第472章 灵武

贺兰山下,滔滔黄河流过宁夏平原,黄河边有一城,名为“灵武”。

大唐贞观二十年,唐太宗命大将李道宗、薛万彻进击薛延陀,大胜于此,威镇北疆。于是,原本依附薛延陀的回纥、拔野古、斛薛等十一部族遣使朝贡,“归命天子、乞置汉官”,太宗慨然应允,亲至灵武接受诸部归附,故而此地又有“受降城”之称。

从此,灵武便是朔方节度使驻地,统七军府、辖三受降城。

城南的城门楼十分雄伟壮阔,因当年唐太宗抵达时,诸部使节数千人曾于此恭迎,尊他为“天可汗”,并立誓“愿得天至尊为奴等天可汗,子子孙孙常为天至尊奴,死无所恨”,唐太宗于是挥毫写了一首诗,勒石以记。

百余年过去,太宗皇帝的笔墨依旧刻在城门楼下。

“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

“昔乘匹马去,今驱万乘来。”

是日,有人站在石刻前,愣愣盯着它看了许久,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上面的字迹。指尖将要触到那冰冷的石头时,他却又停下,跪倒在地,恸哭不已。

“喂,起来!”一队兵士从城中走了出来,喝道:“兀那恶汉,莫挡在此处!”

好一会儿,恸哭的大汉才抬起头来。他四旬年岁,穿着破旧的毡衣,披散着头发,脸颊棱角分明,鼻子挺拔,目光深邃,典型的河东汉子长相。

他身上的气质很独特,既有种亡命徒的凶狠、杀伐之气,同时又带着浓郁的书卷味。开口说话,官话说得并不准,用词却很文雅。

“见太宗御笔,一时忘情,见笑了。”

“莫在此处碍事,我等要迎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你万一冲撞了。”

“是安西副大都护,持节充四镇经略、支度、营田副大使,权知节度事。”

“嗬,你这人,有区别吗?!你谁啊就敢教阿爷做事?”

“正是封常清。”那风尘仆仆的大汉如此应道。

很快,城门被打开,朔方节度判官杜鸿渐匆匆赶了出来,连连向封常清揖手,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殿下未见到安西兵马前来,不知封节帅竟已到了,未能出城相迎。”

封常清上前,脚有些跛,一边道:“是我急着觐见,离开大军,独自赶来了。”

他没有直说急着觐见谁,因他听闻高仙芝被斩首、圣人弃长安而逃,早已是心急如焚,得到了圣旨立即就率军东归。才到张掖,见了李亨派来的信使,语焉不详地让他到灵武,他以为是要见圣人,想要为高仙芝说些好话,并请命护卫圣驾归京,便立即马不停蹄地奔来了,连随从护卫都抛在路上。

“封节帅不愧是国之干城啊。”

杜鸿渐上下打量了封常清一眼,应照着他原本得知的消息,据说封常清平素十分节俭,出兵时骑驿马,私人马厩只有两匹马,怪不得穿成这样。

他连忙引着封常清登城楼,安抚道:“殿下很快就到,稍待。”

“不知圣人何在?”

“圣人……”杜鸿渐忽悲哭了起来,情难自抑,道:“圣人驾崩了……”

封常清停下脚步,站在登城的石阶上消化着这个消息,难以置信。

他是罪犯之后,从小随着外祖被流放到安西充军。幸得高仙芝赏识,又受圣人重恩,短短几年内被提携为四镇节度使。虽说大唐以军功立国,但在这个寒门庶族愈发难出头的年岁,他的际遇极是难得。于是铭记君恩,恨不能以死相报。

杜鸿渐则说着陈仓之变的种种详情,指责李琮、薛白的谋逆恶行,末了,长长叹息。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陛下驾崩,庆王谋逆。依礼,该请忠王登基,可我等再三劝进,殿下都不肯登基。”

李亨之所以还不登基,自是因为失了储位,不论是名义还是实力都差些火候。而杜鸿渐迫不及待地与封常清说劝进之事,便是想以这拥立之功来吸引封常清效忠李亨。

然而,封常清竟未被这功劳所惑,喃喃道:“陛下真不在了吗?”

杜鸿渐点点头,向城头看去,过了一会,道:“来了。”

一队人由西边城头跑马过来,为首的正是李亨。

封常清遂快步登城,赶上前去,正要行礼,李亨已抢先下马握住了他的手。

“安西将士来了,大唐社稷就有救了。”

这句话让封常清感触极深,应道:“臣誓死平定胡逆,收复二京!”

“好,可惜陛下未能见到你……”李亨说着,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只能招手,让身后一人上前说话。

那是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抹着泪道:“老奴袁思艺,当年曾在献俘的御宴上见过封节帅,可还记得?”

封常清当然记得袁思艺,那是他随高仙芝灭了小勃律国以后,从西域回到长安,对当时所见的一切都印象深刻。

“袁将军,你告诉我,圣人真的驾崩了吗?”

“老奴也希望是假的。”袁思艺道,“老奴岂敢撒这等谎啊?”

李亨揩着泪,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后,有张垍、李齐物这样的重臣,若还不能让封常清信服,在城中还有梅妃、范昭仪等圣人最亲近的嫔妃,当可证明他所说的是事实。

而等有了封常清与安西四镇的兵力支持,他便敢登基称帝了。

是日,封常清先是哭祭了圣人,之后收拾情绪,与诸文武官员商议着守护社稷一事。

随着李亨到灵武,一些地方官员、忠义之士正在陆续地聚集过来,各抒己见,话题很快落到了劝李亨登基一事上。

这次,抢着开口的是朔方水陆转运副使魏少游,道:“所谓‘师出有名’,谈论如何整军何益?当先请殿下继位。”

“不错。”杜鸿渐道:“宗社神器,须有所归,若任殿下逡巡退让,失了天下人心,则大事去矣,何谈收复二京?”

“可殿下死活不愿啊。”

众人说着,目光便转向了封常清,杜鸿渐先问道:“封节帅军中都是安西人吗?”

“自然不是。”封常清道:“朝廷募军,募的是天下百姓。”

“是啊,今从殿下来的禁军皆关中子弟,日夜思归,不远千里跟随忠王,都是盼着收复二京、立下战功,忠王若不继位,何以赏赐将士?人心一散,不可复集,不如因而抚之以从众。封节帅以为然否?”

封常清点点头。

杜鸿渐又道:“既如此,明日我等一道劝进,如何?”

“好。”封常清也果断,道:“明日我等以死请谏,劝殿下顾全大局。”

~~

是夜,月亮出现在天空中偏东一些的方位,皎洁明亮,让人见了分外思念家乡。

黄河宽阔,波光粼粼,静静地流淌在通往灵武的官道旁。有信马正飞奔于官道上,连夜赶到灵武。

“五百里加急,广平王有要信递于殿下。”

于此同时,李亨正负手站在窗前,神态间有些踌躇满志。

“你说,长安城该已被攻破了吧?”他忽然向身后的张汀问道。

张汀正在缝补一件冕服,闻言道:“那不是早晚的事吗?”

“我担心李琮、薛白逃了啊,更担心他们手里的陛下是……”

“假的。”

张汀摇了摇头,道:“哪有那般巧的事,只烧毁了圣人的脸?要不了多久,自然便揭穿了。”

夫妻俩不是第一次谈论这些了,只是苦于还没等到确切的消息。

正说着,张汀耳尖,听到了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之后,李辅国跑出去迎消息的动静传来。

李亨心急,推门而出,站在那眼睁睁地看着李辅国领着信使过来,他深吸了两口气,等待着听到那个消息。

“殿下,胡逆攻破了长安,宣告天下,庆王弑君。”

他仿佛能看到长安城在大火中熊熊燃烧,烧毁了他那些年的冤屈与不安。

然而,那信使却是双手捧上一封卷轴,道:“殿下,长安来旨,封殿下为朔方节度使……广平王请示殿下,如何应对?”

“你说什么?”

李亨大为诧异,全没想到兄长会有如此招术,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干脆问道:“长安城还在?”

“据陈希烈所言,长安固若金汤,陛下召宫人们回京服侍。”

“假的!”李亨武断应道。

他接过信仔细看了,怒而将它撕成碎片,同时也冷静下来,知道李琮这一手,目的不在于真的请他回去勤王,而是拉拢边镇人心,让人们相信圣人还在长安。

“告诉李俶,务必封锁消息,绝不可让陈希烈传旨一事为旁人所知!”

~~

过了数日,封常清依旧还在灵武等候,心中愈发焦急。

他与诸人一起劝忠王登基,忠王接连都拒绝,终于,这日将是第五次劝进,想必忠王该答应了。

然后会有封赏,接着终于可以整军东征了。

可封常清却想到,怛罗斯之败以后,高仙芝若不是主动承担,回朝解释,而是找個人承担罪任,比如他,那也许在潼关被斩首的就是他,而他如今的封赏原本都是高仙芝的。

带着这种强烈的遗憾,天还未亮,他已醒了过来,再次登上城楼,眺望远处的河山。

天明时,几骑安西军骑兵赶到了灵武,与一些商旅、游侠、忠义之士一起候在城门外,等待进城。

不知因何事,开城门时,守门的士卒没有放人们进城,而是盘查起来,理由是担心有胡逆的细作。封常清遂出面,才让他的士卒进了城。

“节帅。”

赶上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高大沉毅,面容黝黑,竟是当年那文质彬彬的进士岑参。

岑参如今已是北庭节度判官,正是在封常清麾下,与之十分相熟,带着莞尔之意,道:“节帅走得好快,李将军还未到武威,节帅已到灵武了。”

“有甚快的。”封常清指了指自己的跛脚,马上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道:“大军回师的路上,可有抢掳百姓?”

他是节度使里少有的出身贫贱之人,最是知晓百姓不易,分外关心军纪问题。

“节帅放心,你一离开,李将军就割臂与诸将约定,大军过处,秋毫不犯。”

“那就好,随我去劝进吧。”

“劝进?”岑参大为讶然。

封常清点点头,抬头看看天色,喃喃道:“变天了啊。”

他将在灵武听说的诸事说了。

岑参听过,思忖了好一会,压低了声音道:“节帅,我在路上听说了一些消息。圣人已回了长安,并遣陈希烈为使,至朔方传旨……”

消息一出,封常清很是诧异、不解,自语道:“这是如何回事?”

二人谈论了一会儿,杜鸿渐从城中赶来。

“封节帅,怎还在此?今日劝进务必说服殿下,快过去吧。”

~~

“殿下,消息只怕是封锁不住。从长安来的不仅有使节,还有散布消息的细作。”

李辅国俯着身,附耳对李亨嘀咕道:“今日,封常清放了一批人进城,恐怕是,已经知晓了。”

“我若登基,李琮一定会指责我篡位,伱说,天下几人信他?”李亨问出了他目前最大的顾虑。

李辅国脸色为难,迟疑了一会,道:“奴婢实话实说?”

“说。”

“若长安城还在,恐天下人更信他。”

“分明是假的,脸都看不到。”

虽然嘴硬,李亨却知道李辅国说得对,李琮只要能守住长安,就更有说服力。而他现在接旨,还能名正言顺地号令边军,一旦登基,就要被指为叛逆了。

可官员们都已劝进了四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李亨此时才发现,自己竟真被这一道圣旨逼到了左右为难的地步。

他来回踱着步,最后喃喃道:“得让长安尽快失守,才能削掉李琮的可信度。”

李辅国偷眼瞥去,见他已开始咬着指头,于是也努力帮忙想办法。

“奴婢以为,殿下该坚决登基,方显有底气。至于殿下忧虑之事……只要叛军攻破了长安,便不打紧。”

“眼下的问题就是,它竟是守住了!”

“之所以守住,当是叛军以为圣人还在长安城中。”李辅国小声道,“那只要殿下派人告知叛军,那圣人是假的……”

李亨脸皮跳动了一下,有些惊意,哑着嗓子道:“你莫非是让我与叛军合作?”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李琮、薛白弑君,比胡逆还要狂悖,比胡逆还要罪大。

沉默了一会,李亨喃喃自语了一句。

“是啊,局面又被薛白稳住了啊。”

之后,两人低语了几句,李辅国匆匆而出。

李亨独自坐在那,呼吸有些急促,神经绷得紧紧的。

他有些忘记了自己方才为何那样做决定,又做了什么决定。满脑子只想着马上就当皇帝了,绝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阻止自己登基。

“殿下。”

不知何时,杜鸿渐到了他面前,禀道:“殿下,封常清有些犹豫。”

“他犹豫什么?!”李亨气得一抖,道:“陛下怎么可能愿意回长安?他不就是因为守着长安有风险,所以逃了吗?逃了怎么可能回去,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假的!”

“是,臣俱与封常清说过了。”

“李琮、薛白是逆臣,散布的消息如何可信?封常清贫贱无识,如此易欺,如何当上节度使的?”

杜鸿渐忙道:“道理他亦知晓,也更相信殿下。只是,听闻陛下消息,心中难免抱着侥幸。”

李亨冷静下来,问道:“我若登基,他待如何?”

“自也是不会如何的,只是,他想要能早些支援长安。”

“长安,又是长安。”

李亨皱着眉头,愈发感到长安城的坚守十分碍事。

他心中推演,倘若自己登基,暂时还是能让封常清俯首听命的。问题在于,封常清与一部分将领急着去救长安,此事也拖延不了太久。

可一旦出兵,倘若大军抵达关中时,长安城还未被攻破,或者哪怕攻破了,李琮、薛白未死,而是逃了出来。那么,必然会拉拢安西军,到时又如何处置?

需要有一支完全俯首听令的兵马,当他命令这支兵马去杀李琮、杀薛白挟持的那个假圣人之时,这支兵马完全不会有犹豫,这点,暂时交给李俶统领的禁军做不到,封常清的安西军也做不到。

“殿下?”

杜鸿渐等了一会,不见李亨有反应,又道:“殿下藉累圣之资,有天下之表,元贞万国,二十余年。殷忧启圣,正在今日,请殿下以社稷为重。”

“劝进,你们劝进。”李亨道:“可我问你,哪支兵马是真的忠于我的?”

杜鸿渐只有片刻的思考,当即道:“朔方军。”

李亨负手不语。

杜鸿渐道:“臣久在朔方,了解朔方军左武锋使仆固怀恩,其人乃仆固部人,其祖先于贞观二十年率部降唐,立誓世代奉大唐天子为主,子子孙孙为大唐天子之奴。仆固怀恩为人至忠至孝,铭记祖先之誓,殿下只需召见他,他必万死不辞。”

“他如今在何处?”

“原在定襄驻守,已奉殿下旨意赶来,想必不日即到。”杜鸿渐道:“他一到,或可为殿下劝郭子仪到朔方。”

李亨点点头,沉吟着,道:“欲收复长安,恐兵力又不足啊。”

“长安……”杜鸿渐自然知道长安还没被攻破。

“险恶的不仅是胡逆啊。”李亨叹息道。

他这般姿态,想登基又犹豫再三,使得杜鸿渐想立拥立之功又总是只差一点,也是十分着急。很快便开始为李亨谋划。

“殿下,北面的回纥部,自贞观年间起便臣服于大唐,其部以寇抄为生,擅骑射。”

杜鸿渐思考许久之后,终于想到办法,缓缓开口说道。

“天宝元年,突厥内乱,其酋长叶护颉利吐发联合葛逻禄、拔悉密合兵击杀突厥可汗,封奉义王;天宝三载,叶护颉利吐发击败拔悉密,自称可汗;天宝五载,复攻杀后突厥白眉可汗,遣使入朝,册封他为怀仁可汗。时回纥汗国辖地已东极西金山,南控大漠,尽得古匈奴之地。”

这些,李亨都知道,且一听就知道杜鸿渐是何意。他之所以派杜鸿渐到朔方,正是为了与回纥通商,方有钱粮收买人心。

“天宝六载,叶护颉利吐发死后,其子磨延啜继位,自封为‘葛勒可汗’。”杜鸿渐又道:“臣与葛勒可汗有过一些接触。臣曾派粟特商人石定番往回纥贸易,据石定番所言,葛勒可汗对大唐依旧仰慕万分。殿下若需要兵力,或可……向回纥借兵?”

李亨转身看向了桌案上的地图,重新判断着局势。

如今,李琮据长安而守,精兵不过数千人,无非是征发长安壮丁,一旦城破,只消有数千人就必能击杀他们,万无一失,回纥最是适合,事后还不会授人口舌;但叛军有十余万边境骁骑,极擅野战,目前虽不是与之决战的良机,但封常清为救长安,急于出兵,自己势必得筹集十余万大军。

倘若时机把握得好,也许可以在叛军攻入长安、立足未稳之际,一举除奸逆,并顺势击败叛军。

“借兵。”李亨道,“可行吗?”

杜鸿渐遂小声道:“可行,葛勒可汗其人贪婪短视,视财如命,殿下只需许以好处,他必欣然而来。”

“我岂有金银宝物作赏赐?”李亨摊了摊手。

“殿下许诺即可。”杜鸿渐道:“待收复二京,殿下富有四海,他自是明白的。”

“好。”李亨遂点了点头。

借兵一事,最首要的作用,就是给了他登基称帝的底气。

“请殿下登基,遣使回纥方名正言顺。”杜鸿渐再次劝道,语气里已有兴奋之意。

见他如此热切,李亨只好半推半就地答应去见见在外面恭候多时的官员们。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张汀缝好的那套冕服正静静铺在桌上……等待着他君临天下。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自从成为储君,他就担着臣民们的期许,也承受着奸臣的迫害,这些年默默忍受着无数的攻击、冤枉,终于在这无比痛苦的历程中熬过来了。

李亨走出破旧狭小的住处,走向了南城楼。

他看到了太宗皇帝立下的石碑,看到了草原诸部立下的誓言。他不觉得耻辱,认定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扫除叛逆,再现天可汗的威风。他登上城头,望着远处的贺兰山,只感觉到了平生抱负将要实现的喜悦。

他在想,一个个痛苦寂寞的夜晚,自己是凭借着什么熬过来的呢?

于是,他想起了长安上元夜的灯火。

“长安真美啊。”

那一年,他曾站在花萼相辉楼上,抬手指着那灯火阑珊的长安城,立誓一定要守护长安、守护盛世,掷地有声地对薛白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子民!”

(本章完)

第473章 娇贵

一只白玉碗晶莹剔透,里面却只有一碗荞麦饭。

杨玉环见了,当即扁了嘴,道:“我不吃这个,口味艰涩难吞,吃了胸疼。”

放在以往,她吃的主食一直都是“清风饭”,即用水晶米、龙晴粉、龙脑末、牛酪浆调制好,口感糯、口道佳,自然是吃不惯这些,何况天天都是一样的荞麦,连些花样也没。

“贵妃见谅,膳房实在是没有别的。”张云容十分为难,“连圣人也只吃这个呢。”

“长安城真就没粮了吗?我不信。”

“说是,请圣人与贵妃为天下表率,想必粮食也是真捉襟见肘了。”张云容眼珠一转,劝道:“贵妃没见,连虢国夫人也瘦出细腰了。”

“休拿三姐与我比,她那是甘之如饴,支持她的情郎。”杨玉环拿着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荞麦,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吃起来,“我凭什么啊?”

“凭贵妃是后宫之主,共克时艰,守的是圣人的天下嘛。”

听到这句话,杨玉环沉默了,嚼着荞麦不作声了。

可她嘴上虽然没反驳,内心里显然并不认同这个理由,反而更加郁郁寡欢。

用过饭,依旧还能感受到饥饿,她看着铜镜,侧了个身,端详着自己纤薄的背,感到有些陌生。

“贵妃请躺着吧,下一顿饭该要等到明日,动得多,饿得快。”

“到三月了吗?”

“没呢,二月二十了。”

“回长安才一個多月吗?”杨玉环喃喃道,“我觉得像过了一年那么久。”

吃了一个月的粗粮,她依旧不太习惯,既感到饿,又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在榻上翻来覆去,直到深夜犹难以入眠。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干脆起身。只见守夜的宫娥坐在凳子上垂着脑袋睡着了。她干脆换上一身轻便的男袍,出了如今暂住的千秋殿,在太极宫中走动起来。

太极宫是大唐开国最初的宫殿,地势低洼潮湿。在高宗、武周朝,皇帝们就喜欢到大明宫去住了,李隆基则更喜欢由自己王府改修的兴庆宫,因此太极宫难免有种荒凉感。

中旬的月光明亮,宫城中却很冷清,不见了往日巡夜的宦官。向南一直到两仪门时,也不见那边有禁军守卫。这里是后寝与前朝区域的通道,以往便是连她也不能自由出入的。

隐隐地,能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呼喊声,象征着动乱、杀伐。乱世之中,宫城反而像是一个忘了锁门的鸟笼。而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珍禽,有些好奇地想往笼子外看一眼。

两仪门是从里面栓上的,没有上锁,杨玉环对此有些惊喜,上前拉开门栓,探头看去,前方是太极殿。雄伟的殿宇坐落于空旷的广场中,显得无比寂寥。

可惜,继续往前,又是三道宫门,守卫森严。

杨玉环有些失望,驻足了一会便要回去,却见夜色中有一行人打着火把匆匆赶往承天门的城楼,她能认出为首者的身影是高力士,遂也跟了过去。

“什么人?!”

“是我。”

高力士正在忙着调度人手,听得动静回过头来,见是杨玉环,遂问道:“贵妃如何回来了?”

自从陈仓之变以后,他对杨玉环的态度似乎不像以往那般恭敬,却多了些许自己人之间的信任感。

“听到动静过来看看,出了何事?”

“城内出了动乱。”高力士并不避讳,道:“有人想趁夜出城投奔朔方。”

“为何要去投奔朔方?”

高力士叹道:“近来,城外有些不好的消息。”

杨玉环好奇道:“什么消息?”

“一些谣言。”

高力士并不细说谣言的内容,登上了承天门。

杨玉环竟也不追问,借机跟着登上城头,承天门南边就是皇城,完全不同于太极宫的冷清,灯火通明,官员们来来回回,竟是夜里也没歇着。

更远处,有火光隐现,想必就是动乱的方向。她既觉得那动乱很近,又觉得它很远。

渐渐地,火光缓缓熄了下去,有整齐的脚步声往皇城这边而来,之后,一队禁军赶到了城门下。

“城上可是高将军?!北平郡王已平定动乱,命末将呈圣人处置。”

高力士遂亲自核验了牌符,下令开宫门放他们入内。

杨玉环见此一幕,眼神渐亮。因为她留意到,如今宫城宵禁反而是松驰了的。

以往长安宵禁极为严格,尤其是宫城,夜里哪怕持着圣旨,也得让好几个衙署一同核验,再请出宫门钥匙。如今反而是“事急从便”了。

却见高力士脚步有些急促地迎向来人,与之到一边细谈,杨玉环心中好奇,跟了过去,能听到他们的轻声对答。

“消息可都是真的?”

“北平郡王还在细查消息来源,李亨很可能是在灵武称帝了。”

高力士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忧虑,喃喃道:“若如此,城中人心跌宕,只怕会更难以固守了啊。”

他见到杨玉环过来,又移了几步,与来人小声说了几句,让他再去见薛白。

之后,他向杨玉环行了一礼,道:“请贵妃回宫安歇吧。”

“我要见薛白。”

“有何事,贵妃吩咐老奴便可。”

杨玉环若直接与高力士说她吃不惯荞麦饭,很可能高力士便想办法替她找一些珍馐美味来了。

可她要的似乎又不是这些,大概是觉得会闹的孩子有奶吃,这次的态度十分强硬。

“与高将军商谈能如何?最后都是他拿主意。我方才都听到了,李亨称帝,那便是否认了我们的圣人,这般大事,我若不来,你们还瞒着我,你我三人原本是……”

“贵妃噤声。”

高力士无奈地点点头,道:“老奴安排便是。”

~~

这是一个被严控的长安城,全无往日的繁盛景象。

笔直的街道上,每个十字路口都点着篝火。每一个门洞都被用木条封起来,以免夜色中有细作躲藏,街口的守卫只要一眼,就能直直望到长街另一头。

士兵们不时纵马从街道上奔过,却甚少能看到行人。整齐如菜畦的各个坊内,大部分百姓们都被集中安置着,口粮定量发放,伤病集中处理。

宵禁虽松驰,反而处处体现着另一种严格。

杨玉环带着斗签,裹着脸,跟着一队士卒到了西市大营。才到辕门,一抬头,就看到上面挂着一排排血淋淋的人头。

她吃了一惊,想要问,却又不敢。再往内走,只见营中有不少人被押着,像是在清查、审讯着什么。

哪怕她不管政事,也知道在这守卫长安的关键时刻,这般整肃内部,绝不是什么好事。

很快,她到了被征用为帅衙的西市署前,带她来的兵士便上前禀道:“奉骠骑大将军高力士之命,来见北平郡王!”

自薛白以皇孙身份被册封以来,权力、声望显然是不可同日而语,杨玉环等了好一会也不得入内。

她倒是看到有百余士卒正席地坐在篝火边用饭,用的虽然都是破旧的瓦盆,里面装的却是香喷喷的稻米,还配着烤肉。

“不是说城中无粮吗?他们吃的好多啊。”她不由问了一句,想到自己近来每天都饿在榻上不敢乱跑。

“军中规矩,杀敌立功,自有犒赏。他们碗里的饭,都是用敌将的人头换来的。”

又过了一会,杨玉环才得以入内,却见薛白穿着沾血的盔甲正在看卷宗。

见是她来,薛白不动声色,屏退了左右,方才问道:“怎么了?”

“我受不了了。”杨玉环道:“我困在深宫里像是在坐牢,每日吃难以下咽的东西,盯着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你答应过我,你会让我走……”

她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薛白揉了揉额头,不再掩饰他的情绪,他显然心情很不好,气场仿佛暴雨之前沉重的乌云。

“再等等,等击败了叛军。”他淡淡道。

这次,杨玉环却是显出了她从未在薛白面前有过的倔强一面,道:“我今日出了宫,就没想再回去。”

以往两人关系一直颇为不错,互利互惠,此时薛白不由有些讶然,打量了她一眼,感受到了她隐隐的一丝敌意。

“眼下还不是时候。”薛白道:“再熬一熬,你是贵妃,这些年来享尽荣华,如今便当是回报长安城,可好?”

“你已经利用完我了,成了皇孙,封了北平郡王,何不放过我?”

薛白没有回答,而是看了杨玉环一眼,观察着她眼神里的痛苦,思考着原本鲜活明艳的女子,为何有了枯萎的迹象?

他想到了她说的牡丹凋落的故事,意识到她正在一点点地枯萎。

杨玉环又道:“世人若信你带回的是圣人,有高力士在,足矣;而若世人不信,多一个我,又能证明什么?李亨都登基称帝了,你我这般自欺欺人,有什么用?也许我该唤皇孙李倩,伱若想达成你的野心,不如请庆王也登基称帝,杨家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你是怪我一直瞒着你此事吗?”

“我有何资格怪你?”杨玉环对薛白那一点隐隐约约的敌意开始愈浓,“北平郡王声威隆重,而我是个祸国殃民的祸水。”

这莫名其妙的胡搅蛮缠,使得气氛愈发不融洽。

薛白站起身,走近几步,道:“你出了宫能去哪?兵荒马乱,你连长安都出不了,去哪都只会更糟。你只怕是闲的,知不知道这乱世之中普通人面对的是怎样的命运?”

杨玉环似乎从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回答,眼眸愈发黯淡,没说话。

她显然也不知自己能去哪里。

薛白道:“试问今日整个长安,什么都不做便有口粮供应的有几人?有多少人受伤了、生病了,连伤药都敷不上。如今你还能在深宫里娇生惯养,又有何不足?”

杨玉环目光看去,火光映着薛白的脸庞,依旧英挺坚毅。可与以前似乎又有了很大的不同。

他如今是皇孙李倩了,不是她那个义弟薛白。

名义上,她是属于他的皇祖父的妃子,两人之间原本若有若无的一丝嬉笑怒骂的情绪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严肃,相处起来便十分的硌人。

杨玉环摇摇头,转身似打算回宫,目光瞥见了兵器架上挂着的佩刀,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将它解了下来。

然后,她拔刀出鞘,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脖颈上抹去。

她想到了少女时在家中庭院看牡丹的情形,忽然,一阵风吹来,原本娇艳的牡丹瞬间坠落,留下一地绚丽的花瓣。少女时期的她只觉得遗憾、不解,如今她才明白,枯萎地活着才是最痛苦的,她宁愿在最美的时候死去。

“咣啷!”

刀划破雪白的肌肤,溢出血的瞬间,薛白猛扑上前,将它打落在地。

“你做什么?”

他搂着杨玉环,摁着她的伤口,向外面要奔进来的兵士喝道:“没事,不必进来!”

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掌,观察着她脖颈处的伤口,稍松了一口气。

此时他的眉头是紧皱着,因为他还很忙,并不想为杨玉环耽误太多的时间。

哪怕她美得倾国倾城,曾经引得无数人为之倾倒。可眼前,天下危亡,社稷倾颓,他根本没心思去呵护这么一个娇贵的女子。

“我,没用了。”

泪水从杨玉环眼里流淌出来,她倚在薛白怀里看着他,哭道:“宫中有高力士、陈玄礼,你并不需要我的。过去,三郎最宠我之时,我尚且不喜欢干政……我这人,只喜欢唱歌、跳舞,可现在没人想要歌舞了,他们都说,是歌舞害了大唐……”

“不是,错的不是歌舞。是当权者的骄固与自私,是阶层的僵固、制度的腐化,与歌舞无关。”

“世人都骂我,我仅有的这些,音律,舞蹈,美貌,成了罪孽。其实,连你也嫌我娇生惯养,颠覆了你们李氏社稷,不是吗?”

“没有。”薛白道:“我只是……”

他想说,他希望杨玉环更坚强、独立一些,在这危急存亡之秋,能少一些娇气,多为社稷做些什么。

之前,他总觉得这要求是理所当然的,在这长安城,无数人挣扎于贫贱、危险、痛苦之时,她享受着锦衣玉食,那在苦难来临之时,她本该多担待些。直到此时,他才忽然发现她不会,她没有这个能力。

一直以来,她就因为她的美貌,被觊觎、被抢争、被供养,不曾选择过自己的人生。从寿王妃到杨太真,再到杨贵妃,她从来都只是一个战利品,由当权者决定命运。当这一切分崩离析了,她的美貌不再珍贵,他却希望她立即就拥有坚韧的品格。

一时半会的,她适应不了。

“我肯定活不下去。”杨玉环紧紧攥着薛白的胳膊,以哀求的口吻道:“你一次次救我,没用的。是我没用,像一朵换了个花盆就养不活的花。我这种祸水,就只适合活在盛世,乱世不需要歌舞……你就让我死吧,我不想活到人老色衰,遭人嫌弃。”

“你知道,我的志向是什么吗?”

“知道,你想当皇帝。”

杨玉环平平淡淡地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在她眼里,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薛白却是摇了摇头,道:“不是。”

“我不信。”

“真的,或者说不仅是。”薛白道:“皇帝只是我实现抱负的途径,我想要兴复大唐,延续盛世,我要让它比以前更强盛,一直强盛下去。”

杨玉环抬头看着他,仿佛能从那一双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他的憧憬,她不由愣住了。

“盛世会再来的,你很快可以歌舞,依旧会是最光彩夺目的人。”薛白又道,“不会有人再骂你是祸水,我们坚持平定战乱,为的就是过好日子。”

他说着,已拿来伤药与裹布,处置着杨玉环的伤口。

“太久了。”

“不会,我不能让叛乱一直持续下去。”

“你还年轻,故而这么说。”杨玉环道:“我已经老了,不想被人嫌恶地度过这些年……”

“不老。”

薛白低着头,擦拭了伤口旁的血迹,观察着伤口,扶着她的肩,用裹布在她的脖颈上缠了两圈,随口道:“真不老,看着比我还小些。”

“胡说。”

杨玉环不信他的话,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却也因薛白这句话而烟消云散了。

她一生都在被人关注着、呵护着,今日突然发作,或许正是因这么长时间以来再没有感受到这种情绪上的关怀,如同娇贵的牡丹没了阳光雨露。

怨气一散,她再说话,就恢复了以往的亲近之意,道:“我就是没用,贵妃称号在你这里无用,肚子饿了也不能杀敌换粮。”

“唱歌跳舞也行的。”

“给你舞?”杨玉环冷哼道,“皇孙胆子倒不小。”

她其实对薛白这个皇孙身份是有些怀疑的,方才顾不上说,此时有心试探,遂准备以这名义打压他。

“不是,歌舞也有激励士气的作用,如军中有破阵乐、剑器舞。”

“你当我是随便舞给旁人看的吗?”

“教导也可,梨园弟子、教坊,总不能这般散了。待空了,你可编排些庄重、振奋的舞蹈。哦,最好是能证明圣人在长安……”

薛白想到了便随口说了,旋即便做了安排,让人告知李十一娘明日去见杨玉环。也许,如此一来,公孙大娘的剑器舞、以及梨园技艺也不至于因战乱而没落下去。

对于薛白而言,此事不算太紧迫,他只安排一句罢了。对于杨玉环来说,她却感到十分新奇,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宫城,迎接新的生活。

“请贵妃回宫吧。”

“不叫我‘阿姐’了?”杨玉环问道。

“也可以叫,各论各的才是大唐风气。”

“我问你,你这皇孙身份,是真的是假的?”

“自是真的。”

杨玉环见一时试探不出,转身要出去,忽想到可以诈一诈他,又道:“可你也生不出子嗣来,谋得帝位又有何用?”

薛白似被噎住了,想了想,道:“方才说了,为的是兴复大唐,延续盛世。”

“就不怕我告知东宫,你野心……”

此时,外面已有了脚步声,守卫道:“北平郡王,颜相、王将军来了。”

颜真卿与王难得过来一直是不通禀的,已径直往里走来了。

薛白看了眼杨玉环,想到以她的身份,终究是不便的,指了指里间,让她到进去。

“怕什么。”杨玉环无声地讥了他一句,拿着斗笠转入里间,却是薛白歇息之处。

很快,她便听到颜真卿说话,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之色。

“都审过了,消息是真的,忠王确是在灵武称帝了,改年号为‘至德’,召告天下,责殿下与你弑君。”

“阴谋家之言,不可信。”薛白竟是语态轻松,道:“圣人在长安,他如此行径,与公然谋反无异。西北边军反而不会再轻易听从他。”

王难得道:“我担心的是叛军以及勤王兵马的反应。”

“是啊。”颜真卿道,“一旦消息传开,叛军便知朔方军不会来援,长安城中亦是人心摇动。”

“若让叛军认为,这是我们传出的假消息,故意让他们放松警惕呢?”

“何意?”

“依旧还是原来的计划,但这次,叛军已经认为我们不会有援兵。于是全力围攻长安,这时候,秦岭忽然出现了李亨的兵马,崔乾佑会怎么想?他必会认为中计了,反而会更重视。”

杨玉环在里间听着,但其实听不懂这些。

她反而是意外地发现,薛白的声音十分从容不迫,全然没有方才与自己说话时的焦虑。可见,他是擅长在人前掩藏自己的不安的。

“但我们已经没有更多的兵马出现在秦岭了。”

“有。”薛白道:“莫忘了,我曾随王忠嗣征伐过南诏。蜀郡不仅是杨国忠的地盘,也有我的部将……”

时间一点点过去。

里间,杨玉环已经趴在小案边睡去。

薛白、颜真卿、王难得却还在地图前指点着。

“叛乱发生了这么久,他们必然已从蜀郡前来勤王。我们眼下要做的,得派人突围传递消息,让蜀郡兵马抵达时,假扮成大股西北边军,引诱叛军主力西进。”

“崔乾佑未必好骗啊。”

“试试,我们务必要继续与李亨联络。”

“还有一个问题,叛军主力即使西进,战线依旧不长,以他们骑兵的行进能力。我们安排在南边这支兵马依然不足以拿下潼关。”

“此时,便要切断洛阳与潼关的联络了,你们猜,怎么做?”

王难得道:“还用猜吗?只能是从河东出兵,也缺不了这一路兵力的配合。可说来,郭子仪、李光弼如今还未回师,莫不是被召到朔方去了?”

颜真卿反而稍松了一口气,指了指薛白道:“王将军莫忘了他是从何处回来了,河东没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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