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战后

半个时辰过去了。

当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柳升所率领的,驻扎在上海浦两岸长堤周围防止洪水夜间冲毁堤坝的军队开始回援时,城内白莲贼的抵抗也越发微弱了。

白莲贼左护法牛真所率领的千余白莲教精锐,大部分折损在了城池里,只有极少部分顺着水门驾驶船只仓皇出逃,除此以外,便是零零散散的躲藏在了城内的民宅等各处地方。

不过城门已经彻底封闭,这些人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鏖战至半夜,如今再过几个时辰便是拂晓时分,明日姜星火定将大索全城,白莲余孽又能躲到哪,躲多久呢?

……

城东,一座普通民居之中。

房间昏暗无光,几乎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而且空气十分沉闷,令人呼吸不畅。

“咳咳……”躺在床上的男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身体还在拼命颤抖,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片刻后,男子停止了咳嗽,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斥着浓重疲惫的眸子。

此人,正是从乱战中撤退下来的白莲教左护法牛真。

在撤退途中他们持续遭遇明军的炮击,白莲贼死伤惨重,牛真侥幸未亡,但是因为受了重伤,再加上失血过多,待被城内的白莲教徒带回秘密据点的时候,已然陷入昏迷状态。

白莲教左护法牛真挣扎着坐起身子,靠着墙壁,想从怀里摸出药丸吃下,但却浑身乏力,连手臂抬起都变得格外费劲儿。

“我帮你。”

一双玉手拉开了遮挡在窗棂上的黑布,从窗户中透射进来的月光,依稀照亮了床前。

在牛真身前,站着一名身穿黑裙、用面纱蒙着脸的女子,她静静的看着床上之人,目光显得有些复杂。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白莲教圣女唐音。

唐音的声音完全不像是一个三十美妇,反而轻柔而悦耳,仿若天籁:“给。”

牛真接过那颗白莲教秘制小药丸,毫不犹豫吞了下去,熟悉的味道回荡在味蕾中,随即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好受多了,同时,腹中亦传来阵阵暖意。

稍许,牛真才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唐音答道:“快一个时辰了。”

说完,她就转过身欲要离开。

“圣女。”牛真急忙唤住唐音。

闻言,唐音顿住脚步,背对着牛真,幽幽道:“什么事?”

“教主可在此处?”

“只有我在此。”

牛真张嘴欲言,却是又叹息了一声,终于放弃了。

他乃是白莲教的两大护法之一,手握白莲教最精锐的部队,此前一直保持着神秘的隐藏状态,单线接受教主白天宇的指挥,与唐音素无交情,如今又如何能祈求对方在教主面前帮自己说话呢?更何况,此番大败,明明是手到擒来之事,却被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教主难道不需要一个背黑锅的替罪羊吗?

“教主这等枭雄,年岁渐长,却全无菩萨心肠,端地行事狠毒.此番恐怕是不会放过我的。”牛真越想越怕,不由地心头惴惴不安起来。

牛真目光黯淡,心中充满了悔恨与绝望。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你管这能打六七十步,威力强得可怕的玩意叫火铳?

打仗前也没有人告诉我啊!

说好的城内防备空虚,只需要顺着水门就可长驱直入,生擒姜星火呢?

谁知道姜星火还有这种秘密武器?!

经此一役,牛真从前的战争信条都被动摇了。

在新式火铳、火炮的降维打击面前,自己手下所谓的勇士,显得尤为可笑。

越不怕死,冲的越靠前,就死的越快。

什么集团冲锋,简直就是排队送上门给人铳毙!

牛真默默思量,现在别说什么生擒姜星火了,就连他自己的性命恐怕都难保了,白天宇这老匹夫虽然对他不错,可那是因为以往他有利用价值。

而眼下,恐怕自己领兵打仗的才能,在白天宇的眼里已经大大降低了,而且兵马都折损殆尽了,这可是白天宇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家底!可不是太湖前线那些呼啸山林的匪徒所能比的!

所以,教主杀他以平教中之人的怨懑,几乎是理所应当之事。

眼下局势艰难,见牛真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唐音黛眉轻蹙,心头更生出几分烦躁情绪,语气也变得有些冷淡和疏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言毕,唐音不作任何犹豫,直接迈开步子朝外面走去。

“等等!”

可牛真却忽然叫住了她。

唐音停下脚步,扭头看向牛真,问道:“还有什么事?”

牛真咬了咬牙,低声说了一句话。

唐音闻言顿时面色变幻不定,直直地看着牛真。

“你疯了!”

良久之后,她猛然喝叱了一声。

“我没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牛真紧盯着唐音面纱下依稀可见的俏丽脸颊,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次大战,伱也看见了,咱们这点本钱根本就不可能对抗姜星火!姜星火此人,行事果决,谋划周全,而且手里还不知道捏着多少底牌,我教想要正面对抗他,根本就是毫无胜算!这种仙人降世一般的存在,根本就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我们对付不了,难不成要把无生老母请出来?”

唐音精心谋划的浦神请命之事早已失败,既然已经在姜星火手里败过一阵,当然明白牛真这种绝望感从何而来。

所以,眼下其实是赌气一般地说着,而这种话语,并不恰当,放到平时她根本不会说出口,可见眼下局势实在是糟糕透顶,唐音也有些口不择言了。

眼见牛真不说话,唐音方才醒悟,竟是一时愕然。

“你觉得,就是无生老母真的出世,都不是姜星火的对手?他不是仙人,他只是一个人!”

牛真苦笑道:“可姜星火的能耐,跟仙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呼风唤雨,田亩增产,杀人如剪草种种神通,便是仙人来了,也就是这般了吧?”

“他不会同意我们转入蛰伏的,但现在,只有趁机把白莲教总舵迁移、分散,方有存活的希望!绝不能跟姜星火硬碰硬!”

牛真强撑着虚弱的身躯站起身子,走到窗户边,遥望着南面,低声说道:“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否则明军大举进攻太湖前线,整个白莲教就完了!”

唐音抿着朱唇,不置可否地盯着牛真。

牛真继续说道:“我承认,我确实犯糊涂了,不该听信他的鬼话,低估了姜星火的能力.可这毕竟是他的命令,我也确实忠诚于他,唯有执行。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眼睁睁的看着,我白莲教十余万教众被明军屠戮殆尽吧?”

“而且,你别忘了,这件事本来就是他的主意,可他是不会像我一样承认自己错了的。”

牛真目光阴沉:“毕竟,他永远不会犯错误。”

唐音沉默了一会儿,旋即道:“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与此同时,距离这里足足数里之遥的一座青楼内,白莲教教主白天宇站在三层的窗户前,目睹着白莲教精锐溃败后被明军追杀的情景。

老人的脸色阴晴不定,咬牙切齿地低语道:“牛真!无能之辈!枉本座这般抬举你!该杀!”

说罢,竟是捂着胸口喘息了片刻,方才平复心中激荡。

然而即便如此,老人的脑袋还是有些发懵,闷闷地不甚清醒。

他的话音刚落,一位黑袍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参见教主,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嗯。”白天宇转头盯着黑袍人,问道:“我军到底是如何溃败的?说说具体情况。”

“启禀教主,属下亲自带人审问了几个溃兵,调查之后发现,明军乃是使用了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白天宇皱眉,陷入深思之中,“难怪会败的这般惨,原来是有秘密武器,可这东西究竟是何来历?”

黑袍人将自己从溃兵口中得到的消息告知了白天宇,当白天宇听到明军的火铳竟然能打六七十步,火炮竟然能够轻便地用骡马拉到大街上开炮时,饶是他这般见多识广的人物,依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这等利器,简直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存在啊!

恐怕就是无生老母来了,在这一炮真实物理伤害面前,都抵挡不住吧?!

要知道,在大航海时代开启以前,华夏的火药技术和铸炮技术不说是世界领先水准,也绝对没有落后太多,不存在版本代差。

因此白天宇从年少时就见识过元军数千斤重的石炮,到了跟着红巾军大起义的时候,也见过元末乱世时陈友谅使用的铁炮,但无论是哪种,甚至说大明建国后发展使用的重炮,都是不能快速机动的。

而且以前大明就有很多的火铳,然而白天宇认知里的火铳,也就是尚未被火绳铳取代的原始火铳,其所需要的材料标准以及工艺水准往往都不达标,良品率也极为低下。

按照黑衣人的叙述,明军手里拿的应该是威力巨大的火炮,至少也跟以前的三千斤大将军炮威力相同,但重量绝对不会特别重,因为有人看到明军用四匹战马就做到了平坦石板路面上的火炮快速机动。

白天宇沉吟片刻,最终只想到一种可能性:“明军或许掌握着某种制作火炮的秘法,否则绝对不可能拥有这种威力又大,机动又快的新式武器。”

“姜星火。”

老人的目光看向了远方的上海县衙。

“这也是你做到的吗?”

顿了顿,黑衣人又补充了一句:“另外,那名溃逃的教徒还说过,这支明军的火铳并非一次性的发射,而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能够射出一枚弹丸。”

“根据属下的推断,明军不仅仅是队列的战术优势,而且发射速度比原来的火铳也快得多,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还有人看到明军有一种类似短刀的兵器,可以让士卒们随身携带与火铳配合使用,到了近战的时候就跟长枪一般.所以教中勇士的冲锋,哪怕是冲到了明军阵前,也无法突破枪林的阻隔。”

“如若如此,那就更麻烦了。”

白天宇怔然片刻,摇摇头叹息道。

黑袍人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询问道:“教主,您是否考虑过放弃正面对抗明军?”

“放弃?”

老人冷笑一声:“本座从小便在江湖上行走厮混,自红巾军大起义至今,纵横江湖多少年?岂会这般轻言放弃?怎么,你被姜星火打怕了?”

黑袍人不敢说话。

“之前埋下的棋子不要浪费,明日护送本座走那条路线出城。”

言毕,白天宇便转身走向青楼内的一处密室,吩咐道:“立刻派出一组刑堂暗卫,前去处决左护法牛真。”

黑袍人点了点头,这是白莲教的规矩,教规不可辱,牛真葬送教中精锐,自当明正典刑。

更何况,以教主这般心狠手辣,又怎么可能不把重大行动失败的责任找个合适的替罪羊呢?

谁是合适的替罪羊?

除了直接负责指挥战斗,且地位足够高的牛真,还能有谁?

“记住,务必要快!不得拖泥带水!”

黑袍人拱手应诺道:“属下遵命!”

——————

街道上的兵戈声已然停息,夜色笼罩下的上海城,显得格外寂静。

在县衙内,两位身穿官袍的男子正坐在桌旁饮茶。

“知府大人,下官听说这新式火铳、火炮,都是国师亲自指点内廷兵仗局和工部兵器局的工匠制造出来的?”

上海县知县张守约试探着问道。

“自是如此,工部的孙主事与本官说过此事,实乃千真万确。”

松江知府黄子威今夜兴致颇高,笑吟吟地答道。

“国师可真是天纵之才。”

张守约由衷感叹了一句,旋即话锋一转:“知府大人,下官与您共事过年,晓得您的难处,做什么事情都要被士绅们掣肘.如今国师大人一来,您可算是可以大展拳脚了!”

黄子威放下了茶杯,看着眼前其实跟他交情并不深,或者说更向士绅们靠拢的上海知县,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这些话,是你来跟我说的?”

“上海县数十万百姓,皆是这般想的。”

黄子威笑了笑,什么百姓是这么想的,怕是本地的士绅,要张守约来委婉地表个态吧。

“大展拳脚,本官也是朝廷伸出来的拳脚,国师让本官打哪,自然就得打哪。”

“国师不会对自己人出手的。”张守约陪着笑道。

黄子威敲了敲茶杯,几乎不再掩饰:“守法士绅才是自己人。”

“下官明白,明白!”张守约连连道。

不过话虽说的露骨,但眼见黄知府没有拿捏的意思,张守约的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国师前几日刚来此地的时候,本地士绅,可称不上合作愉快。

毕竟他们都听说了,国师在华亭县是如何逼迫那里的士绅纳粮的事情可如果不是形势所迫,谁又愿意把自己家的粮食捐给朝廷呢?

然而正所谓“时移世易”,眼下的局势却是大大不同了。

大黄浦-上海浦,这条水道一打通,太湖区域的白莲教叛军败局已定。

而且今晚白莲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打开了城门,看起来似乎是要把国师一行人一锅端,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却被国师手中装备了新式火铳、火炮的军队轻松反杀。

火铳队一边倒的屠杀,以及白莲贼被排队铳毙,这一幕被很多人所目睹,所以消息传得是满城沸沸扬扬。

这里面的战斗力差距,只要是个人,甭管知不知兵,都能轻松看出来。

所以,军事上的胜利很容易影响到了其他方面,眼见白莲教烂泥扶不上墙,实在是成不了事.外人看来确实如此,都已经打开城门突袭了,可以说是有心算无备,便应该是个李愬雪夜袭蔡州那般摧枯拉朽的一锅端吧?

可结果呢?

反而被国师轻松拿下!

于是乎,上海县本地士绅的态度,随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紧急联络了他们的代理人张守约来与松江知府表态。

为什么找黄知府,而不是直接找国师?

这便是因为现在大家都晓得,黄子威这位松江知府,隐约间已经成了国师的得力助手,这段时间国师在松江府的所有行动,基本都是黄子威帮着忙前忙后,可谓是没有功劳也有不小的苦劳。

而一旦江南乱局平定,这位黄知府,可就是前途无量了!

松江知府是正四品,往前走一步,可就是入中枢当个小九卿了。

即便是原地不动,再帮着国师主持地方变法,积累一些资历、功绩,往后调到中枢,不也是一飞冲天的格局?

须知道,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虽然没有明确规定是什么品级的衙门,但副总裁官可都是正经的国公、侍郎,少说也是跟六部同一级别的正二品衙门。

那里的人事,还不都是国师说了算?给黄子威提个副总裁官,转圜半步,便是进六部当侍郎、尚书,也是一片坦途了。

谁不想进步?张守约也想,故此,不光是代表本地士绅表态,他本人也存了巴结巴结以往这位被士绅架在半空中的知府,以后存一条站队变法派的门路。

毕竟,聪明人能看出来变法不一定能成,但走这条路,立下功绩和升官肯定是快啊!

黄子威也体会到了别人对他前后不同的态度,心中自然是有一丝快意的,不过,他也清楚这一切都是国师姜星火带给他的,倒也不敢胡乱许诺些什么,只是潦草地敷衍了张守约几句。

就在这时,忽有人来报。

“黄知府,国师请您过去议事。”

在张守约羡慕的目光中,黄子威姗姗起身,略微行礼后朝着被国师占据的上海县衙内堂而去。

此时,整个衙门内堂里早已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兴奋异常。

这些人当然不是文官,而是军人们。

在一个多时辰前,朱勇和他率领的火枪队终于停止了攻击,缓缓撤回到原先的地方。

骑兵队和城防军,则是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继续对溃败的白莲贼穷追猛打。

一直等到现在,才算是开始清点伤亡和战果。

不清点的时候,大家还没有意识到,新式的战争方式到底有多么恐怖的杀戮效率。

当对比了明军的战损人员名单,以及白莲贼被割下来的脑袋的时候,军人们才惊讶的发现,对付这群堪称精锐的白莲贼,他们的心理预期是一比五、一比十的交换比,就已经是大捷了。

然而纸面上的统计数据,是一比四十!

如果扣除城防军卫所兵的伤亡,双方的战损比,达到了惊人的一比一百!

是的,火铳队和骑兵队只死了十几个人,而一千多人的白莲贼,几乎是全军覆没!

这个结果,深深地震撼了这些刚刚从靖难之役中走出来的军官。

虽然敌人不算特别强,虽然这只是地方平乱战斗,但这个数字,已经可以充分说明问题了。

尤其是这场战斗还是遭遇敌人精心谋划的突袭后,仓促反击所取得的胜利,这一点显得尤为难得。

试想,若是双方面对面拉开架势,两军对垒,谁有能确定,取得的战损比不会更加惊人呢?

到了这时,郑和回想起姜星火在诏狱中,关于未来的军事技术和战争方式演变的预言,方才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当姜星火在狱中吹得每一个牛,都开始逐渐在众人面前变成现实的时候。

这种给人带来的不真实感,反而愈发强烈了。

郑和直到现在,都有些难以理解或者说难以相信,这个惊人的结果。

而且郑和很清楚,这个不含任何水分,可以说是含金量十足的战报传回南京后,究竟会引发大明军界多大的轩然大波!

“国师的新式火器,实在是太厉害了!”

“国师果然是神仙呐!这将近两千人的白莲贼,有着突然袭击的优势,结果居然真被咱们给反手灭了!”

“国师威武!我军雄壮!”

黄子威看着气氛如滚烫沸水一般的堂内,默默地捡了个地方坐下,等国师前来。

而姜星火甫一进门,就迎来了无数热烈欢迎。

军人们用拳头锤着胸甲,恭谨地站起来对着国师行礼,这几乎是他们的最高敬意。

老成的军官还能按耐住,年轻一辈早就坐不住了,尤其是那些军校生们,更是恨不得将姜星火抱住。

能在姜校长的教学下,亲手缔造决定未来战争形态的军队,该是多大的荣耀?

谁又能说,大汉开国两代人后出了卫青、霍去病,而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大明也是到了这个时间节点,这些人里,怎么就不会出个卫青、霍去病那般的人物?

“哈哈,痛快!”

朱勇兴奋地拍打着手里的火铳,脸色因为激动涨红,疯狂地碾压、屠戮敌人,这种感觉,就仿佛是吃饱喝足后的爽快。

“报!”

这时,徐景昌急匆匆赶来:“所有还在抵抗的白莲贼已被尽数诛杀!”

姜星火轻嗯一声,随即道:“让儿郎们辛苦一些,加大搜查力度,去持续搜捕白莲余党,尤其要留心那些躲入民宅的落网之鱼,挨家挨户地敲门确认,绝对不容许漏网之鱼为祸市井百姓。”

“学生遵命!”徐景昌答应一声,便欲离去。

“慢着!”

姜星火却忽然叫住他:“还记得之前跟你说的话吗,白莲贼若是投降则罢了,先收缴了武器,再做处置,别让他们狗急跳墙,百姓是无辜的但若是顽固抵抗,就不必客气。”

“学生明白!”

徐景昌肃然点头。

这时候,黄子威匆匆走到姜星火面前,附耳把刚才上海县本地士绅委托张守约跟他说的话,又跟国师重复了一遍。

姜星火微微颔首,说道:“不过嘛,现在想当守法士绅,还是晚了点,价码,得多加一些。”

“国师的意思是?”

姜星火的眸中闪过了一丝笑意:“大黄浦,乃至上海浦周边的土地,尤其是适合种植棉花的土地,都得给本国师让出来。”

黄子威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是题中应有之意,之前开出的价码,自然不适用于现在了。

否则,这场大胜仗不是白打了?

“除此之外,明日搜查全城过后,本国师便要督送粮草,奔赴太湖前线,彻底平定白莲贼叛乱,故此,临行前得请本地士绅吃顿饭粮食,都得给本国师奉献出来;建立大黄浦新城,以及棉纺织业手工工场区的事情,诸位士绅也得出人出力。”

姜星火悠远的目光,看向了东南方。

他竭尽全力,这些日子所作所为,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给邪龙找一块能孵化出来的土地?

为的不就是推动历史的进步?

眼下,他马上就要达成目的了。

“否则的话。”

姜星火的笑意冷了下来。

“本国师不介意叛军的首级再多几个,在场的诸位军官,恐怕也巴不得多杀几个够分量的白莲教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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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2章 敌我

清晨,薄雾缭绕的井边,透出些许宁静安详的氛围。

“国师这是.没睡?”

还称得上年富力强的宋礼打着哈欠,走出县衙属于自己的卧室,却惊讶地发现姜星火正在晨读。

“诏狱里睡了大半年,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委实睡够了。”

姜星火随口解释了一句,复又继续朗读着手中的书。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宋礼虽然在洪武年间以国子监生的身份入仕,但博览却颇为庞杂,“咦”了一声问道。

“这是王荆公的《读〈孟尝君传〉》?”

“自是如此。”

姜星火放下了手中的书籍,正是王安石的《临川先生文集》,单手倚着井沿,笑道:“大本如何看待此文?”

两宋以降,虽然王安石名声一直不太好,但是身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人在文学上的造诣确实无可置疑。

此文全篇只有四句话、八十八字,但议论脱俗,结构严谨,用词简练,气势轩昂,被历代文论家誉为“文短气长”的典范。

故此,宋礼诚实答道:“寥寥数语,气势纵横。”

言罢,看着姜星火单手倚着水井边缘的样子,宋礼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别掉进去。”

可谁料,姜星火也不知道是不是叛逆期到了,非但不听宋礼的,反而整个人都拿起书,站到了井口边缘上。

晨风拂来,姜星火青衫磊落,哈哈大笑起来。

“大本谬矣!”

宋礼一时微微诧异,不解道:“此言何解?”

须知道,一生立志革新变法的王安石,十分强调文章要有利于‘治教’,要有益于社会进步。他曾说‘治教政令,圣人之所谓文也’,又说‘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

而且《读〈孟尝君传〉》作为一篇翻案性的论说文,并没有冗长的引证,长篇的议论,仅用四句话八十八个字,就完成了立论、论证、结论的全过程,就是为‘有补于世’而作的。

所以,宋礼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谬在何处。

“我且问你,改革变法,这些文章是写给谁看的?”

“自然是”

宋礼方要回答,忽然顿了顿:“自然是要写给天下人看的。”

“你呀,你呀,心里还是对士大夫那一套念念不忘。

姜星火展开双臂,沿着井边如同顽童一般小碎步走着,这种强迫症一般的不适宜感,让宋礼看得心头直突突,只感觉身上有无数蚂蚁在爬。

“什么是天下人?”

宋礼这回学乖了,近些日子耳濡目染之下,他当然知道国师这套“民为邦本”的治国理念。

于是,试图顺着姜星火答道:“老百姓。”

姜星火从井边跳了下来,手里的《临川先生文集》被卷成一捆。

“士农工商,皆是天下人。”

见姜星火从井边跳下来,宋礼心头既然舒服了,便也回过神来,无奈问道:“国师到底要说什么?莫要打哑谜了。”

“意思就是,士农工商,谁是我们变法的敌人?谁又是我们变法的友人?对敌人要怎么反驳其污蔑变法的错误言论?对友人又该如何解释变法到底在变什么东西?”

“第一个,给寻常农人写来看的东西,不要这种。”

说罢,姜星火指了指被他扔在井边的文书,县衙小吏倒是费了一番心思,想要在国师面前表现一番文采,所以书袋没少掉,可惜成了给瞎子抛媚眼。

姜星火一个半步秀才境的存在都看不懂某些生僻到了极点的典故和字词,伱指望寻常老百姓能看懂?更别提这近乎骈文的行文方式了,华丽是华丽,可惜就是堆砌辞藻不说人话,车轱辘话说了一堆,一点有用的没有。

宋礼捡起来看了看,倒也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士农工商,农人是我们变法可以成为友人的,所以要给他们讲明白变法的内容,就不能用他们不懂的方式.那该是个什么标准?下面写文书的未必是坏心思,大明开国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国师总该有个定夺,不然下面翻来覆去揣摩着改,不仅难办,还耽误时间。”

姜星火干脆利落地给出了标准答案。

“白乐天所谓‘老妪能解,妇孺皆知’,就按这个标准去写。”

“成。”

姜星火沉吟了片刻,复又说道:“第二个,钻研‘鸡鸣狗盗’、‘奇技银巧’的,未见得不是真正的‘士’。”

宋礼几乎心思稍转,就明白了国师是什么意思。

世界的时间线不是随着姜星火而移动的,在江南平乱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变法失去了最核心的人物,虽然姚广孝和卓敬等人还在继续推行考成法等变法内容,但终归是在舆论方面,无法借着祈雨之事更进一步。

京城里有很多士子,都在抱着传统的程朱理学理论不放,竭力攻击变法相关的内容。

而且,这股风潮,还有越刮越大的势头。

辩经当然重要,但眼下踏踏实实做事,培育出第一批手工工场对于变法来说,则更为重要。

毕竟,如果没有切实的制造力改变,那么变法无疑是无源之水。

所以京城里的消息虽然传到了这里,但不论是宋礼还是姜星火,都并没有回应什么。

但眼见现在姜星火提起了这茬,那么想来国师心中是有些计较的。

“国师说的是国子监科学厅的事情吧。”

“是,但也不仅仅如此。”

姜星火仰头看着树叶苍翠的大树,依稀看到了诏狱里那棵被朱高煦拔了的老歪脖子树的影子。

这里要说的是,王安石抨击的是‘孟尝君能得士’的传统看法,认为鸡鸣狗盗之徒只是成全了孟尝君的养士名声,没有安邦定国的才能,所以并不算真正的士。相反,士应该是大则足以用天下国家,小则足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因此士的要求应该是‘居则为六官之卿,出则为六军之将’,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名为读后感,实则借题发挥,以表达自己对人才的看法。

但就像是姜校长跟丘校长在军官培养理念上的冲突一样,丘福要培养的军官,都是读《春秋》.不是,都是读《六韬》的数十万大军统帅,但实际上毕业了却只能指挥数十个士兵,这其中的能力要求错位不言而喻。

而对于官员来说,也是如此。

不论是进士出身的官员,还是国子监监生出身的官员,饱读四书五经不假,上岗后有一段时间进行“观政”这种适应性培训也不假,但归根结底,过去所学,跟当官所需,差距还是太大了,非是一时半会儿所能弥补的。

“这里有递进的两个说法,便是说,学科学的和学理学的,都该是‘士’;而且,既然是‘士’,既然是‘官’的预备阶层,那总该有个标准春秋时的‘士’还有君子六艺嘛。”姜星火笑着说道。

但宋礼是什么人?一部侍郎,正经的国朝大员,哪还听不出来姜星火话里的弦外之音。

宋礼干脆说道:“培养‘士’的这个标准怎么定,谁来定,都是涉及到了变法成败的根本说法啊。”

“我们需要建立一所新的学校。”

姜星火定定地看着宋礼,说道:

“一所培养符合朝廷规矩,即将成为‘官’的‘士’的岗前培训学校。”

宋礼迎着初升的红日,看到了姜星火眼中的坚定。

姜星火把《临川先生文集》举起来,一页页书纸在晨光下走马灯般闪过,认真道。

“王安石变法变法输在哪?”

不待宋礼回答,姜星火肯定地说道。

“我想了许多时日,无非就是这两点,一是变法没有培养出新的得利阶层;二是变法不懂得聚拢大多数。”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王安石的失败,我们决不能重蹈覆辙。”

姜星火一下一下地用书卷拍打着手背,在井边踱步着。

“我们怎么才能吸取教训?培养新的得利阶层,我们已经在一步一步做了,虽然有波折,虽然不容易,但总体没出大乱子,眼见就要做好‘建立手工工场区’这最难的开头一步了。”

“我今日说了这么多,要跟你讲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后面这个。”

姜星火停下脚步,诚恳说道:“大本,对于我来说,变法是理想;对于你来说,变法是前途。对自己前途,你得认清楚。”

相处的日子久了,若说半点都没有受到姜星火‘拯救天下苍生’的理想的感召也没有,那是骗人的,宋礼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最后只有无言颔首。

“大明有什么社会组成部分?士农工商,太祖高皇帝规定的很清楚了。”

“之前你说天下人就是老百姓,我说不对,我说士农工商都是天下人,这便是说,我们的敌人,绝不是某一个阶层!”

“而是我们要聚拢士,聚拢农,聚拢工,聚拢商,把这些人都聚拢到变法的大旗下,然后对着那一部分守旧顽固的士,进行打击,从而促进整个天下的巨大变革。”

“唯有如此,变法方能成功。”

“否则,像是王安石那般,变法把天下人都推到对立面,又怎么能成功呢?”

宋礼当然清楚,这是姜星火与他的肺腑之言,这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当然,这未尝不是国师“聚拢”的一种手段,但却足见话语间的真诚。

事实上,宋礼是真的有所思考。

对于宋礼这种务实的人来说,狱中清谈天下事不算真本事,出狱后所作所为,方才是真显英雄手段的事情。

那么国师在出狱后的短短四个月内,到底聚拢了哪些阶层?

宋礼细细想来,第一个蹦出脑海的,是“工”。

工匠,受到了姜星火的极度重视,不夸张的说,全天下最好的工匠,现在都握在姜星火手里。

不论是热气球,还是新式火绳铳、青铜野战炮,立竿见影的优秀表现,都说明了工匠的巨大作用以及他们能迸发出的能量。

而工匠的晋升体系,奖励机制,以及熟练匠人的传帮带,都是姜星火在变法规划的谋划中,和已经部分落实的事情。

至于工匠的最大桎梏——匠籍制度,现在还不宜贸然改变,只需潜移默化,时机一到,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姜星火主导的变法能改变工匠当下较为低下的社会地位,以及僵化的创新机制。

所以,工匠,一定是站在变法阵营这边的。

第二个出现在宋礼脑海里的,则是商人,姜星火也给宋礼提到过。

商人这个阶层具有逐利性、软弱性、狡猾性,既要争取,又要提防。

在名义上,大明太祖高皇帝的那套东西还是得用,商人也得崛起,这不矛盾。

第三个,是农人,除了常州府斩杀贪官收拢民心,如今江南平乱也是同样的目的。

刚才已经说了,姜星火正在准备针对江南诸府的新的农田政策。

当然不是那种比较激进的,而是重新清丈田亩,给予自耕农更多的保护和支持,同时以刀兵逼迫士绅们作出调整佃农当下过田租的契书。

想当“守法士绅”?

想不被当白莲教徒抓起来?

可以,但是以前你们不积极,现在得加钱!

跟华亭县士绅不一样的是,现在不是缴纳粮食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大黄浦周围的土地,统统给我让出来!

修建道路,平整土地,建立手工工场区,建立新城相应公共基础设施,都得出钱出力!

而且根据“守法士绅”的要求,以前包揽钱粮,用各种坑蒙拐骗手段坑佃农的,都得简单算算账吧?不想算账也可以,减少一点佃农的田租,让佃农们喘口气。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死硬分子就是被扣上“白莲教余孽”的帽子都不肯退让的。

这种人在姜星火的预计中,反而应该为数不少.毕竟松江府籍贯的官员在朝堂里实在是太多了,有些人不是能拿捏到证据的。

但是无所谓,眼下不退让,等新的制造方式大规模成型后,佃农一样会选择脱离土地。

所以,姜星火根本不怕本地士绅会如何选择。

至于第四个,也就是士,便是姜星火刚才提到的,需要建立一所新的“士—官”的培养学校了。

宋礼当然能想到,这个跟培养预备军官的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类似的存在,一旦复刻成功,将在庙堂中引起多大的震动。

这也就意味着,支持变法的新一代文官,将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而守旧派将失去他们的新生代力量,纵使眼下还能占据上风、占据舆论的主流,可是被釜底抽薪后,注定是不能持久的。

而这样细细想来,国师是真的做到了聚拢士农工商的大多数,只打击其中“士”里面的极少数。

与王安石变法时‘拗相公’举世皆敌,众叛亲离的场面,可谓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知不觉间,伴随着一步步的脚踏实地,国师竟然已经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做到了给‘聚拢大多数’这件事做好准备了吗?”

后知后觉后,宋礼看向姜星火的目光,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敬佩。

而且,他也很好奇。

国师该如何做成建立新的文官培训学校这件事呢?

毕竟,这跟建立军校不一样,军校是因为本来大明就一直有重启宋元时期‘武学’的计划,而且靖难之役后,也确实有把培养军官的机构捏在朝廷手里的想法,这是朱棣巩固军权的重要举措,对勋贵武臣们来说,能让自己家的小崽子们有个正经出路,也是好事,所以建立军校并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但建立文官培训学校,可就大不一样了。

“国师你说……”

宋礼犹豫半晌,最终忍不住问道:

“培养出来的这些人,又真的是‘士’么?”

虽说如今这大明,早已没有了真正意义上两宋的‘士大夫阶层’,但在很多人心里,还保留着那一份固执。

因此宋礼的担忧和顾虑,并非是毫无缘由的。

毕竟‘士’,或者说‘士大夫’,这个概念太过特殊,它不仅是社会阶层,也是一种全方位、多角度的思维模式乃至价值观念。

当然了,儒家从来都是一张皮,里面的东西莫说跟孔子那个时代不一样,就是跟董仲舒的时代都差的很远了。

可问题是,国师要建立新的文官培训学校,是不是要把“科学”塞进去,如果是的话,是不是就跟国子监的科学厅冲突了?而且,国子监新建立一个厅,争议虽然很大,可阻力却并不大。

但如果新建一所关系到读书人前途命运的文官培训学校,这里面的利害牵扯可就实在太大了!

“你是说用科学来培养文官嘛?”

见宋礼点头,姜星火笑道:“非是如此,那是国子监的事情。”

“那这学校?”

“教授的,自然是如何为官的学问。”

宋礼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暴露无遗。

他不信。

这是这位封建官僚最后的骄傲了。

我承认阁下很强。

我承认阁下天文地理经济外交哲学炼丹无所不知。

但是你不是不懂怎么当官的吗?

你要是连这个都懂,我们最后一块遮羞布可就没了啊!

就像一群人喜欢一件物品,却发现那物品本身是赝品一样,即便这个赝品再漂亮,也不过是徒增几声嘲笑而已。

可若有事实摆在面前,证明这个所谓的“赝品”是真品呢?

那自然是另外一回事儿。

“国师会讲吗?”

“自然。”

姜星火点头,他倒是很理解宋礼的担忧。

“那都要讲什么,国师可否提前透露?”

“《行政法学》、《行政学概论》、《行政部门组织体系与架构运行》、《文官选人用人育人励人留人的诸项原则》.能讲的东西多着呢,军校那边我也欠了好多节课。”

“眼下事情太忙,等把建立大黄浦手工工场区的事情做好,安置好被白莲教叛军裹挟的百姓,培养起第一批棉纺织业,回了南京自然是要逐个去做的。”

“事要一件一件做,饭要一口一口吃,总不能一口吃个大胖子。”

姜星火几乎失笑道:“怎么,大本你还担心我不会讲课吗?”

宋礼闻言亦是失笑。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聊到紫霞散尽,红日初升。

没了退路,死心塌地跟着姜星火的锦衣卫百户曹松出现在了门口。

“什么事?”

“王镇抚(王斌官职,从五品,全名京卫指挥使司镇抚司镇抚)要下官来禀告国师,全城搜查已经结束,共斩杀白莲教余孽二百三十七人。”

“百姓的伤亡呢?”姜星火问道。

曹松犹豫刹那,下意识地别过自己被赵海川用油锅烫伤毁容的侧脸,低声说道:“自白莲贼串通水门校尉攻入城池算起,累积伤亡百姓四百五十八人,失踪一千余人.不过这些失踪的百姓,大多是为了躲避兵祸而躲了起来,应该等城里局势彻底稳定后,就会都冒出头来了。”

宋礼出声问道:“除了昨夜被阵斩的白莲教舵主陈文亮,可还曾抓到什么白莲教的匪首?”

这当然是很重要的问题,按理说,白莲教哪怕再能藏,在大明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多年,一支上千人的军队,也不该是由舵主指挥的,定是有更高级别的人来指挥。

而且昨晚也确实有骑兵队的人看到了,白莲教的这些人,是有另外一人负责总指挥,而这人似乎并没有从水门乘船撤出,而是被拖住了,旋即白莲教军队总崩溃后,逃入了城中某处藏匿了起来。

当下既然曹松没有特别进行汇报,就说明此人还没有被找出来,而既然没有被找出来,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谁知道城里是不是还藏着白莲教的后手?虽然概率不高,但是不可不防。

曹松倒也没支支吾吾,干脆地摇了摇头,这不是他的责任。

姜星火没有责怪他,而是把井边的那一叠文书收起来,打算回到屋内。

今日的行程依旧很紧张现在要处理好昨日突袭战斗后的种种余波,包括百姓的安置,建筑物的重建,以及使用靠谱的将校来布防,同时审讯白莲教被俘的教众,探知是否有更多的阴谋。

总之,林林种种,虽然很多事不用姜星火去做,但是他得知道,也得做出相应的指示和判断,所以一上午的时间肯定是要花费到这里的。

而明天就要跟随船队前往太湖前线,完成对白莲教叛军的平叛了,所以剩下的事情,今天也要一并处理完。

下午得去勘探堰塞湖被炸掉的大黄浦地域,在那里,有着充足的水源和优良的航运条件,同时眼下只是一个初步的疏通,黄浦江还需要更多的水利设施和管理,而治理好的黄浦江,毫无疑问,会成为水力纺纱车的最好动力来源。

到了晚上,估计就是跟上海县本地的士绅们友善地聊天了。

聊得内容,也无非就是刚才提到过的那些,包括粮食、人工、土地、减租等等。

一堆事等着呢,姜星火自然是没有时间浪费在追查躲藏起来的白莲教指挥官的身上。

而且县城就怎么大,就算再躲藏,又能躲到哪里去?掘地三尺也能翻出来的,除非挖了地道跑路。

故此,姜星火虽然有点忧虑,并并不算太过于担心。

就在姜星火打算回屋工作的时候,忽然郑和也出现在了县衙后院的这个宽敞院落的门口。

“国师,有人自称白莲教左护法,有重要机密,请求见您!”

白莲教左护法牛真,是躺着进来的。

他的身上经过昨晚的鏖战,本就有伤口,虽然靠着白莲教的秘制小药丸暂时压制了下去,但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本来,牛真是打算拉拢白莲教圣女唐音跟他一起反抗教主。

可惜白天宇心狠手辣的程度,以及做事的果决,还是出乎了牛真的意料。

他还没怎么样呢,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白莲教刑堂的暗卫就摸上门来。

这种效率是极为恐怖的,要知道,这时候还是满城都是明军在继续追剿和巡逻呢!

要不是有几个跟过来的手下帮他抵挡,牛真早就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了,根本见不到今天早晨的太阳。

可即便如此,也是伤上加伤,一路挣扎了跑到了街上,引起了负责戒严巡逻的明军士卒的注意力,方才保住了性命,被抬了过来。

姜星火看着眼前的一幕,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沉默了片刻,姜星火说道:“把慧空唤过来吧,他略懂医术,给治疗一下。”

慧空很快来到了这处院落,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白莲教左护法,又看了看国师姜星火,很不熟练地开口发声:“小僧.”

“别说了,先做手术吧,这次记得缝的漂亮点,上次赵海川抱怨伤口像是他老娘缝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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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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