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第416章 漫天飞雪送一人(5k)

第416章 漫天飞雪送一人(5k)

好贱的国公……

片片鹅毛雪散落在众人身上,赵都安平静吐出这句话后,整个宅子瞬间安静了下。

寂静无声。

曹茂脸上的胡须应激般撑开,犹如一头刺猬,他脸上有了片刻的怔然,似乎难以置信,继而,眼神中的怒火近乎喷涌而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你说……什么?”

赵都安故作茫然,微笑道:

“本官称赞安国公这一把好剑,国公是没听清么?”

曹茂胸膛起伏,他垂在袖管中的双拳嘎吱作响,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双眼,眼神已经变得平静下来。

他怀疑赵都安是在故意激怒他,尤其在这个敏感的关口。

若这里是拒北城,敢与他这样说话的人,准保活不过下一刻钟,可惜,这里不是。

所以,他选择忍下。

“好,很好,”曹茂缓缓说,他抬起右手,指着院中大批官差,划了一个半圆,神情冷漠:“这又是什么意思?”

赵都安笑道:

“国公莫要误会,只是我们诏衙接到消息,说这几日疑似有人干涉司法,给城中不少衙门下令。

诏衙有监察百官之责,本官得知后顺藤摸瓜,不想线索却指向了安国公府上,今日来此,只是问话,不想底下人会错了意,竟闹成这般。”

干涉司法……曹茂面皮抖了抖,心说你大可以将“胡说八道”四个字印在脸上。

说得仿佛,给各大衙门打招呼,下私人命令的人不是你一样。

“此事与本公无关,赵缉司另寻他处吧。”曹茂平静说道。

赵都安却摇了摇头,认真说道:

“案子不是这样办的,国公不请我进堂中坐坐么?”

曹茂沉默了下,转身便往后堂走,曹克敌紧随其后。

“大人……”钱可柔投以询问眼神,却见赵都安轻轻摇头,他环视众手下,道:

“伱们且在这里守着,一切按计划行事。”

抛下这句,他迈步跟在父子二人身后,国公府上其余人给锦衣们盯着,也不敢动。

……

后堂。

曹茂迈步进入房间,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曹克敌站在其身旁,并不落座。

父子二人盯着独自进门的赵都安,后者进门后,也不关门。

外头飘着鹅毛大雪,他就让双扇门敞开着,自来熟一般,将一把椅子拖曳出来,就堂而皇之摆在后堂中央,而后施施然翘起二郎腿坐下。

脸上还带着笑:“国公待客,都不给些茶水的么?”

废话,丫鬟都给你的人控制住了,莫非还要本公给你斟茶?

曹茂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冷声说道:

“有什么要问的,快些说完,然后滚出去。”

赵都安笑了笑,也不恼火,他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位置,才想起来穿的是古装,心中大为遗憾,心想这一幕,掏出纸笔做笔录才比较符合画面感。

摇了摇头,他忽然盯着安国公的鬓角道:

“国公今年多少岁了?”

曹茂盯着他:“这与你有何干?”

赵都安无辜道:

“莫要脾气这么冲嘛,本官对安国公仰慕已久,之前也听人提及,国公深受先帝信赖,在拒北城坐镇多年,若按大虞的朝的律法,军中将领是有领兵年限的,但国公却并未遵循。”

曹茂越听越不对劲,他粗暴打断:

“你到底想说什么?”

法令纹深重的老国公眼神幽冷:

“你若来问什么案子,便问。若是替什么人来传话,便传,本公在军中多年,不懂也不愿懂你们京官那一套虚虚实实的话术,更懒得绕弯子,要么,有话直说,要么……克敌,准备送客!”

还是个急性子……赵都安无奈地笑笑,轻轻叹了口气:

“本想与国公彼此体面些……罢了,本官今日来此,唯有一言以劝,国公今日上朝,也该目睹满朝文武已换了许多新面孔。

正所谓时移势迁,陛下体恤国公年迈,有意请国公留在京中安享晚年,至于北边的兵权,该交给年轻人,也就该松手,您说对不对?”

收兵权!

这一刻,饶是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但端坐太师椅中的安国公依旧心神俱震。

终于……还是来了!

曹茂当然知道,女帝皇位稳固后,会逐步收回兵权,将兵马委任给女帝新提携出的将领。

可这一天,来的比他预想中快了太多。

哪怕之前在金銮殿上,他已经确认女帝要对自己动手,可如此直接上门要他交出兵权,仍旧简单粗暴的,令他有了片刻的失神。

她……怎么敢?她的底气又在何处?

短短一年功夫,京城怎的就变得如此陌生?

曹茂有些想不明白。

赵都安身体后仰,靠坐于椅背,双手交叠,眼神诚恳:“原本不想将话说的这样直接,但国公既想开门见山,也只好如您所愿。”

曹茂声音略显沙哑,神色异常平静:

“若本公不愿呢?”

赵都安盯着他,一言不发,片刻后才轻轻摇头,似面对冥顽不灵的囚犯:

“国公戎马一生,该是聪明人,聪明人知晓进退。

如今浪十八一案行将重审,但如何审,审到何种程度,选择权不在我,也不在陛下手中,而在国公你。”

他没有将话说透,但曹国公哪里还听不明白?

若他配合交出兵权,女帝还愿意给他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可若他不愿,这起引起轩然大波的陈年旧案,就将令他这位国公,彻底遗臭万年。

只要愿意往深挖,这起案子足以牵扯出整个曹家上下诸多罪名,到时候,诸多罪行大白于天下,整个安国公府都将被这场大案葬送掉。

曹茂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金銮殿上女帝搞出那一出戏码的全部用意。

不只是笼络军心,也是作为筹码拿捏他,轻判,重判,两种判罚结果,只看他如何选。

然而曹茂却摇了摇头,他忽然略带嗤笑地俯瞰赵都安:

“你可知,勋贵何以为勋贵?我这安国公的头衔,又如何一代代安稳至今?

不,你这种新贵不知,陛下登基尚浅,看来也了解不深,想废掉我?先帝都不曾做成,你们就觉得可以?”

赵都安眼神带着怜悯:

“曹国公不会想告诉我说,京中的勋贵们会帮你吧。”

曹茂不语。

赵都安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说:

“是啊,你当然会这样想,莫说勋贵,便是那些地方的世族,也知道彼此结亲,联盟,以自保的道理。但曹国公你不会真以为,这种关系多么牢不可破吧。”

曹茂一言不发。

恰在这时,敞开的房门外,飘着飞雪的庭院前头,传来喧嚣。

赵都安没有起身,只在椅子上转回头去,笑着道:

“人来了。”

什么人?

曹茂父子抬头,视线越过赵某人,越过飘散的鹅毛雪,望见一个拄着龙头拐杖,鬓发苍白如雪,虽瘦削却裹着名贵华服的老人缓缓走来。

身旁有一名女子搀扶。

京城绝大多数人,并不认识此人。

然而却没有人会忽视,老人腰间的紫金御赐腰带,其上镶嵌足足十八枚玉。

曹茂惊愕站起身,失声道:“陈国公?!”

又是一位国公!

却是一位地位极为特殊的国公爷,并不掌控兵权,甚至家族中掌实权者都不多。在京城极为低调,几乎已是凋零的贵族。

正因太过低调,所以哪怕赵都安在京中闹腾了一年,却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特殊的国公。

陈国公声名鼎盛时,还在先帝幼年时,赵都安并不了解此人过往,但却知道,其在勋贵圈中威望极高。

虽说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等这位已经寿命无多的老国公死去,陈国公府就将彻底从勋贵行列跌落。

但同样的,只要其还活着,哪怕是没驾崩的老皇帝,都要对其尊敬有加。

亦是维系整个勋贵集团的灵魂人物。

“您怎么来了?”曹茂心中生出不妙预感。

垂垂老矣,已经大半只脚迈入棺材,却还吊着一口气,早已不理会世俗的陈国公走到门口。

他满是褶皱斑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珠盯着曹茂,语气很轻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汤达人前几日找到了老夫。”

曹茂心头一颤,张了张嘴:“他又诋毁我?”

陈国公缓缓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虽已年老,却相较自己年轻太多的曹国公,说出了第二句话:

“他与老夫说了赵师雄不曾回京的事。”

曹茂愣了下。

而后,陈国公剧烈咳嗽起来,引得旁边的女人轻轻抚其瘦骨嶙峋的脊背,无人发声,只有雪落下的声音,与这位老人的咳嗽声,在堂内回荡。

终于,陈国公止住咳,说出了第三句话:

“该放手,便放手吧。”

曹茂一颗心沉入谷底。

他不知道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然明白,自己被勋贵集团抛弃了。

陈国公拄着龙头拐杖,转回身,视线看了眼早已恭敬站在一旁的赵都安,认真打量了片刻,似在端详其模样。

见其果然与女帝般配后,满意地轻轻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颤巍巍,在女人搀扶下,重新走出了后堂,离开了国公府。

直到目送其消失,赵都安才重新转回身来,掸了掸衣袍,再次坐回了椅中,看着同样坐回主位的曹茂,微笑道:

“现在呢,国公可答应了?”

曹茂一言不发,许久,他才平静说道:

“你们果然是早勾结在一起了,怪不得,你要去刑部大牢探监,是为了拿到北地血刀的口述证词,怪不得姓汤的替你撑腰,以为他早和陛下联手了,要卖掉我,换取他自己的安稳位置。”

不是……你还挺能脑补的……赵都安哑然失笑。

怎么说?你过程全猜错了,但结果全对了?

曹茂摇了摇头,他仿佛坐下了某个决定,眼神冰冷:

“饶是城中勋贵不帮本公,但我若还是不答应呢?”

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头北地的狼王应有的狰狞,双手死死扣住太师椅褐色爆浆的扶手,几乎将木材捏出十根指印!

他身体前倾,盯着赵都安,嘴角缓缓咧开:

“你们想废掉我,可以,但你们准备让谁接管我的位置?你信不信,只要本公不点头,这整个大虞朝,就没有任何人能安稳接管北方边军!”

终于,他还是亲口说出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也是他最大的底气来源,那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地盘!

谁能接?

无人能接!

何谓拥兵自重?这就叫拥兵自重!

这也是曹茂最不理解的点——女帝莫非是被成功冲昏了头脑,真以为地方兵权是一道圣旨,就能转交的?

若是虞国没有动荡,太子顺利继位,或还有很大可能。

但徐贞观不是太子,如今的虞国也禁不起太大的动荡。

她怎么敢?

曹茂在笑。

赵都安也在笑。

他眼神中的怜悯不加以掩饰,仿佛一根根锋利的箭矢,行将穿透曹国公的心。

赵都安摇头笑了笑,他再一次叹气,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执迷不悟的老人:

“曹国公,看来你的确打心眼里,轻视陛下啊,否则,又岂会问出这等愚蠢的问题?”

他嗤笑道:“还是你以为,陛下奠定好了舆论,安排好了足以审判你的案子,卸掉了你寄予希望的勋贵帮手,却偏偏会漏掉最关键的一手棋?”

赵都安缓缓收敛笑容,终于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伴随他平静吐出几个字,曹茂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曹兄,国公爷问你呢,他卸甲之后,谁人可继承兵权?”

话音落下。

房间中,始终安静的充当背景板的曹克敌终于缓缓迈步,从义父身旁,走到了赵都安身旁。

然后……缓缓转身,坦然与堂上的曹国公对视。

习惯穿暗色甲胄,两条眉毛极浓极直如刀的拒北城副将微笑道:“义父,你看我如何?”

轰!

这一刻,虽是隆冬时节,曹茂脑海中却好似听闻一声炸雷。

他整个人好似被雷霆击中,霎时间面无血色,双眼瞪大如铜铃。

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拒北城中,军务声望仅次于自己,比他的亲生儿子还强的义子,从喉咙里滚出一句:

“你……背叛……本公?!”

曹克敌却认真摇了摇头,纠正道:

“义父……不,曹国公,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有背叛你。”

顿了顿,在后者茫然的目光中,曹克敌认真地解释道:

“因为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你的人,或者说,从我十年前进入拒北城,担任低阶武官时,背负的任务便只有不惜一切代价,取得你的信任,从而逐步掌控拒北城边军的防务,为今日做准备。”

间谍!

不是叛徒,而是间谍!

听到这个答案,曹茂心中竟然没有愤怒,而是被庞大的茫然填满:

“十年前……怎么可能……那时候她还是个皇女……”

“太子,”曹克敌平静地给出答案:

“十年前,太子殿下安排我进入拒北城,彼时太子殿下便已看出,你在北方盘踞太久,将会成为隐患,所以安插包括我在内的,一批影卫在北方。

不过太子殿下昔年并未料到会有如今的变化,玄门政变后,当今陛下接管了宫廷影卫,才得以与我等重新建立联络。”

曹克敌顿了顿,有些感慨道:

“太子原本也并没想到,我能做到副将的位置,在殿下的预想中,国公你肯定会将兵权逐步交给几个儿子,我这个外人,哪怕被你收为义子,也做不到高位。

但怎奈何,你当初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因管不住私欲,死在浪十八手中,而后,哪怕你又去扶持其他两个儿子,可那两位更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只能让我代管一部分军权……

可你却不放心我,所以,哪怕进京都要带着我一起,而不是你的两个亲儿子。

对我说,是为了栽培我,但实际上,我又如何看不出,你是担心自己走了,留我在北方,夺你的权?”

曹克敌摇头叹息道:

“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妨与你说清楚,今日无论你是否放弃兵权,陛下都不会容许你离京。

而我将回返拒北城接管兵权,而你那两位公子,身边同样早已潜伏了影卫的人,这个时候,若无意外,他们已经被控制住,至于两位公子的生死,就看你如何选了。”

一口气说完这一番话。

身为影卫,却意外一路做到副将的曹克敌仿佛将憋了一肚子的话宣泄完毕,浑身轻松地扭头,看了眼赵都安,拱手微笑道:

“前几日刑部多有得罪,赵大人还望海涵。”

赵都安哈哈一笑:

“曹……不,今后你该改回自己的姓氏了,那罗将军,提前恭喜了。”

罗克敌抱拳拱手,面露笑容。

多年影卫熬出头,一朝青云直上,如何不畅快?

二人笑着寒暄,全然将一旁呆坐,仿佛已经抽离了魂魄的曹国公忘记。

赵都安转回身,看了眼曹茂,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折子,走过去,弯腰,轻轻放在他面前。

又将一杆笔塞在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断了脊梁的曹茂手中,说道:

“曹国公,我们在门外等你。”

……

赵都安与罗克敌走出房间,反手关上门。

二人站在屋檐下,望着外头愈发大的飞雪沉默等待。

“赵大人,你说他会主动请辞么?”罗克敌忽然问。

赵都安笑着看他:“你不该比我更了解么?”

罗克敌摇摇头,说道:“我这十年,都看不透曹茂。”

赵都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人没那么复杂,这种人,包怂的。”

罗克敌一愣。

约莫一刻钟后,罗克敌推门进屋,旋即捧着一张请求解甲归田的奏折,表情古怪地走了出来。

“我说什么来着?这种自私的人,舍不得鱼死网破的。”

赵都安将奏折收入衣袖,抖了抖身上大红色的披风,笑着道:

“有劳罗将军处理后续,我这就去宫中向陛下复命。”

“请。”

赵都安脚步轻盈,交待了梨花堂众人先行回去,自己走出国公府,翻身上马,直奔皇宫。

这时候,到了中午,如钦天监所说的那般,雪势越来越大。

街上几乎没了人,整个京城都被皑皑白雪笼罩。

赵都安进了皇城。

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披着红色的斗篷,沿着空无一人,却覆满了积雪的午门广场,朝女帝寝宫走去。

漫天飞雪,深红宫墙,只此一身。

漫天飞雪,送一人。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417章 禀陛下,臣等不负所托,安国公曹茂

御书房内。

“吱呀。”用完了午膳的徐贞观迈步走回处理政务的场所,站在窗边,纤细白皙的双手将一扇窗子推开。

呜——

寒风扑在女帝脸上,微微吹乱了她的发丝,徐贞观睫毛颤抖,眸子眯了眯,澄澈如婴孩的瞳孔倒映出窗外飘飘洋洋,如柳絮纷落的大雪。

有些走神。

她犹自记得,玄门政变的那一日,也是一个隆冬的雪天。

彼时喊杀声填满了皇城的每一处角落,刀光剑影掠过,皆有一蓬蓬猩红的鲜血溅落在午门宽敞的广场上。

血洒下一层,天空的皑皑白雪便覆上一层,如此反复几次,血水与雪水融合在一起,几乎将天空映出红色。

如今行将到达第三个年头,看得见的刀光不见,但看不见的刀光却从未断绝。

“呼……”

寒风卷起一片雪花,打着旋飘入窗口,给女帝抬起的右手掌心接住,呼吸间融化为一滴水。

徐贞观抿了抿嘴唇,少许的困意消散,她没有关窗子,就这样转身,迈步走到书桌旁,端正地坐下。

一手执笔,一手从桌上堆成一叠的,从修文馆中送来的,需要她亲自过目的奏折最上层,摘下一份。

展开,女帝眉梢扬起。

这是南方漕运总督送来的奏折,请求朝廷尽快委派新的地方官员,填补空缺。

伴随“新政”的推行,这几个月来,对原本冗余的官场整肃的行动,也在轰轰烈烈进行着。

当初赵都安提出的考核吏治的法子,已初步草拟,于建成道实施,不出预料的,一批官员被裁撤。

倒下一批,便亟需新的人手填补,这本来是吏部李彦辅的职责,如今通过“新内阁”,已重新抓回女帝手中。

“一代新人换旧人。”

女帝怔怔出神,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宫外,忧心曹国公的最终抉择。

她大费周章,布下这样的一个局面,为的终归还是最小代价拿回拒北城的兵权。

若曹茂咬死不配合,与她硬拼,哪怕最后能拿回兵权,也势必要付出不少代价。

走神了不知多久。

“陛下,”门外传来女官的声音,“赵大人求见。”

仿佛从梦中被惊醒,徐贞观猛地站起身,急切地说:

“请进来!”

“是。”女官应声离开。

徐贞观却已坐不住,快步往外走,青丝朝着身后飘舞,等她倚在门口,视线隔着飞雪朝远处望去。

片刻后,一道撑着油纸伞,披着红色斗篷的挺拔身影,迈步行来。

积雪覆满了伞面,点点落在披风上,少许沾在赵都安头顶乌黑的发冠上。

他走过庭院,在身后留下一串的脚印,附近的女官、太监懂事地纷纷退开。

“赵卿……如何?”

徐贞观语气凝重地盯着他,黑亮的眸子中透着一丝悬而未决的不安。

赵都安迈步入回廊,双手将油纸伞合拢,伞尖朝下,旋转伞柄之际,积雪簌簌落下。

旋即望向女帝,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缓缓上扬,双手将袖中的折子呈上:

“禀陛下,臣等不负所托,安国公曹茂上书请辞,愿移交兵权。北地边军,已成陛下囊中之物。”

尘埃落定!

成了!

伴随赵都安这句话吐出,徐贞观心口悬着的大石终于骤然落地。

她有了片刻的恍惚,而后,嘴角上扬,似乎想大笑,但又碍于赵都安在场,便硬憋着,种种细微表情,极为精彩。

赵都安眨眨眼,认真道:“憋着伤身,要不臣先给陛下笑一个?”

“噗嗤!”

毫无预兆地给他一句逗闷子突袭,徐贞观终于破防,维持不住皇帝的端庄姿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开心的笑容。

没人知道,这几日她心中积攒了多大的压力,涉及一地边军,与朝堂斗争又不同。

此刻,得知大事已成,女帝只觉肩膀一松,生出难言的畅快。

赵都安看的有趣,眨眨眼,揶揄道:

“陛下就这样与臣站在门口说话么?”

女帝这才从喜悦中醒来,风情万种地瞪了他一眼,劈手夺过那张请辞的奏折,转身朝书房走进去。

喜滋滋地翻看起来——活像是个拿到新年礼物的少女。

……

等赵都安也进屋,摘下斗篷,君臣二人落座,女帝自然地询问起细节。

赵都安便将整个经过,全数讲述了一番,还不忘给其余人邀功:

“此番能一举奠定胜局,除却陛下的英明领导,袁公把控大局,汤国公也出力不小。”

徐贞观难掩好奇道:

“此前袁公向朕透露,他拉你一起参与此事,说的并不详细,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究竟如何让汤国公帮你?”

女帝很惊奇,因为汤国公的出现,并不在她的计划中。

原本在她设想的方案中,京城的勋贵集团,很可能帮助曹茂,在“浪十八”的案子上反复纠缠拉扯,少不了多次博弈。

但在赵都安加入后,这一个原本令她有些头痛的关节,却迎刃而解了。

“准确来说,并不是臣请动汤国公,而是汤国公从一开始,就暗示了臣可以找他。”赵都安认真道。

说起这次夺兵权的过程,复盘起来,他同样觉得意外的顺利。

那一日,他回家路上被袁立阻截,在马车中看了后者给他的一份“绝密资料”。

其核心内容,便是当年的太子殿下,在拒北城安插的那一批间谍的资料。

赵都安也是看过后,才猛地意识到,贞宝早已经磨刀霍霍,之前女帝顺水推舟,准许曹茂将浪十八丢入大牢时,就已经开始谋划,借助此案夺权。

而在得知了“罗克敌”这个大间谍的存在后,赵都安一瞬间联想许多。

比如汤国公在刑部大牢的出手。

当时,他以为是对方因汤昭的事情,在还自己人情,但仔细一想,就觉得不对劲。

还人情的方式有很多,帮他直接打曹茂的脸,无疑有些过了。

哪怕二者有矛盾,也有些突兀。

在意识到这点后,赵都安仔细回想,这次年关,诸多将领回京。

汤国公是唯一毫无保留的,非但唯一的儿子始终放在神机营,不调走,回京一趟,还特意将女儿也带了回来。

哪怕一开始不给他面子,但也只针对他,而不是朝廷。

“臣那时才恍然察觉,在汤国公的立场上,他去刑部帮我撑腰,看似是还臣人情,实则是在表明立场。”

赵都安感慨道:

“赵师雄的不归,必然令汤国公觉得,有必要进一步向朝廷表忠心,尤其臣得知两位国公本就有宿怨,干脆顺水推舟,上门与汤国公表达了臣想弹劾曹茂的想法。

汤国公答应的极痛快,几乎是主动揽下了说服勋贵的任务……

而一位先帝时期的实权国公亲自出面,势必比臣,乃至于陛下去说更恰当……陈国公答应出面,也是意识到了如今虞国局势,不想看到再起纷争。”

赵都安说完这些,心头同样感慨。

可以说,夺权曹茂,是他过往扳倒权臣中,最顺利的一次,但仔细想想,又不意外。

因为在这场夺权中,曹茂几乎完全处于劣势。

他若不回京,或许还会异常艰难,但从他回京那一刻起,就如踏入蛛网的飞虫.

女帝、汤国公、陈国公、袁立、罗克敌……从各个方向,封锁绞杀。

赵都安在其中,起到的最大作用,除了鼓动舆论,便是穿针引线,将各方势力联合起来,以发起雷霆一击。

如此阵仗,如此悬殊的实力对比,曹茂败的不快,反而才稀奇。

而从另外角度看,一年前的赵都安,还是个只能狐假虎威,才能勉强调集人手,艰难扳倒强敌的小人物。

可今时今日的他,早已实际上手握大权,合纵连横,这次能如此顺利,又何尝不是因为他地位早已不同于往日?

“汤国公有心了,”徐贞观听完,亦颇受触动,自嘲般道:

“若那些将领,皆如汤国公一般,朕又何愁江山不固?”

赵都安迟疑了下,试探道:

“那赵师雄……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提起这个名字,徐贞观美眸含煞,却终归还是深吸口气,缓缓道:

“且安抚为上。”

赵都安点头,并不意外。

这是最好的办法,赵师雄不回来,就难以制衡,尤其曹茂解甲的消息传开后,赵师雄更不敢回来了。

“慕王屡次拉拢赵师雄,如今只怕初见成效。”

徐贞观叹息道:“虞国病重已久,不宜操刀过急,好歹如今解决了拒北城的风险,北方的燕山王便难以成隐患了。”

赵都安想了想,说道:

“汤国公与我透露,他这次之所以听到臣与小公爷的传言,乃是西平道的河间王透露;曹茂得知浪十八身份,虽尚未审问,但想必也与靖王,或燕山王有关。这帮人,还真是挑拨离间的高手。”

徐贞观轻蔑道:“挑拨离间,终归是见不得台面的伎俩。”

赵都安点点头,笑道:

“不过,也多亏他们这一番挑拨,促使汤国公进一步倒向朝廷,曹茂提前跳反。

经此一事,西平道的河间王,有汤国公压制,铁关道的燕山王有罗克敌制衡。如此八王中,就断了两个。

再算上已经动摇的淮安王,以及身处岭南,实力最弱,难成气候的琼王……仅剩下四位。”

徐贞观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宽慰人,朕身边的太监都没你会说话。”

赵都安大惊失色,摆手严词拒绝:

“臣还需留下有用之身,为陛下操劳,可不敢和公公们比。”

徐贞观啐了一声:“恬不知耻。”

赵都安惊讶了:

贞宝竟然听懂了?厉害了我的陛下……

君臣二人说笑了一阵,赵都安起身告别:

“若无别的事,臣这就告辞。”

这次轮到徐贞观愣住了,她匪夷所思地盯着他,心说你不该死皮赖脸,以风雪太大为由,留在宫中过夜吗?

再不济也要蹭顿饭,这次怎么利落地就走?

转性了?

赵都安好似看出她想法,表情认真道:

“陛下莫非以为,臣当真是那轻佻之人?”

说完,见女帝愣愣的,说不出话,赵都安拱了拱手,潇洒地披上斗篷,拿起放在门板的油纸伞,迈步再入风雪,径直离开。

一口气走出寝宫,赵都安才嘴角微微上扬:

“贞宝啊贞宝,看我给你上点套路……”

舔狗一直舔,只会被当做理所当然,适当地转性,反而会起到奇效。

……

寝宫内。

徐贞观静静站在门口,望着赵都安离开的方向,陷入沉思。

附近的女官们小心翼翼偷瞄,一个个交换眼神:

陛下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挺高兴的么……

还有,这次赵大人离开的好快,不留下过夜了么?

忽然,遏制不住八卦之心的女官们被一股视线注视,缩了缩脖子,垂首向从远处走来的莫昭容行礼。

再不敢多想。

“第一女官”莫愁走到女帝身旁,轻声问:“陛下?”

徐贞观这才回过神,她看了心腹的侍女一眼,忽然鬼使神差问出一句:

“赵大人这几个月,屡次立功,朕是不是忘记赏赐他了?”

“啊?”莫愁呆了呆。

徐贞观自言自语了几句含糊句子,忽然仿佛有了什么决定,说道:

“再过几日,就是新年,届时按照规矩,皇帝当摆下‘大宴仪’,朕须在皇宫宴请百官,一同过除夕……你将东宫属官叫来……一切都要保密,不得泄露。”

女帝低声吩咐了几句,莫愁起初茫然,逐渐转为愕然之色:

“陛下,这……不合适吧?赵大人只是个四品指挥佥事,如何能……”

徐贞观沉吟了两秒:“那先给他升个官?”

又愁眉苦脸道:“可有点来不及了啊。”

“……奴婢这就去东宫!”

莫愁忙打断女帝的胡思乱想与奇妙想法,领命离去,脚步匆匆,近乎逃开。

望着宫门方向,眼神幽怨:

“你这家伙,又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要陛下专门给你准备‘惊喜’?”

……

……

另外一边,并不知道女帝给他准备了份厚礼的赵某人,心情愉悦地出了皇宫。

从侍卫手中牵回了马匹,望着纷纷扬扬的飘雪,策马朝刑部大牢方向赶去。

俄顷。

赵都安再次抵达大牢外,这次黄侍郎不在,执掌牢狱的“典狱官”殷切地走出,满脸堆笑:

“大人,您又是来见那个……”

“恩,前头领路。”赵都安淡淡道。

牢头不敢多问,当即闷头带路,不一会,赵都安再次看到了监牢中的浪十八。

此刻,对外界情况变化一无所知的浪十八正站在通风口小,仰着头,吹着风。

风雪从“品”字形通风口灌入进来,冰冰凉凉的雪屑洒在这位北地血刀的脸上。

“好雅兴,我以为你会自暴自弃,躺着等死。”赵都安的声音传来。

浪十八撑开眼睛,拖曳着镣铐,缓缓转身,凌乱的长发下,那张沧桑的,满是青色胡茬的脸上,眼神意外地看向赵都安,解释道:

“我从小就在铁关道长大,在我的记忆中,每个年关,都是一场场雪。

我七岁时,曾有个道长来我家讨水喝,给我算了次命,说我出生那日下雪,死的时候也是一样,如今看来,那位道长是有法力的。”

浪十八笑了笑,看向赵都安空荡的双手,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说道:

“是我的案子审定了么?什么时候押我去刑场?今日,还是明日?”

赵都安摇了摇头,在后者困惑的目光中说道:

“你的案子即将重审,过几日开堂,不过因为曹茂主动请辞,这个案子不会牵连太广,会只停留在他那个被你砍死的儿子处为止,不算太圆满,但起码你不用死了。

恩,我来这里,就是告诉你,别蠢到提前寻死,再在这住几天,等走完案子程序,陛下会给你一个特赦令……到时候,你就可以拿回当初的身份了。”

浪十八表情呆滞了一瞬,脑子里仿佛塞满了生锈的齿轮,一时转不动:

“什么……意思?”

赵都安又耐心将经过解释了下,旋即说道:

“大概就是这样,我先走了,等你出来再给你喝接风酒。”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看来那个道士,是个骗子。”

赵都安转身离开。

只剩下浪十八怔怔站在牢房中,凌乱的头发给从孔洞中透进来的光束照亮。

他忽然一下扑到牢房门前,双手攥着栏杆,望向走廊尽头,行将走出去的赵都安,大声喊道:

“大人!我以后,还能为你效力吗?”

赵都安的背影一顿:

“随意。”

旋即,他走出牢狱大门,仰起脸孔,任凭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

心知:直到此刻,自己才算彻底收下浪十八这员大将。

……

……

镇国公府。

“父亲!父亲!”

两道人影飞快推门进入院中,沿着一重重大宅庭院一边走,一边兴奋呼喊。

片刻后,汤昭和汤平姐弟二人,激动地推开书房的门,看向了富家翁打扮,正手持粗大狼毫笔,挥毫泼墨的汤国公。

后者抬起眉毛,笑了笑:“看来是报喜的。”

胭脂马汤昭眉飞色舞道:

“曹茂主动上表请辞了!那个曹克敌,竟早投靠陛下了,之后会回拒北城,接替曹茂的位置!”

小公爷汤平没二姐嘴快,只能道:

“听说您请了陈国公出山?怎么做到的?”

两人虽在这场行动中,只参与了军中舆论这一小块任务,但得到了上金銮殿,呈送请愿书的机会。

这会兴奋的不行,不只是汤平,哪怕是汤昭,也觉得很刺激……比打仗赢了还有意思。

汤国公愣了下,似乎恍然:

“曹克敌……果然是他么。”

姐弟二人围拢过来,叽叽喳喳询问细节:

“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给我们说说呗,还有……赵大人那晚过来,与您究竟商讨了什么?是传陛下的旨意么?”

汤国公莞尔一笑,摇头道:

“哪里有那么复杂,他开口,为父也等着他开口,仅此而已。”

姐弟二人面面相觑,交换眼神。

汤平:二姐,你听懂了么?

汤昭:你说呢?

汤平:……

姐弟二人仰天长叹,朝堂好复杂。

……

……

诏衙,梨花堂。

众锦衣浩浩荡荡,回了堂口,一个个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方才发生的事。

钱可柔推开值房门,坐下,环视一周:

“咦,那个红衣服没眼珠的那个……”

侯人猛解下佩刀,横放在桌上:“霁月。”

“对,那个霁月人呢?大人不是让她在堂口先住着?”钱可柔问。

众锦衣动作戛然而止,彼此面面相觑,都透着茫然。

继而生出紧张之色,若是把人弄丢了,等大人回来岂不是……

“啊!井里有鬼!”

突然,门外传来惊呼声。

众人一愣,纷纷奔出去,来到隔壁院子里那口水井旁。

衙门里负责后厨的一名白役坐在地上,惊恐地手脚发力,朝远离井口的方向退,旁边是倒在地上的水桶。

见人过来,大声道:“我……我来打水,看到井底有个人头!”

众人如临大敌。

下一秒,只见浑身湿淋淋,披头散发,眼白无瞳的女术士霁月缓缓从井口爬了出来。

众人:“……”

霁月弱弱地迎着无数道视线,小声解释道:“我……”

沈倦深吸口气:“你不用解释,我们都理解!恩,我家大人等会就回来,让我我们给你带个话。”

“啊?”霁月茫然。

钱可柔接话道:“我家大人说,浪十八应该不会死了。”

“啊?”霁月愣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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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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