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0章 干戈玉帛

鲁懋观在钜城地位极高,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修为,也不仅仅因为他的资历。

他代表的是墨家内部“崇古”的派系。

现任墨家钜子钱晋华所代表的新墨派,以“墨非泥古之学,今人有今人之墨”为学纲,大肆革新。

而鲁懋观,就是钱晋华最坚决的反对者。

钱晋华这个人,说是毁誉参半都太勉强,他是当世显学宗师里名声最臭的一个。其他大宗师,就算行事风格再不被人喜欢,应得的尊重也不能被抹去。

唯独钱晋华不同。

究其根源,很多人都认为,是他造成了当今许多墨家门徒思想的混乱,是他让在显学中都声名极好的墨家,在如今产生了如此大的争议。

有人说“他日墨门之祸乱,源其今日钱晋华”。

有人闻其名而掩鼻。

而鲁懋观是极受尊崇的墨家真君,他一生笃行墨家之道,“兼爱”、“节用”,品行高洁。

受益于他的人,不计其数。

墨家内部支持他的人,也是非常庞大的一股力量。

甚至当年若不是饶宪孙遗命,当代钜子未见得是钱晋华。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墨家当年的启神计划,一共只有三尊真人傀儡获得成功。其中“明鬼”,就是鲁懋观亲手创造。

其言曰:“世上无善无恶,无神无鬼,墨家自为。使明鬼而知敬畏,惩恶扬善,行以此傀。”

他在傀儡术上的造诣,绝对是当世顶级。他在墨家内部的影响力,不输于钜子。

他也曾经公开评价以钱晋华为首的新墨派,说:“遍身金缕者,不似墨家人!”

而今天,这样一位大人物,代表墨家来到云城的一处无名院落,当面向神临境的祝唯我致歉。

这当然可以说,已是给足了体面。

但还很年轻的祝唯我,好像没有顺着台阶走下去的打算。

他手里提着重新修复的薪尽枪,也提着自己并不能被修复的身家性命,就这样冰冷地看着真君鲁懋观。

鲁懋观叹息道:“墨惊羽乃钜城亲传,是墨家的未来。他的死,在钜城内部掀起轩然大波。我们是一定要找出凶手,为他复仇的。天工真人铁退思,看着墨惊羽长大,受命调查真相,在这个过程中,行事有些激烈……

“庄高羡既死,他的神通鹤短凫长,也不再是秘密。我们由此得知,当初在不赎城得到的证据,乃黑白颠倒、是非混淆之后的结果。墨惊羽之死,与罪城城主凰今默无关。此虽庄高羡之蒙蔽,亦属墨家之疏失。”

鲁懋观又道:“这件事情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有时候眼见也未见得是实。当时虽然得到的是铁证,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铁证也有被掀翻的可能。涉及此等案件,我们应当慎重再慎重。”

鲁懋观接着道:“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始终保证了凰今默的安全,没有加剧这份错误。”

祝唯我沉默,沉默,始终沉默。

一直到他说完了这一句,才道:“然后呢?”

鲁懋观的表情是严肃的:“从古至今,墨门都不是一个完美无瑕、永不犯错的组织。但值得我骄傲的是……墨家永远有直面错误的勇气。

“我们已经认识到这份错误,并将尽最大的努力,来修正这份错误。

“我们即刻释放凰今默,并会为她失去自由的每一天,支付足够的赔偿款。

“我们将归还不赎城,并为罪君修筑一座全新的钢铁之城,免费搭载墨家最新研发的守城杀器。并以墨家的名义,给予不赎城庇护。不赎城将永远矗立在那里,成为不落之城,实现你们关于这座城市的所有构想。

“天工真人铁退思,在捉拿凰今默回去调查的过程中,态度过于强硬,手段过于粗暴。我们也将予以严惩,由执律真人对他执行鞭刑,令他闭门反思。

“以上,是我们墨家的诚意,但并非全部诚意。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需要补偿的,都可以再商量。”

应该来说,墨家是有诚意的。

这份道歉,并非全无分量。

但祝唯我仍是没有什么表情:“所以您今天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跟我谈价格么?墨家家大业大,并不在乎我狮子大开口?”

鲁懋观面对一个神临修士,以衍道之尊,用足够端正的语气说道:“请原谅墨家在真传弟子墨惊羽身死一案上的轻率、鲁莽,以及愚蠢。我们希望可以得到你们的谅解,希望可以弥补伱们所受到的伤害。

“不存在什么狮子大开口,有所失,当有所偿。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能做主的,现在就决定。我不能做主的,回去讨论决定。一定让你满意。”

祝唯我沉默一阵,看了看姜望他们,又看回鲁懋观,终于说道:“墨家是当世显学,天下名宗。您是赫赫有名的真君,世所仰慕的宗师。想来不会殃及无辜,不会因为我的不懂事,而伤害我的这些朋友吧?”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当然,我可以理解。”鲁懋观说道:“墨家和云国有许多生意往来,叶真人是我们墨家的朋友,这位叶青雨少阁主,也是我们墨家最高等级的贵宾。我们不会在云国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墨家万古以来的精神,以及我个人的道德观,也决不允许我们一错再错。”

“您是衍道真君,天下顶尖的大人物,您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来骗我一个小小的神临。”祝唯我点了点头:“我相信您。”

鲁懋观道:“惭愧——”

“我不原谅。”祝唯我道。

这四个字简单、直接、干脆,像是哔剥一声炸开的火星,一瞬间炸开,也一瞬间结束了。

即便是鲁懋观这样的宗师人物,也愣了一下。

墨家真诚道歉,不惜为过往的错误,付出巨大代价。祝唯我和凰今默欣然同意,双方从此化干戈为玉帛。这难道不是一段佳话?难道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不原谅”这三个字,他事先并未想过。

“没关系。”鲁懋观很有宗师气度,心平气和地道:“还有什么墨家思虑不周之处,还有什么令你心气不顺的地方,你尽管直言。你能想到的任何事情,我们都可以谈。墨家弥补错误的决心,一定会让你看到。”

祝唯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您刚才说,你们已经释放凰今默。那为什么,今天不是她来找我?”

鲁懋观这次过来,拥有巨大的权限。不怕祝唯我开价,墨家绝对有资本做出任何弥补。

但唯独对于这个问题,一时不知怎么回应:“这……”

“你们杀不死她,或者说如果她被杀死了,你们也不必再来找我。”祝唯我字句清晰地道:“我想是因为……她自己不肯走。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不愿意被你们不明不白地抓了,又不明不白的释放。”

“不算不明不白。”鲁懋观说道:“墨家愿意为此事公开道歉。一定还你们以名誉。”

“还不明白吗?”祝唯我在这个时候咧开了嘴:“她不需要道歉。凰今默不需要道歉。这世上只有一种方式能够纠正你们的错误,而那种方式,在她手中,只能由她自己决定。”

“我不太理解。”鲁懋观脸上的皱纹皱得更深:“你的意思是……你们想要靠自己来报复墨家?你们要自己决定报复到什么程度?年轻人,有什么误会是不可以解开的呢?你真正清楚墨家的力量吗?你知不知道,就算墨家根本不管你们,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你们也伤不到墨家分毫?”

祝唯我说道:“那是我们的事情。”

“你们寄望于凰唯真?”鲁懋观摇摇头:“轩辕朔尚且功败垂成,虚渊之尚且未能登顶。凰唯真未见得能够归来啊。”

祝唯我只是道:“那是我们的事情。”

鲁懋观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看来你意已决。”

祝唯我提着他的枪,直着他的脊梁,虽然面污身污,这一刻却有不可直视的锋芒:“你们希望我去不赎城带走她?抱歉,你最多只能带去我的尸骨,并以此加深她的仇恨。”

“我永远尊重她的选择。

“我也没资格替她原谅。

“因为被你们打落尘埃,被你们抓起来关在囚室里的,是她,不是我。”

鲁懋观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这一刻表现出来的坚决,反倒只是双手微垂,叹了一声:“那么……我明白了。”

巨大的压力笼罩在这座庭院。

姜望紧紧握着他的剑。虽然他知道在鲁懋观面前他们根本不具备反抗的能力,但他毕竟不能眼睁睁看着祝唯我出事。

但鲁懋观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离开了。

院中是安静的。

这样的情景毕竟不能叫人平静。

祝唯我仍然站在院中,看着姜望,惨笑道:“你道他为什么不杀我,也不抓我?因为我是生是死,都无关紧要。”

他是太锋利、太骄傲的一个人。

这种锋利和骄傲,在强大不可逾越的墨家面前,只会一次次地伤到他自己。

让这样一个人承认自己的无力,多么残忍啊!

姜望松开剑柄,与他对视:“我不知道你的生死对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你活着,我就还有大师兄。你死了,我就没有大师兄了。”

“啊,你真的是,你小子。”祝唯我拄着薪尽枪,就那么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了。整个人松懈下来,怔怔地看着天空。

姜望扭头去问姜安安:“安安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你有自己的判断。我问你,你觉得祝唯我哥哥刚刚的选择对不对?”

“那有什么不对的呢?”姜安安道。

“怎么讲?”姜望问。

“叶伯伯跟我讲过噢。”姜安安大声道:“做错事的人赔礼道歉是应该的,但受伤害的人不是必须原谅!”

“很好。”姜望满意地笑了:“你去给哥哥们分吃的,我来给他们分药材。”

姜安安脸上的神采飞扬,一瞬间就没有了。她的公理正义,人道光辉,这时候被绑得很紧。三两口把手里的禅面酥吃完,接过叶青雨递给她的食盒,付出很大的决心,缓慢地向这些伤残人士走去,试探地问道:“你们……吃的多不多呀?一人分一块,要得不?我这里也不多喔。”

……

……

“啊呀呀,姜望他不是个东西啊!得志便猖狂,得了便宜还卖乖,得势不饶人啊!”

阿丑一把鼻涕一把泪,使劲往刚刚从太虚山门回来的叶大真人身上蹭。

叶小花一脸嫌弃地用靴子抵住他:“好好说话。”

“你看看,你看看嘛!”阿丑使劲往前挤,让叶小花看他微微肿起的左眼。

“幸亏我回来的及时……不然你这都要消肿了!”叶小花啧了两声:“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不过是叫他忙点正事,不要总是影响青雨修炼。他就非要拉着我跟我切磋,说些久仰大名、一直很崇敬之类的话。我想着我怎么说也是长辈,指点指点他也是应该的……”

阿丑连哭带嚎:“谁成想,他来真的,他给我一顿打啊!!!”

“嗐,你都几百岁了,连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都打不过。”叶小花十分不屑:“丢死人了,还有脸嚎。”

阿丑顿时把眼泪一收,勃然大怒:“他连庄高羡都宰了,我怎么打?你二十几岁的时候你打得过他?”

“那当然了!”叶小花高傲地哼了一声:“你当我‘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是浪得虚名?我当年是他能比的吗?洞真无敌向凤岐都要跟我讨教!”

“少吹牛逼了!”阿丑不耐烦道:“这事儿你管不管?你就给句准话!你要不管,我马上离家出走!被人炖了煮了,都用不着你心疼!”

“这次准备离家出走几天?”

“好哇,还几天!你当我阿丑跟你开玩笑!”阿丑怒气冲冲就往外冲。

叶小花一把抓住他,揪了揪他的长毛:“行了,歇着去吧,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老子还在呢,他就开始当家了,岂有此理!”

阿丑四脚齐跺:“狠狠地揍他!”

前几天休假的时候,圆圆给我发了一张表《赤心巡天资料整理》。

是宝岛书友整理的一份非常详细的表格。包括剧情讨论、人物设定、年表、实战战绩甚至某年某月某日作者修改的某处错字……

还在不断增补,不断完善。

很多读者群的书友应该都已经看到了。

如书友“玄澈冥空”、书友“大破灭时代的人”也都在做类似的事情。

但这份表格,更多是一群热爱此书的读者,群策群力、日积月累的结果。

当你认真地翻阅这些资料,你能感受其中的心情。

可以说这份资料,是我对论坛之类的地方,最初的认知。大家因为共同的喜欢,聚在一起,并共同建设什么。

就像良人在群里说的那样,这些读者在某个我们并不知晓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热爱这个世界。他们为这本书所做的一切,若不是这份表格出现在我们面前,也许根本不会被我们知道。

盟群书友纷纷表示十分感动,并顺滑地转进,认为作者情何以甚应该为这份感动加更一章。

一章两千字怎么够呢?

以此四千字,答谢这份支持。

虽不能回报于万一,也算是咱们一起经历这段故事的证明。

感谢所有相逢。

(本章完)

第2051章 仙都

祝唯我被连夜送去了星月原,有玉衡星君帮忙照看一二,多少叫人放心一些。

虽则鲁懋观明确表示墨家不会把他怎么样,但墨家毕竟是一个很大的组织,内部意见未见得能够统一。

向前养伤养得差不多了,便继续去游剑天下。

也就一个赵汝成无所事事,陪着姜望在云国很是玩耍了几天。

他一个,姜望一个,叶青雨一个,姜安安一个,蠢灰一个,在云国各地是耍得不亦乐乎。每天吃香喝辣,踏青赏花。

直到……太虚会盟落幕,叶大真人归来。

誒?

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嘛。

叶真人归来坐小楼,万事都不管。

阿丑万事管不着。

整个凌霄阁,整个云国,还是少阁主说了算。

几个人稍稍老实了几天,又放肆起来。姜安安都玩疯了!

但是怎么说呢,云国毕竟是小国,这些人又惯会飞天遁地,加上这么多年姜望和姜安安都是聚在这里,能耍的都耍遍了,心思也就放野。

是日也,白玉京之主姜望,天下闻名的“弑真之人”,碍于群情汹涌、在广大群众的鼓噪下(特指叶青雨和姜安安),正式拜访凌霄阁主人、当世真人叶凌霄。

这是一次具有外交意义的重要会谈,与会者两人而已。

一张长长的书桌,隔开了并不陌生的两个人。

叶真人立西而面东,姿态潇洒,手提画笔,正细描丹青。

姜望在书桌之前,坐东面西,坐姿规矩,神态倒也从容。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他姜某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是惯看风雨啦!

铺开的画轴之前,有一方印,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小小一方印,竟给人渊渟岳峙的感觉,一见就知不是凡品。但既不是云国国玺,也非凌霄阁阁主印,应是用于画作落款的名章。

姜某人琢磨着,回头得问问青雨,这印是什么层次的,哪位名家所制。往后给叶真人送礼,便比照此等。也顺顺他的倔毛,免得麻烦!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叶真人忽然问道。

姜望诚实地道:“挺开心的。”

叶真人画笔不停,语不经意:“怎么青雨没来?”

“她让我做代表。”

叶真人的画笔虚悬,剑眉微微挑起,仿佛在思考下一笔该落在何处,“她让你做代表?”

“那什么,这个代表的意思就是说……”姜望努力措辞:“商量一件事情,人多嘴杂反而不方便,索性一个人来讲,还清楚一点,对,就是这样。”

叶真人问:“你觉得我女儿跟我说话不方便?”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望有一种骤蒙不白之冤的委屈:“我没这么想!”

叶小花稍稍直了一下腰。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正大光明。

他问道:“你是说我叶凌霄有意冤枉伱?”

“没有……”

叶大真人哼了一声,才道:“你做这个代表,代表什么,凌霄阁吗?”

“凌霄阁是您老人家的。我只代表我们几个。”

“你们?”

“就是我,青雨,安安,还有汝成。”姜望一个个地数人头,尽量不叫叶真人产生误会。

叶真人落下画笔,慢慢地道:“叶青雨是凌霄阁少阁主,我的亲生女儿。姜安安是凌霄阁真传,这些年都是我亲自指点修行。现在你在我面前说……‘我们’?意思你们现在是一伙的,一起来对抗本真人,是吗?”

姜望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从容了,姜望心好累!

他像是一个溃兵,在举目皆敌的战场上不知所措:“实在是误会了!姜望此来,不是来对抗,是来请求。”

叶小花慢条斯理地描完最后一笔,拿眼瞧他,用鼻腔发音:“请?求?”

姜望立马站起身来,拱手行礼,一口气道:“这几天在云国也玩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觉得还未尽兴。我准备带青雨和安安去楚国耍一段时间,请您通融一下!”

叶小花静静地欣赏了一阵自己的画作,确定此画已神意尽备了,才放下画笔,取来字笔,略点松香墨,开始写字。

嘴里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腔调:“还要特地去楚国玩耍?这世道,可不很太平。”

姜望自信一笑:“这个叶真人尽管放心,大楚淮国公待我如子侄,我到楚国,就像回家一样。安全得不得了!”

这都要带我女儿见家长了!

还显摆后台呢!

叶小花咬着后槽牙,面上依然云淡风轻,潇洒的写完最后几笔——

道历三九二三年春。

礼回白歌笑。

姜望修目仙人有成,用余光瞟得清清楚楚。

叶先生的画作自然是神品,他虽不怎么懂得欣赏,也感受得到那种飘然出尘的气韵。

叶真人的字也是极好,飘逸潇洒,见之不凡。

真可谓字画双绝也。

就是这个叫白歌笑的……怎么有点眼熟?

姜望略略思忖,悚然一惊。

许高额老大的老大,青崖书院的院长!

这……叶大阁主交游广阔啊。

叶小花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悠然道:“楚国自是安定的。但云国到楚国,路途遥远,这人心叵测……”

姜望昂首笑道:“姜某这么多年修行奋苦,不曾荒废光阴。举凡天下神临,不知对手何在。等闲真人,我也能过上几招。这区区一段路途,要护得青雨安安周全,想来不成问题!”

叶小花怎么听这番话,都只听出一个意思——你叶凌霄老啦!要是真有我都扛不住的危险,你也未见得能扛住。

当下呵呵一笑,很有真人气度地挂上毛笔,收好画轴,并用一根丝带系好。眼睛似不经意地在书桌上瞟了一眼:“你认得这方印吗?”

姜某人又是扯虎皮又是秀肌肉,自问是面子里子都能照顾到,是面面俱到,这会也懂得谦虚,摇头道:“恕晚辈眼拙,不知是哪位名家的作品?”

“它啊,名字叫仙都。”叶小花轻描淡写地道:“前身是‘仙都祈仙天’,在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二十九,不值一提……”

这方印并非名章,竟是洞天之宝!

虚渊之用一座朝真太虚天,就能够换得七十二福地,以拓展太虚幻境的吸引力。

阮泅曾仗司玄地宫与昭王争锋,那惊天动地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姜望在这个时候,很想凑上前去,帮这方小印擦擦灰尘。

您把洞天之宝摆在书桌上干嘛呢,这多不庄重啊!

但眼前一晃,物移光转,此身已在城楼下。

只见得浮云万里,尽在靴底。仙穹胜景,皆在眼前。

有玉柱游龙,更金台飞凤。

奇花异草,宝华盈天。

所谓九天宫阙,不过如此!

立此城下,世事渺如云。

的确是万仙之都,无上胜境!

叶小花就站在道韵天成的“仙都”二字之下,满意地瞧着姜望的表情,风度翩翩地道:“看来你也认得它。”

姜望站得很规矩,言语也谨慎了许多:“对于洞天之宝的厉害,晚辈略知一二。”

“也没有多厉害。”叶小花姿态轻松地摆摆手:“这玩意我很多年前就弄到手了,但基本不拿出来用。修行路远,外物终不可恃,人呐,还是要靠自己。不能总指望这个前辈那个爷爷的,你说对吧?我这‘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的名头,还是自己打出来的嘛!”

姜望听懂了。

以前的时候,叶大阁主从不暴露仙都印,只作为关键时刻的杀手锏而存在,因为“怀璧其罪”。但现在的叶大阁主,实力今非昔比,已经有自信保住此印,所以可以随意拿出来把玩。

简而言之——他姜某人还远远不是对手。

“叶真人的风采,实在令晚辈叹服。”他热情地慨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焉!”

“诶~不能这么说。”叶真人看着他,同样地赞不绝口:“姜望啊,你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你的修行是一日千里啊!阿丑现在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姜望连忙解释道:“上次我与阿丑前辈切磋,一时失手……”

“这都是小事。”叶小花笑呵呵地抬掌拦住:“不必多说,我能理解。切磋嘛,难免磕磕碰碰。谁还会因此怀恨在心,告黑状不成?”

姜望面露惭色。

叶小花继续道:“就好像等会我跟你切磋,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失手伤到你哪儿了,你难道会跟青雨告状吗?你姜望也是要面子的,你不会的嘛!”

姜望干笑道:“我怎么配跟您切磋呢?我还只是个神临啊。”

叶小花又叹息道:“看到你们年轻人,我真是唏嘘。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的时代,或许已经过去了。”

姜望立即道:“您风华正茂,正是当打之年呢。当世真人,有几个能比您年轻呢?”

叶小花摇摇头,语气怅然:“还是老了,还是迟钝了,没有你们年轻人成长得快。等闲真人,我也只挑得三五个……”

姜某人眼皮微跳。

“不过加上这个——”叶小花抬手点了点面前的仙都:“那就难说了。衍道也可以试试手嘛!”

他又看回姜望:“对了,你先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姜望搭手在前,老老实实地道:“我说外面的风景挺好的,叶真人若是得暇,不妨四处转转,放松心情,陶冶情操。”

“唉。脱不开身啊。”叶小花叹息道:“这整个凌霄阁上上下下,哪件事情不得我操心?青雨正在天人之隔前,安安还在打基础的时候,我时时看着,不敢懈怠啊。”

姜望心想,怎么你带她们出去玩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多事呢?

但表情非常感动:“您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这都是应该的,为人父,为人师,要有责任、有承担的嘛。我能天天带着她们玩耍,不管她们的未来吗?”叶小花看着姜望的眼睛:“你是安安的亲哥哥,所谓长兄如父。她现在正在关键的时候,可马虎不得啊。你明白吗?”

姜望除了点头,别无其它:“您说得特别对,她这个年纪,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

……

春风迎面,云影过隙。

姜望半蹲在云海的边缘,脸上戴着一张普通的面具,气息不太稳定,眼神却很深沉。

“三哥,你在想什么?”赵汝成跳上云海来。

“跟你说不明白。”

赵汝成又问:“你怎么戴上面具了?”

“为了跟你的青鬼面具搭配。”

“我现在也没有戴啊?”

“你要是懂事你就戴上。”

赵汝成默默戴上了厚重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他那张天下无双的脸。然后问道:“之前不是说一起去楚国玩耍吗?怎么现在就咱们两个。”

姜望幽幽道:“你要是懂事你就别问。”

赵汝成“哦~”了一声。

“你怎么想的?”姜望问。

“什么怎么想的?我就跟着你呗。”

“不打算去牧国了吗?”

“去牢里吗?海捕文书都发出来了。”

姜望“嘶”了一声:“不是演的吗?”

赵汝成侧头看着他:“你跟齐天子是演的吗?”

姜望沉默了,这事确实演不了。

他长叹一声:“云云是个好姑娘啊!”

赵汝成嗤笑一声。

又嗤笑了一声:“你好像觉得你比我懂。”

姜望任他笑了这两声。

他也看着远方不言语。

兄弟俩安静地蹲在一块,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在这云海之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你喜不喜欢她啊?”姜望忽然又问。

“我不知道算不算呢。”赵汝成思索着道:“跟她在一块,较之其他人,总是不太一样的。邓叔走了之后,你失陷在妖界之后,都是她陪着我。现在……”

他笑了一下:“不是很习惯。”

“如果以后都看不到她,你会觉得遗憾吗?”姜望问。

“当然会啊。”赵汝成道:“但是如果没有跟你去枫林,如果没有见到大哥最后一面,我更会永远遗憾。”

他语带怅惘:“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的吧。向左向右都会留下遗憾。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别装深沉了!”姜望按了一把他的脑门,又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带着一并起身:“走!”

“干什么去?”

“哥带你去弥补遗憾!”

赵汝成听懂了但装懵懂:“……哦。去哪儿啊?”

过得一阵:“不对啊三哥,弥补我的遗憾,你怎么往抱雪峰飞?”

“你要是懂事你就先闭嘴。”

“……哦。”

兄弟俩很快飞回抱雪峰,姜望深吸一口气,耳仙人都跳将出来,屹立高空,把握八方声闻。

他大喊一声,声似雷霆,滚过云城上空:“叶青雨!!!”

声闻仙态全开:“我过几天还来看你!”

又喊道:“另外,你爹揍我了!你治治他!!!”

赵汝成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还没有想好自己要不要喊两句给三哥助威。便被姜望一把拽走,远远飞离。

只留一长串的青云印记,还在抱雪峰上空打旋。

旋转在经久不息的雷音中。

今天是叶青雨的生日哦,祝她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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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蹲在墙头等红杏”打赏的新盟,是为赤心巡天第574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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