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0章 乃有舍利出

都知天京血战,乃生死仇杀,姬玄贞以“论道”二字来定性,就是并无敌意——

当然,他这会儿是否有敌意,对姜望没有影响。站出来与【执地藏】争名三钟的姜望,怎么都不可能事涉其中。

“我不知。”姜望只道。

他没有必须知道的理由,彼时只是真人的他,也没有知情的能力。

他无须过多解释!不会再有人故意曲解他的心思。

只是……能够在那一战里做手脚的,要么是景国内部的权力人士,要么是昔日降临天京城者——

那些列名于太虚盟约上的大人物。

哪一个都举足轻重,动摇现世。

景国人杀到悬空寺来,以此为言,竟是剑指那位“凶菩萨”么?

难怪如此凌人,有拔寺之势!

今若真个问罪止恶,与拔掉悬空寺也没什么区别了。

姬玄贞倒也干脆,一见姜望此答,即刻转视悬空众僧:“叫止恶出来!”

“止恶大师乃五辈之长,老衲何能颐指气使?”苦命叹息一声,有一种认命般的倔强:“敝寺虽陋,仪矩仍在。晋王不妨先说事情。”

“本王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姬玄贞抬声道:“那个趁七真论道,诸方云集天京城之机,悄然触动封禅井中月的人……正是你的五辈之长,你们悬空寺的止恶!”

“至于这件事情是他自己鬼迷心窍,还是代表你们悬空寺,那要查过才知。”

姬玄贞一身两仪王服,迎风而展,猎猎威风!“吾皇亲命——若有所阻,必夷之!”

中央天子夷寺令!

在极短的时间里,景国连发两道中央天子令至悬空寺。

前一道是禁绝诸寺对【执地藏】的支持,但颂地藏者虽不闻,我闻钟仍然响起。

彼刻景国方面只是撤走了乾天镜的镜光监察,说是留待后章。

后章便是现在,便是这第二道中央天子令。

姬凤洲远征归来,亲镇天京城后,给了姬玄贞、应江鸿最高限度的权柄,把夷平悬空寺列为一种选择。

才回中央,便把最得力、最被信任的两位强者派出来,以人所共知的伤躯坐镇国都,随时要再发动一场战争,却不虞有任何政治动荡……

这或者说明,亲征【执地藏】后,这位中央天子已经完全度过了政治危机,连调整战后秩序、梳理朝局的时间都不必有,不再把国内矛盾视为主节。

也或者是姬凤洲希望别人这么认为。

但不管怎么样,君无戏言。姬玄贞站在悬空寺门前说出来的这番话,也绝不可能收回。悬空寺若是真的不让景国查,那么这场战争一定会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再怎么烈性的僧人都只能闭嘴。寺庙兴亡一念间,除了苦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代表悬空寺做决定。

巨大的压力仿佛都压在苦命的眉头上,他的愁眉几乎要耷拉到眼皮,道:“天下事,善恶有报,因果有还。若真是止恶法师做的,悬空寺绝不包庇。只是——”

“古来捉贼要拿赃,捉奸要捉双。”

这胖大和尚看着姬玄贞,虽一直以来态度谦卑,可并没有半分实质性的退让:“晋王不拿出点什么证据出来,就要带走我悬空寺长老,更以夷寺来威胁……”

他愁眉愈蹙,声音却放开了:“恕悬空寺不能答应!”

其身后众僧,齐齐合掌:“我佛!!!”

众声汇聚,如成天雷,回荡在高矗的寺林中。

在洪涌般的高呼之海里,有唯独的一声,格外恢弘,自西而来——

“我佛!”

一个身披僧衣、五官雄阔的大和尚,大踏步似踏破了河山,一步便撞进悬空禅境里来。

这和尚好大派头!

独身入场,势压万里,凛然有不测之威。

来此只环视一周,对姬玄贞、应江鸿都掠过,对苦命、苦病等也不细瞧,小视天下!

唯独是看到姜望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感念姜某人先前不计回报的帮助。

姜望立即回礼。

前次相见,眼前这位还是提剑杀超脱的霸国天子,冕服贵重,剑横仙林。今日再见,已是僧衣挂身,意甚简朴,成了和尚!

姜望身在绝巅,眺望已久,不免心中一动——

难道这位大楚前帝的超脱之路,定在未来?

大和尚往中间一站,双掌一合——其他和尚合掌,是谦卑礼敬。他这和尚合掌,仿佛把万里山河、亿万黎庶,都按在了掌心——脸上倒是还在笑:“贫僧永恒,代表须弥山而来。”

熊稷出家的消息虽然惊天动地,但对姬玄贞这个级别的人物来说显然已经不新鲜。

他转回头来,看着这位自号‘永恒’的大和尚,仍然保有了相当的尊重:“阁下入寺未久,已经能够代表须弥山了吗?”

“施主着相了。”永恒和尚面上带笑:“贫僧既然参禅须弥山,出门在外,须弥山很难不被贫僧代表。”

姬玄贞听完了回答,仍不知这是须弥山的意思,还是永恒和尚自己的意思,只听到了一种君王式的耍无赖。

便又问道:“须弥山的我佛,和他们的我佛,是一个佛?”

永恒和尚笑道:“天下的佛,不都是一个字吗?”

不等姬玄贞变色,他又道:“然而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之佛,却不相同。在须弥为弥勒,在悬空为世尊。”

“在洗月为燃灯!”远空中有个声音接道!

继而是一对轰落的指虎。

大齐军神姜梦熊,双拳套在这指虎之中,其身显于悬空禅境之内。叫叠云四开,天风流散。

洗月庵如何才能成为佛门第三圣地?

当然是要有佛门第三圣地的实力。

在这之前,可以先有佛门第三圣地的名气。

具体如何做呢——

多跟须弥山、悬空寺放在一起提!

同为星月原的邻居,当景国打上悬空寺,齐国当然不会视而不见。

虽则两国天子,前不久才联手御敌,默契围猎【执地藏】。但国家之间,总没什么交情可言,该合作就合作,该斗争就斗争——总不至于把一个亿兆百姓的国家,作以人格上的审视。

当然,姜梦熊的态度也很明确,和永恒和尚相同——每个人的心中之佛,都不相同。

他们绝不会毫无保留的支持悬空寺,倘若止恶和尚真有罪证在景国手上,他们也只会眼睁睁地看着止恶受诛。

但若是没有,事情就不再相同。

他们来悬空禅境,是需要景国对这次动作,有更端正的审视。

要是以过往“抓回玉京山审了再说”的风格,今日必不成行。

实在地说,要是没有姜望、永恒、姜梦熊这三尊够份量的大人物在,姬玄贞来一句“竟敢拒捕”就动手,而后仪天观降临,大军压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姜望青衫独立,亦不免对姜梦熊行礼致意。

便在这时,太虚勾玉微微荡漾,等了很久的答案,结成信息奔流,通过太虚勾玉,直接涌进姜望的识海——

灭邪教,除妖祟,诛恶首……

少时宫廷,青年家国,壮时江湖……

天下豪侠顾师义的一生,其为人所知、能为史证的部分,尽数于此流淌。

姜望在其中,甚至还看到了一段跟人魔有关的往事。

顾师义阻止了算命人魔的一场血祭,在将要杀死算命人魔时,被一缕剑气阻止。他犹不死心,还摸到了无回谷外,险些被忘我剑气追杀至死——幸好剑气出谷没多久,忘我人魔就忘了这件事。

为什么那位写史者,能够知道忘我人魔忘了呢?

因为当时有很多陈国人都看到了——“长虹出谷千余步,章法皆失,忽似无头苍蝇,团团乱转,俄而散归。”

林林总总的这些信息,每道信息都有两份以上的证据支持,或是旁书别证,或是有人目睹。称得上是详尽且可靠的“史料”。

在梳理这些信息的过程里,顾师义的死,才愈发的具体清晰。

你真切地看到他活过,才真正地明白他死去。

其人已成历史,明日不会再见。

但山高水长,有义神在天边。其志能永存。

与这些信息一起到来的,还有钟玄胤的疑问:“姜阁员怎的没有等在刀笔轩中?”

不待姜望做出回应,太虚无距的波纹只是一闪,钟玄胤的身形便闪现,立身于姜望之侧。

看来是已经自己拿到了答案。

一见众人视线看过来,他立即举起手上刀笔和书简:“本人不代表勤苦书院,也不代表太虚阁,只代表钟玄胤自己。本人不打算发表什么言论,也不存在什么态度,更不会有什么行动,只是与姜真君同行,顺便如实记叙见闻而已——诸位继续,继续!”

看客都来了这么多,姬玄贞也懒得再驱赶一名史家修士,只对苦命方丈道:“贵寺既然有如此决意,要为止恶担责,本王又复何言!不妨将他请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本王对质。”

苦命说止恶若罪,悬空寺绝不包庇,他却说悬空寺要为止恶担责。

“什么担责!老衲一人做事一人当,何须谁来相代?!”面貌凶恶的无眉和尚,说话间已从寺林走出,来到众人之前,倒提日月铲:“只是,老衲一生以杀止恶,虽手段暴烈,自问也是铲尽不平事,真不知自己何疚何责,竟劳中央天子钧旨,景人相问!”

悬空寺历史悠久,底蕴莫测。

当年凶名赫赫,却沉寂多年,终于破出死关的“凶菩萨”,就是这种底蕴之一。焉知那塔林之中,还有多少?

与很多埋首佛经、不问世事的禅修不同,止恶以“杀恶”为宗,入世积极。才一破关,便代表悬空寺参与了许多大事,比如“太虚定盟”。

此刻越过悬空寺众僧,走到应江鸿和姬玄贞面前,只将眼睛一翻,顿有凶焰腾起。

“吾辈禅修,此生侍佛。虽寺小势微,难当大国,但止恶一人,也足拒外侮——岂不闻烈焰焚身,乃有舍利出!”

止恶禅师在和景国人剑拔弩张,诸方都在静看。

细细梳理顾师义相关讯息的姜望,却刚好在此刻,心中一惊。

因为他在顾师义尚未完稿的史传里,在抹掉了许多不够符合的人选之后,看到了一个名字……

“豪意”——孙孟!

此君曾与顾师义齐名,同顾师义相交莫逆,有名动一时“三山之义”,是说他们三次联手的生死战。但这两人抵背而战,又何止三次,曾无数次地彼此交付性命。

后来顾师义仍然活跃在江湖,孙孟却在并不具明的某一天,突然地消失在人海。

顾师义已成天下之豪侠,曾经那位号为“豪意”的剑侠,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为义献身,死于壮志——

毕竟从来侠以武乱禁,一位主张“侠不触法”的豪侠,难免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但勤苦书院的史学先生,还是翻出旧典,寻迹求踪,找到了这背后的真相。

昔日之豪意孙孟,乃今日刑人宫执掌者、法家宗师公孙不害!

当年他是为了探讨侠与法的边际,才化名孙孟,以侠的身份行走天下。

这事情虽然隐秘,毕竟也在近两百年中。不可能完全地抹掉历史痕迹,一旦被聚集到阳光之下,更逃不脱当世史家的注视。

虽则法家宗师的身份,与“侠”的身份也太过冲突。

但孙孟之名,的确曾经代表公孙不害,出现在江湖中。

念及如今的公孙不害,与顾师义的确从不接触,很符合顾师义所表述的曾为至交后又决裂的情况。

念及当年他续上那桌残筵,与顾师义把酒言欢之地,好像也真个离三刑宫不远。

姜望不由得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公孙不害就是神侠呢?

甚至他也立即想起来,他证道之后第一件大事,是逼迫忘我人魔燕春回改道。但在燕春回改道之前,他想的是扫荡无回谷,杀绝世间敢名“人魔”者。

可他纠集了太虞李一和刑人宫公孙不害一起出手,发雷霆于一瞬。

常年呆在无回谷里不挪身的燕春回,竟然提前逃走!

他一直不知消息是怎么走漏,不愿意怀疑同行者。

若公孙不害就是神侠,此事岂不是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止恶!你竟还存侥幸!”姬玄贞的怒声,暂时把姜望从思考中拉出,拉到悬空寺当前的紧张局面上来。

这位大景晋王,怒而戟指:“尔辈罪孽深重,焚你残身,当真还能见舍利吗?我闻钟动,便是出自你手,真以为天不知地不觉?”

“我闻钟,我闻钟!说了是一时疏忽,便放在你天京城,【执地藏】忽然摇动,尔等能防?尔等若能万全,则不必有中央逃禅,【执地藏】本该一直囚锁,直至死于时光!”

“愿置佛宝,请以乾天镜鉴照,足证悬空寺之诚。后又支持姜望,夺【执地藏】之名称,足见悬空寺之立场。我止恶一生行事,更是能见肝胆,血痕清晰。”

止恶将日月铲一横:“晋王以此疑我,天下不服。止恶更不服气!”

他极其凶蛮地往前走,霎时间体现的气质,俨然颠倒了金刚,点燃了伽蓝。

“要老衲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这么想我死,咱们也别整那些虚的,你我放对,不死不休便是。我若输了,什么罪也不用辩了,你看着书写,掷于残身!你若输了,我亲自为你超度,今次就当景国没来过。事散无痕。如何?!”

第2531章 往事犹记否

“凶菩萨”要与“大景晋王”放对分生死!

这份脾气很符合止恶的性格,但这份底气,仍然让人惊讶。

永恒和尚摸了摸光头,笑得饶有深意。

姜梦熊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姬玄贞自不是个避战的人,但他又不是个猪脑子。真就这样开始放对,赢了止恶是胜者随意安插罪名的“莫须有”,输了止恶更是这趟白来,景国还折他一个晋王。这生意亏到了姥姥家。

“我都说了,彼时你是于天哭行契,触动了封禅井中月。凶菩萨莫非是觉得,我们连你触动封印的过程都掌握了,却没能掌握你的身份?”

姬玄贞立身如峰,冷对这迎面而来的怒焰金刚:“会给你决死的机会。但不是以你悬空寺止恶的身份。”

“而是……平等国的神侠!”

姜望听着便是一愣。

神侠其人,是整个中央逃禅大事件的关键,其身几乎勾连了整个事件里的全部线索。

止恶禅师是神侠?那公孙不害呢?

他因顾师义之死、尹观之悲,早对神侠有怨,因赵子登门送的三坛酒,顺势去寻神侠……没想到百转千回,竟在悬空寺外撞到同一事。

景国亦在寻神侠,且在悬空寺寻。

自己对神侠的身份猜测,是因顾师义所表露的他和神侠的交情。这应该只是他自己知道的一个信息点,因为顾师义和神侠的那场残宴,只有他赶上了,只有他续饮。在此之前,人们只猜疑顾师义是神侠,没人说顾师义和神侠是朋友。

景国人却是掌握了何等证据?

一石激起千层浪,姬玄贞一句话令全场愣怔。

轰隆的脚步就此而骤止,止恶禅师仰起面来,光秃秃的眉骨如剖容之刀:“越说越离谱了!我以杀止恶就是神侠,你还有个王号在身,岂非昭王?!”

应江鸿便在这时往前一步,替代姬玄贞与止恶相对:“悬空寺立宗已久,你凶菩萨德高望重,我们不会无凭而来。”

相较于姬玄贞的激烈,他平静太多,也显得更有底气。

“在解决掉中央逃禅的麻烦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对封禅井中月进行了全面的排查。重塑时空迷牢,深剖隐秘因果……最后发现,在这次发生的中央逃禅事件里,有两次关键的外力影响。”

“一次是血雨天哭时,有人借助天哭的力量,将古老的天契释放,令封禅井中月的天印松动,【执地藏】自此能够影响中央天牢,外放部分力量,甚至于触及天道……祂用帮助他人脱狱的方式,外逃了更多力量,同时进一步影响天道,布局未来。”

“还有一次就是在前不久,那人控制了我朝缉刑司道台司首黄守介,盗走缉刑铁鞭,借我朝太祖赋予缉刑铁鞭的国制力量,打破了封禅井中月的时代封锁,以至于封身之锁链,脱落了关键的一节……这件事直接导致了【执地藏】的逃脱。”

他看着止恶:“你看我们掌握的情况,可有错漏?”

止恶只是与他对视,面上自无波澜:“这些情况是对是错,合该中央朝廷自审自视,你们该来问我吗?”

应江鸿手按长剑,倒是不见怎样凌厉,甚至在这个时候将视线从止恶身上移开,看向苦命方丈:“止恶禅师说得好,超脱逃镇,无有万全。【执地藏】摇动三钟,不应该说谁家就能完全阻止,纵使景国都不能例外,自然更不该苛责。”

“但中央逃禅,我们已经找出了问题所在,厘清了责任。”

“你们悬空寺我闻钟响,该由谁来负责呢?时至此刻,不能只用一个‘疏忽’来搪塞吧?”

他又转头看向永恒和尚:“永恒大师既然能够代表须弥山,也不妨告诉我们,须弥山知闻钟响,究竟谁来承责?”

永恒和尚呵然一笑:“我一个刚入门的,我知道什么?我入须弥山时,【执地藏】尸体都凉了,都不知钟是哪年响的——回头你自己去问。也像今天堵悬空寺的门。”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中央帝国问责天下,真是威风!敏合庙给你们交代了吗?”

“我想会有!”应江鸿语气坚定。

中央逃禅发生在一真覆灭之后,景国伤疲之时,乃景天子即位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险些葬送这位雄主六合天子的可能。景国人以怎样的态度对待祸源,都不足为奇。

反倒是就此缄默,才叫人看到虚弱。

所有人都知道,景国现在是重病初愈的巨人,沉疴已去,新生焕发,自今而后的每一天,都会愈发强壮。但重病初愈也意味着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刻,唯一的问题只是……景国目前虚弱到什么程度。是否虚弱到可以被人按倒在病床上!

永恒和尚笑道:“那我很期待。”

“南无释迦摩尼!”苦命方丈合掌一叹:“我闻钟往前在观世院,因保管不力,后移至拈花院,由悲回首座看管。此次【执地藏】出世,景国传中央天子令,叫诸寺莫应如来。【执地藏】非世尊也,世尊遗念乃【真地藏】,悬空寺自然不应,乃闭门自守,却不敌超脱手段——若说承责,老衲当有思虑不周之责,悲回首座当有看顾不力之责。”

他慢慢地说道:“但以洞真抗超脱,属实强人所难,今万仞之溃,难道怨怪蚍蜉?故悬空寺不责悲回,老衲自责也。”

“老衲当身承荆棘之罚,自受五蕴之刑。以戒禅宗。”

这位悬空寺的当代领袖看向应江鸿:“景国满意否?”

他又看向姜梦熊、永恒和尚、姜望等人:“天下满意否?”

众皆缄声。说到底我闻钟响并无确定证据是人为摇动。而若以“疏忽”来论责,苦命以堂堂禅宗圣地领袖的身份,做到这个地步,天下自不能……说出一句不满意来。

他已足够谦卑,足够退让,足够有承担!

再咄咄逼之,不免欺人太甚。

应江鸿也不对此再作言语,而是赞了一声:“苦命大师当真是有承担的。但愿不失此心,不因事而废。”

他又看回止恶:“我们来问一点应该问你的问题。黄守介已经死了,但这个人通过黄守介所做的一切,都在天京城留下了深邃的刻痕,在我们眼中一览无余。通过黄守介这条线,我们确认了此人的身份,正是平等国之神侠——那么巧,冥府诞生之时,神侠的踪迹也在东海出现。而你呢,止恶禅师,恰恰在那段时间里,无人知晓你的行踪。”

不等止恶辩解什么,他又道:“而在血雨天哭那条线里,我们已经排除了当时当刻天京城内其他人出手的可能性,将释放天契者的范围,局限在那日进入天京城的外来者——准确地说,在见证彼战的一众强者当中。止恶禅师,又那么巧,昔日天京泣血,你正在其列。那么巧,恰恰你出身悬空寺,信崇世尊,而【执地藏】以世尊自谓!”

的确有太多的巧合,都堆积在止恶禅师身上。

就连姜望也不免动容。

神侠曾经两赴天京城?

若说神侠就是当年在天京城触动封禅井中月的那个,那么他心中浮出不久的猜测就要被推翻了。

因为公孙不害当时不在彼处。

那时候代表三刑宫出面,降临天京城,甚而主持整场决斗的……是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

韩申屠自然不应该是神侠。

可止恶禅师年长顾师义数百岁,且没有任何与之交识的记录,他真能是神侠吗?

当然,止恶禅师有一段枯闭死关、无人知晓的经历,他也大有可能像公孙不害一样,化名行走江湖。

“是啊,那么巧合……”止恶怒眸一睁:“中央帝国以巧合定罪吗?!”

“人间事,因缘亿兆。此一身,系缘万缕。要硬凑什么巧合,不知能有几多!”他额上暴起青筋,一霎有怒虎之相:“你若言尽于此,老衲倍感失望!”

“别急。现在还没到跳墙的时候。”应江鸿只将剑柄一压,淡然道:“你若不敢听了,就来撞我剑围。”

止恶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强行出手,他这般出手便是默认景国人加于其身的罪名。因便道:“南天师喜欢聒噪,老僧也听之任之。只劝你言当有物,莫再失中央威仪,休使天下发哂。”

应江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自顾道:“中央帝国与国家体制同生,并道历而寿,天京城里落血雨,古今难逢。若非种种巧合,料也没人敢想有此般事情。设想若无那日之事,其人何以触动封禅井中月呢?另寻他路,只怕千难万难,只有更困苦于此者。”

他的声音扬起来:“但那一日天京血雨,恰恰天契动封禅。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人是笃定七真论道,必有真人死,必有血雨落。甚至更进一步,他笃定七真论道会发生!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很久,所以随身携带约名世尊的古老天契,做足了准备!”

一直缄默旁观的姜梦熊,在这一刻微微扬头。

面带微笑的永恒和尚,微微扩开了眼眸。

本不欲言语的姜望,更是一时定住。

应江鸿道:“哦,那张古老天契上,约名世尊,这也真是巧合。又见巧合!本座思来想去,此等天契,恐也只能在悬空寺有寻?”

“七真论道的起因,是长河中流,苦觉之死。苦觉是镇河真君以师事之的存在。他同时也是悬空寺的真人,是与悬空寺今任方丈同辈的禅修。”

大景帝国的南天师,在这时看向姜望:“镇河真君,往事犹记否?!”

他的声音高扬:“七真论道诚然生死无怨,已成故事,但前因后果岂能不明?个中曲折焉能不知?相信你也想知道苦觉身死的真相,相信你也不愿意为他人作刀!”

锵!

剑在鞘中鸣。

怆然之间有此声,万里云开天有隙!

姜望立身在彼,强行将呼之欲出的剑意都压住!使亮堂堂的天空又复晦落三分。

他万不曾想到,今日之事竟能兜转回他身上。

万不曾想到,过去许久的伤心事,还有回响!

怎能忘?

怎能忘!

他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那一天,想起滔滔长河如镜,苦觉抬起的那只手。

他抬手按着剑柄,微抿着唇。

而此刻的应江鸿看着他,继续道:“那一次七真论道,你在决定来天京城之前,特意去过悬空寺。当时是苦命方丈和你在一起吧?我能问问他跟你聊了些什么吗?”

“不对。”这位南天师又自己摇头:“以你的敏锐,或许他不会跟你聊些什么。因为一旦言语之中有所倾向,他的意图就有可能被你惊觉。我猜他只是给你看了一段命运,是苦觉如何身死——我说的对吗?”

姜望默然。

因为应江鸿所说完全正确!

那天他来悬空寺追问苦觉的死因,苦命大师的确只给他看了一段命运!

应江鸿见他如此,便知自己所料全然正确。

“但你看到的,是否就是真相呢?或者说,苦觉所以为的,真是他以为的吗?你看到的是苦觉的命运,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并不意味着那就是真相!”

“镇河真君,你可知你面前的苦命方丈,这位力压同辈而登顶的胖大和尚,他所修的是什么?”

“是命运啊!”

“修《现在贤劫经》、被视为方丈候选的苦性死了,独创《三宝四觉法》的苦觉从此颠三倒四。最后是这常为众生悲的苦面和尚,登顶了悬空宝寺。这当中的故事,你可知道吗?”

应江鸿声音愈高了:“你能笃定苦觉当年的决定,没有不为他知的外力作用吗?你能笃定你当年的一切选择,全无外力影响吗?你可知道是什么,导致天京城的那场血雨,必然发生?这是不是苦命大师所安排的……必然的命运呢?!”

昔日天京血战,一真杀六真,于姜望是影响一生的大事,于景国是莫大的损失——诸方齐证的场面,几乎叫人联想起曾经的五国天子会天京,不知叫多少景国高层心惊。

虽然就这件事情,景国已与如今的镇河真君解开恩怨。

但这件事情里若有更深的阴谋,景国断不可能放弃追责。

被姜望杀上门来,姜望多少是名正言顺地签下生死状,血战六真而得胜。多多少少姜望其人,是被景国主动欺负了几回,天下诬魔,至今还为人诟病。

可悬空寺的这些大光头,居星月原之卧榻……安敢如此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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