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7章 回京

在亲眼见识到“汉堡王”后续持续火爆所带来的惊人利润后,赵亚静的心思就彻底活络开了。

她经营的服装店,起早贪黑,东奔西跑地去进货,跟各路批发商、顾客打交道,一件衣服算下来,利润也就一两块钱,还得担心款式过时、库存积压。辛苦一年,除去开销,虽然也挣了些钱,但纯利润远远比不上汉堡王。

“汉堡王”开张第一个月,日营业额基本稳定在三千五上下,刨去所有成本,纯利润一天就有一千五六百块!一个月下来,当初投入的两千多块转让费、装修费、设备钱、首批原料款,不仅全部收回,还净赚了一大笔!这简直像是打开了一座金矿的大门。

于是,赵亚静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自己做服装生意的大半精力都抽到了“汉堡王”这边。

用她的话来说:“服装批发挣的就是个辛苦钱,跟‘汉堡王’一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累死累活担风险,还做不大规模。‘汉堡王’这个买卖,现款现结来钱又快,发展前景好多了!”

秦浩自然也乐得有人全力帮衬。赵亚静不仅出资,更是个能力很强的合伙人,熟悉本地情况,做事风风火火,执行力强。有这样的搭档,还不用额外开工资,无疑是理想的创业伙伴。

两人很快形成了明确的分工。秦浩主要负责日常的经营管理和“核心技术”——包括产品标准的制定与维护、新员工培训、服务流程优化、店面运营监督等。

赵亚静则凭借她在广州几年积累的人脉和本地经验,专门负责原材料采购这一块“硬骨头”。

别看“汉堡王”卖的是简单的炸鸡汉堡,但在1980年,各种物资还是以“配额制”为主,即便是在改革开放前沿的广州,管制相对北方宽松,要想稳定、足量地买到鸡肉、面粉、食用油、白糖乃至包装纸等原材料,也绝非易事。

需要先通过各种灰色或半公开的渠道,购买或换取相应的票证,然后往往还要借助一些有关系、有配额的单位的名义去采购。

这其中涉及花钱、托人、拉关系、应酬,赵亚静性格爽利,交际手腕灵活,处理这些事情比秦浩更得心应手。

赵亚静常常白天跑市场、找关系,晚上回来跟秦浩核对账目、商量对策,虽然辛苦,但看到流水般的进账,干劲十足。

经过一个月的精心经营,“汉堡王”北京路总店的生意已经非常稳定,口碑也传开了。日营业额基本维持在3500元左右,偶尔节假日还能冲到4000以上。

手里有了充裕的现金流,秦浩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他培训的第一批三个员工已经非常熟练,甚至能带新人了。眼见市场对“洋快餐”的需求旺盛,北京路虽然人流大,但一家店的服务能力毕竟有限,饭点高峰期排队现象严重。扩张,开设分店,将成功的模式复制出去,抢占更多市场,成了顺理成章的想法。

赵亚静对此举双手赞成,她比秦浩更渴望快速做大。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们很快在北京路的另一段,找到了一个位置、面积和租金都还算合适的铺面,虽然又花了一笔转让费,但在可接受范围内。装修队是现成的,照着总店的图纸稍作调整即可。新招聘的员工也开始在老店接受培训。

然而,就在他们信心满满地去工商部门办理新店的营业执照时,却卡壳了。材料交上去,左等右等没有回音。

赵亚静托了好几次关系去打听,对方才隐晦地透了口风:上面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私人搞连锁经营,但也没有明确的文件“允许”或“支持”。

对于这种新生事物,尤其是看起来规模要扩大的私营经济,经办人员心里没底,怕担风险,索性就在审批环节上“压一压”。

“这可怎么办?”赵亚静急得在总店后面的小办公室里团团转,新租下的店面空一天就是一天的成本。

“新店面的租金一个月就好几百,转让费也给了!装修都快搞完了!这不是眼看着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却够不着吗?不行,我再去托人,多送点礼,不信办不下来!”

秦浩倒是比较冷静,他拦住焦躁的赵亚静:“别白费力气了。这种事,只要上面没有明确的指示精神,下面具体办事的人是不敢轻易开这个口子的。他们怕负责任。除非你能找到区里甚至市里主管工商的领导,直接发话。不然,光靠送礼给经办员,没用,他们不敢收,也不敢办。”

赵亚静见秦浩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又气又急:“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等着上面哪天想起来发个文件说‘允许私营连锁’?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黄花菜都凉了!每天租金都在烧钱啊!”

秦浩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连锁经营’这个名头暂时行不通,那咱们就‘化整为零’好了。”

“化整为零?”赵亚静眨眨眼,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不开分店了?”

“不,店照开。”秦浩解释道:“字面意思。既然工商部门觉得‘连锁’有风险,那咱们就暂时不用连锁的名义。新店注册时,不用‘汉堡王’的名字,也不用同一套营业执照主体。我们可以用不同的身份证去注册——可以用你的,也可以用你信得过的亲戚朋友的。店名也可以稍微变一变,不叫‘汉堡王’,可以叫‘汉堡皇’、‘炸鸡王’、‘美味汉堡屋’什么的。这样一来,在工商登记上,这就是几家完全独立的个体户,各自经营,互不隶属,自然就谈不上‘连锁’,审批阻力就会小很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样做还有个好处,可以避免被一些眼红的人模仿,等到将来政策明朗,允许甚至鼓励连锁经营了,咱们再统一更换招牌就是。”

赵亚静先是愣了几秒钟,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秦浩这番话。

“哎呀!老秦!你……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猛地从桌子对面冲过来,结结实实地给了秦浩一个热情的熊抱:“厉害!太厉害了!这种弯弯绕绕的办法你都能想出来!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这脑子也太好用了吧!”

温香软玉突然入怀,秦浩能感受到赵亚静身上传来的热力和激动。嘴角微扬,坦然享受了一下这充满喜悦和佩服的拥抱。嗯,这丫头看着瘦,还挺有料……

可惜,赵亚静很快也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但她脸上并没有寻常女孩的羞涩,反而挺了挺胸脯,带着点挑衅和戏谑,看着秦浩:“怎么样?姐们儿这身材,还不错吧?”

秦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点评:“还不错。就是有点偏瘦。”

赵亚静没料到他会这么“正经”地回应,愣了一下,随即轻哼一声,啐道:“呸!得了便宜还卖乖!走了走了,赶紧去工商局!”

她风风火火地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下意识地侧身,低头快速瞄了一眼自己的胸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也不是很瘦吧?难道……他喜欢胖一点的?”

按照秦浩“化整为零”的策略,事情果然顺利了很多。新店以赵亚静一位远房表姐的名义申请注册,店名定为“汉堡皇”。

营业执照很快就批了下来。门店的装修风格依旧延续了总店明亮、简洁、略带“洋气”的感觉,只是在一些装饰细节和配色上做了微调,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会以为这是另一家眼红“汉堡王”生意好而开的“山寨店”。

不过这年头,老百姓消费更看重的是东西好不好吃、方不方便、价格是否合适,对于是不是“正版”、“连锁”这些概念并不太关心。

“汉堡皇”开业后,凭借着同样的产品品质、快捷的服务和略有差异但依旧诱人的香味,生意同样火爆起来。北京路上来往的顾客,无论是出差的、办事的、还是本地逛街的,逐渐习惯了这种快速、方便、口味新奇的“洋快餐”。

虽然价格比普通饭菜稍贵,但省时省事,偶尔吃一次还能尝个新鲜,总体上愿意买单的人络绎不绝。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有些年纪大些的,或者口味特别传统的顾客,会觉得炸鸡太油、汉堡不如米饭面条实在等等。

对此,秦浩看得很开:“觉得难吃?那说明他们压根就不是我们的目标用户。我们的目标,是那些追求效率、愿意尝试新事物、有一定消费能力的年轻人、生意人和家庭。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抓住我们的核心客群就够了。”

三个月后,在北京路及其相邻的街区,已经悄然出现了三家主打汉堡炸鸡的“洋快餐”店——“汉堡王”、“汉堡皇”和“炸鸡王”。

除了秦浩和赵亚静,以及少数几个核心员工,没人知道这三家生意红火的店,背后的老板其实是同样两个人。

不过,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北京路及附近区域的人流量和消费能力毕竟有限。当三家店都稳定运营后,秦浩发现,单店的日营业额似乎遇到了一个“天花板”,基本稳定在三千元左右,很难再向上突破。

这意味着,在这一区域的市场容量,短期内被挖掘得差不多了。

赵亚静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她拿着账本找到秦浩:“老秦,你看,这三家店的营业额最近都涨不动了,是不是这块地儿快饱和了?咱们是不是得想想别的办法?”

秦浩点了点头,放下手中正在研究的产品成本明细表,正色道:“你说得对。单店营业额遇到瓶颈,是区域市场容量和竞争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时候,向其他区域扩张了。”

“向其他区域扩张?”赵亚静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那……咱们往哪儿扩比较好?还找这种商业街吗?广州其他地方的商业街,可能没北京路这么旺。”

秦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亚静,你说,广州哪里的年轻人最集中?哪里的家庭消费潜力最大,而且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

赵亚静想了想:“年轻人集中……学校啊!大学生、中学生……家庭消费……有孩子上学的家庭,一般都比较舍得花钱。广州学校最多的地方……当然是越秀区了!那边好几所大学和重点中学呢!”

“没错,越秀区。”秦浩肯定了她的想法:“我们就去学校附近开店,特别是大学和重点中学周边。”

赵亚静还是有些迟疑:“可是……咱们的汉堡炸鸡,定价不算低。一个汉堡三块,够学生在食堂吃两三天了。那些学生,消费得起吗?尤其是中学生,零花钱可不多。”

秦浩摇摇头,耐心解释道:“学生能不能消费得起,不能只看他们自己手里的零花钱,更要看他们背后的家庭。广州的有钱人可不少,干部家庭、华侨家庭、生意人家庭……这些家庭给孩子的生活费不会太少。而且,学生群体有特殊性。”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分析:“第一,学生,尤其是大学生和家境较好的中学生,是接受新事物最快、最愿意尝试的群体。‘洋快餐’对他们有天然的吸引力。第二,学生之间的口碑传播效应非常强。一个宿舍、一个班级有一个人觉得好吃,很快就能带动一群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秦浩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我们现在去学校周边开店,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利润,更是在为未来‘培养’消费者。即便现在很多孩子家庭普通,暂时吃不起,但他们每天路过,看到明亮的店铺、闻到诱人的香味、听到同学讨论,心里就会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汉堡炸鸡’是好东西,是时髦的、好吃的玩意儿。这个印象会埋在他们心里。等将来他们长大了,参加工作了,自己赚到钱了,那份童年或少年时期种下的‘心心念念’,很可能就会促使他们成为我们的忠实顾客。这叫‘品牌心智的提前占位’。”

赵亚静听得目瞪口呆,她看着秦浩,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老秦……你……你这生意做的,真是绝了!你连十几年后的事儿都考虑到了?这……这眼光也太长远了吧!”

秦浩笑了笑:“这个思路倒不完全是我发明的。肯德基、麦当劳这些国际快餐巨头,在他们早期发展过程中,就很注重在学校周边布局,培养青少年消费者。”

赵亚静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看样子,我也得多读点书,多看看外面的世界,长长见识才行!不能光埋头干活。”

她随即又想到一点:“不过,你刚才说的也对,现在肯定还有很多学生钱不够。咱们是不是可以在学校附近的门店,推出一些更划算的套餐?或者小份的、便宜点的单品?”

“没错!”秦浩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可以设计‘学生套餐’,比如一个小汉堡加一小包薯条,或者两个鸡翅加一杯小可乐,组合起来卖,价格比单点便宜一些。还可以推出‘分享装’,适合几个同学凑钱一起买。这样既能降低单次消费门槛,又能增加销量和人气。”

“太好了!就这么办!”赵亚静兴奋地一拍手,现在她已经完全不想自己动脑子了,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提出什么问题,秦浩似乎都已经考虑到了前面,而且想得比她更深、更全面、更长远。

她只需要执行就好了。这种被“带飞”的感觉,虽然偶尔让她觉得自己有点“笨”,但更多的是安心和佩服。

……

忙碌而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在秦浩的统筹规划和赵亚静的全力执行下,“化整为零”的策略被运用得炉火纯青。他们用不同的名义、稍作变化的店名,在广州几个主要的商业区、大学城、重点中学周边,陆续开出了新的门店。

每一家新店开业前,秦浩都亲自参与选址评估,并严格培训新员工,确保服务标准和产品品质不走样。赵亚静则建立起更稳定、高效的原材料采购和配送体系,以支撑多店运营。

转眼间,又到了年底。北国已是冰天雪地,而广州的街头,树木依然苍翠,只是早晚多了些寒意。

盘完一年的总账,连见惯了流水进账的赵亚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过去这一年里,他们以“汉堡王”为起点,以“化整为零”的方式,在广州成功开设并运营了8家分店。虽然单店日营业额受区域和市场容量影响,没有总店巅峰时期那么高,但8家店加起来,平均每日的总营业额依然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年终结算,在扣除了所有的原料成本、房租、人工、税费以及其他各项杂费之后,账面上赫然趴着48万元的纯利润!整整四十八万现金!

按照当初约定的六四分成,赵亚静可以分得192000,而秦浩分到288000

要知道,仅仅一年前,秦浩从北京南下广州时,怀里只有母亲给的153块8毛6分。

短短一年时间,从一百多块到32万,这在1980年,绝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堪称恐怖的数字。万元户已经是凤毛麟角,而秦浩,已经是接近三十个“万元户”了!

分红款分别存入两人的存折后,赵亚静一身簇新的时髦冬装,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直筒裤,配上小牛皮靴,脖子上围着一条色彩鲜艳的丝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当下最流行的茶色蛤蟆镜,衬得她利落的短发和精致的脸庞更加醒目,论气质和派头,丝毫不输那些从香港画报上走下来的明星。

她晃着车钥匙,走进“汉堡王”总店后面的办公室。秦浩刚给各店的员工发完年终奖和过节福利,正坐下喝水。

“老秦,一起回北京过年吗?”赵亚静摘下墨镜,倚在门框上问道。

秦浩喝了口水,点点头:“好啊,是该回去看看了。不过这时候,火车票怕是不好买吧?”

“嗨!坐什么火车!”赵亚静一扬手里的车钥匙,带着点小得意:“我前阵子托人买了辆小轿车,咱俩一块儿开车回去呗!自在!”

秦浩一听,直接摇头:“从广州开回北京?两千多公里!没有高速公路,全是国道、省道,路况复杂,天气又冷,路上说不定还有积雪。等咱们开到,年估计都过完了,剩下就是看元宵节灯会了。”

“啊?要那么久啊?”赵亚静显然低估了长途自驾的难度,她买车更多是觉得在广州做生意有辆车方便,也气派,没真想开回北京。

“那怎么办?”

秦浩想了想:“要不,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买到飞机票?飞回去快,虽然贵点,但咱们现在也不是坐不起。反正火车我是真坐够了,不想再受那个罪。”

赵亚静眼珠一转:“飞机票?对啊!我听说现在有北京到广州的航班了!行,我去打电话问问,看有没有门路搞到票!”

她是个行动派,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出去找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赵亚静兴冲冲地跑回来,脸上带着笑:“搞定了!托了一个做贸易的朋友,他认识民航的人,给留了两张后天飞北京的机票!不过价钱可不便宜,一张票顶普通人两三个月工资呢!”

“钱不是问题,能回去就行。”秦浩也很高兴。

“那正好,走!陪我去买年货!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得多带点广州的好东西给街坊邻居,还有我妈!”赵亚静不由分说,拽起秦浩的胳膊就往外走。

“别买太多,飞机有行李重量限制,超重了麻烦。”秦浩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赵亚静满口答应。

但到了百货公司和友谊商店,赵亚静买东西的架势可一点没“知道”。广式腊肠、鸡仔饼、老婆饼、各种凉茶药材、时新的的确良布料、颜色鲜艳的羊毛围巾、电子表、计算器……足足塞满了两个崭新的大皮箱。

秦浩也买了一些给母亲和朋友的礼物。果然,到了机场办托运时,两个箱子都超重了。最后还是赵亚静又动用了关系,多付了些钱,才顺利办好登机手续。

巨大的苏制伊尔-62客机呼啸着冲上蓝天,将温暖湿润的岭南大地抛在下方。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赵亚静显得有些兴奋,这还是她第一次坐飞机。

秦浩则要平静得多,闭目养神。

……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走出舱门,凛冽的北风夹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与广州的和煦截然不同。两人裹紧大衣,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城里。

当出租车停在九道湾胡同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胡同里积雪未扫,一片银装素裹,炊烟袅袅,透出年关的宁静与熟悉的气息。

秦浩和赵亚静提着大包小包,踩着积雪往里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穿着臃肿的蓝色棉袄,戴着棉帽子,正低头从胡同另一头的酱菜厂方向走过来,看样子是刚下班。

杨树茂也看到了对面走来的一男一女。男的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羊毛围巾,手里提着时髦的行李箱。女的一身米白大衣,围着鲜亮丝巾,戴着蛤蟆镜,短发利落,打扮得像电影明星。这身打扮在灰扑扑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扎眼。杨树茂觉得那男的侧影有点眼熟,但一时不敢认,忍不住盯着多看了几眼。

直到对方停下脚步,摘掉墨镜,笑着喊了一声:“大茂。”

杨树茂这才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试探着回了一句:“老……老秦?”

秦浩笑骂道:“我这才走了不到一年,你小子连我都认不出来啦?”

“你还好意思说呢!”杨树茂这才确信,激动地几步跨过来,积雪被他踩得咯吱响:“穿成这样,还戴个这玩意儿,谁敢认啊!不信你回家给你妈看看,我估计她要愣半天才敢认你!”

说着,他飞扑过来,给了秦浩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秦浩也笑着拍了拍杨树茂肩上落的雪:“行了行了,快松开,勒死我了。怎么样,这一年?复习得如何?考上大学没?”

杨树茂松开手,脸上露出熟悉的憨笑,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奈:“嗨,别提了。我爸妈他们……死活不同意我考大学。说我回城了,就该赶紧进厂挣钱养家。我这不……只能骗他们说在厂里上夜校学技术,偷偷摸摸复习。结果今年高考,时间没安排好,错过了报名……只能看来年了。”

他叹了口气,随即目光转向秦浩身边一直笑盈盈看着他们的赵亚静,疑惑地问:“对了老秦,这位是……?”

秦浩和赵亚静对视一眼,都露出戏谑的笑容:“你猜。”

赵亚静也故意挺直腰板,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杨树茂盯着赵亚静看了又看,眉头紧锁,一脸茫然。眼前这个干练、时髦、漂亮的大美妞。

“我……我真猜不出来。”

“好你个傻茂!”赵亚静佯怒道:“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害我这么大老远还给你带了礼物!”

一听对方叫自己外号,语气熟稔,杨树茂更懵了,肯定是认识的,可到底是谁呢?

秦浩笑着帮他解围:“行了亚静,别难为他了。你再让他猜下去,咱们仨得在这冰天雪地里站到过年了。直接告诉他吧。”

赵亚静这才摘掉墨镜,白了杨树茂一眼:“赵亚静!咱仨小学同班同学!坐你后边那个,你忘了?”

“赵……赵亚静?!”杨树茂彻底傻眼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上下打量着赵亚静,怎么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黄毛丫头、鼻涕妞的形象,跟眼前这个明媚爽朗、气质出众的时髦大美妞联系在一起。

“亚静……你……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杨树茂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是真没敢认!别说我,你要是不主动说,我敢打包票,咱这九道湾胡同里,除了你妈,没一个人能一眼认出你来!”

赵亚静得意地撇撇嘴:“那是你!人家老秦怎么在广州一眼就认出我了?”

秦浩笑道:“其实我也是到了她店里,听她说话,仔细看才认出来的。在大街上碰见,我也不敢认。”

杨树茂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老秦!听你妈说,你去广州做生意了?那边怎么样?你这身行头……看来是发了啊!”他打量着秦浩质地精良的大衣和皮鞋。

秦浩还没回答,赵亚静就跺着脚,搓着手抱怨:“我说两位爷,咱能不能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再叙旧?这天寒地冻的,我脚都快冻僵了!”

秦浩调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零下七八度而已。亏你还是打小在北京城长大的呢,这就受不了了?”

“我不是很小就跟我爸去广州了嘛!”赵亚静轻哼一声,斜睨了秦浩一眼:“那边冬天最冷也就十来度,哪像这儿,风跟刀子似的。”

杨树茂也赶紧说:“对对对,别在这站着了。前头路口新开了家小饭馆,有炉子,暖和,咱们去那儿坐坐,我请客!正好听听你们在南边的故事!”

一行三人说笑着,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个鬼鬼祟祟、裹着军大衣的胖子,从旁边一个院门后蹭了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睛却贼溜溜地在赵亚静身上打转。

“哟!傻茂!这是……上哪儿去啊?”胖子凑上来,正是牛挺贵。

杨树茂一见是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语气冷淡:“牛挺贵,你跟着我们干嘛?”

牛挺贵却像是没听见杨树茂语气里的不耐,色眯眯的目光黏在赵亚静脸上身上:“这位女同志……看着有点面熟啊?哎哟!这不是……赵亚静吗?!赵亚静!不认识我了?牛挺贵!咱俩小学同学啊!你从广州回来啦?哎呀呀,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都差点没敢认!”

赵亚静对牛挺贵可没什么好印象,小时候没少受他欺负。她没好气地说:“哦,牛挺贵啊。想起来了,小时候总揪我辫子、往我书包里塞毛毛虫那个。你在这干嘛呢?”

“我?我在这厂上班啊!跟傻茂一个厂,酱菜厂!”牛挺贵挺了挺胸脯,似乎觉得在国营厂上班是件挺光荣的事,尤其是在这么“光鲜”的老同学面前。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带上我呗,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好好聊聊!”

秦浩早就懒得跟这种背后插刀子、见风使舵的小人废话,心里一阵厌烦。他上前一步,伸手不轻不重地扒拉开牛挺贵,冷声道:“好狗不挡道。边儿去,没空搭理你。”

牛挺贵被扒拉得一个趔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着秦浩气势不凡的衣着和冰冷的目光,又有些发怵。他勉强挤出笑容:“哎,老秦,你看你……怎么还生气呢?不就是上山下乡那会儿……那点小误会嘛!都过去这么久了。实在不行……我给你磕一个?赔个不是?”

秦浩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啊。你磕一个,我考虑考虑原谅你。”

“你……”牛挺贵的笑容僵住了,当着赵亚静的面,被这么挤兑,他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老秦,你还来劲了是吧?不就挣了俩臭钱嘛,穿得人五入六的,嘚瑟什么啊!”

秦浩脸色一沉,上前半步,逼近牛挺贵,眼神锐利如刀,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来劲?告诉你,牛挺贵,要不是马上过年,爷嫌揍你晦气,早他妈你了!少跟这儿碍眼!再敢跟着,腿给你敲折了!不信,你试试!”

牛挺贵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放句狠话,却终究没敢说出口。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

转身灰溜溜地钻回了旁边的院子。

秦浩这才收回目光,对杨树茂和赵亚静说:“走吧,甭理这号人。”

赵亚静看着牛挺贵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还是这德性,欺软怕硬。”

三人转身,踏着积雪,朝着胡同口灯光温暖的小饭馆走去。

第1458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小饭馆的包间里生了煤炉子,暖烘烘的,驱散了从门外缝隙钻进来的寒气。橘黄色的灯光下,三张小方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摆了两个凉菜:拍黄瓜和油炸花生米。

杨树茂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秦浩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料子厚实挺括,领口和袖口的设计都透着一股子“洋气”,跟北京百货大楼里那些式样呆板的大衣截然不同。还有秦浩脚上那双皮鞋,黑亮黑亮的,一看就是好皮子。

“老秦。”杨树茂忍不住咂咂嘴,羡慕地说:“你这身行头……得不少钱吧?这大衣,这皮鞋……我在百货大楼好像都没见过这样的款。”

秦浩笑了笑,弯腰打开脚边一个带滑轮的新式皮箱,在里面翻找了一下,直接拎出一件崭新的、颜色稍浅的棕色呢子大衣,又翻出一条深蓝色的、裤腿微喇的修身长裤,还有一副和赵亚静同款的蛤蟆镜,一起递给杨树茂。

“多少钱就别问了,总之,哥们儿发财了,没忘了你就行。”秦浩语气随意:“试试看,合不合身。”

杨树茂看着递到眼前的时髦衣服和墨镜,一下子愣住了。他搓了搓粗糙的、带着酱菜厂特有咸渍的手,惊喜之余,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和不好意思:“这……这真给我啊?这不合适吧老秦?看着就挺贵重的……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秦浩故意板起脸,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哥们儿了?跟我还客气?”

一旁的赵亚静也放下茶杯,帮腔道:“就是,傻茂!你跟我们客气什么?上小学那会儿,胡同里那帮坏小子欺负我跟老秦,哪次不是你冲在前面护着我们?要不是你,我跟老秦还不被那帮孙子给欺负死?一身衣服而已,怎么还矫情上了?赶紧拿着!”

赵亚静的话勾起了童年回忆,杨树茂憨厚地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发热。那些事他早忘了,没想到他们还记着。看着秦浩不容拒绝的眼神和赵亚静理所当然的表情,他心里暖暖的,也不再推辞,接过衣服,感激地说:“那……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啊,老秦,亚静。”

“这就对了!”秦浩笑道:“快,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也没事,找个裁缝店改改。”

杨树茂连忙脱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蓝色旧棉袄,小心翼翼地穿上棕色的呢子大衣。大衣尺寸刚刚好,肩膀、胸围、衣长都合适,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又换上了那条深蓝色的喇叭裤,裤子有点长,但卷起一点裤脚,配着他高壮的身材,反而有种别样的时髦感。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那副蛤蟆镜。

“哎哟!不错啊傻茂!”赵亚静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杨树茂,拍手笑道:“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你小子穿上这身,立马就不一样了!”

杨树茂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这衣服好,真好……穿着真暖和,也精神。等回头我挣了钱,也给我爸妈他们置办一身这样的……”

赵亚静心直口快,顺嘴就接了一句:“那你可得努力了!就你现在身上这件呢子大衣,在广州友谊商店买,得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多少?!”杨树茂却已经听清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两百?!顶……顶我一年工资了!我的老天爷!”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脱掉大衣,又觉得不妥,手足无措地看着秦浩和赵亚静:“你们……你们这一年在广州,到底挣了多少钱啊?把我一年的工资穿身上了?!这也太……太吓人了!”

秦浩和赵亚静相视一笑,都有些无奈。秦浩走过去,拍了拍杨树茂僵硬的肩膀,让他坐下:“行了,别一惊一乍的。衣服就是给人穿的,买了就是你的。怎么着,大茂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干?去广州,我那儿正缺信得过的人手。保证比你在这酱菜厂有前途。”

杨树茂闻言,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换上了犹豫和纠结。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摇了摇头:“那……那不行。老秦,亚静,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但我……我答应了小娜,要考大学的。我不能食言。”

赵亚静一听,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说傻茂,这史小娜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了?她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啊?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千辛万苦考上大学,毕了业分配个工作,一个月工资顶天了也就八九十块,还得熬资历!我跟老秦一年挣的……可能比你将来一辈子挣的工资加起来都多!你跟着我们干,不比上大学强?”

杨树茂低着头,搓着新大衣的衣角,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也信你们挣了大钱。但……但我答应小娜的事,就得做到。上完大学……上完大学再说。不然,我没法跟小娜交待。”

秦浩看着杨树茂这副样子,心里暗叹。杨树茂对史小娜的感情是真挚的,也重承诺,这是他的优点,于是摆摆手,制止了还想继续劝说的赵亚静:“算了,亚静,人各有志。大茂想上大学,也是好事。多读点书,总没坏处。来,先吃饭。”

正说着话,包间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个身材胖乎乎、围着油腻围裙、脸色阴沉的大妈端着两盘热菜进来了。她看也不看桌上的人,走到桌前,几乎是“砰”地一声把两盘菜墩在桌上,动作粗鲁,菜汤都溅出来几滴,差点溅到杨树茂崭新的呢子大衣上。

杨树茂吓得“嚯”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检查自己的新衣服,生怕沾上油污。

赵亚静本来就对杨树茂“死脑筋”有点气闷,见状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冲着那大妈不满地道:“哎!你怎么回事?看着点儿啊!菜汤都溅出来了!”

那大妈抬了抬眼皮,瞥了赵亚静一眼,非但没有道歉,反而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眼神不好,没瞧见。怎么着?嫌服务不好啊?嫌不好别来啊!”

“嘿!”赵亚静这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蹭地站起来:“你什么态度?!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大妈双手往胸前一抱,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就是成心的,怎么地吧?告诉你们,我们这是国营饭馆!不招待那些走歪门邪道、投机倒把的分子!瞧你们穿得人模狗样的,谁知道钱干不干净!”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直接扣帽子。秦浩脸色也沉了下来。杨树茂又急又气,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包间里的争吵声惊动了外面。很快,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了进来。

“怎么回事?刘大妈,你怎么又跟顾客吵起来了?”管事的一进来就先斥责那服务员大妈,然后赶紧转向秦浩三人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三位同志!实在抱歉!这是我们这儿的服务员刘大妈,她今天……今天家里有点事儿,心情不好,冲撞几位了,我代她向三位赔不是!”

说着,管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两支烟,递给秦浩和杨树茂。秦浩摆摆手没接,杨树茂犹豫了一下,接了。管事又转向赵亚静:“这位女同志,实在对不住,您多包涵,多包涵!待会儿我给您加个菜,算我的!”

那刘大妈被管事推搡着往外走,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着什么。管事一边推她,一边压低声音对秦浩他们解释,语气带着无奈和歉意:“三位,真不是针对你们。这刘大妈……唉,她家儿子是返城知青,一直没安排上工作,待业在家。前段时间,不知道被谁撺掇着,去街上摆地摊卖点小玩意儿,结果让稽查给逮了正着!不仅货全给没收了,还罚了好几百块钱!这不,心里憋着火,看谁都像……像那啥……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您几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听了这番解释,赵亚静的怒气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撇撇嘴,低声对秦浩和杨树茂说:“合着在咱们这儿,做个小买卖还真这么犯法啊?逮着就罚这么狠?还是南方好啊……起码有个活路。”

秦浩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这就是1980年初北方的现实。改革开放的春风虽然已经吹起,但冰封的土地解冻需要时间,观念的转变更需要过程。相比之下,广州那边虽然也有风险,但政策的口子毕竟开得早一些,政策上的风险要小不少。

管事又说了许多好话,承诺加菜,赵亚静这才摆摆手,表示算了。

很快,剩下的几道热菜也陆续上来了,这次换了个年轻点的服务员,态度好了很多。

或许是新衣服带来的好心情,或许是刚才的小插曲让他更珍惜眼前的美食,杨树茂这顿饭吃得格外欢实。红烧肉、溜肉段、炒肝尖……他大口吃着,连连称赞:“香!真香!老秦,亚静,不瞒你们说,我过年在家,都没这待遇!厂里发的肉票有限,年夜饭也就比平时多俩菜。”

看着他吃得开心,秦浩和赵亚静也笑了,不停地给他夹菜。

酒足饭饱,桌上的盘子见了底。秦浩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还在回味肉香的杨树茂,忽然问道:“大茂,你知道史小娜在香港的具体住址吗?”

杨树茂正拿着牙签剔牙,闻言愣了一下,放下牙签:“史小娜的地址?有啊!她刚到香港给我写的第一封信里就有,我记得我抄下来了。你问这个干嘛?”

一旁的赵亚静也立刻警惕起来,眼睛在秦浩脸上扫来扫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醋意。史小娜?秦浩找她干嘛?他们很熟吗?

秦浩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无奈地两手一摊:“你们别瞎想。我问这个,是为了正事,生意上的事。”

说着看向赵亚静:“难道你们没发现,咱们‘汉堡王’的买卖,在广州已经遇到发展瓶颈了吗?”

“瓶颈?”赵亚静眨了眨眼。

“对,瓶颈。”秦浩点点头,开始分析。

‘汉堡王’一年利润四十多万,确实是一笔巨款,普通人想都不敢想。但是问题在于,广州的市场,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北京路、学校周边,能开店的好位置基本都占了。再开新店,就是自己跟自己抢生意,左右互搏,新增的利润有限,管理成本反而会增加。

至于去别的城市开分店,比如上海、北京,想法很好,但困难重重。不说别的,单单原材料供应这一关就很难攻克。‘汉堡王’能在广州开起来并快速扩张,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亚静在那边几年积累的人脉和渠道,能稳定搞到足够的鸡肉、面粉、油。换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人生地不熟,这套供应链根本玩不转,从头建立需要大量时间和金钱。

秦浩的语气变得凝重:“更重要的是政策风险。现在国家对私营经济的政策还在摸索期,各地尺度不一。广州算是走在前面的,但也只是默许。我们这种‘连锁’模式,规模大了,太扎眼。万一被哪个保守的领导或者眼红的人盯上,扣个‘汉堡大王’的帽子,麻烦就大了。枪打出头鸟,弄不好,是真的可能要进去的。”

赵亚静和杨树茂听得面色也严肃起来。赵亚静是亲身经历过采购的艰难,深知秦浩说的供应链问题;而政策风险,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刘大妈儿子的例子就是活生生的教训。

“所以,综合考虑。”秦浩总结道:“现阶段,继续盲目在国内其他城市大规模扩张,风险高,难度大。我的想法是,咱们的目光,可以暂时投向外面——香港。”

“香港?”赵亚静和杨树茂异口同声。

“对,香港。”秦浩肯定地说:“香港经济发达,商业环境成熟,对餐饮业的管理也有章可循。更重要的是,香港背靠内地,面向世界,我们去香港发展一段时间,既能避开国内一些不确定的政策风险,积累更多的资金和管理经验,还能接触到更先进的经营理念和可能的技术设备。而且——”

“香港离深圳近。国家不是刚刚设立了深圳经济特区吗?那边正在大力搞建设,吸引投资。我们在香港站稳脚跟,将来完全可以以港商或者合资的身份,回深圳投资建厂,或者开更高规格的连锁店。这就叫‘曲线救国’。到时候,搭上特区建设的东风,我们的发展空间会大得多。”

一番话条分缕析,既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又有对未来的清晰规划。赵亚静听得心潮澎湃,同时也彻底松了一口气——原来秦浩找史小娜是为了这个!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

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甚至有些兴奋:“对啊!香港!我怎么没想到呢!那边肯定比广州更繁华,生意更好做!而且离得近,来回也方便!”

杨树茂虽然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也听懂了秦浩的大致意思,知道这是正事、大事。他立刻站起来:“走!老秦,我这就回家给你找信去!小娜寄来的信我收得好好的,肯定能找到!”

秦浩也没矫情,结了账,和赵亚静一起,跟着杨树茂走出了暖和的饭馆,再次踏入胡同寒冷而熟悉的夜色中。

一行三人走在九道湾胡同里。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胡同两侧的院落里,大多亮着昏黄的灯光,年关将近,虽然物资不丰,但一种属于家的温情和期盼,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他们七扭八拐,路上遇到了不少出门倒垃圾、或者刚串门回来的老街坊。

“哟!这不是……老秦家的小浩吗?啥时候回来的?”一个提着垃圾桶的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才不确定地问。

“李大爷,是我,下午刚回来。”秦浩笑着打招呼。

“哎呀!真是小浩!变化真大!差点没敢认!这身打扮……精神!”李大爷打量着秦浩,又看看他身边漂亮时髦的赵亚静,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啦?好!好!郎才女貌!”

秦浩刚要解释,旁边又凑过来几个大妈大婶,围着他们七嘴八舌:

“嘿!这姑娘长得可真俊!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小浩有福气啊!找这么漂亮的对象!”

“姑娘哪儿的人啊?跟小浩是同学?”

“看这穿着打扮,像是南方来的吧?真洋气!”

一番话把赵亚静说得心花怒放,脸颊飞起红晕,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娇艳。她非但不解释,反而顺势主动挽起秦浩的胳膊,半个身子几乎都靠在他身上,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明媚,对着大爷大妈们点头:“大爷大妈们好!我叫赵亚静,也是咱九道湾胡同长大的,后来跟我爸去了广州。”

秦浩被挽着,能感受到赵亚静身体的温度。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对她说:“你也不解释一下?这下误会大了。”

赵亚静仰起脸,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带着狡黠和一丝任性:“解释什么?这样多好玩儿啊!让他们猜去呗!”

说着,还把秦浩的胳膊挽得更紧了。

秦浩也只能由着她。在街坊们善意的笑声和注目礼中,三人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杨树茂家住的四合院。这是个典型的大杂院,住了不下五六户人家。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院子里堆着杂物和煤球,显得有些拥挤。一个正在水龙头前洗菜的大妈听到动静,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走进来的三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

“你们……找谁啊?”大妈警惕地问。

杨树茂这会儿戴着蛤蟆镜,呢子大衣的领子也竖着,加上身材高大,大妈一时还真没认出来。杨树茂得意地摘下墨镜,凑到灯光下:“刘大妈!您这眼神真该去看看大夫了!连我都认不出来啦?”

刘大妈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这才“哎哟”一声,拍着大腿笑道:“是傻茂啊!你这孩子!穿成这样,大妈还真不敢认了!跟换了个人似的!这大衣……真洋气!”

他们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院里其他人家,也惊动了杨树茂自家。只听“吱呀”一声,正对着院门的那间屋门打开,杨父杨母,还有杨树茂的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呼啦一下都出来了。

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焕然一新的杨树茂身上时,顿时炸了锅。

杨母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杨树茂的胳膊,眼睛盯着他身上的呢子大衣和喇叭裤,声音又尖又急:“傻茂!你这身衣服哪来的?!啊?这得多少钱?!你是不是偷藏私房钱了?!啊?说!钱藏哪儿了?!”

杨父也沉着脸走过来,语气严厉:“杨树茂!你说清楚!这衣服怎么回事?你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衣服?是不是厂里发的奖金没上交?还是你在外面干什么坏事了?!”

杨树茂的大哥杨树森、二哥杨树林也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杨树茂的三个姐姐——杨树枝、杨树叶、杨树影,则更多是好奇和羡慕,围着赵亚静,小声议论着她的穿着打扮。

面对父母兄长的质问和围攻,杨树茂脑袋嗡嗡作响,赶紧把身后的秦浩和赵亚静往前推了推,大声解释道:“爸!妈!你们瞎说什么呢!这衣服不是我买的!是老秦!赵亚静!他们从广州回来,送我的!你看,人就在这儿呢!”

杨父杨母这才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看向秦浩和赵亚静。刚才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杨树茂那身扎眼的新衣服上,此刻仔细一看,认出了秦浩,又看了看打扮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赵亚静,愣了几秒。

杨母脸上的厉色瞬间消失,换上了极为热情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拍着巴掌:“哎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浩跟亚静啊!瞧瞧我这眼神,光顾着说傻茂了,都没看见你们!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杨父也干咳两声,脸色缓和下来,但还是端着家长的架子:“原来是秦浩和赵亚静啊。傻茂,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请人家进屋坐坐,喝杯热茶!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秦浩将杨父杨母瞬间变脸的功夫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摇头。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夫妇,绝对是把自私自利刻在骨子里的那种人。他毫不怀疑,如果今天自己穿得破衣烂衫、灰头土脸地回来,杨父杨母别说热情招呼,恐怕连门都不想让他进,甚至可能怀疑他是来打秋风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秦浩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和赵亚静一起,被热情的杨家人让进了屋里。

杨家的屋子比秦浩家稍大,但住的人也多,显得十分拥挤。家具陈旧,墙上糊着报纸,灯光昏暗。但此刻,因为秦浩和赵亚静的到来,尤其是赵亚静那一身光鲜亮丽的打扮,让这间屋子似乎都亮堂了一些。

刚坐下,杨树茂的三个姐姐就迫不及待地围住了赵亚静,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大姐杨树枝摸着赵亚静呢子大衣的袖子,赞叹道:“亚静,你这身衣服可真好看!这料子,这做工,北京都没见过!”

二姐杨树叶也是看得两眼放光,羡慕地说:“是啊,太好看了!又精神又洋气!满北京城我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这得花不少钱吧?”

三姐杨树影嘴最巧,笑着说:“大姐二姐,瞧你们这话说的!什么衣服好看?明明是亚静人长得好看,身材好,气质好!这衣服要是穿在咱们身上,那才叫白瞎了呢!是不是,亚静?”

一番话说得赵亚静心花怒放。

杨母也凑过来,拉着赵亚静的手,上下打量,脸上笑开了花:“就是!我们亚静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看看,跟小浩站一块儿,嘿!就像古代那画儿上的金童玉女一样,怎么看怎么般配!天生一对!”

这话算是彻底戳到赵亚静心坎里去了,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一高兴,直接大手一挥,豪爽地说:“大妈!我这次回来,行李带得多,飞机托运限制,有些行李要明天才能到。等明儿我行李到了,我送您和三位姐姐一人一件大衣!都是从广州带回来的最新款式!”

此言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杨母的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却还假意推辞:“哎哟!那怎么好意思呢!亚静你这么多年没回来,能来看大妈,大妈就很高兴了!哪能还要你的礼物?这……这多不合适!”

她嘴上说着不合适,手却紧紧握着赵亚静的手不放,眼睛里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赵亚静哪能看不出她的心思,笑道:“大妈,您就别跟我客气了!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那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

“哎呀!这……这说的!”杨母像是被“将”住了,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那……那行吧!既然亚静你这么有心,大妈要是不收,反而显得见外了!那就……那就谢谢我们亚静啦!你这孩子,打小就仁义!”

秦浩在一旁听着,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这杨母,明明心里乐开了花,生怕赵亚静反悔,嘴上却说得好像她收了礼物,反而是给了赵亚静天大的面子一样。这语言的艺术,这脸皮的厚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他记得小时候,杨树茂在外面打架闯了祸,杨母就是先把他狠揍一顿,打得鬼哭狼嚎,然后等他哭累了,又抱着他心肝肉地哭,哭完之后还给他煮个鸡蛋或者做点好吃的,把“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这套玩得炉火纯青。

难怪后来杨树茂发财之后,会被他这个精明的亲妈和贪婪的父兄折腾得死去活来,有苦难言。这老娘们儿,确实是有手段。

另一边的杨父,见老伴儿和女儿们都得了“好处”,也眼巴巴地看着秦浩,搓着手,想凑上来说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干巴巴地跟秦浩聊了几句“广州天气怎么样”、“路上辛苦不辛苦”之类的废话。

秦浩礼貌但疏离地应和着,并没有接“送礼”这个话茬。杨父见秦浩不接招,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拉不下脸来直接要,只能尴尬地坐在一旁,时不时瞅瞅秦浩脚边那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皮箱。

杨树茂的四哥杨树森和五哥杨树林,则把主意打到了杨树茂身上。两人一左一右凑到杨树茂旁边,眼睛盯着他身上那件棕色呢子大衣,几乎要冒出绿光。

四哥杨树森先开口,语气“诚恳”:“傻茂,你看你,天天在酱菜厂那地方上班,穿着这么好的呢子大衣,不是白瞎了吗?那地方又脏又潮,还有股味儿,再好的衣服几天就糟践了。要不……咱俩换换?哥身上这件棉袄也是新的,没穿两天呢!保证不让你吃亏!”

五哥杨树林不甘示弱,一把推开四哥:“去去去!你那破棉袄也好意思拿出来换?傻茂,别听他的!要换也是跟我换!你看我身上这件,灯芯绒的!比他那破棉袄强多了!暖和又体面!跟你换,你绝对赚了!”

杨树茂被两个哥哥夹在中间,窘迫不已,新衣服还没穿热乎,就感觉快要保不住了。他求助地看向父母。

杨父见状,清了清嗓子,摆出家长的威严,冲着两个儿子呵斥道:“胡闹!你们两个当哥哥的,像什么样子?!抢弟弟的衣服,要脸不要?!啊?”

杨树茂一听,心里一松,以为老爹要主持公道了。他感激地看向父亲。

然而,杨父话锋一转,理直气壮地说:“这个家,我是一家之主!我才是门面!要换,那也是跟我换啊!哪轮得着你们俩小兔崽子?!一点规矩都没有!傻茂,把你那大衣脱下来,爸试试!”

“噗——”赵亚静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秦浩也是满脸无语,嘴角抽搐。这杨父……真是绝了!敢情他训斥儿子,不是为了主持正义,而是为了自己截胡!

杨家这三个姐姐人都还算不错,但这两个哥哥和这对父母,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私自利、贪得无厌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杨树茂的脸一下子垮了,心里拔凉拔凉的。他知道,正面硬抗是没用的,在这个家里,父母的权威不容挑战。他急中生智,猛地站起来,对秦浩说:“那什么……老秦!你跟我来一下!小娜那封信……我有点找不着具体放哪个抽屉了,你眼神好,帮我一块找找!”

说着,不由分说,拉起秦浩就钻进了里间他和兄弟们挤着住的小屋,砰地关上了门,把外面父母兄长的嚷嚷声暂时隔绝。

一进屋,杨树茂就背靠着门,长长地舒了口气,冲秦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压低声音说:“瞧见了吧,老秦?我这新衣服,都还没穿过夜呢,就差点被扒了三层皮!要不是你在这儿,我估计现在这大衣已经穿在我爸身上了!”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大茂,你以后要是真挣了钱,可得长个心眼,躲他们远点。不然,有多少都得被他们想方设法扒走,还得落一身不是。”

杨树茂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现在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留两三块钱零花,剩下的全得上缴。想攒点钱干点啥,门儿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开始在自己那张堆满杂物的床上、破旧的抽屉里翻找起来。

“我之前说的,随时算数。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广州找我。”

杨树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摇摇头,没说话,继续翻找。过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笔记本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封已经有些磨损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上面果然有史小娜在香港的地址和电话。

“找到了!给,老秦。”杨树茂把信纸递给秦浩,又想起什么:“对了老秦,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香港?”

秦浩小心地收好信纸:“年后吧。先把这边年过了,陪陪我妈,然后过去看看情况。”

“那太好了!”杨树茂眼睛一亮:“那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小娜!刚好,我还能省张邮票和邮费!”

秦浩接过那信封,再次拍了拍杨树茂的肩膀:“瞧你这日子过的……连张邮票钱都算计。实在不行,真别硬扛了,来广州找我,哥们儿带你发财。”

杨树茂挠挠头,还是那句话:“那怎么也得等我大学毕业以后再说……”

秦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很清楚:就杨家这几位父兄母的做派和算计,能让杨树茂顺利上大学?那才有鬼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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