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历史上最屈辱的时期

事情还在进一步地发酵。

供电局把设计院的电闸拉下去之后,似乎就忘了还有合闸这样的操作。侯超专门去了两趟供电局,央求对方哪怕是暂时把闸合上,赌咒发誓说设计院绝对不可能欠一分钱的电费。但供电局那边哪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家早就得到来自上级的指示,只要装备公司那边不松口,他们就绝不会送电。相比之下,石化设计院只是一家没啥实权也没啥好处的单位,供电局根本就不需要在乎他们的感受。

侯超去的时候,倒是带了几条红塔山香烟,买烟的钱还是他自己私人垫的。可这烟刚拿出来,人家就把眼睛瞪起来了,厉声斥道:“侯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让我们犯错误吗?快收回去,否则我们就要把这烟交给纪检了!”

侯超一边悻悻然地收起烟,一边在心里骂道。对方的这种态度,很明显地是向传递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设计院方面必须另辟蹊径。

在侯超去找供电局求情的时候,徐爱忠、康海东、宋世军等人也先后到了石化总公司,分别找不同的领导反映情况,强烈要求总公司出面这件事情。照他们的说法,装备工业公司的做法可谓是骇人听闻,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样办事的, 大家还讲不讲阶级友谊了, 还有没有一点团结友爱精神了,以后还想不想合作了……

总公司的领导们早有默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对于徐爱忠等人反映的情况, 他们一律都是两个态度:其一, 此事是设计院有错在先,装备公司这样做情有可原;其二, 总公司会努力协调此事, 至于时间嘛,哈哈哈哈哈, 就不好说了。

供电局不肯通融, 总公司又不愿撑腰,事情就这样陷入了僵局。单位账户被冻结起来,一时倒还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可长时间的停电, 就让人无法忍受了。要说起来,前些年电力供应不足的时候,停一两天电的情况也是出现过的。这两年国家的电力供应相对比较充足了, 大家都已经丧失在停电状态下生存的能力了。

持续的停电, 给所有人的生活都造成了不便,也让所有的人心里都燃起了熊熊的怒火。这几天时间,装备工业公司一干人等的祖宗八代成为全设计院职工最为牵挂的人, 哪个人都要反复地问候他们若干遍, 以泄怒气。

可问题在于, 骂人骂得再凶,也不能用来发电。大家也不可能跑到装备公司去骂人,躲在自己单位里骂, 除了浪费口舌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黑漆漆的楼道里, 传出来周挺那如狼嚎一般的吼叫。周挺是个斯文人, 一向并不张扬,但此时也被憋得不吼几嗓子就过不下去了。医生说过, 长期处于黑暗的状态,容易诱发抑郁症,周挺感觉现在自己已经有些抑郁前兆了。

“老周,你发疯呢!”严寒打着手电筒从屋里出来, 笑呵呵对周挺说道。到目前为止,周挺等人还不知道那天晚上与自己一同吃饭的冯助理正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否则恐怕严寒也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小严, 你说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咱们招谁惹谁了, 凭什么停咱们的电?”周挺逮着个说话的人,气呼呼地说道。

“谁让咱们院没完成合同呢。”严寒无奈地说道。在他心里, 也是暗暗感慨于冯啸辰的腹黑与手辣。他想起几年前冯啸辰在浦江交大导演的那场戏,这一次的情形,与当时还真有几分相似呢。当时冯啸辰只是卡了浦交大的科研经费,便引发了群众对于少数大牛的愤怒。这一回, 冯啸辰又想把谁给整出毛病来呢?

周挺不知道严寒心里所想,他愤愤地说道:“没完成合同又不是咱们的责任, 他们有能耐找院领导去啊, 该撤职、该处分, 也轮不到咱们吧?”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严寒讷讷地说道。

邵友世从另一个房间里走出来, 说道:“老周, 话也不能这样说,没完成任务,是咱们整个设计院的事情,人家这也是冲着设计院来的,谁让咱们也是设计院的一员呢?”

“我不服!”周挺道,“设计院这么多人,有领导,有总工,没完成任务应当是由他们负责的,关我们这些小兵屁事?”

邵友世叹道:“我这两天也在琢磨这件事,我倒觉得,问题可能就出现咱们的这种想法上了。你们想想,咱们整个设计院, 谁都觉得单位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任务下来, 大家能拖就拖,能躲就躲,这哪里还像个设计院的样子。说良心话,如果大家不是这种状态,大乙烯这个项目,也不会拖成现在这个样子。人家装备公司把板子打到咱们全院所有人的屁股上,还真说不上是冤枉谁了。”

“这就应了那句话,叫原子弹下无冤魂啊。”严寒想起冯啸辰跟他聊过的梗,幽幽地感叹道。

周挺一时也有些无语了,他沉默了一会,闷闷地说道:“可咱们院就是这个样子,我们这些普通职工,又能怎么样?”

“我想,总公司也不会坐视不管吧,针对咱们院的情况,总公司肯定要进行整顿的。”邵友世猜测道。

周挺点点头,道:“是啊,咱们院也该好好整顿一下了,这样的风气,让人呆在这里都会变成废物了。”

同样的对话,在设计院的每一处都在发生。大家在最初的愤怒之后,逐渐就转入了反思。设计院的研究人员们都是高学历的知识分子,智商是没说的,大多数人的情商也不算太差。自己的单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上级的总公司却只是敷衍,没有什么实质的行动,这种反常的行为让他们不得不深入思考。

人家为什么要冻结设计院的账户,那是因为设计院没有如期完成与人家签订的合同。合同规定的任务很难吗?当然也是有一些难度的,但并没有超出设计院的能力范围,至少设计院是可以试一试的。而事实上,整个设计院,上千精英,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都在忙着扯皮,各个子课题分到各个设计室,大家实际付出了多少精力,谁都是清楚的。

自作孽,不可活。设计院沦落到被人拉闸停电的境地,真的是人家装备公司不讲情面吗?设计院自己的责任又是多少呢?

作为一家国家顶级的设计院,软弱涣散到这个程度,领导的责任当然是最大的,但每一名职工就没问题吗?院里曾经提出过要解决年轻职工的生活待遇问题,但那些老年中年的职工便出来搅局,声称自己资历深,应当优先得到照顾,结果弄得好几十位青年骨干出国或者跳槽,这难道不是造成今天这种颓势的原因之一吗?

就说眼下正在建的两幢职工宿舍,扪心自问一下,最应当拥有分房资格的,应当是谁?是那些已经有房子的老职工,还是两对夫妇挤在筒子楼同一个房间里的青年职工,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大家都抱着有便宜不抢就是傻瓜的心理,无理也要搅上三分,整个设计院能够有活力才是怪事了。

现在好了,人家一纸诉状,直接让法院把设计院的账户封了,连电都停了,有本事你闹去?拿出在院长办公室撒泼打滚的能耐,去人家装备公司闹一闹,看看人家会不会给你一个好脸。船如果沉了,谁也无法独善其身,这个道理是连小孩子都懂的,一干高级知识分子,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供电依然没有恢复,但设计院里的职工情绪已经逐渐趋向稳定了,大家都在黑暗中等待着变局的发生。

终于,在停电一周之后,大家迎来了一个消息,总公司给设计院派来了工作小组,还任命了设计院的新领导,据说是一位从企业里调上来的干部,颇有一些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

“经总公司党委讨论决定,免去徐爱忠同志石化设计院院长职务,调回总公司另有任用。任命来永嘉同志担任石化设计院院长!”

在全院职工大会上,总公司副总经理马中亮郑重宣布了任免决定。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50来岁的半大老头面色严肃地走到了发言席前,他用鹰隼一样犀利的目光扫视了全场一周,开始了自己的施政演说:

“同志们,感谢总公司领导对我的信任,把我派到石化设计院这样一家有着近40年光荣传统,曾经为国家石油化工事业做出过重大贡献的战斗集体来工作。石化院目前的情况,我也无须讳言,我们正处在历史上最屈辱的时期,整个石化院2000多干部职工的脸,已经被人踩在脚下。是知耻后勇,用实际行动洗刷耻辱,还是甘心沉沦,央求别人网开一面,这是每一个干部职工都必须思考的问题。我相信,石化院的职工都是有骨气,有战斗精神的,我们不会乞求别人的同情,我们会用自己的汗水和智慧去赢得别人的尊重!”

(本章完)

第527章 一切向一线倾斜

尽管由于停电的原因,设计院的大礼堂里麦克风已经无法使用,但来永嘉那铿锵有力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位职工的耳朵里。石化院的职工们早就听惯了各种豪言壮语,但这一回,他们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力量,到底是大家的心理作用,还是这位名叫来永嘉的新院长果真有过人之处,大家一时还真是分辨不出来。

“咱们这位新院长,什么来头?”

“不知道啊,好像不是搞技术出身的。”

“我记得他应该是乐城石化的吧?你们记不记得,总公司曾经发过一个学习材料,好像就是介绍他的事迹,他带着一个工程队看守乐城石化的乙烯设备好几年,一个螺丝都没有丢失……”

“好像有这么回事,那不就是个工农干部吗?”

“老徐和老康倒是技术干部,可有个屁用,还不是让人家欺负到头上来了?”

“说得也是,对付装备工业公司那帮流氓,没准还就得让这种工农干部来出面。”

“别扯了,没听他说吗,要咱们知耻而后勇,这就是不打算跟人家斗争的意思了,准备在内部整顿呢。”

“也该整顿整顿了……”

“哼哼,走着瞧吧……”

大家各怀心思,有的盼着新领导上台能够改变一点风气, 有的觉得换汤不换药, 没啥可期待的,更多的人则选择观望的态度,如果新领导能够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就支持, 如果要侵害他们的利益, 那可就对不起了,咱们还是继续撕吧。

来永嘉没有讲太多, 只是简单地做了个动员, 不过,他倒是给大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他已经与装备工业公司方面达成了暂时的谅解, 对方同意重新与设计院启动谈判。在此之前,供电局将会恢复对设计院的供电。他的话非常灵验,就在大家起身离开大礼堂的时候,办公楼的灯都亮了起来, 这让人觉得新领导还是有两下子的。

全院职工大会结束之后,来永嘉主持召开了院务扩大会议,除了院领导之外, 还让财务、行政、劳资等主要部门的负责人也一并参加。在这个会上, 来永嘉可就没有那么亲民和高调了,他杀气腾腾地宣布,大乙烯设计工作是未来半年内全院的重点工作, 设计院的所有部门一律为设计一线服务, 所有政策一律围绕着调动一线设计人员积极性而展开。

“我进行过调研, 当前一线设计人员意见最大的,就是住房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 广大年轻设计人员的积极性就无法调动。要完成60万吨乙烯装置的设计,年轻设计人员是主要力量, 不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这项任务就不可能按期完成。”

来永嘉对众人说道。

“来院长说得非常对!”侯超第一个响应道,“住房的问题, 的确是困扰我们设计院的主要问题。为了这件事,我这个行政处长几乎每天都会被人追着骂,骂得我这两个耳朵都已经长出老茧了。这次装备工业公司向我们支付了1000万,是我第一个提出来要用这些钱盖两幢新的职工住宅, 等到这些住宅建好,咱们院住房紧张的问题就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当然了, 这只是一定程度, 要彻底解决住房困难的问题,两幢住宅楼是绝对不够的, 最起码也得有十几二十幢才行。”

“可是,恰恰是这两幢住宅楼, 让全院职工的思想发生了极大的波动,这是影响到大乙烯设计的主要原因。”康海东黑着脸提醒道。徐爱忠被调走了,康海东等一干院里的副职都留了下来。对于来永嘉这个从总公司空降下来的院长,康海东也说不上有什么反感, 他只是想看看来永嘉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够把设计院这一团乱麻理顺。

侯超道:“康院长说的情况我知道, 很多年轻同志, 尤其是设计室的同志对于新住宅的分配方案有意见, 采取了消极怠工的方法来进行抗议。我倒是认为, 此风不可涨, 对院里的政策有意见,就拿工作相要挟,这还有一点觉悟没有了?”

康海东道:“老侯,你说这话就没道理了。两幢新住宅,180多套房子,轮到设计室的年轻人头上连10套都没有,人家能没有意见吗?压力容器设计室的周挺为这事到我那里去闹了七八次,人家也是有道理的,结婚都两三年了,还住在集体宿舍里,夫妻俩想亲热一下都不成, 大家也都是从年轻过来的,这种事谁能接受得了?”

侯超道:“康院长, 这个问题过去也是讨论过的,不也是你们院长办公会做出的决议吗?分房的打分标准, 虽然是我们行政处拟定的, 可我们是按院长办公会的精神做的,并不是我老侯擅自做的主吧。”

“老康这个说法也偏颇了。周挺的事情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他才到院里几天?车队的老陈,在院里已经工作20多年了,这次分房不也轮不到他,他也是到我那里去闹过的。说穿了,就是狼多肉少,照顾了这个,就得得罪那个,院长办公会确定的原则,也是经过慎重讨论的嘛。”分管后勤的副院长苏乔说话了,他说的内容并没有超出大家的预想,其实类似这样的争论,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已经发生过无数回了,现在的分房方案,也是不断平衡各方观点而形成的。

来永嘉耐心地听了一阵大家的发言,然后轻咳了一声,示意大家安静。他毕竟是正院长,而且初来乍到,大家不摸他的底,多少要给他几分面子。听到他要说话,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等着听他定调子。

“咱们院目前最大的矛盾是什么?我想大家都明白。我们和装备工业公司签了合同,合同是有法律效力的。如果我们不能按合同完成任务,那么人家就有权力封咱们的账户,到时候别说分房子,连能不能发出工资都是一个问号。在这种情况下,咱们必须有雷霆手段,不能婆婆妈妈地,想着要安抚这个、照顾那个。

我是从企业来的,在企业的时候,我也分管过基建和后勤。我的想法是,部队里讲究一切为前线服务,企业里讲究一切为生产服务,咱们是设计单位,那么一切工作都应当围绕着设计一线。后勤和行政都是为设计服务的,如果没有设计,咱们设计院根本就不需要存在。本着这样的原则,所有的福利必须优先向设计一线倾斜,后勤和行政人员的问题,等院里的条件全面改善了,再予考虑。”来永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来院长,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次分房,所有的房子都得分给设计人员,后勤和行政一点都分不到?”苏乔语气不逊地问道。谁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是分管后勤的,能不能为后勤人员争取福利,是他在下属面前有没有权威的关键。

他在院里的资历很老,在外面也有不少社会关系,经常能够给院里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问题,所以一向是很有发言权的。此前的分房方案,由于他的坚持,对于后勤人员是有所倾斜的,这也是导致许多设计人员不满的原因之一。在苏乔想来,新院长上任,适当照顾一下设计部门,从后勤这里分走一些好处,倒也是可以接受的。谁料想来永嘉居然如此极端,直接就提出向设计一线倾斜,让后勤和行政等一等,这就有些超出苏乔的心理预期了。

来永嘉可不是什么菜鸟,他既然接受了这个任命,自然不可能不事先做一些功课。有关设计院里的人事关系,他大致是心里有数的。在他提出向设计一线倾斜的方案之前,也预想到了会遇到什么样的阻力。听到苏乔的质问,他平静地点点头,说道:“大致的意思是这样,不过,后勤和行政这边也不是一点都不考虑,的确是非常困难的同志,我们也是应当要照顾的。”

“什么算是非常困难呢?”苏乔逼问道。

来永嘉道:“比如说,结婚了,甚至有了孩子,依然住在筒子楼里,这就属于非常困难。”

“那你直接说这几年新分配过来的年轻大学生,不就行了?”苏乔没好气地说道。

来永嘉的这个标准,还真是直接针对年轻大学生的。后勤这边以中老年职工为主,少数年轻人要么是老职工子弟,要么是总公司等关系部门的“关系户”,这些人都是京城本地人,家里有住房,不会在筒子楼里生活。像严寒、周挺这些人,都是家在外地,是大学本科或者研究生毕业分配到院里来的,除了筒子楼找不出其他的住处。如果按照来永嘉提出的标准,新建的住房肯定要优先分配给这些大学生,后勤这边还真是一点都落不着。

来永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的,我的意思就是优先照顾这几年新分配过来的年轻大学生。院里的老工程师都已经有房子住了,虽说面积小一点,多少有些困难,但与这些年轻大学生面临的困难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搞大乙烯,我们依靠的中坚力量就是这些大学生。咱们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不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他们怎么可能轻装上阵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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