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玄带着人进入村子，抬眼望去，一股荒凉破败之感扑面而来。
村内很寂静，只有林北玄等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乌获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村中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大统领，这村子里好像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从这些断壁残垣的和残破的房屋来看，可以明显看出这里已经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北玄点点头，并未说什么，视线穿过那些倒塌的房屋，落到几处碎裂的神龛上。
俗世大地上，人们或多或少都会在家中供奉些东西，有些是村内德高望重者死去后的魂灵，类似黄石村的土地。
有些则更直白些，所供奉的就是有名有望的俗神，其中不乏善恶。
此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能庇护供奉自己的信徒。
即使是俗神里的恶神，在这上面也不会含糊。
毕竟，若是连自己的信徒都庇护不了，那还怎么收取香火？
在这夜间邪祟丛生的世界，一个不能给自己带来庇护的俗神，是没有人会再继续奉侍下去的。
林北玄走到破碎的神龛前，蹲下身子看向里面的神像。
那是一只已经失去了半个脑袋和手臂的狐狸，穿着一身袈衣，腰间挂了个葫芦。
既不是德高望重的土地，也不是知名的俗神，而是……
“这村子人以前竟然拜的是胡仙？”
林北玄眉毛挑了挑，正准备将目光从神龛上收回来，恍然间却察觉到那破损的狐狸神像眼中，似闪过了一抹灵光。
“是未死……还是说还留下了一点灵魄未散？”
林北玄心中略有疑惑，随后就见那狐狸神像眼中灵光开始逐渐升腾，在龛内汇聚出了一只趴卧的狐狸虚影。
那狐狸虚影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林北玄。
“可是朝廷终于派人来了？”
它的语气轻缓，听起来十分虚弱无力。
“大统领……”
乌获这时也见到了林北玄这里的异样，连忙就要过来。
神龛内的狐狸虚影似乎被乌获那一身煞气冲的有些不适，隐隐有些消失的样子。
“先别过来，让我跟这位好好聊聊。”林北玄面无表情地抬手呵退乌获的动作。
乌获闻言只好呆在原地，眼睛死死的盯着神龛内的狐狸虚影，生怕自家大统领被这小神给偷袭了。
然而他自己却是忘记了林北玄的实力远比他要强的事情。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全都聚集了过来。
狐狸虚影见状更加畏惧了，蜷缩在神龛内目光盯着林北玄，像是在期待对方的答复。
然而林北玄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是朝廷的人。”
狐狸虚影闻言灵光明显暗淡了下来。
林北玄却不会放过询问对方的机会，坐在一旁残垣上问道。
“这个村子距离罗州的边境不远，应该是最后才被饿死鬼波及到，可为何所有人都没能逃出去？”
在他看来，即使是饿死鬼蔓延到整个罗州，这个过程也是需要时间的，这期间以樟村的地理位置完全可以从边境离开，去青州常州都行。
但从村内的一些家户中搜索到的银钱，村子里的人并没能逃出去，甚至连供奉的神龛都被毁了。
狐狸虚影叹了口气。
“逃不出去的！”
“自那饿死鬼源头成了气候，便将整个罗州都转化成了鬼域，除了那些饿鬼外，人若想要逃出去，最后也只会迷失在鬼域里，运气好的还能逃回来，差的可能走着走着就到饿死鬼嘴里了。”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北玄蹙眉不解道。
“因为我们都是被它关在家中的粮食。”狐狸虚影话语间有些悲哀：“那饿死鬼恨透了天下所有人，所以想将所有人都变得跟它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饿死鬼会越来越多吗？”
“因为当某种情绪达到极致时，是连鬼神都会被影响的！”
“罗州大旱死了无数的人，那些虽然心怀怨气而死，但也不会那么容易转变成饿死鬼，是因为那饿死鬼的源头不断污染着罗州，它诅咒了这片土地，所以被饿死之人都会化为饿死鬼。”
“曾经有俗神想要出手解决掉那源头，最后反而被它吞吃了，让它的力量变得更加庞大。”
林北玄望着自己脚下荒芜干裂的大地，心里不由想起一句话。
人怎么死都可以，就是不应该被饿死！
被活生生饿死，要比其他死法要残忍不知多少倍，这不仅践踏了身为人的尊严，也会使人在不断的饥饿中积累怨念，死后更容易化为实力强大的邪祟。
这也是为什么死囚行刑时都会给对方喂口饱饭的缘故。
“所以你这神龛破碎，是饿死鬼造成的？”林北玄问道。
狐狸虚影摇了摇头：“是被人打碎的，一尊不能给人带来庇护的神供奉起来有什么用！”
“不过我的肉身倒是被饿死鬼杀死的，现在只留一点魂灵寄托在这破碎的神龛上。”狐狸虚影无奈道。
比起那些真正的俗神，它这类受人供奉的精怪实际啥也不是，只能算作守宅的精灵而已。
林北玄闻言起身，手中禁域阵纹在掌心显现。
“如果你不想继续待在这神龛内的话可以入我这域中，至少不用担心灵魄会消失的问题。”
狐狸虚影看向林北玄掌心，心中有些意动。
自被饿死鬼杀了肉身后，它凭借村子里最后一点香火牵连才躲进了神龛内，如果林北玄等人没有出现，它的确也坚持不了多久时日，可它又有些担心会被对方诱骗。
正纠结间。
林北玄见这狐狸虚影在那沉默不语，笑了笑。
“不想入也无所谓。”
就在他要把禁域收回去的时候，狐狸虚影见状迫不及待高声呼喊道。
“没有……多谢大人！胡眉愿入您域中！”
说着，它一身灵魄便如一阵青烟飘进了林北玄掌中的禁域。
结果才进入禁域没多久就后悔了。
这哪里是什么好地方，简直就是阴曹地府啊！
胡眉瞪大眼睛，受到彼岸花的阴气滋养，它也没之前那般虚弱了，当即就挣扎着想要逃脱。
然而两名阴兵却突然出现在它身旁两次，拖着它就进入鬼门关，同时还在耳边提醒道。
“我家将军好心救你，且不要不识抬举，今后将军还会有话要问你。”
“……”
将胡眉收入禁域后，林北玄也不打算在这樟村内继续多呆，带着乌获一行人便离开。
“下个目的地是……平阳县。”林北玄看着手上的地图喃喃道。
以他们的脚力，到达平阳县时应该刚好天黑，能在县里安顿下来。
一行人走在荒芜的大地上，是时不时便会碰到流浪的饿死鬼。
这些饿死鬼大多是林北玄最开始所遇见的无食饿伥，属于饿死鬼中最低级的一系，数量有多有少，刚好可以用来当做训练的目标。
这些无食饿伥的实力大多只是比普通人要强些，而跟在他身边的这些青云寨异人们即使最弱的也学过几手门道。
但林北玄并不允许他们使用，而是要以阵击之术绞敌。
毕竟在真正的战场上，各自用手段对敌，远没有团结起来的军阵强大，光是一个冲锋就能让个人手段无从施展。
所以林北玄便让他们从结阵开始练起，实战是最好的良师，在生死危机面前，没人敢懈怠。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黄昏，罗州本就灰蒙蒙的天空此时已经变得更加昏暗，身边时不时便有阴风声呼啸着响起，让人忍不住心底发寒。
罗州的夜晚是极危险的。
好在即将入夜的时候，一行人成功抵达了平阳县内。
这座县城同样已经荒芜，甚至比樟村还要严重，县城的城门像是被某只巨大的怪物撞塌，上面布满了裂痕和一个巨大的凹口。
无数砖石堆积在旁边，由城门口向内的地面上残留着长长的拖痕，整个县城仿佛就是被这样一只怪物突破了防线。
众人沿着凹口进入城内，入眼一片全是废墟与残骸，路边随处可见人的尸骨。
如果说樟村是整个村子都消失了，那么眼前的平阳县曾经则是一个人间地狱。
林北玄走在最前面，避开脚边一具骸骨，皱着眉望向城内各处。
他的目力远比乌获等人要好上许多，即使是夜间也能清晰视物，这平阳县死的人远比他们眼前所看到的还要多。
“这些人不像饿死，反倒像是被咬死的。”沈婷淼走到林北玄身边道。
林北玄低头仔细看向地上那些骸骨，发现许多白骨上都有类似人类牙齿啃咬的痕迹。
“这些难道都是被饿死鬼咬死的？”
只是一个外围的县城都如此惨烈，不敢想象真正靠近中心的区域会有多可怕。
林北玄安排一些人去寻找这城内能休息的地方，自己则与沈婷淼四处查看起来。
他将胡眉从禁域内拎出来，问道。
“你可认识平阳县？”
胡眉在周围废墟间来回打量了一番，随即点了点头。
“认识，我有不少亲戚还在这城里给人当出马仙家。”胡眉惆怅道：“在我肉身被杀死之前便听说平阳县被獬伥给血洗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獬伥？”
“就是长得像传说中獬豸的饿死鬼，体型非常巨大，全身长着浓密的黑毛，脑袋上长了根独角。”
“没想到这你也知道。”林北玄有些惊讶，他猜到这胡仙应该知道些事情，没想到连獬伥的样貌都能说出来。
“自是知道的，我们胡仙家里有一独门秘法，家中若有其他胡仙身死，便能将自己死亡时的最后一幕传到祖爷爷那里去。”
“随后祖爷爷会立即派遣使鬼将这个消息通知给我们。”
“你家祖爷爷还告诉你们什么了吗？”
林北玄抓着胡眉，他觉得应该能从对方身上问出更多东西来。
胡眉现在半条命被林北玄抓在手里，也不敢隐瞒，坦言道：“祖爷爷曾提醒让我们早早舍下自己那些信徒，不要被拖累，赶紧回到佘山去。”
“我就是因为没能及时离开，最后肉身被饿死鬼杀了，成了如今下场。”
说话间，胡眉语气有些失落，它尽全力想要庇护樟村村民，没想到最后却沦落到神龛被自己信徒毁坏的下场。
“没想到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林北玄松开抓着胡眉的手，让对方跟在自己身边。
胡眉也没想着逃，它发现对方那禁域内虽然看着恐怖，但并未对它做什么。
相反，以它如今只剩下一缕灵魄的状态，呆在里面反而是最安全的。
于是林北玄一边快速搜索平阳县，胡眉则将自己知道的一些事告知林北玄。
听着胡眉述说，林北玄对罗州的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因为樟村属于罗州最后一批遭灾的，之前许多事都有通过各种渠道传入它耳中，所以从胡眉口中得到的信息基本能代表罗州饿死鬼事件的全过程。
原来罗州产生如此大的旱灾与饥荒的原因，除了本身天灾造成的影响外，更严重的，是朝廷的一次试验。
本来旱灾并没有那么严重，结果当时罗州的州令听从了从朝廷下来的一位地师的指示，想要以罗州为起点，强行为历朝续上被斩断的龙脉。
结果这位地师却是个半吊子，龙脉没续上，反而将罗州的地气给破坏了，整个罗州的地浊之气上升散尽，使得旱情变得更加严重，连续两年来滴雨未降。
而罗州的州令和那地师为了隐瞒这件事情，眼看着许多流民百姓饿死，却用掩盖天机的手法，使得历朝朝廷无法知晓这件事。
地主世家也趁着这个时候利用粮食短缺哄抬粮价，借此强行买走人们的土地，贪官污吏之间相互勾结，将原有的赈灾粮食挪用私吞，更是进一步加剧了饥荒的状况。
终于有一天。
当罗州大地上的绝望和苦难累积到极点，第一只饿死鬼出现了，它是这次饥荒下所有饿死鬼的源头。
随着这只饿死鬼的出现，那些在饥饿中死去的亡魂纷纷化为饿死鬼跟在它身边，在它的驱使下，一座座县城被攻破，很快便蔓延至了罗州全境。
等那地师和州令反应过来，将这次事件上报给朝廷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饿死鬼已经携带着滔天之势，将罗州大片区域蚕食，无数生灵或死在饿死鬼的口中，或成为了新的饿死鬼涌进这庞大的动荡中。
它们将罪魁祸首的州令与地师吞噬，将那些在危难关头仍在吸血的地主世家吞噬，将整个罗州拖入了无边地狱之中。
造成罗州如今这番局面。
虽是天灾，实为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