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餐桌(上)

大周的朝廷体制混杂了辽金的异族风尚、唐宋的汉儿承袭,额外添加以武夫当权难免的、急就章的零碎。这第三项里的多数,是皇帝本人隔三差五拍脑门的结果;而负责调和鼎鼐、梳理大政的,又是个虽读圣贤书,却没什么历史包袱的契丹人。

实事求是的说,不少人觉得大周朝廷仿佛草台班子,倒也未必说错。新朝建立得仓促,制度的完善需要时间,所以目前为止,整个军政体系中的职责区分并不严谨。

另一方面,新朝建立过程中,发挥重大作用的是草莽武人。草莽武人又在皇帝的优容下掌控了军政和经济上巨大力量。所以大周建立数载,从来不似史书上那些汉家王朝一般休养生息,反而不停地生事。

奇怪的是,这一桩又一桩的闹腾并没有引起朝野的反对情绪。每次闹腾以后,还总有人欢欣鼓舞,大肆庆祝。

郭宁这一次进入中都大兴府的时候,依旧骑队奔腾如龙,旗帜迎风招展,他如往常般愉快地沿街挥手,接受了百姓们的欢呼。

尽管高丽国的局势变动并不似在外宣传的那样,出于高丽国的权臣怙恶不悛;尽管郭宁其实挺厌倦这种外在光鲜的形式,但这些仪式是有必要的,本身也是不断奠定新王朝正统地位的一环。

回宫以后,郭宁直奔仁政殿内,会见朝中两位宰执和枢密使、三司使、御史等参知政事的高官,并陆续召见各部尚书、侍郎。他一口气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清理了最近的急务,接连下了许多诏书。

待到黄昏时分,郭宁又赶到自家在皇宫外的府邸,也就是先前那座紧靠中都城墙的都元帅府。

有关军务机密或者境外开拓的具体事宜,郭宁在这里安置了一套专门的班子加以汇总。在皇帝直接处置之前,并不会立即发送到朝堂乃至尚书省这一层级。

素日里郭宁有事没事,都会到这里转一转。此刻他离了皇宫,又到这里,正遇见院落里食物香气扑鼻,开饭的时候到了。

郭宁应付好一阵公务,肚里早就饥饿。他常和部下们一起吃饭的,也没什么机会,当下快步走到厨子身旁,看看他扛来的食盒,打了饭。

他抬手往碗里浇了勺肉羹,猛扒了几口饭,才往厅堂深处去。他已经换了日常起居的袍服,厅堂里有大吏赶着出来吃饭,因为从暗处出来,没看清他背光的身影,随口便吩咐道:“在外头吃完了再进去!”

郭宁应了声,便站在屋檐底下大口猛吃,须臾把一碗饭吃光了。侍从问道:“还要再用一些么?”

郭宁摸了摸肚子:“阿函刚才派人说,已经留了饭。这会儿吃多了,待会儿吃不下岂不尴尬?就只一碗够了!”

说完,他把碗筷放回厨子身边,再迈步折返。

陆陆续续出来的书吏和官员们这会儿都认出了他,纷纷行礼。有人顾不得吃饭就直接跟上来,郭宁挥了挥手,示意莫要如此。

他站到开阔的厅堂中心,眼前便横排开十几张数丈长的大桌子。每张桌上都摆着层层叠叠的卷宗。这些卷宗分别对应着大周的各路驻军,并及在国境以外有特殊目的或利益的焦点所在。

这阵子最受瞩目的,自然是堆放高丽国情报的大桌。桌上最新的一份情报,带来了崔忠献的死讯。

按照即将公布到朝堂的正式说法,高丽国的政坛在半个月前,爆发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动荡。起因是风烛残年的权臣崔忠献突发奇想,要在高丽国的王宫之前观看马球比赛,可他又偏偏在马球比赛的赛场上寿终正寝。

崔忠献一死,本来被他强力压制的高丽国的文武大臣们当场就疯了。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举办马球大赛的毬庭转眼就成了修罗场,杀伤很快又蔓延到了整个开城,还牵扯了流离在高丽的契丹人在内。

一整天的乱局下来,有名有姓的高丽贵胄不知道死了多少。幸运的是,此前遭郭宁贬谪的前任南京留守尹昌,这时候正带着一支商队在开城公干。尹昌在乱局中历尽艰辛,保下了高丽国的国王王晊和崔忠献的长子崔瑀,并且安排得力人手,带着这两人从开城脱身,到汉商聚集的礼成港落脚。

崔忠献活着的时候,怎也是一方豪雄。此君站在高丽国的海商背后,在海上贸易也有相当影响力,数年来,他所控制的高丽政权与大周合作多于对抗,很多时候还隐约有些联手的默契,不能把好处都让南朝人拿了去。

如果站在人情和常理的角度,大周没有理由向高丽动手。可惜国与国的关系,讲究的只有利益,别无其它。大周在嘴上的仁义道德唱得再响,落到实处的作派可顾忌不了太多;其间的冷血和残酷,也与武人集团们在草莽时的火并倾轧并无不同。

大周的武人集团正在方兴未艾的时候,就如一个不断成长的巨兽,需要不断吞噬以填饱肚子。而崔忠献既然选择压制与大周的合作规模,就等于自家非得站到巨兽的血盆大口之下,从此只有一条绝路可走。

亏得郭宁虽是武人,却非战争狂魔,他已经在不断压抑军人集团使用大规模武力的渴望。否则高丽迎来的尸山血海,就不仅限在一个马球场里,死得也不止是一批武臣贵族了。

以崔忠献为首的这批人物早就被人厌弃了,一旦死去,就毫无价值。尹昌虽退到礼成港,却留了几个高丽文班贵族维持开城局面,而文臣们上台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者去紫燕岛,迎回了前前任的高丽国王王韺。

这位国王是王晊的叔叔辈,早年在位的时候年轻气盛,和崔忠献矛盾极深。于是他拉拢了十几个武装僧人在宫城里埋伏,以赐酒食的名义将崔忠献引入之后,暴起袭击。

当时崔忠献察觉有变,仓皇向王韺呼喊求救。王韺当面关上门户,把崔忠献堵在外头。奈何崔氏的党羽极多,都房六番私兵闻讯后纷纷进宫捕杀僧人,并旋即废黜了王韺,将他放逐到了海岛上。

崔忠献执政的二十年里,高丽的王姓宗室们在各处海岛和开城王宫之间走马灯似地来回,倒也不多王韺一个。

数载以后,曾有崔忠献的部下进言,说王韺一家在海岛上每年只有六石米的供给,过于困窘。结果崔忠献怒斥道,要不是我心善,这一家人早就掉脑袋了,现在我回想当年被袭击的事,还觉得毛发尽竖哪!

由此可见,王韺和崔氏的关系着实势不两立。高丽的文班贵族们迎回此君,颇显他们推翻崔氏弊政,另起炉灶的决心,之后大周的力量全面渗透高丽再也不会受到阻碍了。

尹昌也就更加安心地把王晊和崔瑀扣在手里,发文询问中枢该怎么处置。

一个被废黜的国王、一个满门皆死的副枢密使,放在高丽国最好的下场不过流放,运气差点,立刻就要身首分离。但若大周将之掌握着,说不定有奇货可居的好处,亦未可知也。

“派一队人去礼成港,客客气气地把王晊接来。封个虚职,让他在中都住下。”

郭宁信口吩咐一句,顿了顿又道:“崔瑀也好好安置着。不过,此人不能放在中都……益都可以。然后,让左右司派可靠的人盯着崔瑀,嗯,帮他疏导疏导心中的郁闷。”

“遵命。”立时有书吏站到旁边,将之记录下来。

高丽国的局势如果能迅速稳定,对大周的好处会很明显。且不谈青瓷作坊之类,或人参、药材、香油之类的高丽本地特产,这个国家能提供给大周的最重要的资源,其实是人。

(本章完)

第970章 餐桌(中)

大周以强军镇压四方,究其实质,强军来源于财力。没有钱财的支撑,再怎么样的强军也只是样子货。便如后世某毛民之国,怒而兴师数十万攻袭另一毛民之国,结果一战未成,随即暴露了内里的虚弱,不免沦为笑柄。

大周自然是很有钱的。郭宁在割据山东的时候,就依靠海上贸易发财。这几年里,大周各地都有铁厂、碳厂、纺织场拔地而起,制陶瓷的名窑也规模不断扩大,更不消说北方畜牧业带来的滚滚财源。

财源滚滚对于控制中原和北方的巨大政权来说,自然是好处。问题在于,富裕并不一定带来稳定,甚至偶尔在新生的王朝内部引发不稳定。

大量人口脱离土地,转移到工商业以后,首当其冲的结果,便是农业生产受到影响。

大周的核心疆域,前些年大都遭受过蒙古军烧杀掳掠。以蒙古军的残暴,所经之处百姓人丁减半都是往少里算的,很多地方的百姓被整城整村的屠杀,数以百万亩的良田被抛荒,唯见白骨嶙峋,没于荒土。

眼下地多人少,正是需要大举开垦,恢复国家元气的时候,偏偏很多人去了海上和工场。壮丁少了,耕种和开荒都受影响。何况农业有天然的不稳定性,若不趁着这几年天时尚可抓紧努力,到了天灾频仍的时候怎么办?地方官员们对此颇有怨言。

另一方面,许多壮丁脱离土地之后,有了家底,有了组织,有了见识,也有了胆量。于是他们本身就成了扰动乡土秩序的因素,至于那些从海上折返的,更多半变得凶悍桀骜。

后继的影响有好有坏。好的是,地方官员受到制约,很难一手遮天,有些官员因此倒霉的过程,郭宁看了都直乐。坏的是,因此生出诸多矛盾无论对错,也无论最终结果好坏,处理的过程事实上占用了大量资源。

此前天津府附近开拓港区的民人闹事,便是一例。干活自然是苦的,朝廷给的补偿也不少。奈何人有了比较,心态就和原来不一样了,不那么容易安心做牛马。

郭宁当年起兵的目的,就是能让汉儿们不再做异族的牛马。但他和他的伙伴们再怎么努力,餐桌不可能无限制地扩大,餐桌上摆着的酒菜也不可能无限制地增加。大家都想在桌上,但总有人挤不上桌;大家都想吃肉或者啃骨头,但也总有人付出的多,收获的少,不得不喝汤乃至喝泔水果腹。

喝泔水的人会有怨气,有怨气就会生出动荡。当郭宁自己流窜于草莽的时候,对此可以心有戚戚,但他现在是皇帝了,身边的人也都富贵,屁股既然换了地方,考虑的角度就会变化。

早前在山东的时候,这并不是大问题。因为山东的体量毕竟有限,定海军从海上输入的资源规模足够巨大;从各地投靠定海军的流民,乃至定海军从战场上捕获的俘虏充作奴工,也足以填补人力的不足。

至不济,还有从东北内地持续引入的生女真或其他异族,他们落后的文化和经济,就保证了他们兴高采烈地蹲在桌子底下卖苦力喝泔水。

但随着大周建国,地盘大了七八倍不止。以前可以毫不介意的地方,现在都要纳入统筹考虑的范围,朝廷不可能放纵人力资源的肆意流动,也不能允许任何一个行业无限制地抽取人力资源。

偏偏那么多行业都如雨后春笋,稍慢一步就时不我与,亟需用人的地方每天都在飞速增长。

换句话说,想要把桌子做大,就得要人。可桌上的酒肉有限,愿意卖苦力喝泔水的人不够用。

最近一年来,陆续有矛盾和冲突在工场和农村间发生,北疆新开设的大片农场隐约有和内地争夺利益的意思。甚至尹昌等武人公然推动南侵,也很可能出于政权和贵族集团的事实需求。

好在这会儿摆平了高丽。

郭宁忍不住微笑。

尹昌这老儿打仗的本事也就那样,但几十年游走于黑白之间、无数次黑吃黑的经验摆在这里,台面上台面下的奸滑手段一样不缺。

高丽国的政变和内讧也很频繁,可他们那水平,停留在当朝宰执带几十人砍杀政敌,国王派十几个和尚暗杀宰执的层面,何等粗糙?尹昌这样的人放到高丽国去杀人,自己手上全不沾血,该清理的人已经死个尽绝……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高丽国既在掌中,一个巨大的人力来源地就摆到了郭宁面前。

高丽国地狭而贫瘠,人口却多达两百万以上。高丽百姓普遍受到贵族们层层叠叠的压榨,随着高丽国的国政日趋荒唐,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莫说最为不堪的贱籍之民,就算这两百万人里占据大部分的良民,也都挣扎在极度贫苦之中,卑贱一如禽兽。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早都抱着有奶便是娘的心态。上面的大人物们既然不在乎他们,他们也不在乎上面的大人物。

所以高丽开国之初能和契丹人打得有来有去,眼下仅仅几批契丹人的溃兵流民,却能在其境内横行无忌。明摆着,根本没人愿意为了高丽的未来拼死作战。

这几年来,汉商在礼成港的聚落越来越庞大,投奔来的高丽人越来越多,也实实在在地出于混饭吃的实际需求。

崔忠献在的时候,汉商们通过各种途径向高丽贵族们请求,希望能把生意做得更深入,在高丽国境内开辟更多财源,却被崔忠献为首的都房持续压制。

现在崔忠献死了,汉商们可以把生意做到高丽境内,在瓷器、药材等方面的收益翻番指日可待。在这方面,最初的目标已然达成,礼成港左近的汉商这会儿该是何等急不可耐的嘴脸,站在汉商身后的大周武人集团又是何等垂涎欲滴模样,郭宁想想都要摇头。

但既然条件合适,为什么不做得更多呢?

大周的餐桌周围,容得下许多人。高丽人也该有改变人生的权利,也该有赢取富贵的机会。

汉人可以深入高丽,高丽人也可以大规模地离开高丽,投身到更广阔的天地。这是双赢!

“让左右司会同高丽汉商里我们的人,尽快拿出方案,办一个新的商行。”

郭宁一边盘算着,一边慢慢道:“仿照上海行的例子,股份由大周和高丽各占一半。这个商行不参与任何旧有生意,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以招募雇工的形式,把高丽人组队送出高丽,然后再拆分安置到我大周各地……不,拆分安置到任何一处我们需要用人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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