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胡家婆婆

鼓锣锁呐,青幡白纸,浩浩荡荡,送到了祖祠之前。

于此一刻,胡麻也不由得抬头看来,映入眼中,竟是不由得一怔。

祖祠之名,他早已听过无数,但竟是到了如今,才算知道了这传说中十姓根基之貌。

只见得这里,赫然便已是上京之北,地势之上,与皇城相背,隐约成一阴一阳之势,四下里也只见松柏森森,地势平缓。

就连这里的石头,任挑一块,似乎也都圆整光滑,少见那等尖锐狰狞之状,而在前方大片空地之上,隐然有十座祠堂,拥立在了一起。

十座祠堂,都修得甚为高大,理论上算起来,这里的十座祠堂,都只修建了二十年左右的时间,但如今看起来,却都有一种古朴凝厚之意,阴森厚重,仿佛连日头都落不下来。

也是到了这里,胡麻也忽然意识到。

这上京城里总是若有若无的鬼气,竟是从这十座祖祠而来?

于此一霎,他甚至本能的心生警兆,但却在这时,自那无尽森然中,感受到了些许温意。

他忽然意识到了这温意来自何处,心间骤软。

打起白幡,缓缓上前,目光余光,扫过了周围的祠堂,便只见得每一座都只半掩了祠堂的门,里面隐约可看到几个牌位,但只有其中一座与胡家挨着的,如今是大门紧闭。

心里明白,这定是孟家的。

祠堂之前,早有一位形容佝偻的老人等在了这里,也不言语,仿佛细细打量了胡麻一番。

胡麻到了身前,他便将胡麻手里的幡子接去,递了一束香,在他手里。

高高的将这一束香举过了头顶,胡麻来到了祠堂之前,慢慢跪了下去,声音里仿佛使足了力气,高声道:

“婆婆,我带父亲回来了……”

“……”

也不知怎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时,竟是莫名觉得心里一酸,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同样也于此一刻,风吹山林,簌簌作响,吹到了跟前,却是轻柔的。

胡麻手里举着的香,丝丝袅袅,自他脸上擦过。

旁边守了祠堂的老人,抬眼向前看去,只见得寻常百姓,自是没有资格到这十姓祖祠之前来的,早被挡在了山外。

但那清元胡家人,任家的人,还有上京白家的人,以及其他一些门道里面的,或是身上有着官身的,仍在远远看着,更不用说是那帮了抬棺的杠夫了。

耳中听见了一位老人的催促,他也有些无奈,轻轻摇头,脚下缓缓迈了几步,点头。

“呜!”

大地深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涌动,发出了雷鸣一般的闷吼,天色也于此一刻,忽地暗沉了下来,胡麻只觉这个世界,仿佛在离着自己远去,阴阳之界,也于此时模糊了起来。

“婆婆……”

胡麻听到了小红棠雀悦欢喜的叫声,感觉到了一阵冷风,从身边刮了过去。

他身子微微绷住,磕完了四个头,才缓缓起身,便看到了婆婆。

“好孙儿……”

她模样看起来,便与当初离开胡麻的时候一样,满脸皱纹,神色慈祥。

但实际上,婆婆并不是一个擅于表达的人,她平时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还有些古怪吓人。

可胡麻看在眼里,却只有那个为自己牵肠挂肚的婆婆,只在这一眼里,便感觉到了她的疼爱,感觉到了,这世上,再无旁人,比她更关心自己。

“回来了,回来了……”

而婆婆欣喜的看着胡麻,又抬头,看向了那一具棺木,轻轻的一声轻叹,眼底,也能看到有无尽的悲伤,但开口时却在骂着:“拧种,当年一言不发的走了,如今才算回来……”

“……但这回来,却是连句话也没法跟我说了。”

“……”

胡麻听着婆婆的骂声,一颗心都颤了起来,无法形容心间的悲意。

婆婆是走鬼人,她的拿手本事,便是与死人说话,这辈子也不知与多少亡人打过交道,但惟独她的亲儿子,说不上这句话了。

“婆婆……”

他忍着心间涌动的情绪,道:“是我来的太晚了。”

“我学本事学得太慢,报仇报的太慢,明白事,也明白的太慢了……”

“……”

“不慢,不慢……”

听着他这样说,婆婆的声音都仿佛多了几分颤抖,她一只手,揽着依偎在她身边的小红棠,另一只手颤巍巍的伸了出来。

有微风轻轻的抚过了胡麻的头发,她说起话来,竟似有了些语无伦次:“婆婆我,好几回都以为,以为等不到你了,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争气。”

“你学到了大本事,你一个人便斗垮了孟家,为咱们胡家出了这口恶气……”

“但我,但我居然也开心不起来啊……”

“我苦命的孙儿,你学成了这么大的本事,他们也要把这担子放到你肩膀上了……”

“……”

“我……”

胡麻心间微颤,抬起头来,便看到了婆婆眼底的无尽悲伤:“懂事的孩子,最吃苦。”

“其实我,我曾经希望你,继续那么任性下去,不需要像别人那么听话,也不太懂事,胡家人没逃过债,没躲过懒,便是有这么一位任性的孙儿,难道还就护不住他么?”

“那时候,我宁愿守着你,咱们婆孙在寨子里挨这一辈子啊……”

“……”

曾经在寨子里时的片段,忽而自脑海里闪过。

胡麻想到了当初婆婆总是盯着自己看的模样,想到了她眼底那当时看不懂的担忧,将一切都藏在心底的压抑。

这种情绪像蛇一般在心里钻着,让人难过。

于是他只能笑了起来,带着笑脸,向婆婆说道:“但那样,也忒没意思了。”

“婆婆,这次回上京,是我自愿过来的。”

“我也知道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但我是胡家门里的人,该担的自然应该担起来。”

“不是为了旁人,只是我觉得,这样的局一直被别人说了算没意思,该有我这样的人进来,才公平。”

“……”

婆婆居然在胡麻的脸上,看到了自信又骄傲的神色,仿佛是一种长辈与晚辈之间的默契,相逢之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抱头痛哭。

更多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藏起一些悲伤的东西,露出好的一面来,婆婆明白,她也欣赏一般的,看着此时的胡麻,看着他脸上的笑容。

轻轻的感慨着:“真像啊……”

“与你死鬼爷爷,与你爹,都是一个模样,感觉天底下除了你们姓胡的,没别人了似的。”

“只是……”

她本已决定不悲伤,但说着,却还是有些凄楚,控制不住的抹泪:“他们,好歹享过几天福呢……”

“我也享过福啊,便是在寨子里的时候。”

胡麻笑道:“别人都吃不上的血食,我能拿来当饭吃。”

“别人的命是老天爷定的,只有我,死了之后,还有亲人能把命夺回来。”

“我能学到大本事,见到这江湖上的风光,享着别人敬畏的名声……”

“这不是享了福,又是什么?”

“……”

他的话已非常诚恳,可听在婆婆耳中,却更不由悲从中来,脸上,竟仿佛落下了泪:“但你,你是这世上命最苦的孩子呀,你还未出世,便已经被人算计上了……”

“那可就算他们倒了楣了,惹谁不好,偏要惹咱们胡家的?”

胡麻抬起头来,手掌化死,缓缓伸了出去,化死之后,手掌便迟钝冷硬,但也在这种时候,他有种触摸到了婆婆手掌的感觉。

轻轻握着婆婆的手掌,认真的看向了婆婆,道:“但我想过来问的,也是这些,婆婆,当初,家里人做这些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胡家人,也是想要成仙么?”

“……”

“成仙?”

婆婆缓缓俯下身来,脸上是复杂的情绪:“婆婆也听他们提到过这种话,但这样的人……”

“我看该打断他们的腿,省得再在那里做大头梦……”

“……”

“……”

“胡家儿孙这趟回来,看样子有很多话,想要与先人讲啊……”

于此同时,整个祖祠周围,都仿佛变得雾蒙蒙的,近乎,抬棺之人,都已经被这雾气淹没,仿佛失去了知觉。

恍恍惚惚,如在梦里,而一些本事大的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好抵抗,便干脆的抽身退了出来,远远的立于百丈之外,看着那祖祠前的模糊身影。

棺至祖祠之前,便已入塘了,便是先要祭拜先人,再安葬生父,也不需要这么久。

毫无疑问,他们是在说些什么。

只是想到了白家婆婆脾气并不好,场间几位遥遥观礼的贵人老爷,便也对视一眼,隐约可见询问之色。

“无妨,他只要回来了就好。”

有人轻轻叹了一声,抬起头来时,倒是微露讥嘲:“毕竟,他也是十姓中人。”

“生在山中,不见天地,所以性子与咱们有些不同,是有的。”

“但只要是十姓之人,只要见到了胡家真正的身份,那么他,便早早晚晚,会走到与我们一样的路上来……”

“呵,白家婆婆,虽然嫁入了胡家,也成了胡家如今惟一的长辈,但她毕竟姓着一个白姓,骨子里,总是有些跟不上的迂腐啊……”

“她,注定是伤心之人。”

(本章完)

第768章 胡家旧事

“你爷爷当年与国师还有那些人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的事情,我确实不知道。”

“但我知道胡家人是怎么起来的。”

面对着胡麻的疑问,婆婆也低低叹了口气,她仿佛是心疼胡麻一直跪着似的,轻轻将他拉了起来,坐在了祖祠的台阶上。

这边轻轻揽着小红棠,那边拍着胡麻的手掌,叹道:“如今都说胡家是十姓之一,有泼天的富贵,有偌大的名声,嘿嘿,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但胡家祖上,便一直是安份百姓,就没做过几天贵人。”

“你们胡家起家,是一百七十多年前的一世祖了,那时候就不是什么大家,只是见着天下太乱,皇帝请了江湖异人入京而已,在那时,胡家也不属于这些有本事的人家之一。”

“胡家一世祖,当时只是一位官中小吏,被官中发放到了镇祟府,帮着做些联络这些江湖异人,记功分差的小差事罢了。”

“但他是个有眼力的,平时记功分差,便看到了天下鬼神渐众,邪祟日起,知道天下大势已至,早先不被朝庭放在眼里的江湖异士,怕是一个个都学成了大本领。”

“于是,他便也立志要去学成本事,只是这世间之法,皆诲莫如深,无凭无据,又有谁肯随便教你真东西?”

“他学来学去,不得法,倒是深入了乡间,天下门道,惟有乡间走鬼不避人,也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于是他弃了官身,行走乡里,自村寨之间查访,只为学那各路手段。”

“从那村中学来根基,会起坛,服太岁,除邪安祟,行走阴阳,渐成了本事。”

“他虽成了本事,但终不得法,并未长寿,只是好歹让胡家有了本事,便从二世祖开始,又回了镇祟府,渐渐靠了这身本事,从一方小吏之子,渐渐混出了名堂。”

“一代代人下来,成就了胡家在走鬼门道的地位,也混成了镇祟府中掌刑之人,与当时用印的孟家,一左一右,成了这镇祟府的支柱。”

“再后来,便是二十年前了……”

“……”

婆婆一点一点,轻轻拍着胡麻的手掌,为他讲着过去的事情。

便如曾经的岁月,展现在了胡麻的眼前。

“那几年啊,变得实在太快了……”

“虽然邪祟四起,天下不太平,但这各大门道,却也在那些年里,渐渐成了势。”

“郎中称司命,武夫号守岁,本来就只是一群江湖草莽而已,但却因着一身本事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将凡人看在眼里,甚至成了气候之后,就连皇帝老夫,也惮压不住了……”

“只是,当时毕竟还有镇祟府压着他们,所以,一个个的还算老实。”

“直到,国师找上门来。”

“……”

“大罗法教,是本事最大的,其他门道,还是太岁降世之后,才渐渐起势,但大罗法教,却是向来有名。”

“尤其是被招入宫中,封为国师之后,他们的本事,便更大了,就连镇祟府,能辖制其他门道,却也管不着他们。”

婆婆提到了这位国师的时候,声音里也分明带了冷硬与不满。

她已竭力想将这一切,给胡麻讲的足够客观,但身为魂体,这不满却藏不住。

“便是由他开始,让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一开始上门时,与掌刑的胡家、用印的孟家都见过面,只是聊了什么,便连我也不知道,直到那一天忽然朝中传来了消息,我才知道,有些人的胆子,居然可以这么大……”

“那可是皇帝啊……”

“真命天子,福泽深厚的皇帝,居然也可以一夜之间就没了……”

“现在想来,又何止是我这样的老婆子?满天下的人,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

“那时候,这些江湖草莽的本事,都已经越来越大,但也从来无人想过,可以大到在金銮殿上将皇帝剥皮,事后又将整个上京,都咒成了阴曹地府的鬼模样。”

“而在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的时候,本该背负皇命,镇压邪祟的镇祟府上下,却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没了镇祟府的辖制,其他八姓,便更是懒得理会了。”

“于是,一夜之间,上京变了天,那样泼天的大事,关起门来,倒像是小事了。”

“我自然问过你爷爷这些事,但他却并未对我说些什么,我自然也知道轻重,反而不会害他,不过是改朝换代而已,我没想过自己可以见到改朝换代,但换了,也没什么……”

“……”

胡麻其实很能理解,对婆婆这等传统的人来讲,改朝换代,是多么惊人的事情。

但看着她如今的平静,想来早已想得通透,便不多言了。

“只是,我没想到,那竟只是一个开始……”

婆婆说到了这里,也仿佛皱起了眉头来:“后面的很多事,连我也看不懂。”

“皇帝死了,在当时来讲,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头一天宫变,第二天便不知道有多少人急着从皇族之中,再挑一位新皇帝出来。”

“只是,那些第一次露出爪牙的邪祟,谁也没想到他们手段这么狠,上京之中,足足十七万皇家,更有几万牵连者,短短数日之内死绝了……”

“这样的事吓坏了整个天下的人,也一下子引发了大乱。”

“此后,妖祟无尽,各地兵马起势,纷纷扬扬,打着各种口号,也只为了争这皇帝。”

“而在那乱到所有人都看不清局势的时候,国师,却邀了老头子去石亭。”

“……”

“石亭之盟?”

胡麻心里不由一动,听到了这熟悉的名字。

“当时哪怕我是胡家主事娘子,但我毕竟不姓胡,所以我没有进入石亭。”

婆婆低声叹着:“去了石亭的,是你爷爷,还有你父亲。”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石亭里面,商量了什么,只是,当时那乱象四起的天下,居然真就被这江湖草莽出身的十姓给压住了。”

“历朝历代,都没见过这种事情,分明皇帝已经死了,皇帝身边的人也死绝了,朝上也没有人谁站出来代理朝政等事,但偏偏,这天下居然没有乱。”

“便好似,他们凭着各门里的手段,就硬是为这都家的天下,续了二十年的命。”

“……”

婆婆讲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眼里并没有自豪,反而带着深深的忧虑。

“在那之后,便是咱们胡家人的命数改了。”

她叹着,道:“原本,胡家在镇祟府内任职,有执锏之权,但胡家人的权,是皇帝给的,所以论起本事与名声,胡家与孟家,比其他八姓,还差着一些。”

“但谁也没想到,会有人杀了皇帝,而镇祟府却一声不吭,如此一来,胡孟二姓,便成了这场大变的大功臣……”

“人人都说,新皇帝登基之后,胡家与孟家,也肯定跟着威风起来了。”

“便是新皇帝上不来,胡孟二家,也扬眉吐气,凭了镇祟府,便可压住其余八姓,风光富贵,就此而来。”

“但偏偏,老头子却在这最风光的时候问我,是否,已经做好了要吃苦的准备?”

“……”

婆婆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忧伤,悠远,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叹着讲了下去:“后面的事情,莫说外人想不到,我这位嫁给了老头子三十年的人,也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这老头子,召来了全部的胡氏宗亲,与他们商量了一日之后,便公然与清元胡家分家,另立族谱。”

“一应家产,田庄,金银,甚至血食矿脉,除了这上京城里一座空空荡荡的宅子之外,尽数分了出去,只留了这镇祟府里的职位,然后,宣布了准备离开上京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舍得丢下这些离开。”

“但虽然他扔下了很多东西,还是很多人信他,愿意跟着,你两位叔叔,一位姑姑,还有门里的老人,镇祟府里的几位老朋友,还有问事、说理、分香……”

“他们都自愿跟着咱们家走,当然,我知道老头子私下里跟他们说过很多事,但他们却都严防死守,谁也不说。”

“胡家就这样,在最风光的时候,抛下了一切,悄悄离开了上京城。”

“那时候,天都还没有亮,也没有人来送……”

“……”

婆婆说到了这里时,神色都有些唏嘘,轻叹道:“但路上,还是有人追上来了。”

“一些本事很大的人,他们说胡家带走了属于他们的东西,要讨回去。”

“那一路上,咱们胡家的人,你二叔,你舅伯,你爷爷的几位徒弟,以及问事、说理、分香大堂官还有小堂官,一路之上,死的死,伤得伤,踏着一条血路,才回到了明州城……”

“但在那时,居然连孟家都过来凑热闹……”

“也是在那时,我老婆子才终于了解到你爷爷跟爹,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胡家人离京的消息,是孟家人散布出去的,但他们比胡家人更生气,他们痛骂胡家与国师暗中达成了协议,不惜出卖了自家血脉,只为……”

“只为向国师换来独霸镇祟府的机会,以及,那传说中的石亭名册之上,排名第二的一个名字……”

“……”

听到这里,胡麻都已经惊住,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来:“居然是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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