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反转!八缉司联袂求罢手,赵都安收服

刻意报复?

钱可柔巴掌大的小脸上浮现茫然,头脑单线程的“机要秘书”思考不出其中关窍。

赵都安负手立在那副泼墨大画下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幽幽道:

“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会来,是巧合吗?未必。”

他以李浪立威,这个目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云阳公主定然明白。

今日他大开方便之门,索贿赎人,驸马趁机登门,却要当众将人提走。

若赵都安允了,他费力构建的威严,必会狠狠削弱。

会被解读为,他那日敢打李浪,是因旁边有莫愁撑腰。

今日莫愁不在,一个京圈公认的“窝囊废”,“绿毛龟”就可令他退让。

尤其,今日不知梨花堂内锦衣,还有京城小半官场遥遥关注。

同样是赎人,对小官家眷索贿,对驸马免费,区别对待明显,云阳公主只要略一宣扬。

赵都安欺软怕硬,狗仗人势的行为,就会传开。

威严扫地,前功尽弃。

当然,这个揣测也未必真实。

但无论云阳公主是否有此心思,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驸马登门白嫖索人,就是在给他上眼药。

赵都安必须,也只能狠狠打回去。

“卑职不懂。”

钱可柔诚实道,女官差觉得朝堂大人物的心思好复杂。

好似步步深坑,稍不留意,便行差踏错。

无形中,她对自家上司愈发钦佩,觉得大人真厉害。

“你不必懂,事想多了容易心脏,单纯些很好。”

赵都安自嘲地笑了笑:

“继续吧,叫下一个。”

等女秘书离开,他摸了摸自己心脏位置,怅然失神。

不知何时开始,自己也变得腹黑,脏心烂肺了呢。

……

小插曲过后,索贿流程继续。

下午时,许是消息传开,登门行贿的家眷更多。

赵都安桌子底下的箱子装满了,只好又换了一个大的。

赃款累积,也早奔着三万两白银大关冲击。

直到傍晚散值,才算暂停。

当天,早朝上不出意外,掀起大风波。

五十八名官员集体入狱,足以令三公九卿侧目。

大虞女帝徐贞观坐在龙椅上,静静听着底下大臣连番弹劾,久久无言,末了只平静说了句:

“朕会予以查验,待了解原委,再议。”

而后,太监高高扬起鞭子,“啪”的一声抽在光可鉴人的金銮殿地板上,尖声高喊:

“退朝——”

群臣愤然离去。

国子监学子热议,痛斥奸佞做乱,国将不国。

翌日上午。

赵都安继续受贿,期间驸马府再无人登门,云阳公主毫无反应。

这反而令赵都安对这个“放荡”艳名远播的女人高看了一眼。

“大人,今日恐已无人再来了。”

傍晚。

钱可柔捧着一份记录了行贿人员,礼金多少的清单,走进门说道。

给了两日了,时间也的确差不多了……赵都安“恩”了声,问道:

“都齐全了么?”

钱可柔翻了下名单,道:

“犯官五十八人,已有五十七人家眷送礼。”

“还有一个呢?”赵都安扬眉。

钱可柔面色复杂解释:

“余下的一个,是大理寺七品评事,鲁直。此人……家中贫寒,只怕凑不出。”

“哦?仔细说说。”

“是。据卑职所知,此人乃寒门出身,进士及第后,被安排入大理寺任评事。

这个官职,是进士起步的位置,按理说,会很快升迁,但鲁直名如其人,刚正不阿,似与同僚关系不睦。

曾多次出言驳斥上司,甚至上书批评过先帝,也不结交朋党……故而,这个评事一坐,便坐了十年。”

钱可柔难掩钦佩地说:

“不过此人坊间名声倒不错,据说断案公正,有‘小青天’的绰号。”

啧……听起来是个海瑞一般的正派人物啊……

所以,弹劾我是存了为民除害的心思?

赵都安吐槽。

对于这五十八人,其实他粗略摸过底。

得知几乎都是为跟风讨好李彦辅,才蜂拥而上。

其中大部分,都是“李党”底层。

这也是他心安理得拘捕的原因,但似乎,这鲁直是个例外。

“他在牢狱中说了什么没有?”赵都安问。

钱可柔迟疑道:“卑职不敢讲。”

“说。”

“哦。他在狱中痛骂您,说您是奸佞小人,目无法纪,败坏朝纲的奸贼,绝不会向您屈服,送上哪怕一个铜板……”

女秘书越说声越小,用目光瞥赵都安。

却见这位跋扈霸道,横行无忌的上官,非但没有怒容,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很有脾气的一个人嘛,”赵都安轻笑,吩咐道:

“传令下去,将鲁直放了,其余人继续关押。”

这时,其余三名属下也走进来,听到这命令,齐齐怔然。

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人……莫不是说反了?不该放了那五十七人,唯留下鲁直吗?”沈倦呆了呆,问道。

侯人猛也目露疑惑。

赵都安嘴角上扬,端坐上首,微笑道:

“本官说过,只是请他们入狱配合调查,鲁直既与逆党无关,理应送回去。至于其余五十七人嘛……”

顿了顿,他收敛笑容:

“虽也与逆党无关,但……他们竟敢当众向朝廷命官行贿,已触犯《大虞律》,还想出狱?

本官身为缉司,有监察百官之责,将亲自起草奏折,以告陛下。至于这近三万两赃款……”

他弯腰,将桌下两大箱金银玉器搬上桌。

随手从中捞出一堆银锭,放在一旁。

指着剩下的两箱改口道:

“至于这剩下的两万多两赃款,以封条裹住,随奏折一同送入宫中。”

他又将划拨出的银锭朝前一推:

“堂口弟兄们这几日辛苦奔波,本官便自掏腰包。这些银子分下去,本官赏罚分明,绝不会亏待自己人,懂?”

堂下四人目瞪口呆。

一时无人应答。

赵都安懒得照顾下属情绪,思忖了下,又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你们发动渠道,再散播出一个消息。

就说,本官之所以拿钱不办事,反而反咬一口,钓鱼执法,只因被其他八个堂口针对,拿不到案子,怨恨督公偏心,处事不公。

本官顾虑通不过本月考评,因此才出此下策。”

连环计!

这一刻,捧着青瓷茶缸,腋下夹着邸报的郑老九率先明悟。

终于明白,赵都安谜之操作的真正目的。

打击报复?

这只是顺手为之!

他真正的目的,是将事情搞大,引起整个朝堂的关注。

可想而知,等赵都安将奏折和“赃款”送入宫中,朝堂上针对他的抨击会短暂哑火。

钓鱼执法虽可耻,但行贿的事实摆在眼前,就有了拉扯争辩,和稀泥的理由。

赵都安完全可以解释为:

自己只是抓人“配合调查”,本来调查个一两天,就会放人。

怎奈何一群贪官来行贿,这就怪不得他了。

如此,女帝和袁立再偏帮少许,这件事完全可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赵都安最多落得个罚俸的处罚,不痛不痒。

却狠狠报复了一群蛀虫。

同时,李党也会辩称,非是有意行贿,实乃被坊间传闻误导,情有可原。

哪怕为了维护脸面,也必会竭力将五十八人捞出。

这时,赵都安放出消息,称自己受委屈,被八堂联手针对。

以马阎的智商,必然会明白他的用意。

只须顺水推舟,便可强行命令八堂屈服,将案子拱手奉上。

且不会令人怀疑,马阎与赵都安是一伙的。

同时,赵都安一番操作,既展现了手腕和霸气,又摧垮了八堂联手的封锁,更从脏款中悄悄挪出来些许,赏赐下属,收买人心。

恩威并施。

梨花堂一群官差焉能不心服口服?

认同追随他这个缉司?

一举三得。

虽说郑老九等人猜不出全部算计,但只看见的冰山上的一角,就足以令他们惊惧。

对这位年纪轻轻的上官,生出敬畏之心。

“卑职明白,大人且放心,我等这便去做。”

为人懒散,却头脑聪慧的沈倦也反应过来,深深看了赵都安一眼,拱手退去。

至此,心底已然彻底服气,也直到此刻,这一声“大人”才真正落到实处。

从下马威,到收服梨花堂刺头,赵都安只用了三日。

待四名下属离开。

赵都安再次闭上双眼,耳廓听着院中枝繁叶茂的大梨树发出的沙沙声。

静心思索。

四名下属只以为,到这一步,已经是连环计的结束。

但真相是,截至目前,赵都安折腾的一切,都只是铺垫。

“下一步,该提上日程了。”

要不要挑战下,一周内,将内鬼揪出来?

给贞宝一个惊喜?

赵都安觉得,可以试试。

……

……

当晚。

一封奏折与两箱子金银财宝,借助赵都安“白马监使君”的特权,被紧急送入宫中。

第二日,早朝。

当百官蓄满怒气,准备质问女帝“调查结果”时,太监当场宣读了赵都安的奏折。

一时群臣寂然。

接下来的走向,与赵都安的推演完全一致。

在朝堂拉扯下,压力最终被导向马阎。

督公迫于女帝压力,不得不召开八堂会议,大发雷霆。

本来静观其变,期待赵都安倒台的缉司们惨遭喝骂,被喷的狗血淋头,散会后,所有人都是懵的。

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等人似乎被算计了。

气恼愤怒,但无可奈何,督公已下了死命令,要他们“看着办”,安抚赵都安,释放官员。

终止这场闹剧。

八人只好打落门牙和血吞,硬着头皮联袂登门,前往梨花堂拜访。

却吃了个闭门羹。

……

“我家大人在午睡,不好惊扰,诸位可先移步花厅等待。”钱可柔一本正经道。

因说谎,脸颊微红。

“……?”

身段高挑,梳着马尾,眼角点缀泪痣的水仙堂主官,海棠抬起头,看了眼西斜的太阳。

面无表情道:“你确定赵缉司在‘午睡’?”

英姿飒爽的女缉司近乎咬牙切齿,在“午”字上咬的极用力。

肌肉发达,胡须坚硬如钢针的铁尺关脸颊抽动,双手紧握,发出“嘎吱”骨节声。

强行按耐破门冲动。

“海棠,没必要为难底下人。”

张晗平静开口,这位颇有大将之风的面瘫中年人说道:

“我们去花厅等就是。”

时隔不过三日,形势逆转。

从赵都安派人登门被拒,到他们这群主官前来吃闭门羹。

“姓赵的真记仇啊!”

海棠愤愤不平,恨不得用飞刀戳他几个窟窿。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就在天都要黑了,众人耐心几乎耗光时。

花厅外,火烧云般的绯红色暮光中,才徐徐走进来一道漆黑的剪影。

身披玄色为底,绣飞鱼制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的赵都安悠然而至,脸上还带着些许未睡醒的倦意。

说来讽刺,同衙为官已数日,双方还是初次面见彼此。

好一副皮囊!

英姿飒爽的海棠眸子一亮,用飞刀断他根的冲动弱了几分。

然而很快的,当双方寒暄过后,赵都安狮子大开口时,她这一丝好感便烟消云散了。

“想平息此事,很简单,”赵都安环视众人,微笑道:

“我要伱们各个堂口,手中掌握的有关逆党的全部线索,无条件与梨花堂共享。”

略一停顿,补充道:“每人单独与我交谈。”

八堂吃了他多少,赵都安都要他们加倍吐出来。

ps:这几章剧情比较“大”,所以显得有点虚,出场人物较多,主角一直在下命令,只能通过不断地略写推进剧情,来增加可看度。不过这也是为了后面做铺垫,现在基本铺垫好了。

(本章完)

第97章 不存在的“逆党”

赵都安赴任诏衙,第六日。

清晨,东海红日拱出云层。

御花园内,六百年里,从大虞各地不辞辛苦,耗费人力物力,迁移搬运来的奇珍草木枝叶上,粒粒晶莹水珠儿滚落。

池塘里,成群的金色锦鲤争先恐后,争夺鱼食。

白衣女帝站在亭边湖畔,素手托着青花鱼食罐,白皙的肌肤下,隐现淡青血管。

随意抛洒,美人如画。

“陛下,袁公到了。”身后,有女官上前禀告。

徐贞观头也不回,专注逗弄鱼儿:

“请。”

俄顷,一袭开襟大青衣,在宫人带领下,沿着蜿蜒的青砖小路,穿过由众多侍者垂首环绕的山石流水。

来到赵都安那日曾目睹的凉亭旁。

儒雅清俊,眸光深邃的御史大夫笑道:

“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可是发生什么趣事?”

徐贞观将半碗鱼食倾斜池塘中,转回身来,雍容高贵的女子帝王笑着打趣:

“袁公何故明知故问?”

君臣相视一笑。

清楚彼此所指的,既是这两日赵都安搅动的风雨。

也是方才,早朝上这桩闹剧的尘埃落定。

昨夜,当八堂缉司迫于赵贼淫威,不得以屈服认怂后,赵都安终于松口,大发慈悲地释放了余下的五十七人。

今日早朝,督公马阎亲自上奏,表示双方“误会”已达成和解。

至于百官,则因那巨额贿赂,也生不出深究的心思,扯皮起来没完。

双方默契作罢,始作俑者赵都安,只落得个罚俸三月,如有再犯,绝不姑息的惩罚。

几乎等于没有。

赢麻了。

而从始至终,坐在高处观山景,俯瞰风云的女帝与袁立,目睹以李党为首的官员吃瘪模样,心中难掩快意。

俩乐子人了属于是。

二人步入亭中,于桌旁相对而坐。

袁立笑道:

“赵都安入诏衙不过五六日,便已然立足,站稳脚跟。若说起初立威,底下人只畏惧,却未折服,但经过这一次风波,想必已大有改善。”

有时候,观棋之人,才对局势看的最清晰。

在身处局中的人们尚未明了之际,袁立就已大概猜出赵都安的真正意图。

但饶是如此,当一切真如他预料的那般发展,这位一品大员仍抚须赞叹。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赵都安有如此驭下之能,是陛下之福。”

袁立轻飘飘一记马屁奉上。

徐贞观心旷神怡。

有时候,人说不喜欢拍马屁,并非真不喜欢,或者嫌弃拍的手段方法不够精巧绝妙。

而是拍的人地位太低。

从袁立这等清名冠绝大虞,天下士子景从的人物嘴里递上恭维,谁也扛不住。

徐贞观冰雕玉琢,毫无瑕疵的脸上浮现浅浅笑意:

“袁公说笑了,只一个缉司,些许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机手段而已,若是给那小禁军听到,怕不是尾巴翘到天上去。”

明贬暗褒。

嘴上说只是一区区禁军,不上台面,微末手段,实际上是极满意的。

五六日间,就能将马阎头疼已久的梨花堂收服。

虽说不能横向比较。

毕竟马阎的身份在那里,为了平衡照顾其他堂口,受限制颇多,而赵都安纯外来者,毫无顾虑。

但也足以堪称神速。

这是女帝之前不曾想到的。

不过赵都安若在这里,肯定会义正词严予以纠正:

他才不会翘高尾巴,哪怕是翘高,那也不会是尾巴……

“若说缺点,他行事风格,手段终归是太刚硬了,不够柔和。”

徐贞观冷静客观指出缺陷。

袁立微笑道:

“但陛下既同意将他丢过去,便已早有所预料。”

徐贞观无奈道:

“朕的确想过,他拿了朕的‘尚方宝剑’,会折腾些事来,却没想到,他这样能折腾。”

袁立莞尔,轻轻捋着胡须,感叹道:

“这小子是心知肚明,有陛下给他撑腰,才连驸马都敢驱赶。”

提到云阳公主,自己那位“姑姑”,徐贞观也叹了口气,有些头疼。

她向来是念及亲情的,虽说与这位姑姑关系不算好,但终归有一层血亲。

不好一点面子都不给,只能拦着,这会叹道:

“稍后朕亲自派人下一道口谕去诏衙,将李浪送回去吧,压了这么多天,朕那姑姑喋喋不休,烦也烦死了。”

这个时间点,由她下令,已不会折损赵都安的威严。

只是,如此一来,赵都安却彻底将自己那位姑姑惹怒了,希望后续不会有冲突吧。

袁立见女帝神色不渝,转换话题道:

“据臣所知,赵都安已向八堂索要了逆党线索,怕不是有心揪出内鬼。”

显然,身为女帝铁杆支持者,他同样知晓,赵都安进诏衙的“隐藏任务”。

提起正事,徐贞观表情严肃少许,纤细黛眉颦起:

“袁公觉得,他能做到么?”

袁立反问:

“陛下又对他信心几何呢?”

徐贞观略犹豫了下,眸光沉了沉:

“若说此前,朕只有一二成把握,那如今,便有了五成。”

袁立笑了笑:

“臣倒更要看好他些,如今已觉有六成把握。

不过……诏衙水深,此前马阎已试探多次,内鬼必早有警觉,赵都安此时去查,难度过大,只怕要充裕的时间。”

徐贞观好奇询问:

“袁公以为,他多久能有所发现?”

袁立思忖了下,谨慎道地伸出两根手指:

“至少两月。”

并非低估,而是基于客观事实的推测。

徐贞观摇头道:

“朕信心不如袁公,但他若真能做到,朕却以为,必在两月之内,一个月或便足矣。”

一个月……袁立奇道:“陛下何以如此猜测?”

徐贞观哼了声,道:

“因为朕责令他,年底前抓回庄孝成。所以,他可没有足够的耐心,浪费时间。而且,袁公没发现,他办事向来很快么?”

袁立愣了下,继而失笑:

“好,那臣便斗胆,与陛下赌一赌。那赵都安究竟要用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方能办成此事。”

徐贞观嘴角微翘:“可。”

旋即目光投向宫外,诏衙方向,心想小禁军你可莫要让朕失望。

……

……

“阿嚏!”

赵都安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

“谁又骂我了。”

算了,天底下骂他的人多了,这几天只怕更多。

“说起来,百姓的信念愿力能凝聚为神明,那恨我的人足够多,会不会凝聚个‘赵神’来……”

转着奇怪念头,赵都安耳廓微动,听到院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此刻,他所在的位置,乃是诏衙总督堂后院,也是便宜师兄的私人住处。

太监在步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了“家”。

正如孙莲英住在白马监后衙。

马阎也没有属于自己的院落——女帝曾赏赐过,但被冷峻的大太监拒绝了。

因而,其同样以衙门为家。

赵都安今日是凭借武道,避开旁人视线,偷偷翻进来,专门等待对方的。

“吱呀”一声院门推开。

身材瘦削,花白眉毛凌乱如倒刺,脸庞瘦长,不苟言笑的督公太监迈步进门。

凌厉视线瞬间锁定庭院中央,大咧咧坐在石凳上的赵都安。

原本胸腹间,因感应到宅中有人,而提起的雄浑气劲如开闸泄洪的浑河,朝七经八脉流淌。

巍峨气势缓缓滑落。

马阎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手掌负后,轻轻一推。

“砰”的一声,双扇院门轰然关闭。

赵都安笑呵呵指了指桌上两盒“醉月居”的糕点,道:

“闲来无事,莫非还不能来拜会师兄?说来,师弟我入衙门也数日了,却一次都没与师兄见面,哪怕是避嫌,也未免过了些吧。”

马阎面无表情,眼角轻微抽搐。

被他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弟”叫的心烦意乱。

张了张嘴,试图纠正,但看到眼前人笑眯眯的样子,无奈放弃,随便吧。

“既要拜访,有正门不入,本公却未听闻,有私闯人宅邸的走法。”

马阎虎步龙行,走到石桌旁,冷漠说道:

“孙莲英怎么教你的?”

赵都安理所当然道:

“我在白马监,也是经常私闯孙司监的后宅的。”

“……”马阎脸色木了下,低估了这小子的无耻。

马督公与老司监是迥异的性格,不是会废话寒暄,多愁善感的。

但赵都安知道,便宜师兄本性不坏。

按孙莲英的说法,马阎当初受了太子救命之恩,入宫后二十几年过去,期间几乎没再与太子有多少交集。

但在政变日,这个几乎被太子遗忘过的,二十几年前曾随手搭救的小乞儿,却默默走出,一声不吭,为太子挡刀数十。

近乎力竭战死。

只这份感恩之心,便不可能是什么冷漠无情之人。

这大概也是女帝登基后,敢于重用他的原因。

更是赵都安敢嬉皮笑脸,和这位有“阎罗王”之称,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阴冷太监套近乎的原因。

“……伱,罢了。”

马阎深吸口气,于他面前坐下,皱眉道:

“有什么事,直说吧。”

性子这么直,若不是证明过忠心,你这样在官场混不开的啊……赵都安以职场前辈姿态点评,微笑道:

“我的确有事,想请托师兄帮忙。”

“说。”马阎言简意赅。

赵都安笑道:

“其实也很简单,昨日,师弟我不是从其余八个堂口嘴巴里,撬出不少关于逆党的情报么。我昨晚翻看了一整夜,今日又看了许久,结合各堂口的情报,还真有了些发现。”

马阎眸子一亮:

“你找到了逆党的线索?”

他难掩意外,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确实有可能。

九个堂口是竞争关系,彼此都在独立查案。

一些重要线索,有突破时,才会递到督公面前。

而很多暂时没有进展的线索,都攥在各个堂口的主官手里,彼此严防死守,互不交流。

此番,赵都安强迫八人交出。

虽说马阎敢肯定,八人绝对有所隐瞒,交出来的,大概率是相对不重要的那部分。

但当原本彼此隔绝,互不关联的诸多线索,同时在赵都安手中汇聚。

彼此交叉印证,构建关联。

真的很有可能,将不同线索联系在一起,获得突破。

“是。我的确寻到了逆党疑似潜藏之处,不过请恕我眼下还不好告知。”赵都安说道。

“……”

马阎胸膛再度起伏,深吸口气,冷漠道:

“所以?”

若眼前人是他手底下的,马阎早大发雷霆,但考虑到对方身后站着陛下,他选择忍。

赵都安诚挚道:

“我准备明日突袭,率领梨花堂抓人,但师弟我修行时日尚浅,唯恐遇到强敌,镇之不住,所以想请师兄明日随行。”

就这?马阎欣然应允:

“可。”

凌乱眉头舒展,心想这小子虽油嘴滑舌,乱攀关系,但还是懂事的,知道孰轻孰重,未贪功冒进。

恩,想来也是庄孝成一案给了他教训吧。

然而赵都安却没停,继续道:

“此外,还请师兄今日下一道命令给八堂,要求八位缉司明日闭门在家,严禁外出,底下校尉,差役,皆在各堂口驻守,未经允许,不得移动。”

!!马阎眸中蓦然掠过精光:

“你是担心……”

赵都安微笑道:

“师兄莫要多问,明日自有分晓。”

马阎沉默。

他不清楚,赵都安如何知晓衙门中存在内鬼,是陛下告知,还是如何。

但要求各堂口禁足,无疑是在排除风险,确保梨花堂的抓捕行动不出意外。

“可以。”

马阎沉声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过,倘若梨花堂人手不够,逃脱了反贼……”

赵都安意味难明地笑笑:

“师兄且放心,贼人就在京城,只要露出头,便跑不掉的。”

说完,他转身远去。

马阎喊道:“大门在这边。”

“我知道,但有后门,这年头谁走大门啊。”赵都安翻墙而出,动作熟稔至极。

独留马阎呆坐院中。

良久,垂眸看了眼桌上的糕点,忽然抬起满是茧子的手指,捏起一块绿豆糕,塞入口中,轻轻咀嚼。

臭小子……还挺好吃的。

……

……

与此同时。

赵都安翻出“总督堂”后,径直回了“梨花堂”。

召唤来手下四人,吩咐叮嘱了一阵,并给他们每人一个锦囊,要求今晚归家后再拆开。

四名下属听完内容,面面相觑。

但如今,他们对赵都安已颇为信服,虽疑惑,但仍应声下去执行。

不知不觉间,赵都安已有了属于自己的班底。

许多小事,便无须亲自去做,或全依赖朱逵一人。

而后,他脱下官袍,换回常服,乘上马车:

“去白马监,快。”

车厢内。

赵都安隔着帘子,望着外头诏衙总共十个堂口,连成一片的建筑群,缓缓眯起了眼睛。

只有他知道,自己并未从那些纷杂散碎的线索中,获得任何有关逆党的情报。

他只是赌一把,赌内鬼明日会不会浮出水面。

而“杀鬼”的刀,只有马阎一把并不稳妥,在尘埃落定前,他保持着对一切人的怀疑。

当然也包括马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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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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