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3章 剑我

八尊谙但凡通悟了“我”,不至于问出“我,是什么”这种问题来。

现在徐小受没回答,反而将皮球踢回来,他自也道不出个清晰明了的所以然。

而模棱两可的话,不如不说。

八尊谙略微思索过后,打算从别处入手,解此一问,为徐小受,也为自己。

正如他向来不需要别人给予答案,大部分情况下,论道只因想偶得同频之人也许是无意间会道出的一个“启发”,也许是自己论着论着,就论明白了:

“我十四岁走出村子,历经家破人亡,失去人生意义,漫无目的,迷茫于世,试图寻觅新生。”

“先后重拾旧梦,进京赶考,一路跋山涉水,游过大好河山,终遇温庭、宁红红,义结金兰。”

“我,在此改变,踏入了炼灵界。”

徐小受微微一愣。

他还没听过八尊谙讲其过去故事呢。

只知晓老八同温庭、宁红红有过一段过往,关系比普通朋友要好上很多。

“明辨我之路吗……”

空余恨无声呢喃着,一面他闻声后,眼神也带多些回忆,却忆不出来个什么。

另一面,则是盘转着手上的木门吊坠,显得有些焦虑,有些心不在焉。

“我生而过目不忘,悟性极佳,幼时博览群书,习得不少道理,虽不外显,自知性情刚愎,眼高于顶,时常瞧不起同龄人。”

“温庭,算为数不多能跟得上我思路之人。”

“随其一路,我与宁红红逐步走进炼灵界,途中他教我等古剑术,宁红红……也即说书人,喜好穿红裙那位。”

八尊谙说着从回忆中抽离,瞥了下茶台对面,照顾了下徐小受与空余恨。

这倒是没啥必要。

宁红红之名,徐小受早有耳闻,他继续听八尊谙自述“我”:

“温庭修古剑术,欲传我等傍身自保,可于宁红红而言,其所传所言,如同天书,只字不解。”

“对我来说,却是逢传必会,逢点必通,时常举一反三,有过人之见——我向来如此,不论学什么都很快,温庭因此自苦久矣。”

“纵随其一道,入葬剑冢读《剑经》,温庭言其得《剑经》有七,堪称当世修剑之大才。”

“我全篇通读,不觉晦涩,悟剑道三千、剑流十八、剑术有九,还能寻出三五句剑经言辞间之弊病,聊作注解。”

八尊谙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好笑:“温庭当时气极,说我污了《剑经》,欲揍我,我以古剑术回击,从那时起,他已打不赢我了。”

徐小受听完龇牙,暗自翻了个白眼。

若是别人这么自夸,他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可八尊谙的话……

以其如今所取得的成就,在炼灵界留下的各般传说,还有他过往从不自夸的行为举止上看。

其言辞之间,约莫还算是保守了。

温庭跟着他、教他剑,最后绝不是“自苦久矣”那么简单,该是被打击得怀疑过人生不止一次。

“读完《剑经》,我有所感,曾问过温庭这样一个问题……”八尊谙将手中酒杯放下。

徐小受、空余恨举目望去,各皆好奇:“什么问题?”

八尊谙道:“红尘百年,历七情六欲,尝酸甜苦辣,终末归黄土一抔;炼灵万载,行大道之争,图超凡脱俗,避不过身死道消。二者,有何异同?”

古今忘忧楼突然有些安静。

空余恨、徐小受面面相觑,没有回答。

八尊谙自问自答:“凡人少争,所争不强,鲜涉死生,固红尘百态,不论寿命长短,反而有助于修道;炼灵界弱肉强食,森林法则,修道者尽现蛮兽原始行径,却还想要开灵智、夺造化……”

他摇摇头:“道纲反也!”

徐小受倒吸一口凉气。

细细一思,好像还真是如此。

就连高在云端之上的饶妖妖,修红尘剑所用的感悟,也是凡俗界帝王贵胄、贫民百姓之一生,以此入道、悟道、得道。

这道,从本质上看,正如八尊谙之言一般,根本就是反着来的!

“可大道向来如此。”

“大道使然之因,缔凡俗与炼灵界而今之果,千百万年来一概如此,又何来‘反’之一说?”

八尊谙手指轻敲杯沿,微蹙着眉,淡淡开口:

“于是我想,此非道纲反也,而人之沉沦于道也。”

“换言之,人未辨明真我,因此大道戏之,‘我’,困于道中也。”

他手指笃的一下,重重敲在了茶台桌面上,敲得人心一震,声音不大,振聋发聩:

“明辨我,于是悟道、修道、戏道,得自在逍遥——此方为‘修炼’之先后顺序,而常人所不能及。”

古今忘忧楼,至此已静得落针可闻。

空余恨分明听进去了,眼神有些发直,连手上木门吊坠都忘记了盘转,呆呆张着嘴失语。

徐小受也听得微微发麻,他忍不住岔开了下话题:“当时你多大来着?”

八尊谙一愣:“十七、八岁?”

嘶!

这就是最肥的猪?

十七八岁的我在干嘛来着,好像在病床上?

十七八岁的名祖沉沦体在干嘛来着,哦,好像才刚入天桑灵宫不久,正为一剑白云悠悠而磕得头破血流呢!

天才,总有惊人之见……

徐小受快速按捺下心绪波动。

这八尊谙嘛,其实也就那样,类似的想法百代万载总能出个妖人,也能想到。

想到归想到,能否做到,又是另说!

“所以呢?”

徐小受问:“你想表达什么,你很厉害?”

八尊谙摇摇头,又点点头:“当时人微言轻,说了温庭也不在意,后他将我引荐给侑老爷子的时候,我也懒得说了。”

“我却是个固执之人,已算坚定了的道,不为主流而改,不为外物而动,我着眼于此,并开始修炼。”

真开始了?

徐小受嘴角一抽:“你怎么开始?”

“修道无非格物,以物入道。”

“便如岑乔夫半生砍柴,悟道朝夕之间,而我以剑入道,致所知无非凶、杀、一往无前。”

“修我,便当格我,说白了也就是明辨我。”

“后来也证明了我这想法,并无大错,也许真才是‘准确’的……”

八尊谙引了一句未来之见,才回到过去道:“先辨明我,再去修道,这是对的——可大道常戏弄于人,我之想法过于天真。实际上没那么多时间去这么走,只能双管齐下,边修道边辨我,走一步看一步。”

他一叹:“道成,我尚格不明我,于是再困三十年。”

才三十年!

你想干什么,老八!

真正辨明意,都需要进时间困境,困上十个纪元,遑论辨我?

“三十年来,你修的不是剑我吗?剑我等于格我,明辨我?”徐小受感觉“剑我”是重点,八尊谙想表达的,从他以上所言听来,没那么简单。

“不错。”

八尊谙先是赞同,而后道:

“但实际上,剑我不止三十年,从那年葬剑冢读完《剑经》,有过那般思考过后,便算开始了。”

“于魁雷汉罚神刑劫中悟剑念是引子,从剑念到剑我是过程,一切都是将空中楼阁、虚无缥缈的‘道’,具现为实体的如祟阴之‘术’般的过程、手段罢了。”

这话说得,字句用的是圣神大陆的语言,结合到一块去,徐小受却有些无法弄懂了。

他从细节处入手:“所以这几十年来,你如何修‘剑我’,或者说辨‘我’?”

剑我,不止是剑念的更上一层楼,更是八尊谙具现他彼时想法的一个手段。

这点,徐小受是弄明白了。

他现在好奇的是,剑我的立意,是什么。

剑我分明后于剑鬼,感觉连名字都有些抄袭嫌疑,而今看来,好像一切又不是突如其来,而是早有预谋?

八尊谙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知道神亦吧?”

废话!

但这和神亦有什么关联?

“还知道古武?”

也是废话!

我也修古武的好吗!

我甚至修到了四舍,舍身、舍灵、舍意、舍我……嗯?

徐小受倏地瞳珠一震,头皮微微发麻,“我……”

对于这个“我”字,他现在可太敏感了。

八尊谙并无察觉到徐小受的细微反应,面带回忆道:

“我与神亦相识甚早,虽相认于十尊座战前,但第一次接触、战斗,其实很前,早在龙窟游历之时。”

“早期神亦是赏金猎人,还没傍上香杳杳,为修古武,耗尽资源,生活过得十分艰苦,只要有任务,什么脏活、累活都接。”

“他接了一个任务,去龙窟给某一家太虚传人拔龙筋、制弓弦,刚好那一阵,我逛龙窟。”

八尊谙语气很淡,说得很慢。

到这种至关重要的时候,他才展露了些讲故事的天赋,给人以娓娓道来的感觉:

“龙窟贵为七断禁,虽说如今时代稍显没落,里头秘地依旧不少。”

“我俩撞面于‘迷识禁区’之中,此为远古通玄玉龙陨后所致,可缔出一方高法则意识空间——圣宫白龙,便有一半通玄玉龙血脉。”

“在迷识禁区中,擅意者可堪破桎梏,企及超道化法则之上,虽然只有意能及,身灵不可及,也算是一重造化了。”

“我与神亦撞面,各皆能感受到彼此所修之道非同寻常,见猎心喜,二话不说,大打出手。”

“神亦从九宫、八门、七宿,开到六道,无法奈我何,又从身到灵入意,直至打入迷识禁区高法则之地中。”

“若寻常,在五域开出四舍,他必死无疑,在迷识禁区却意可通玄,无副作用。”

“我第一次见到了四舍中的‘舍我’。”

八尊谙面上露出一种奇妙的表情,有些神往、有些兴奋,像是在他人身上验证了自我想法的可行性,很少见到他有如此表现:

“四舍一开,我根本招架不住极致古武的霸道。”

“我连神亦在哪里,身处……意处……唔,或者说,神亦之‘我’在何方,都找不到。”

“却能感受到拳影无处不在,拳拳到肉,几乎将我之‘我’轰碎。”

“我,被打醒了。”

他一顿,望着眼前虚空。

虚空似有无数只神亦的拳影从过去轰来,轰得他目眩神晕,他却没因此沉沦:

“若寻常在五域,以当时我之境界,剑开玄妙,也是必死无疑,迷识禁区意可通玄,我竟也能提前一窥玄妙门后风景……”

话至此,徐小受听得咋舌。

虽然不曾亲眼所见,但单听八尊谙讲,也能想象到那才真是神仙打架了。

迷识禁区,给了二人一个毫无保留,企及极境的宣泄机会,打起来一定很爽。

“我剑开玄妙,也通入‘我’,九大剑术,使得出神入化,有如仙人指路,我自己都被惊到了。”

“如今想来,当时门后所得,十之八九已忘,神亦却也半斤八两,虽通‘我’,不明‘我’,总之还是无法奈我何。”

“古武,当真霸道!”

他又感慨了句,话锋一转,虚空如有火石激荡,陡生无形波澜:

“神亦开到古武三界!”

“若说‘九宫八门七宿六道’为技,相有形而发,‘四舍三界两仪一尊’便为法,相无形而生。”

“三界,断、离、灭,穷意之极,非人间之术。即便我剑开玄妙门,此前从未见过这般手段,毫无对抗经验,因而被打得节节败退。”

“但我读过《剑经》,也自悟大道浩瀚,再怎么说,剑开玄妙门建立在剑神孤楼影最扎实的剑道根底上,神亦古武却是自己一路摸爬滚打,没人指点。”

“再退,我不至于败,心想稳住便是了。”

“我一稳,神亦便急了。”

“他便是如此性子,接受不了平局收手,见三界拿不下我,又强开两仪。”

八尊谙摇头失笑:“当时神亦年少,三界尚且不稳,遑论开出两仪?”

“我却有幸,因此得见一眼古武两仪之风采。”

“若说三界为意之极,则两仪穷我之最,将古武之‘神亦’,与神亦之‘自我’,拔升增幅至无与伦比之高度。”

“就一眼,本来我已无计可施,自知必败无疑。”

“哪曾想那一眼看完后,神亦自己两仪开作失败,炸溃于无,被自身力量反噬,轰出迷识禁区,险些迷失自我,陨身当场。”

“我稳住了,稳最重要。”

“我依旧保持着剑通玄妙,顺势于过去捞了他一手‘自我’,护住了这性情刚烈霸道的家伙一命。”

“战局,至此告一段落。”

八尊谙回过神来,将酒杯放在左边,将杯中酒水蘸出一滴点在茶台上。

这才抬眼看向徐小受,指着“杯”与“酒”,微微笑道:

“这是‘两仪’。”

“两仪为黑白,为是非,为阴阳,为对错,彼此对立又相佐,泾渭分明又参差交互,分可,合亦可,分则为二,衍化出三界、四舍,乃至后六七八九之技法,合则一尊,上臻无极,此为古武之理念。”

“两仪,有如玄妙门前与后,如修道者悟与否,也即古剑修之剑与我,这,是我观两仪有感而发。”

“于是,‘剑我’之概念,应运而生。”

八尊谙手在茶台一抹,那滴小小的酒水蒸干。

他指尖又轻点酒杯,无剑术一使,酒杯如剑,置入虚无,高高悬浮而起后,变得无比缥缈、虚幻,遥不可及。

“在这个时候,剑我还只存在于概念阶段。”

“我试图寻一法子,将这‘酒杯’与‘杯中酒’置现而出,落到实地来,无果。”

“我修道始于古剑术,必也困于古剑术,得神亦两仪指引,有所明悟后,想要超脱,却又迷失其中。”

八尊谙以双指为人腿,在茶台上缓缓走了一步又一步:

“行路难,悟道更难。”

“我始终坚持我之想法,却苦于无法将剑我之概念落于实处,一切缥缈法,皆为云中烟,毫无意义。”

“直至……”

一顿,八尊谙双指化作的小人双腿定住步伐,连连点着茶台,发出笃笃声响。

他失笑着,面带感慨,颇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韵味:

“五域果真英才辈出,能人无数。”

“直至十尊座之战,我又遇到了一个天才……”

第1864章 第一八六章 点拨

第1864章 第一八六〇章 点拨

十尊座之战上举世公认的第一天才,连八尊谙都得暂避锋芒的,也就那一位了吧?

徐小受还在红尘感悟中经历了一次他的过往呢,跟几十年来落魄自囚的状态截然相反,也是个狂气十足的家伙,一生不肯屈居人下。

“魁雷汉?”

“对。”八尊谙头轻点着,说道:

“罚神刑劫第一次出世,着实惊艳到了我。”

“将道化虚为实,成就炼灵、术法等者,古早有之,终末莫不封神称祖。”

“而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后世修道者无不在以往各般祖神体系下,于巨人肩膀上前行。”

“彻神念却另辟蹊径,着重于自我之‘念’。一个‘念头’,当想要实施时,随意化无形为有形,还兼具了身与意合,意与气合之道,成功将空想具现为现实……”

“曹一汉,我辈楷模!”

八尊谙啧啧惊叹,回到自身上来:“这不正是我一直在寻求的法子吗?”

“你的道,居然也是各路抄来的……”徐小受不合时宜的嘀咕了一句。

他倒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听到这里,跟着释怀了,放下了心中某个芥蒂。

从三扇门后世界归来后,哪怕知晓了自己不是名祖沉沦体,徐小受还是很在意这一点:

自己所走的“名”之路,居然早有人走过了!

且自己一路靠自己悟性修出来的东西,终点处居然早就站着一个人过!

固然道之终点,多了一个清晰明了的方向,这令人感到欢喜,可对“天才”而言,未免有些不是滋味。

“我明明才是第一个修‘名’的人……”

这想法固然傲娇了些,却也是本心所在。

毕竟在自己“名”之道归纳总结出来前,徐小受甚至没在圣神大陆之上听过任何有关“名”之力的东西。

三扇门后世界归来,他却被告知,自己走的路,从一开始就有着指引,不论怎么绕,最终都会因为和名祖有过羁绊,绕回名之道上。

但现在,看着八尊谙,看着这真正五域最肥的天才猪,也得纠结这么多年,先后在神亦、魁雷汉身上得到灵感,才能归纳总结出答案。

徐小受算是从牛角尖中钻回来了。

“诚然癫傩说过,具备‘发现’、‘坚定’等能力、品质者,几世轮回过后,也能成就不凡。”

“中间夭折的概率,祂却只字不提,毕竟拥有类似能力、品质者,五域天骄不数,捞一下,一大把。”

“因而若无轮回之门、黑色转盘相助,这一世就算我能鹤立鸡群,时间线上,也得往后推个大几十、上百年?”

“甚至于说,若无时祖发力,按既定命运轨迹运行的话,此世或该沉沦,得多经历几次轮回,才有渺茫概率,依靠自我,一窥封神称祖之妙……”

至于说先修名,中途知名,知之后则开始厌名,那倒是既当又立了,徐小受还不至于如此。

他前期崛起,抛除运用帷幄之高智,余下一成,也算吃了名之红利吧?

从他人情绪波动间收割被动值,不费吹灰之力成就自我大道,谁知道了,不得羡慕得眼睛发紫?

青原山那夜交换秘密,也就骚包老道矜持没多问,真要刨根问底,乃至用上超道化记忆之道来探寻自己的秘密。

他的“道祖”之路,说不得中途也得改一下,先体验体验“名祖”的快乐再说。

名祖之力,确实太适合用来渡过前期了。

不违心的讲,它的助力,其实得功占七成。

因此而走上名祖之路,末了却要嫌弃这路被人提前走过,这不好。

徐小受不是这样的人。

他释怀,释的是听完八尊谙的话,意识到了名之道虽终末站着名祖,名祖却不代表名之道。

名祖沉沦了。

祂并没有如癫傩一般,坚持到最后。

哪怕只差半步——若真如“九世破界果”之名一般,九世之后能破界,归来后明辨我成功,这亦只是如果。

事实就是道之尽头固然站着一人,祂却是个瘸子,徐小受自觉现今自己四体健全,未尝没有超越之可能。

名祖?

徐小受不会成为名祖。

而即便名祖可以代表名之道,今下他也不在乎了。

他意已决,将夺名之道,再将名之力体系外的东西,通通融汇进去,走另一条路,成就“受祖”!

受爷……

进化!

受祖!

“嘿,嘿嘿。”想到这,徐小受唇角一咧,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笑什么?”

八尊谙从夹缝中感受到了嘲讽。

这小子,看不起自己的剑我修成之路?

“固然有‘抄’的成分在,但也不需要说得这么难听吧,孰人之道,不是借鉴?”八尊谙瞪着这小子:

“圣祖一蹴而就?不也是站着前人的尸骨上,提炼出‘圣道’二字,一步步走到今日,细分为‘炼灵’?”

“术祖生来通术?不也是站在圣道基础上,另辟蹊径,专精术法,功成封祖?祟阴之禁术,更是建立在术祖之圣术上。”

“还有曹一汉,念之体系横空出世么?身与意合,意与气合,早早便有人提过了,他只是集大成者,糅出了‘具现于念’的彻神念思想……”

八尊谙还想再说,徐小受回过神后,连连摆手:

“我知道嘛!”

秦扫六合,威震八方。

真就只是拿起扫把,扫扫就有?奋六世之余烈,至少占了一半比重!

但这些不重要,怎的……

你八尊谙也会急眼呢,你可是八尊谙!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我只是……”徐小受说着,又眯起眼睛,嘿了一声,“我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八尊谙张了张嘴,险些接过话来。

但他知道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乱接茬。

空余恨好奇的脑瓜子往前一探:“什么好笑的事情?”能在这个论道的当口被思及,定是重中之重!

徐小受顿时咧开大牙:“空余恨,你说一只香蕉,从古今忘忧楼的三层阁楼上摔下来,会变成什么?”

“什么?”

“会变成茄子!因为摔得鼻青脸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呃,不好笑吗?”

古今忘忧楼,一片死寂。

空余恨眼神发直,似乎还没从“论道”和“茄子”之上,扯出点什么鸡毛关系来。

八尊谙则是嘴角抽搐着,眼神死死盯着徐小受,那表情仿佛在说:

徐小受,你疯了?

“咳,聊到哪了?”徐小受摸着鼻子,“哦,对!剑我!八尊谙先生,您继续剑我!请!”

剑我……

八尊谙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剑我。

他现在脑海里不断闪烁着的,只有摔得鼻青脸肿的一只只茄子。

该论的道都论完了。

有关剑我的后续,徐小受也都知晓了。

沉吟了好半晌,八尊谙才按捺下浮想联翩,重新开口,为剑我之道作总结:

“剑我,横跨时空,不造三才,我欲从两仪入道,剑指一尊,化入无极……”

说到这,他一停,抿了抿唇,心头五味杂陈。

按理说,当前面那么一长串铺垫完,到这里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该如平地惊雷。

再不济,古今忘忧楼也得震三震。

茄子……八尊谙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也开始抽搐。

明明古今忘忧楼古色古香,入目一片金黄。

不知为何,此时放眼望去,全变成了鼻青脸肿的茄子,全是紫色,茄紫的紫。

“剑我,既是剑,也是我,是当时年少,也是未来沧桑,是……”

砰!

八尊谙论不下去了。

他抄起酒杯,一饮而尽。

而后将酒杯重重置于茶台之上,起身望向古今忘忧楼窗外,眉头紧锁道:

“华长灯该是急不可耐了,徐小受,你还有什么事吗?”

库库……徐小受捂住嘴,窃窃发笑:“朋友,你有些焦虑啊?”

八尊谙下意识就摸向了腰间。

摸无物后,他深一呼吸,释然般松开了剑指。

人当宽容。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见老八夺门欲出,徐小受还真挽留了一下,“还有一句话的事,八先生留步。”

“如果是那种话的话……”

“不是茄子。”

“别提茄子!”

“喔喔。”

徐小受吓得缩了缩脖子。

确实换位思考一下,若自己守护了某人那么久,等到最后归来,满怀期待的坐而论道,却论出了个“茄子”……

对不起啊小八,确实是故意的。

“我!”

“明辨我!”

“我知道答案的!”

徐小受可不敢表现出故意来。

他高声喊话,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他要给答案:“我在时间长河上见了个人,有点东西的这个人,我们相谈甚欢,祂也跟我聊到了这个‘茄子’……”

八尊谙两条眉毛一竖,杀气森森。

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别人不知道徐小受,他还不知道吗?

徐小受立马举手投降:“好吧,你很聪明,确实祂没说过‘茄子’,但我跟你不同,祂以‘香蕉’喻‘我’,我非但没有急眼,相反还立马悟出了一个道理……”

八尊谙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他突然意识到,连留步都是一个错误的判断,他就该直接抽身走人。

徐小受见到的是不是人不重要,徐小受铁定不是。

“嘎吱——”

木门推开。

答案,显得如此无关紧要。

徐小受倒还真急了,他确实想扶小八一把,哪怕只是给到一点启发也好,毕竟人家帮扶了自己一路,也守护、等待了自己足足十个纪元。

他思忆着癫傩的话,以及彼时自己于其言下所得,声音一夹,变得虚幻缥缈,有如道音天降,直指人心:

“八尊谙,你需谨记!”

“剑也好,念也罢,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万般非我,我方为我。”

这话一出,门前将要远行之人,踩出去的半只脚,当场驻足虚空。

要不说人跟人之间,就是有区别呢!

当时徐小受听来有如扯淡的废话,落入八尊谙耳中,这家伙居然脚悬虚空,身子一震后,周身便有道韵波涌而出。

悟了?

这也能悟?

八尊谙你真该……哦,不是,不会悟错了、偏执了,走火入魔吧,小八可要当心呀!

徐小受有些不是很想继续出声,打搅大肥猪八尊谙悟道了。

想想还是算了。

既然说了,一并告知吧。

能悟多少,全看小八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音量调小了一些,努力做到在不干扰到八尊谙顿悟状态的同时,又能从意之方向上,施加一些不算是拨乱反正,只谈得上是雾中灯塔的指引。

正确的方向,我姑且指给你一条,再不济也能修到傩祖的高度。

至于你的道是不是通往此处,要不要选择步进此途,全不干预,看你自己:

“至于,何物为我?”

“此物,常几于道,常几于名。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故,无从诠说。”

点到为止。

徐小受稍加润色了一番,将癫傩之言,化为己用,也不算是全盘照抄了。

木门口,八尊谙虎躯再震。

他周身波涌而出的道韵更浓郁了,几乎要让人怀疑,是否在这古今忘忧楼中,就能立地封神称祖。

“藏住了……”

可到最后,道韵波纹归敛。

就如八尊谙封剑至老,老我成圣一般。

便连这般行将突破、几欲喷薄的高峰状态,也给他信手敛回了躯体之中,一切归于平静。

“这家伙,如果这也能敛。”

“那这么些年,凡所见、所闻、所感,莫不有悟,可助突破,也全遏制住了?”

“这么能憋,真不会憋坏身子吗……”

徐小受瞠目结舌。

若非古今忘忧楼中还有些事没收尾,他真想跟八尊谙一道出去,一睹三十年后的再一场“华八之战”!

总会有一个大吃苦头的,而不论是谁,乐子因此而生,过程定然精彩!

“受爷……”

木门口,八尊谙面色复杂地回过头来。

他是真想没到,原来受嘴里憋一憋,有时也真能吐出象牙来。

关键这象牙纯白如玉,完美无瑕。

从徐小受嘴里蹦出来,不识他者,真可得一种屎盆子镶金边的错觉。

八尊谙却知徐小受玩世不恭表象下,底色为人间清醒,难得糊涂罢了。

他的底蕴,向来不浅。

而以他八尊谙之资,又哪里听不出来。

仅凭这几句,悟性佳者,不谈明辨我,少说也能撕下蒙在封神称祖前的那层桎梏,直指大道有望。

擅言者不语,三两句,已值千金。

八尊谙郑重拱手,这人情他记下了:

“受爷,多……”

还没谢出口。

茶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格格不入的爆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八尊谙错愕的望去。

徐小受也震惊的转过头。

但见玉面书生空余恨,此时一张脸笑出了肉包褶,伸手不住拍打着茶台:

“啊哈哈……茄子?是茄子,啊哈哈,扣。”

笑出猪叫的同时,空余恨戛然而止。

他定格住,眼神聚焦回来,便望见了面前、木门前两张呆若木鸡的脸,顿时脸色一红,表情立马归于严肃,起身后彬彬有礼一鞠躬:

“抱歉,在下失态了,自罚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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