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年前

行迟只有最后一炷香的时间。

这时间太短了。他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完。

索性,就不说了。

「第三件事,和尚圆寂之后,永戒接任少林主持。」

说罢,行迟向李淼点了点头,李淼会意,一只手按在永戒的后背,一只手掐住行迟的脉门,直接开始了传功。

行迟感受着维系生命的真气正不断流走,闭上了眼睛。

他不过是个愚钝的和尚。

因为不会念经,所以才去习武;因为坐不住蒲团,所以才会出山行走江湖;因为弄不懂这些江湖的利益、规矩,所以执拗的按照佛陀教给他的,做了一辈子。

他睁开眼,扫视了一下周围或含泪、或痛苦、或哀嚎、或惊慌的江湖人。

如同饿鬼、如同冤魂、如同罪人。

这江湖,对大多数人来说,本就是地狱。

传功结束,李淼把手从永戒背后拿开,向行迟说道。

「大师,你还有最后五十息的时间。」

行迟点了点头,看向众人,对他们笑了笑。

而后踉跄着、颤抖着盘坐于地上,放开了李淼维系他生命的那只手,开始诵念起了那最初学的经文。

也是他贯彻了一生的经文。

「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

「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

「轮转五道,暂无休息,动经尘劫,迷惑障难。如鱼游网,将是长流,脱入暂出,又复遭网。」

「以是等辈,吾当忧念……」

一旁的李淼听得行迟念诵的经文,却是摇头笑了笑。

「《地藏菩萨本愿经》。」

这段经文,是地藏菩萨向佛陀发下宏愿,要救拔一切业报众生后,佛陀所说的话。

李淼明白了行迟的心思——他分明将这个江湖当成了地狱,而后学着地藏菩萨,义无反顾的投身了进去。他把经文当了真,然后真的按照经文里说的,做了一辈子。

但,想到此处,李淼却叹了口气。

「地藏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大师,死前念这段经,还能安心离去吗?」

果然,行迟念着念着,念到一处,却是速度越来越慢。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犹疑。

「汝既毕是往愿,累劫重誓,广度罪辈,吾复何虑……」

「吾复,何虑?」

「吾复何虑……吗?」

行迟喃喃道。

「我佛,真的能放下吗?」

他已经神志不清,似乎看到了佛陀在云层中露出了金身,拈花一笑。仿佛在肯定他终于修成了正果。

但是那笑容,他并不喜欢。

因为那笑容太干净,没有沾着血丝、没有染上尘土,没有面黄肌瘦,也没有疤痕、伤口。坐在莲台上的佛陀,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体会不了世人的苦,也救不了世人。

佛陀可以说「吾复何虑」,但他说不出口。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行迟不再念经,放下了合十的双手。

他擡起了头,看向众人,说出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却与佛无关。

「和尚走了,江湖,交托给诸位了。」

他没有闭上眼,而是努力的看着他放不下的这个江湖,直到视线昏暗、失去声息。

在李淼的怀里,行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塌陷了下去,仅剩了一把轻若鸿毛的骨头,上面遍布裂痕。

有些是籍天睿留下的,有些是这七十多年间救人留下的。

嘉竟二十三年,腊月初三。

少林主持,「圣僧」行迟,圆寂。

————————

当天下午,李淼避开了他人,与尹敏君走出了少林侧门。<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永戒送到门口,向李淼施了一礼。

「李大人,多谢。」

李淼摆了摆手:「回去吧,大师父,你还且有的忙呢。」

永戒点点头,就要转身离开。

「啊,对了,大师父。」

「你想不想报仇?」

永戒豁然转身,看向李淼。

李淼慢条斯理的说道:「我打算把籍天睿宰了,把明教那帮崽子灭了。」

「你有没有兴趣搭把手?」

永戒思索了片刻,沉声说道。

「李大人执意跟着我,原来是这样的盘算吗?」

李淼笑了笑。

「一开始是。」

他没有隐瞒的意思,李淼一开始跟着永戒,就是想把少林拖下水,成为他对付明教的助力。

「只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大需要少林的帮手了。」

「行迟大师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我现在是在问你,想不想给你师父报仇?」

李淼看永戒犹豫,淡淡开口道。

「不必想太多,有我在,你不会死。」

「你也不需要放下少林跟我走,我有了数之后,传信给你,你来就好。」

永戒看向李淼,缓缓点了点头。

「如此,我等李大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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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转身离开。

李淼这才笑了笑,松了松肩膀,转身看向尹敏君。

「尹长老,我本想着今晚与你说说话。」

「但行迟那老和尚实在任性,我不得不圆满第二路天人境,才能陪他闹上这么一场。」

看到尹敏君脸上的担忧,李淼摆摆手。

「我自有办法规避天人五衰,代价就是两个时辰后我会昏昏欲睡,没有危险,八成是醒不过来。」

「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情,要留待后日了。」

尹敏君啊了一声,手攥住衣角,面色苍白。

她以为这是李淼的托词。

因为之前李淼已经隐晦的拒绝过她一次。

李淼看尹敏君患得患失的样子,哑然失笑。

他上前一步,拉住尹敏君的手,将她拽入怀中,在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而后凑到了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之所以拖延着,是因为你是我行走江湖之后,第一个对我表明心意的女子。」

「我怕你只是一时迷了心神,没有考虑清楚。」

「我是个浪荡子,却不想耽误了好姑娘。」

尹敏君此时心都是软的,靠在李淼怀中,轻声说道。

「李,李郎。」

「我是学剑的,心神洗剑的法门,我也会,如何会昏了头?」

「我只怕你对我没有心思……」

李淼轻笑了一声,说道。

「如此,那你可愿等我一段时日?」

「李郎要去做什么?要去多久?」

尹敏君在李淼怀里擡起头,看向李淼的眼睛。

「锦衣卫还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杀人放火,挫骨扬灰。」

李淼嘴角上翘,眼神中却没了笑意。

「宰了籍天睿,灭了明教这帮畜生,断掉苗人的巫蛊传承。」

「送他们下去见行迟大师。」

「今天是腊月初三,距离过年还有二十五天。我这个人,不喜欢带着差事过年。」

「刚好,我现在不方便回顺天府,没有地方过年。」

「除夕之夜,在衡山派上等我。」

「我杀完人之后,就去找你。」

尹敏君轻轻的嗯了一声,随后推开了李淼,翻身上马。

「李郎,我会备上好酒,为你洗剑锋。」

「我等你。」

说罢,策马疾驰而去。

李淼笑了笑,伸了个懒腰。

一旁树林中钻出一人,快步走到李淼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递来一迭纸张。

「镇抚使,这是指挥使传来的信件,还有他们的位置。」

「这是地图,上面标记了咱们探明的明教藏身处。」

李淼伸手接过,上下一扫,森冷的笑了起来。

「哟,不少。」

「给我拿两身衣服,去油的胰子也给我备上一些。」

「要杀的人太多,人油和脑浆子沾到衣服上,不好洗。」

(本章完)

第141章 破庙、山寨、花船

一处破败的山神庙中,几人正凑在篝火前。

有人在磨刀,有人在调息,有人在吃饭。

少顷,一人开口说道。

「什长,咱们这是逃出去多远了?」

磨刀的那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擡头,顺着屋顶的破洞看了看星象,而后思索了片刻。

「约摸有个三四百里了。」

「怎么,熬不住了?」

那人苦笑着说:「少林和尚的武功您不是不知道,境界比同龄人不高,但底子压得太厚。」

「那日我挨了一拳,伤了右肩,日日这般躲藏,怕是要留下暗伤了。」

磨刀的听得这话,也一同叹了口气。

「我又何尝不想安稳下来,只是这档事做的太大,锦衣卫一定会来。」

「教主让咱们分散逃离,本就是让锦衣卫顾此失彼的盘算。谁被锦衣卫抓住,谁就是弃子,咱们可别做这个弃子。不躲又能如何呢?」

破庙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磨刀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不时响起。

又过了一会儿,磨刀的又是一声长叹。

「真不知道那个李淼,是哪里冒出来的人物。」

「蓝左使、妘右使、茅护法、周旗主、咱们旗主,还有教里攒下的数百蛊兵,一夜之间,全都死在他手里。」

「若非收到他去了苗疆的消息,咱们还真不敢打上少林。」

「只盼着,苗人能多拖他一段时间吧。」

他摇了摇头,张开了嘴,好像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要——」

他停住了,瞳孔骤缩,手指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指尖碰到了刀锋,划开了一道伤口,一缕鲜血顺着刀身流淌到地上,沁入土壤中。

而他恍然未觉。

旁边的人正听他说话,一时间却没了下文,奇怪的看向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长,怎么了?」

这破庙之中,只有他们几人的呼吸声。甚至连风声都一时停了。寒冬腊月,连虫鸣都没有。

他们几人本就是在逃命,怎么可能不注意周遭的动静。可周边分明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啊。

他看了看另外一人,发现也是僵在原地,嘴唇不住颤抖,牙齿碰撞,发出「嘚嘚嘚嘚」的声响。

看的分明是他的身后!

他骤然转身,同时抽出腰间兵器。

「谁!」

他凝神看向身后。

月光顺着孔洞流入破庙,隐隐约约的照亮了一处角落。

那处角落之中,有一个人双手抱臂,靠在墙上。

月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那里噙着一抹微笑。

「说完了?还知道其他东西吗?」

那人笑道。

「李——!」

嘭。

话还未说完,一具无头躯体轰然倒下。

血液从腔子里喷溅而出,洒在火堆之中。

嗤——

熄灭了篝火。

陷入了黑暗。

庙内陡然响起一阵暴烈的声响,拔刀声、喝骂声、哭叫声一时响起。

三息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再无声响。

————————

「哈哈哈哈,且满饮此杯!」

「请!」

一处山寨之中,两人坐在正堂之内,一个大汉敞着怀,一个书生模样,正在推杯换盏。

堂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聚义为洪」四个大字。

「兄弟,你这武功实在高明!今日那伙镖师,若没有你,险些就拿不下来!那小娘子,可是润的很呐!」

「我这寨子有了你,简直是如虎添翼呀!」

大汉粗豪笑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大哥谬赞了,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一门好武功而已。」

「大哥若是有兴趣,明日我抄写一份送与你。」

书生也是含笑说道。

「哦?哈哈哈哈,那我便却之不恭啦!」大汉一时心喜,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尽数消散。

一时间,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正要离席休息。

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

「大当家!二当家!不好了!!!」

一人从门外连滚带爬的跑入,面色苍白。

「有,有人打上——」

嘭。

话还没有说完,那人的头颅轰然爆开。

无头的腔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没了动作。

一人迈步进了房间,跨过了那具尸体,站定正堂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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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视二人,最终落在了书生身上。

「挺会躲,找个山贼寨子入伙,还当上二当家了。」

「关于籍天睿,你知道多少,都说说吧。」

大汉豁然起身,伸手就要去拿刀,嘴上喝骂道:「哪里来的毛人,敢——」

嘭。

无头尸体倒下,砸翻了酒桌。

酒菜泼洒在那书生身上,他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手指颤抖,面色发白,牙齿打架。

「李,李大人……」

他颤抖着说道。

李淼看着他,笑了笑。

「你们明教的崽子倒是都认得我。」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不完、不想说,我就点了你的穴位,绑在我的马鞍后面。」

「我要去的下一个地方,离这里有五十里。」

「五十里,足够把你拖成一摊碎肉了。」

————————

泉州府,府城。

一处散发着脂粉香气的房间内,此处的头牌正抱着琵琶,且弹且唱。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声音婉转,如泣如诉。

一曲唱毕,她放下琵琶,款动金莲,走到桌前。

伸出纤纤玉手提起酒壶,满上了一杯,却没有敬给客人,而是送到自己的嘴边,轻咬了一下杯沿。

杯沿之上便留下了一抹嫣红。

这叫「品朱砂」,是青楼女子喂自己心爱的恩客喝酒的方式。

青楼女子的胭脂里加了蜂蜜,带着一丝甘甜,喝起来别有风味。

她轻咬嘴唇,将那杯酒送到一人嘴边。

「公子,且饮了此杯,我们就去歇息吧。」

「好。」

那人一副富家公子打扮,笑意吟吟,接过了酒杯,却是没有去喝酒,而是将那处嫣红含在了唇边,细细品了一会儿,这才将其一饮而尽。

「公子……你坏……」

头牌羞红了脸,眼神中带着爱意,看向那人。

「如此,那咱们就去歇息吧。」

那人笑着说道,便要起身。

嘭!!!

霎时间,屋顶破开,砖瓦齐齐落下!

尘土飞扬之间,就听得那人喊道:「蕊儿!蕊儿!你怎么样了!?」

富家公子咳嗽着站起身来,挥舞长袖,拨开烟尘。

却一时愣住了。

因为此时,房间当中,站着一位英武的男子。而他的蕊儿,正被他掐住了脖子,面容涨红,不住挣扎。

「你!你放开她!!!」

富家公子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男子怒喊道。

李淼侧头看了他一眼,却是嗤笑一声。

「蠢货,跟一个男人睡了大半个月,还真爱上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头牌。

「你更会藏,杀了青楼的头牌,自己易容接客。太有想法了,我都有点不舍得杀你了。」

「说吧,籍天睿在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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