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谁赢就帮谁,老马在崩溃

白天阳光炽烈,可暮春的夜晚随着风吹起,公社还是带着几分凉意。

马德福将披在身上的藏蓝色中山装穿好,踩着公社大院后门那条泥泞的小路,往废弃的农机仓库走去。

月光皎洁,照在地上像城里的路灯。

他加快了脚步,丝毫不怕踩进水洼里或者路坑里。

这条小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到仓库门口。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马德福轻轻一推,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黑漆漆的,本来有几束手电光在角落里晃动,随着门推开发出动静,手电光顿时没了,只剩下两个暗红的烟头。

紧接着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它的语气充满警惕味道:

“谁?报上名来!”

“我。”马德福压低声音回答,顺手带上了门。

手电光重新亮起并立刻集中到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他看清了仓库里的四个人:

李卫国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截烟;于振峰靠在一堆破麻袋上,张会计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膝盖上摊着个小本子;韦全民则坐在一堆尿素袋子上。

刚才问话的就是他。

“怎么就你们四个?”马德福环视一圈后露出不满意的神情。

一听这话四个人立马开始抱怨:

“马主任,人走茶凉,你以前身居高位有些人在你眼前表现乖的很,如今你不是主任了,他们对你的态度可就不一样了……”

“对,先敬罗衣后敬人,他们臣服的不是你马主任,是主任……”

“马主任啊,今日不同往日,你以为王大龙、赵泽安、陈楷他们是什么好东西吗……”

马德福听的心里憋屈,却知道原因:“你们嚷嚷什么?怕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密会吗?”

“赵泽安他们那些人都在生产大队,他们不可能背叛我,也没胆子背叛我,他们肯定是来不及过来了,所以没来。”

李卫国嘀咕说:“既然你知道原因,干嘛还要问我们?干嘛还冲我们发火?”

马德福怒道:“我发火是你们不团结,我发火是因为你们到了现在还想着内讧!”

“如果你们团结,他钱进能在主任位子上坐到现在吗?”

“马主任,这么晚叫我们来,有啥要紧事?”韦全民有些不耐烦的问。

马德福没急着回答。

他走到仓库中央,踢开几个空木箱,清出一块空地,又从墙边拖来一个三条腿的凳子坐下。

凳子不稳当,他不得不把重心放在两条腿上。

“钱进那小子,最近蹦跶得挺欢啊。”马德福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妈的!”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马德福不用看也知道,这几个老部下都在等他下文。

他们都是跟着他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从他还是售货员的时候就鞍前马后。

但他不想直接说出自己的主意,而是先扫视这帮得力干将:

“你们知道不知道,我很失望!”

“你们知道不知道,我以为你们有办法让这小子滚蛋的!”

“马主任,钱进是市里总社派下来的,有背景。”张会计为难的说,“我们这些人说是干部,其实还是农民,我们跟他硬碰硬怕是不妥。”

马德福冷笑一声:“背景?他钱进算个什么东西!”

“我在城里打听过了,他爹只是国棉六厂的一个仓库保管员,而且去年就死了,他娘死的更早,这样一个人你们害怕他背景?”

“要说背景得说我马德福!二十多年了,我从一个普通工人干起,最后进入供销社还成了主任,我没有背景?你们都知道我的背景!”

他说出调查得知的钱进父母身份。

却没说出钱进如今权势纵横泰山路,堪称泰山路教父这件事。

得知钱进没什么背景,四个人精神有些振奋。

马德福接着说:“再说了,我让你们跟他硬碰硬来吗?我一直说的要智取、要动脑子,你们要设陷阱弄他!”

“结果你们干了什么?妈的,你们什么都没干,王胖子还把自己弄进了监狱!”

“真是一群废物!”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凳子跟着晃了晃,差点栽倒。

韦全民眼疾手快地上去扶了一把,马德福顺势站起来,开始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你们知道现在供销社成什么样了吗?”他猛地停下脚步质问四人,“钱进那小子想学我,想把供销社搞成他的一言堂!”

“到时候不管医药站还是食品店,不管回购站还是合营商店,谁上谁下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于振峰啐了一口:“对,一点没错,他知道我们是你马主任的心腹,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李卫国也点头:“他迟早对付我们!”

马德福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所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钱进想断了咱们的活路,咱们就让他在这供销社待不下去!”

“马主任,你有主意了?”韦全民凑近了些。

马德福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张会计:“老张,你们合作商店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张会计翻开小本子,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了看:“账面上一千二,实际能动的大概是七八百。”

马德福皱眉:“这么少?”

张会计无奈点头:“已经不少了,已经是我截留过的了。”

“你是不知道,马主任,他代替你当了主任以后就开始搞什么规章制度,把您定下的老规矩全废了!”

“调拨单要层层审批,仓库不让我们进,任何东西要进我们店里都得做好登记,钱一到账立马就会被赵大柱给弄走!”

马德福阴沉着脸说:“他这是防贼呢!”

李卫国幽幽的说:“上个礼拜我想去仓库多领两斤兽用葡萄糖,金海认为自己成了钱进的人,胆气大了、底气足了,非要我写申请再找钱进签字。”

“搁以前,我提一句马主任你的名字就完事,他压根不敢说什么。”

张会计问马德福:“马主任,您问钱的事干什么?”

“您不会是想在公款上动手脚吧?”

马德福露出高深莫测的架势:“天底下没有不偷腥的猫,我就不信他钱进手脚干净。”

“只要你把账本做的好一点,我有办法从经济上搞他钱进!”

张会计当场握紧了拳头。

你他么——你想搞钱进还是想搞我?我看你是准备自损一千伤敌八百吧?

而且你这一千全是我张某人负责!

于是张会计毫不犹豫的说:“账本现在动不了,钱进查账查的最严格了,他跟你不一样,马主任,他是真懂账单的……”

“啥意思?哦,我不懂是不是?”马德福顿时拉下脸来。

张会计暗道这不秃子头顶的虱子,明摆的事吗?

不过他不敢说这话,最终悻悻的说了一句:“账单是大问题,造假困难查实容易,怕是轮不到上级单位查账,他钱进先查出问题来了。”

“是不是,于店长?”

于振峰闻言点头。

这事他必须得跟张会计站在同一条壕沟里。

因为张会计是他的会计,张会计的账单出问题也代表他的单位财务出问题。

于是他便说:“马主任,张会计所言甚是,这方面他是专业的,我们肯定要听你的,可他这样专业人员的意见也不能不考虑。”

马德福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你俩不会出事的。”

“不过账的问题需要仔细研究,我们可以先干点别的。”

“这样老于,你负责联系大陈生产大队的陈拱桥,大陈家上下团结一心,这家伙又脾气暴躁还是咱自己人,到时候就说供销社新领导卡他们的尿素农药指标,让他们闹一闹。”

于振峰咧嘴笑了:“这个主意好,马主任就是厉害,就是有高招。陈大队那脾气,一点就着。”

“不过,这事我出面不合适,农药是李站长的工作,要不然让他去负责这件事吧。”

李卫国立马急了:“你他娘的!于振峰,你敢不听马主任的命令?我看你是想造反!”

“老李你别急,这事就得老于负责,你有别的安排。”马德福又转向李卫国。

“你去各双代店说一声,让咱们的人后面要‘不小心’把知青点和农民的劳保用品发混了。特别是那几个首都、沪都来的知青,给他们发最次的。”

李卫国会意地点头:“知青们本来就娇气,这一闹准得找他钱进讨说法。”

马德福最后看向韦全民:“你媳妇不是在妇联有亲戚吗?”

“让她跟她亲戚说一声,到时候在妇女代表会上提一提,就说供销社新来的主任看不起农村妇女,把最好的布料都截留又反售给县里各单位的领导干部家属了。”

韦全民搓着手:“这招狠,妇女们闹起来,够他钱进喝一壶的。”

马德福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老部下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钱进焦头烂额的样子。

他摸出火柴,这次给自己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黑暗中盘旋上升。

“这只是第一步。”他的声音变得阴冷,“等内外矛盾一起爆发,钱进处理不过来的时候,县里自然会有人说话。到时候,嘿嘿!”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

于振峰积极的说:“自店供销社这块肥肉,咱们吃了十几年,绝不会轻易让给一个空降的外来户。”

“马主任,”张会计突然问,“要是钱进察觉了咱的阴谋怎么办?”

“他好像,很敢于打人。”

马德福笑了:“那也得他先察觉了才行,你们别怕,他敢打你们,我会帮你们主持公道。”

“他会连你一起打。”李卫国低声说。

这是实话。

其他三个人咧嘴笑。

笑而无声。

马德福将手中烟蒂砸了过去:“显着你了?就你有嘴巴是吧?”

“告诉你们,他一个城里来的青年,懂什么农村的门道?供销社这潭水深着呢,他钱进连脚都没沾湿,就想当家做主?”

“自店供销社的天塌不下来,即使塌下来了也有我马德福顶着,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仓库外突然传来几声狗叫,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马德福示意大家别动,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会儿。

“没事,是野狗。”他松了口气,转身对众人说,“今天就到这儿,大家分头走,别让人看见。记住,这事只有咱们五个知道。”

众人纷纷点头,掐灭了烟头准备出门。

李卫国临走前犹豫了一下:“马主任,真要把事情闹这么大?有没有办法跟他钱进交换一下利益……”

马德福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老李,你忘了三年前是谁找关系帮你儿子安排进公社粮站的?现在咱们碰到了点困难,你就想当缩头乌龟?”

李卫国的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按计划行事。”马德福的语气缓和下来,“等钱进滚蛋了,供销社还是咱们的天下。到时候,亏待不了你们。”

众人陆续离开,马德福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仓库门口,望着远处供销社大院里的灯光。

他太熟悉那个地方了,那里有他曾经的办公室,但此刻却被鸠占鹊巢。

不过没关系。

钱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很快就会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些规矩比红头文件更有力量!

马德福紧了紧衣领,踏入夜色中。

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感觉这像是社员在窃窃私语,传播各种钱进解决不了的麻烦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公社风平浪静。

马德福这边波澜起伏。

他被钱进使唤的跟个傻逼一样。

今天扛尿素明天大扫除,钱进没事干,专门盯着他操练。

他如今可算是了解到当年那些被自己排挤的员工什么感触了。

造孽呀!

遭罪呀!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忍不住了,又把手下给召集了起来。

因为今天下班那会他听到了钱进跟金海的对话。

金海说:“钱主任,有几瓶农药过期了。”

钱进问:“怎么搞的?农药还能放过期?”

金海说:“都是马德福以前截留下来的东西,时间太长他没安排,我不敢动,结果给搞忘了。”

“不过农药过期也没事吧?饼干白糖过期是怕吃死人,农药本来就是要吃死害虫的,这样它过期以后岂不是效力更强?”

钱进说:“不对,能吃的东西过期就变得不能吃了,不能吃的东西过期就变得能吃了。”

金海说:“那我找害虫试试这些农药的效果不就行了?”

钱进说:“找什么呀?屎是他马德福拉出来的,屁股也得他马德福擦。”

“这样,明天咱找个理由逼他尝尝农药,看看他死不死就完事了。”

“他要是没死这药就得作废,他要是死了咱就说他自己对组织上的撤职待遇想不开寻短见了……”

马德福听到这里真是吓尿了。

他钱进比自己狠多了!

必须得赶紧弄他滚蛋,否则自己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于是当晚在破旧的仓库里头。

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把八张人脸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组扭曲的皮影戏。

更多的人来了。

马德福的搪瓷缸子重重砸在老旧的八仙桌上,透亮的纯粮酒水溅出来,在四周桌面洒出了大小不等的圆圈。

“都哑巴了?”马德福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怎么回事?我现在不是马主任了,我的话就不用听了?”

“我让你们赶紧对付钱进,你们干什么了?啊?你们他妈给我说说干什么了!”

众人唉声叹气:“马主任不是我们不听你的,是这事需要找机会……”

“去你吗的!”马德福破口大骂,“糊弄二傻子呢?”

“于振峰,你糊弄我!”

于振峰委屈无比:“我哪里敢呀,马主任,我冤枉呀,我对您的忠诚日月可鉴……”

“少屁话,那大陈生产大队那边怎么没有消息?”马德福气呼呼的说。

于振峰说道:“主要是前段时间钱进安排我们已经把春耕用的农肥农药全下发给各大队了,这几天陈家根本不需要来领东西,我怎么传话呀?”

马德福又怒视李卫国。

李卫国立马说:“我跟于振峰不一样,我可是忠诚的执行马主任您的安排。”

“前天一早我就把您的指示传达给各大队的双代店了,不信你问问赵泽安他们。”

赵泽安抽着烟愕然的说:“我没有收到呀,大龙、陈楷你们收到了?”

王大龙和陈楷连连摇头,并指着李卫国说他睁眼说瞎话。

李卫国气炸了:“你们不要脸了……”

“闭嘴!别吵吵,怕没人知道咱在这里是不是?”马德福怒视众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韦全民身上。

韦全民的火爆性子没了,他讪笑道:“县里妇女代表没开会,真的,马主任……”

“你马勒戈壁!”马德福自己提高了音调。

他是精明人,怎么会看不出这些人在对自己阳奉阴违?

“你们现在翅膀硬了,我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你们都得记住,当年要不是老子,你们能坐上现在的位置?”

李卫国缩在条凳最边上唉声叹气。

煤油灯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活像只煮熟的大虾。

“马主任……”张会计的喉结上下滚动,表情跟便秘了似的很为难,“这些招看起来挺巧妙,真用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马德福一把揪住张会计的领子,人造棉布料发出撕裂的声响。

“你他娘的也学会唱高调了?”马德福的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去年倒卖桐油的分成,都喂狗了?”

于振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个供销社的仓管员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漏出带痰的喘息。

张会计趁机摆脱马德福的纠缠上去给于振峰顺气:“老于,你怎么样?”

他等着其他人问于振峰怎么了。

结果没人问,都在冷眼旁观。

他只好咳嗽一声说道:“唉,老于跟钱进最不对付,钱进总来我们商店找事,把老于弄的心力交瘁、生气上火,最近骤冷骤热的,给弄坏身体了。”

其他几人闻言心里大骂:真他娘不要脸,于振峰这人最精明,他能跟钱进不对付?

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韦全民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明灭间照亮他浮肿的眼袋。

他忽然把半截烟碾灭在鞋底,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马主任,算了吧。”

“算了?”马德福忍不住了,咆哮声跟放炮一样,“你说算了是跟谁算了?让我跟你们算了?”

韦全民脾气比他还火爆,直接跳起来说:“跟我们算啥?我们都是你马家军的人,我们哪里对不住你还有你跟我们算账?”

“不用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算了是跟钱进算了,咱们斗不过他!”

“马主任你不用在这里对我们吆五喝六的,谁不知道钱进打你跟老子打儿子一样?你有办法对付钱进吗……”

这真是扒了马德福的裤衩子往他鸡儿上弹橡皮筋。

马德福拿起身边个酒瓶子摔在地上。

砰然爆裂声中,他冲韦全民上去了,拽着韦全民衣服要挥拳:“你说什么?你要造反你韦全民要造反……”

韦全民上头以后管你是马主任钱主任,在他眼里只有能不能打得过。

他知道自己能打过马德福,便一拳窝在马德福心口率先出击。

赵泽安一看情况不好,赶紧跟王大龙如左右护法一样上去拖住了韦全民。

马德福趁机乱挥王八拳,冲着韦全民脸上疯狂输出:“你敢打我你造反了马勒个臭逼的你竟然敢跟老子挥拳头……”

赵泽安对其他人怒吼:“你们干什么?都在看戏吗?出事了一起死了就好了?”

陈楷反应过来上去拉住马德福。

韦全民人被控制住了嘴巴却可以输出:

“马德福你冲我来有什么本事?谁不知道你前几天想栽赃陷害钱进的事?”

“你真厉害,竟然想出一个自己砸自己肩膀然后栽赃钱进的事!你还找了曹梨花干这个事,谁不知道曹梨花现在就是他钱进的母狗……”

“你说你打不过钱进就罢了,你脑子也斗不过他!这样你光说要跟他对着干,怎么对着干?你说要收拾他,怎么收拾他……”

“你别说了!”赵泽安一脸生无可恋。

马德福跟吃了耗子药似的,上蹦下跳嗷嗷叫,两个眼睛充血突出,连嘴角都冒出了白沫子。

他从未这么生气过!

被视如门前犬一样的手下揭露了最深处的伤疤,他一时之间暴跳如雷、血压狂飙,又被人拽住无法发泄,最终眼前一黑倒在了陈楷怀里。

陈楷慌张:“马主任晕了,他晕了……”

张主任急忙上去掐人中。

于振峰冷眼旁观。

李卫国将手电垂下,昏黄光芒照在了地上的碎酒瓶玻璃上。

大块的碎玻璃映出几个乱糟糟的身影。

李卫国发现自己的倒影正巧跟马德福的聚合在一起,他上去慌忙用脚把玻璃碴子拨开。

咱俩以后没有任何联系。

马德福身体健康,他是一时怒火攻心,很快缓了过来。

缓过来后他没有再去攻击韦全民,而是瘫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黑漆漆的墙角发呆。

“老主任,您消消气。”于振峰将装了白酒的搪瓷缸递过去。

马德福突然阴森森地笑了:“嘿嘿嘿嘿……”

他看向于振峰,说道:“老于,你们以为我刚才晕过去了是不是?”

“其实没有,其实我在想咱们之间的事。”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奈何不了钱进,我斗不过钱进,所以你们想换边站。”

“可你们觉得,你们换的了吗?”

他摸出个巴掌大的红皮笔记本,封皮上烫金的“奖”字缺了半边。

打开以后他说道:“李站长,就你隔着我最远,明白,我明白,你想跟我划清界限嘛。”

“嘿嘿,你当医药站站长第二年,68年是吧?那年了公社粮仓的粮食没存好,怎么回事呢?我调查发现是粮站用的熏蒸剂氯化苦里面掺和了石灰粉,本来足斤足两的粮食熏蒸剂氯化苦,结果变成了一半药一半石灰粉……”

李卫国手里的手电筒‘咣当’一下子掉落在地。

近处的于振峰脸色也很难看。

他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数量和代号,后脖颈的汗瞬间浸透了假领子。

“还有你。”马德福的指头及时戳向于振峰,“这时候知道跑到我跟前假惺惺的说一句‘消消气’啦?你说你们老老实实听我话,我至于这么大动肝火?”

“老于,我都不用看账本,就说去年夏天来台风,你仓库进水被毁掉的两吨化肥,那可不是尿素,那是化肥,黑市上一吨得一两百块吧……”

他手指又转向张会计:“大前年收购站收上来一千二百斤芝麻,转头变成了七百斤……”

被按在瘸腿椅子上坐着的韦全民猛地站起来,板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解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露出腰间一道蜈蚣似的疤。

“马德福!”韦全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太过分啊,你想逼死我们?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下场?”

“看我这里、看我这条疤,它是哪里来的?是老子为你挡刀挡出来的!”

他指着众人说:“你们怕个屁?现在怕能解决问题?”

他又指向马德福:“马主任咱谁也不是傻子,一个比一个精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能收拾的了钱进,我们肯定跟你一起收拾他,可我们都知道你根本收拾不了他,我们怎么办?跟你去飞蛾扑火?好好活着不行吗?怎么就非得跟他干呢!”

“我们大不了不在公社干了,大不了回生产队去当泥腿子。”

“你比我们强的多,你有个好媳妇有个好丈人,你大不了调走去别的供销社,说不准你好好舔舔你丈人的沟子,你丈人高兴了还能叫你继续当个供销社主任……”

赵泽安上去捂他的嘴巴,“别说了,你别说了!”

韦全民推开他:“我怎么不说?老赵?我他娘在救咱们的命!”

“钱进的本事你们看不出来?以往不管县里还是市里都没少往咱这里塞人,哪个人不是被马主任给收拾的服服帖帖?”

“可钱进呢?他来了两个月啊,他已经、他已经把咱都给干了!”

赵泽安和王大龙一起上去拉他:“老韦,算了算了……”

“让他说!”马德福冷笑道。

韦全民不客气,掐着腰中气十足的说:“让我说是吧?那你别急!”

“别以为就你在海滨市里有人,别以为我们庄稼人在市里头打听不到消息,我也打听他钱进了。”

“都不用说他在他们街道什么情况,就说他在供销总社里,就说他在单位里,他在甲港搬运大队是大队长,手下人对他服服帖帖。”

“搬运工都是什么人咱知道,那是一帮刺头,结果被他管理的服服帖帖,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他妈厉害啊!”

“他还不是一般的厉害,什么抓捕走私犯罪团伙,抓捕什么抢劫犯罪团伙,甚至还抓了杀人犯?还救了甲港大火给全市立了功?”

“我当时托人调查,人家光报纸给我送来好几份啊,马德福!人家是上过报纸、上过好几次报纸的人啊!”

“你光让我们对付钱进,你有没有把他钱进什么人告诉我们?”

“没有、一点没有,你口风是真死,你是一个劲的叫我们去冲锋陷阵,不不不,你那是叫我们冲锋陷阵?那是叫我们去送死!”

一番话说的跟连珠炮似的

仓库里沉默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马德福。

“好,好得很……”马德福露出狞笑,笑的比哭还难看,“原来都让钱进喂饱了是吧?”

“但是你们记住了!你们是我养的狗,我养大的,现在想再认主人?没有用!”

“你们以为钱进敢用你们?屁!他不敢用,他非得弄你们不行!”

“还有,其实这次我对你们是一个考验!”

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嘲笑。

发现情况不对了,又变成对我们的考验了?

马德福很淡定:“以为我给自己面子找补啊?嘿嘿,那我就告诉你们真正的内幕消息吧!”

“你们能查到的那些消息谁查不到?没任何卵用!”

“我查到了什么?知道我为什么还回来吗?因为我已经知道了,钱进用不了多久会被调回市里去,到时候这自店供销社还得我当家!”

众人一听,心里猛跳。

张会计下意识问:“那你怎么还跟他干呢?你安安稳稳等他调回去不就得了?”

马德福骂道:“谁想跟他干?是他非要跟我干、是他非得干我!”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马德福不是好惹的!”

韦全民慢慢系上中山装扣子,遮住了那道疤。

他摇摇头说:“马主任,别说了,我媳妇病了,我得回去看看她啥情况。”

“咱们后头再见吧。”

于振峰猛然咳嗽起来。

张会计说:“于主任,要不然我陪你去卫生院看看吧,你这两天咳嗽的不对劲。”

于振峰勉强点点头,在他搀扶下离开。

其他人跟着找理由,纷纷跑路。

马德福没有阻拦也没有劝说,他吹灭了煤油灯,让窗棂间漏进来的月光更明亮。

窗棱将地面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站在光暗交界处,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右半边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这些人根本不信自己的话!

“滚!都他妈给老子滚!”他一脚踹翻了老旧的八仙桌子,满心愤怒。

“有你们后悔的时候、有你们跪着回来求我的时候!以为我完蛋了?以为我胡说八道?瞎了你们狗眼!”

李卫国最后一个离开。

他听到了这些话,却不信每一句话。

在他眼里,现在马德福像一条争地盘失败被赶走的流浪狗。

还是一条老狗!

(本章完)

第189章 市供销社领导支招,公社知青备考支

马德福一心想干死钱进。

很巧。

钱进也是这么想的。

马德福想到利用心腹们对钱进发起致命一击。

同样很巧。

钱进又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了李卫国、韦全民一行人交代的关于马德福的黑料。

那些黑料上有他们的亲笔签名和手印,也有关于他们说话的录音。

于是钱进给市总社政工科打去了电话。

其实这么操作是职场大忌,他上级单位是县供销社,他应该给县政工科那边先通气。

可考虑到马德福有背景,对方搞破鞋本来都要去坐牢的,结果别说坐牢,他甚至没有被单位开除职务和党籍,只是弄了个撤职和内部批评。

这肯定不行。

县里办不了他,他找市里!

反正他跟总社领导关系很熟悉了,毕竟多次在表彰大会上见过,他们也多次去甲港大队慰问过他个人。

钱进电话先拨总台,又转入了市供销总社的政工科。

是科长封长帆的秘书接了电话。

钱进介绍了身份,直接说:“我找封科长。”

很快,电话那头响起了封长帆的低沉声音:“喂,海滨市供销总社政工科。”

“封科长您好,我是钱进。”钱进知道现在供销总社繁忙所以不废话,直入正题,“我要举报一些材料,是关于我们自店公社供销社前任主任马德福违法违纪的情况汇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封长帆说道:“你手里材料怎么样?马德福我知道,他刚刚被撤职又回单位从基层干起,想要查他没那么容易吧?”

钱进理解他话后的潜台词:

我一个市总社政工科科长在关注着这个人,可这个人不好对付,没有足够有力的材料那定不了他的生死。

钱进拍了拍笔记本和录音带,说道:“证据确凿!”

封长帆没有细问,而是给他批了假:“把手头工作安排一下,我派车过去接你,带上材料先过来一趟。”

钱进这边有摩托车,便婉拒领导好意,说自己会尽快赶到市里。

他是上午打的电话,到了市里的时候便是中午了。

封长帆请他吃饭,在单位附近的一家街道公营饭店要了包间。

按照封长帆电话里的安排,他去了饭店后门。

这后门旁边便是油腻腻的厨房,钱进赶到的时候,封长帆已经在等着了。

这位国字脸膛的中年领导抽的是跟工人一样喜欢的丰收烟。

双方碰面,封长帆吐出一口烟扔掉了烟蒂:“走,进去说话。”

厨房里热气蒸腾,炒菜的呛辣味直冲鼻腔。

封长帆显然和饭店熟识,带着钱进径直穿过忙碌的厨工,推开一扇小门进入了包间。

“我已经点了饭店特色的家常烧鲅鱼配大米饭,你看看还想吃点什么,我给你点。”

“乡下日子不好过,自店公社我去过,我记得那公社食堂的厨师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同志?他做人没的说,好!做菜也没的说,差劲!”

封长帆说到最后露出了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钱进乐呵呵的问:“对,封科长您是最近两年刚去的自店公社吗?竟然还记得罗师傅。”

封长帆说:“不是,我是74年去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很饿,又是检查又是下乡,到了晚上马德福非要请我大吃大喝,我能那么做吗?”

“我知道公社有食堂,坚持要去吃大锅饭——那是我唯一一次后悔自己拒绝了基层干部宴请。”

“自店那个罗师傅做的炒茄子太过分了,他其实是清水煮茄子加了点盐而已,我当时那么饿,结果……”

最后一切化作一声叹息。

钱进很理解领导的心情。

当你很饿的时候,你又有条件能吃点不错的饭菜,那时候你的全身都在期待这顿饭。

这时候如果吃到的是一堆垃圾,全身都会不舒服。

今天的饭菜很好。

服务员将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鲅鱼端上桌,上面有碧绿晶莹的韭菜,汤里还飘着肥硕的大肉片。

“五月份是吃鲅鱼的好时候,”封长帆示意钱进吃饭,“现在鲅鱼最肥最鲜,这家是老手艺,你先解解馋。”

钱进其实一点不馋。

他在自店公社就没怎么吃罗师傅的清水料理,都是自己做饭。

以至于不用干搬运工作了,他又吃的好,下乡两个月长了两斤。

钱进将材料放在桌子上。

他扒拉着大米饭吃鱼肉,封长帆将材料拿到跟前。

看着笔记本和磁带盒,他没急着打开看,先摘下印有红五星的绿军帽,露出下面花白的平头短发。

这样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后院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钱进稀里呼噜扒拉米饭和鱼肉的声音。

封长帆抽了一支烟,烟雾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积聚不散。

等到钱进放下饭碗他才开口:

“小钱,你知道马德福的岳父是谁吗?”

钱进一愣:“不清楚,但知道是个老领导,我见过他的妻子庞白雪……”

“是庞正山,前地委主要领导,现在也在市顾问委员会挂着名。”封长帆冷笑一声,烟灰掉在案板上。

“他大舅哥叫庞建国,是专门管干部任免的,管着各大海滨企业单位的人事任免。”

钱进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硬的关系?

难怪马德福不但没被开除还能回去上班呢,只要人家媳妇去哥哥面前求两声,他还不是轻轻松松官复原职?

但钱进感到奇怪:“这么硬的关系,他为什么还在一个公社的供销社当主任?当然,我知道咱供销系统是独立的,领导干部任免是另成系统。”

“可是马德福的关系太硬了呀,他去其他单位不就行了?”

封长帆笑了起来:“你把庞老领导当什么人了?他是老革命、老战士。”

“不过你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据我所知马德福也想调去别的单位。”

“但老领导不同意,要求他在供销社一线为人民服务,他老人家当年把马德福调进咱供销系统的时候还给当时的社长下了个死命令——”

“马德福在任期间不管立下什么功劳,都不准调入城里当干部,必须在农村一线为农民服务!”

钱进恍然大悟。

他忍不住八卦起来:“马德福好像出身农村?他年轻时候很厉害吗?怎么能娶庞白雪这样身份的媳妇?”

封长帆吐了口烟,脸上突然有些忧伤:“你看,你们年青同志先发现了两口子的阶级差距,领袖同志的一番苦心……”

话音中断。

他摇了摇头,调整情绪继续说:

“那时候年轻人之间交往不看这个,马德福跟庞白雪在一次城乡青年交流会上认识,你见过庞白雪吧?她不管形象还是脾气都不怎么样。”

“马德福年轻时候形象还是很不错的,脾气更好,最终跟庞白雪走到了一起。”

“当然,老领导毕竟是经过血与火考验的战士,他绝对知道马德福跟庞白雪在一起的目的,基本上在老领导在任期间,从没有给马德福任何好处。”

钱进一针见血:“直接好处没有,间接好处应该有吧?”

“否则马德福能进入供销社?”

封长帆笑着点头:“这么说也对,还有此次马德福没被开除还能再回单位,自然也是因为有老领导的福荫。”

“所以,”他话锋一转、面色一正,“真要铲除这条贪腐虫,光有这些材料不够。”

封长帆打开笔记本快速看了看。

最上面一封是李卫国的亲笔供词,末尾按着鲜红的手印。

第二页是于振峰交代马德福指使他们虚报柴油、煤油、汽油等各种物资采购数量然后又克扣各生产大队下发数量的证词,这个没有手印。

往下还有陈楷、会计张磊等人的供词,都有签字和手印。

“去年冬天那批大队扶贫化肥……”封长帆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妈的,这马德福竟然连这个都敢克扣!”

“不止这个。”钱进又从笔记本后面封皮里抽出几页手写账本,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数字,“您看这里,每年修缮仓库的专项款,都是实际只用了一半,剩下的全部克扣!”

封长帆一拍桌子:“早就知道这是一只硕鼠,早就想逮了他!”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面色阴沉。

“这次必须得办了他马德福,老领导那边我去说一声,不过咱们得有确凿证据才行,否则老领导毕竟上了年纪,他现在对亲情看的很重。”

“如果是年轻时候让他知道马德福搞破鞋,他能亲自去毙了这混蛋!”

说着封长帆又去看笔记本里的内容:“让他们签字画押只是第一步。”

越看越上火,他忍不住冷笑起来。

笑声像钝刀磨过骨头,“需要他们亲自出面、亲口指认马德福,这事你能不能办得到?”

钱进说道:“只要领导有指示,肯定能办到。”

封长帆笑了起来:“你小子!”

“对付他们不难,让他们明白,现在反水还有活路,跟着马德福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我很了解这些小鬼儿,他们一个个老奸巨猾,想让他们亲自出面怕是不容易。”

钱进实话实说:“他们知道马德福的背景,他们抓着马德福的把柄可马德福手里肯定有更多他们的把柄。”

“所以除非能向他们许诺,咱单位对他们过往不究……”

封长帆开始花白的浓眉皱了起来。

他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抓走大老鼠放过一批小老鼠这种事,在他看来跟没抓老鼠一个样。

钱进试探的问道:“咱们组织不是有政策吗?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反戈一击有功。”

封长帆说道:“我看了这些人彼此的控诉,他们里面没一个好东西。”

“这样一帮人要是不能狠狠收拾掉,自店公社的供销系统就永远干净不了。”

“其实让他们出面不是难事,记住一句话,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纸,打开以后里面写满他亲笔感悟。

是领袖同志早年写出的《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的内容。

封长帆教导他说道:“先去基层查账。”

“我会配合你,通过政府单位直接联系各生产大队、生产队的会计查这十年来各分销站的账务情况,很轻易就能拿到他们的把柄。”

“马德福手里有他们把柄,我们手里更有,我们手里还更多。”

“等到那时候你给他们致命一击,让他们自己选,还是那句话,跟着马德福死路一条,跟着我们好歹还能留一条活路。”

“我给你派个车,只要他们愿意出面了,立马送到县里去,“封长帆做了个撒网的动作,“到时候我安排县里办他们。”

两人商量了后续工作。

钱进重新回到公社。

最后封长帆告诉了他,总社这次狠下心来要法办马德福的原因。

供销系统将迎来很大的变动,整个国家在经济方面都有大变动。

在此之前供销系统要进行一次从上而下的反腐行动,马德福是公社供销社领导干部里头最大的硕鼠,只要办了马德福,就等于打了开门红。

反正一句话,钱进责任重大。

回到公社第二天他就去找李卫国。

医药站的绿漆木门半掩着,钱进透过门缝看见李卫国正在擦拭一瓶瓶药品。

李站长的手很稳,棉球在阿司匹林药瓶上打着转,结果钱进一露面他双手突然一抖,瓶子“当”地磕在柜台差点破碎。

“钱主任,您来视察什么工作?”李卫国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

钱进单刀直入:“李站长,马德福贪污的药品清单,你那里有备份吧?”

李卫国的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扣子。

第三颗扣子松了线,晃悠悠地挂着。

他讪笑道:“这个、这个账本我哪里能备份?都是马德福管着的……”

钱进拉下脸来。

他却转身去整理药箱,背对着钱进说:“钱主任,您要我怎么配合您工作,我肯定好好配合,但现在我看报纸上说,国家提倡各单位团结,过去的事要不然还是轻轻放下吧?”

钱进乐了:“哟,李站长这什么意思?教我做事?”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李卫国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探出头,有社员赶来买牲口的镇定剂。

他表现的非常殷勤,殷勤的社员都浑身不自在。

钱进知道他想岔开话题。

但这绝不可能。

他就在原地等着李卫国忙活,等社员离开他再次提出要求:

“别以为我来找你要自己偷偷记的账本是为难你,我是想帮你。”

“实话告诉你,你们对马德福的控诉我已经送到市里了,市里决定法办马德福,给你们留下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卫国猛然抬头。

脸色煞白。

钱进继续说道:“你需要亲自出面去控告马德福,这样你要是没有账本,到时候恐怕工作不好开展。”

李卫国的身体晃了晃,用双手死死抓住柜台边角:“不是,钱主任,我已经对你交心了,你怎么非要治死我!”

钱进不耐的说:“我是要救你……”

“那我去控告马德福,马德福会坐牢?我没事?我可以戴罪立功?”李卫国紧跟着问。

钱进说道:“对,你可以戴罪立功。不光是你,还有于振峰、韦全民你们所有人。”

李卫国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不会坐牢?我还能继续干我的医药站站长?”

钱进说道:“这个得需要看领导的意思,我没法给你许诺太多……”

“你许诺了我也不信。”李卫国激动起来,“钱主任,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现在一切不是挺好的吗?你看,马德福不敢招惹你了,他在你面前跟一条打断脊梁的狗一样。”

“我们几个更不敢得罪你,我们把你的命令当军令,你说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们现在都在好好的为人民服务呀。”

钱进感觉他的逻辑很好笑。

坏人杀人以后再不杀人,那么就可以免于追责?

他知道跟李卫国没什么好说的了,便起身准备离开:“我的话,你好好想想吧。”

“李站长,你们自从选择跟随马德福沆瀣一气开始,就是走上了与人民为敌的死路,这些年来你们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远。”

“我给你们一个回头的机会,既然你不愿意回头,非要这一条死路走到头,那恐怕谁也帮不了你。”

李卫国在柜台里浑身发抖。

他大脑空白。

尽管早在去举报马德福和其他人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可当时他怀有一个侥幸心理。

侥幸的希望钱进会看在他迷途知返、事后积极向他钱进靠拢的份上,会放他一马。

现在这侥幸的希望破灭了!

合作商店里头,于振峰正在往黑板上写价格,粉笔在“砖头2元/百块”下面要划一道波浪线进行特别标识,结果看到钱进这条波浪线变成了直线。

钱进见此冷笑。

一个个都知道自己末日到来,一个个现在终于害怕了。

于振峰看到他露面赶紧放下粉笔来倒茶:“钱主任您坐,您过来是指导工作的?”

钱进笑着跟他扯了几句,他双手垂在两腿外侧,微微弯腰、表情顺从,工作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聊的很顺利,两人笑容满面。

然后钱进话题飞快一转,说:“市总社那边得到了一些关于马德福的举报材料,需要你这边提供帮助。”

“钱主任,您咳咳咳咳……”于振峰捂着嘴使劲咳嗽起来,咳的弯着腰、红了眼。

钱进双手托腮看他表演。

等他安静下来。

钱进正要说话,他又蹲在地上继续咳嗽。

见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钱进明白他的意思:装疯卖傻。

于振峰不跟他对着干了,只要他安排任务,他就好好干。

可要是提到关于马德福,那他就想置身事外,绝不配合。

钱进没有去逼他,也没有对他进行威逼利诱,笑了笑要走人。

他知道。

这帮分销站的负责人已经商量好了,在马德福和他的冲突上,这些人装缩头乌龟,主打一个两不相帮,两不得罪。

他对此感到很好笑。

只是几盘菜而已,还真把自己当贵宾了。

张会计追出来,钱进回头看他,对他满怀希望。

封长帆已经教他对付这些人的办法了,可如果这些人愿意配合,他的工作可以简单许多。

但凡能简单的解决问题,没人愿意去麻烦。

张会计勉强一笑,说道:“钱主任,您看马德福最近不是挺老实的吗?我知道您厉害,可您没必要真对他赶尽杀绝是不是?”

“权力斗争中他已经是失败了,要不然我们劝说他,让他离开自店公社?”

钱进又笑了。

他拍了拍张会计的肩膀说:“难怪你们会跟着马德福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原来你们一直以为,只有你们可以违法犯罪,但国家和法律不能惩戒你们?”

张会计一下子白了脸。

他没再去找韦全民等人。

没必要了,见微知著、管中窥豹,他已经知道这些人的选择了。

他背着手溜达着回供销社,经过公社政府的时候,看到有年轻人坐在自行车上堵着政府门口。

这显然有什么事。

他好奇的站定看,很快又有几辆自行车到来。

每辆自行车上都是至少三人:车座上一人,后座上一人,车梁上还有一人。

十几辆自行车停下,便有几十个青年到来。

他们身上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有不小的一部分年轻人还戴着眼镜,都在热忱的盯着大院里头。

有公社的干部出来跟他们交涉,起初声音很小,很快青年们嚷嚷起来:

“恢复高考是党中央的英明决策!”

“我们要复习!我们要考试!我们要上大学!”

后面还有青年源源不断的到来。

他们在墙上贴了红纸,现场用毛笔写就硕大的黑字,修成了标语。

浆糊不够黏,标语在春风里哗哗作响,今天风很大,有的大红纸贴不住,很快被刮飞了。

有人认出钱进,跑来跟他说:“钱主任,能不能卖我们几瓶胶水?”

还有人问:“钱主任你知道我们想干嘛吧?你敢卖给我们吗?”

青年们年纪跟他差不多,都是激愤的样子。

钱进无声一笑,郑重的说:“我是供销社主任,为人民服务,只要你们需要的商品我们有,只要你们符合出售条件,那我肯定卖。”

“没有敢不敢,只有行不行。”

他带青年们去了供销社,然后收钱卖出五瓶软装胶水。

青年们开心的往政府跑,钱进又跟了上去。

现在大门口的人更多了。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有的套着劳动布工作服,有的穿补丁衣裤,但都在胳膊底下夹着课本。

人群最前头,梳两条短辫的女青年正挥着《数理化自学丛书》跟公社王书记理论,激动得辫梢都在抖。

“王书记,我们不是闹事。”女知青嗓子已经哑了,“地里活我们照干,就求每天能给半天时间看书,就求您安排大队给我们找个能安静看书的地方。”

王书记不住地抹汗,的确良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小周同志,学习是好事,我们肯定支持你们,可你们现在本职工作是耕种。”

“你们要学习所以休息半天,有社员要看孩子是不是也可以休息半天?还有社员家里人生病什么的,是不是也可以休息呢?同志们啊,公社也有难处。”

来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现在已经是五月,下个月就要高考。

各大队知青都疯了,他们去年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参加高考或者落榜了,都认为今年是最后的机会,所以想要在这最后一个月获得更多学习机会。

钱进靠近人群,正听见后排两个男知青嘀咕。

高个的那个手指缝里还沾着机油:“听说县里已经抓了三个带头闹事的,咱们……”

“怕啥,人家周晓芳一个女同志不怕,你大老爷们怕什么?”戴眼镜的压低声音,“再说了,人民日报都登了,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说着他拍了拍怀里那本卷边的《政治经济学》,书皮上用钢笔描了又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刘建国带人也来了。

他们表情严肃、眼含煞气,一个个身上武装带系的很紧,裤腿上还打好了绑腿,不过钱进注意到刘建国随身没有配枪。

“刘所长。”王书记看到刘建国后点点头。

刘建国也点点头,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

上百号青年在这里聚集。

一个弄不好要出事的!

他这个治安所所长出事。

知青们在各大城市里都有亲朋好友,他要是伤了人,那怕是会被上纲上线给办了。

所以……

他到来后绝不跟青年们对着干,不管青年们说什么他都当听不见,但青年们不准动手,谁要动手他立马上去制止。

王振山看出他靠不住,又发现了钱进,像看见救星似的拽住钱进给拉了进去:

“钱主任你给评评理嘛,春耕刚结束,追水追肥的活计正多,现在咱们各生产队确实压力大啊!”

钱进反手拽住王振山进了大门在墙后商量:“其实他们要求不过分……”

“嗨,现在当然不过分,可你得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步,后面还有好几步呢!”王振山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现在他们要求半天学习时间、要求一个学习地方,那么接下来随着越来越临近高考,他们是不是要更多的学习时间?”

“是不是要老师答疑解惑?”

“甚至你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们要是学习疲惫需要额外的口粮照顾来补充体力、补充营养,那时候怎么办?”

钱进嘿嘿一笑:“所以约法三章,这方面我有经验,我在泰山路办过学习室,现在一直办着呢。”

“去年高考之前,我那学习室里最多时候有六百个学生!”

王振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个事我在报纸上见过,对呀,你有经验呀。”

钱进指向西北方:“公社和供销社都有废旧仓库,收拾出来,各单位支援,给他们摆上课桌座椅,允许他们去学习。”

“提供合适的场地,但压缩时间,隔一天给半天的时间去学习,到时候我帮咱公社从泰山路那边拉个赞助,让城里支援点医用葡萄糖,给他们喝的水里补充葡萄糖,这可以帮他们补充能量补充营养……”

他把一连串计划托盘而出,王振山越听脸上表情越轻松。

最后听完了他一拍手说:“我这就去写一张面向泰山路居委会的求援报告,让他们安排劳动突击队来帮忙。”

“那教师问题呢?”

钱进说道:“我来解决,还有试卷考题什么的,我这边都能解决。”

“泰山路学习室有印刷机,无非多用一点印泥和草纸罢了,我每两天安排人过来送一趟考试资料。”

听到这里王振山简直笑容满面,鼓掌说:“好好好,钱主任你真是久旱及时雨啊,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快步走出去,指着钱进说:“这位同志大家都认识,这是咱们供销社的钱主任。”

钱进时不时下乡,已经在乡村获取了一定威信,毕竟他去下乡都是给老百姓办事的,平日里他即使留在公社的供销社上班,也会去大堂当售货员给老百姓服务。

最重要的是,泰山路学习室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自店公社。

这些人对钱进的了解要远远超过普通社员。

知青们对他的印象很好,看到他出来要说话,人群便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留下百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同志们。”钱进大声喊话,“我的身份跟你们是一样的,也是一名知青,我还是去了琼州渔场奋战的知青!”

听到这话,人群中响起讨论声。

下乡当知青这事可不是抽奖,抽到哪里算哪里,这事是看人脉关系的。

最厉害的那种人可以留在本市郊区,这样隔着家里近便,做什么事也方便。

最惨也是最让人同情的是去边疆的,其中最南边的边疆就在琼州……

钱进说道:“我是供销系统的工作者,我们单位的市领导自始至终一个态度——要全力支持知青复习备考!”

“要想尽办法送有志青年们进入大学深造!要拿出所有资源帮助国家获取有知识、有能力、有责任心、有道德的人才!”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青年们终于得到了领导支持,兴奋万分,刚才钱进听到交谈的两人中,那戴眼镜的知青一把抓住同伴的胳膊,钢笔从口袋里滑出来都没察觉。

钱进等声浪稍平,接着说:“经过王书记的批准,为了支援大家的学习,咱们公社从今天开始,连夜把暂时空置的仓库进行改建,建成自习室接纳同学们的学习。”

“自习室二十四小时开放,然后通过公社认证的、想要参加高考的同志,从明天开始隔一天可以休息半天,这半天就是专门学习时间……”

刹那间,欢呼声几乎掀翻公社的瓦片。

女知青的辫子甩成了波浪,几个小伙子把帽子抛向天空。

钱进喊道:“你们不要担心自习室的条件简陋,公社会尽全力的支援大家的学习。”

“一切模式将学习海滨市里的泰山路学习室,不了解泰山路学习室的可以去打听,那是一种成功的自学模式。”

“我会联系泰山路居委会,为大家提供书本、文具乃至考卷考题等复习资料,只要大家愿意学习,那就一定能够学习……”

更响亮的欢呼声出现。

公社里很多人都来围观。

李卫国等人也在围观人群里,他们看着站在知青之间侃侃而谈、接受欢呼的钱进,噤若寒蝉。

还有公社领导慌了,进去问钱进:“耽误的工时怎么办?”

“隔天休息半天,那么其他社员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如果所有年轻社员都说他们要参加高考,这又该怎么办呢?”

钱进大声说:“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要因为‘怎么办’就想着‘不要办’。”

“这件事情很简单,我们是要为同学们参加高考保驾护航,是要为国家选拔人才提供便利条件,而不是找时间让他们偷懒耍滑。”

“所以,所有要来自习室的人都得签署一项工作保证书,高考结束能考上大学的去上大学,考不上的大学的要把未来一个月欠下的劳动工时补上。”

“另外,所有来自习室的人都得接受简单的考试,起码具有参加高考的能力,才能进入自习室,不能说是谁想进就进!”

他把周晓芳等几个带头人喊到前面,将条件一一列了出来。

青年们兴奋的点头:“这个可以,我可以代表我们大队的同志答应。”

能有24小时开设的自习室已经让他们很满意。

结果公社还要给他们配备考卷,甚至还会请来老师,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虽然不是每天都有半天的学习时间,但既然自习室可以24小时开放,那么他们大不了晚上多来学习一段时间就是了。

甚至,可以通宵学习,白天下地。

下地时候可以摸鱼摆烂。

反正是大集体干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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