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牡丹阁

夜幕降临,繁星从胭脂河上亮起,河道中心,那些花团锦簇,灯火阑珊的花船逐渐靠停岸边,迎接客人上船作乐。

当然河道上舶位有限,那些达官显贵,名人雅士聚集的商圈,客流量最好的码头,当然是让给在前次花魁选举中,名次最高,最富盛名的花阁。

事实上若不是提前被鲁王包了船宴会,那每天晚上的花船队当由‘花龙’的大船领头居首,一条花船如长龙,浩浩荡荡沿着胭脂浦游动下来,西出漓江望川赏月,到凌晨再调头回来,这就是兴业最有名的夜生活‘花龙游江’了。

现在天色渐晚,两岸的人群已经聚拢来,凑热闹的闲人和慕名而来的旅客纷纷云集两岸,还有好多的客船小舟也跟着船队两侧,时不时就接送酒客登楼赏花。

而这染得繁华如锦,芳华满江的船队里,就有一艘打着大红灯笼的鬼船混迹其中。

时不时的,这鬼船就走走停停,从江边接一些客人上船。这些人大多是来巽国四大书院求学的士子,有本地的寒门,也有中原逃避战乱来的外地人,但一眼望去,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们的共同点。

第一他们很穷,手里没钱,只能过过眼瘾。第二他们都很年轻,年轻火旺的,才来过过眼瘾。第三他们都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自命清高,满口礼义廉耻的,也只敢过过眼瘾。

那鬼船往岸边一停,大红灯笼一照,那岸边一个个的穷书生,就都浑身一震,字面意义上如鬼迷了心窍,笑容满面得上了船,依次进了牡丹阁,头脸都给灯映得通红,陷入至福至乐的幻境之中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李凡就大眼瞪小眼得站在一旁,无语得瞅着这些个上船的穷书生们,一人一间走到包厢里。

真是见鬼了……就这?鬼呢?

不是,你把这些穷书生勾引上船吸他们的阳气,那好歹整活两个女鬼出来意思意思吧?人阳气都泄给你了,也让人家正经来两下,给点甜头嘛是吧。哦!搞了半天还是叫他们自己解决啊?这也太过分了吧!差评!

李凡揉着眉头,好吧,至少旁观了一番鬼船逮人的操作和套路,又拿出八卦镜这里瞧瞧,那里瞅瞅,顺带着掐指算一算,也差不多想明白了。

难怪他一开始也没看出问题来。因为这船本身其实没啥问题。顶多是外头的灯笼有些迷人心智的幻术法阵,但对瞽观无效,所以没给李凡迷住。而且以前遇到这种诡异事,冷不丁心情掉一点,李凡还能有所警觉。但现在归虚元婴修成以后,他的心情就是增长的,而且老实说他在那赏花魁也是赏得心情大好,就没注意到不妥来咳咳。

总之严格来说,把这牡丹阁的船,叫作鬼船并不大对。因为船上确实没有鬼。

鬼,一般而言无依无凭的魂魄,在这个太极世界的规则下,是没法独立存在的。

除非炼到元婴寄托元神,或者金丹境界得了类似禅衣的兵解法宝,否则任你是什么人,多大的怨气执念,七天一过,都要还魂转世,烟消云散。没有肉身道体容纳,还想只凭借魂魄长存于世,也不是不行,但需要布阵非常复杂的阵法,并依靠稳定的天地灵脉维持法力。

胭脂浦这地方,人来人往的,你说是黄金水道确实不为过,可要说是事宜修仙的灵脉,未免就有些胡扯了。好歹也是巽国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不得超生的冤魂野鬼,大摇大摆得诱拐书生榨取他们阳气还不引入注意呢?

所以在暗中作怪的不是什么‘鬼’,而是人,或者至少,是快要修成‘人’了。

李凡拿出八卦镜,追踪书生们被吸出的阳气的走向,找到了牡丹阁楼顶,大概是原属于花魁的闺房内。

当然,依旧是空无一人,鬼影都没有。但掏出司南瞧一瞧,李凡还是找到了罪魁祸首。

应是那放在床榻上的箱子。

这看着是个首饰箱,和装金饼的梯笼差不多,但大了一些,紫檀木,总有些年头了,上下有七层,边角有金饰,花雕的是大团的牡丹,金贴的是比翼的双蝶。

整船的阳气,正被源源不断的吸到那宝箱匣内。

想必就是这件‘物’了。

‘物’和人不一样,这宝箱虽然还没成型,但只怕修为奇高,说不定该有化神的境界,要不然早该被巽国的修士给得去了。

万物皆有灵,这位道友愿意现出真身相见,也是一番难得的机缘。李凡想了想,觉得也不要上来就伤了和气,还是先礼后兵吧。

于是他也摸出自己的尊天魔像,往宝箱前一拜,就地盘膝而座,元神出窍,主动遁身入幻境之中。

再睁眼,李凡却发现自己站在岸边,依然是‘花龙游’,不过这艘牡丹阁,却是花龙的龙首第一位,正随波而来。

那花船顶上,立着的二八芳华的美人,应该就是这一届的花龙。

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绣花裙,鸾带绣履。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

真真是倾城的国色,绝代的佳人。

李凡老师给这位打了个九十六,不禁摇头叹道,“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道友说的是。”

李凡扭过头,看到一个少女站在身后,眼眉同他刚才一眼瞧到,立在那花魁身后的丫鬟倒是一模一样的。身上穿着红衣,绣了朵牡丹,头上两个髻儿插着两只金蝶,一如那箱子上的伴饰,大概就是作妖的那件‘道友’了。

“我家小姐生前是牡丹阁的花魁,艳冠群芳,从十三岁登阁起,就是藏龙浦上的‘花龙’了。只可惜最后还是逃不过佳人错付,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万种恩情,皆化流水,深是可惜。”

李凡摸了摸胡子,才反应过来是元神光着脸,便咳嗽了一声,“莫非道友因为旧主之事,迁怒于那些书生么?”

那宝箱丫鬟冷笑,“不错,这些书生满口仁义道德,说起来就天花乱坠,实际上都是见色忘义之辈。真若是勤学苦读的,压根就不会来胭脂浦上我的船。不过是醉心享乐,贪图富贵的妄人,才眼巴巴得钻进来,贪图的不过是一夜的逍遥,这样的人渣,早些死了才好,真给他们当了官阀,也不过是欺压良善的蛀虫罢了。”

李凡给她呛得一阵尴尬,“这就有点有失偏颇了吧,男欢女爱也是阴阳互补的大道,繁衍生息是人之常情,太过压抑憋出病来也不是好事,道友给他们个教训就是了,又何必做的这么绝,要人的命呢?”

宝箱丫鬟嘲笑道,“道友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哪里有关他们在此,这船上可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是他们自己堪不破情欲,不肯出去罢了。就算我把他们都丢出去,第二天也自以为得了艳遇,被佳人赏识,越发欲罢不能,甚至还拉帮结伙的,慕名而来呢。”

李凡不由得皱眉。确实,这艘船上只有幻阵,没什么封禁之法,但对方是有点强词夺理了。毕竟这箱子的境界这么高,区区凡人怎么可能堪破梦幻和现实的区别,自己从幻境里走出来呢?

这要是出世的修行者倒还罢了,但这些入世修身的书生,要他们看破凡尘世事,岂不是叫他们自己离经叛道,儒生不做,去做和尚道士了么?何况真要以色心诛人,几个男人能剩下来啊?

于是李凡笑着劝道,“咳咳,只是道友的修为太高,寻常凡夫只怕是很难清醒过来的。不如你换个地方修行?都这么多年了,你家小姐的怨气也该消了吧?

就当是这些书生不懂事,你就当放个屁,把他们放了吧。”

宝箱丫鬟瞧瞧李凡,“道友是想收拾我?”

李凡依旧笑着道,“总归你害人不少,我给你一晚上收拾收拾离开胭脂浦,再让我抓着你害人,我打灭了你元神砸了你的盒子当柴烧。”

宝箱丫鬟和李凡对视了一会儿,耸耸肩,“你以为谁想留在这鬼地方么,但你不是瞧见了吗,我是个箱子,这阵法又不是我布置的,我也在等人。”

“等人?”

“喏,等他。”

李凡皱着眉,顺着对方手指的地方一瞧,只见羊思黯居然也在。他正在河边的望江亭里,借着花龙游照成白昼的灯光读书,居然一点没抬头去看那接连而过的游船和船上的美人。

而牡丹阁的花魁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在花船经过的时候,不由扭头去看岸上心无旁骛的书生,羊生却自始至终没抬头看她一眼。

哇塞,这逼装得可以嘿……

“我原本只是器物生灵,后得神仙点化,传授拜月化人之法,并在胭脂浦等有缘人认主,只要他能通过这幻境的考验,我便拜他为主,保他一世人间富贵,等他寿元尽了,就可以去神仙洞府中拜师,修行大道了。”

宝箱丫鬟也在石阶上坐下,拖着腮帮子看着胭脂河中的繁华。

李凡不由皱眉,“你怎么知道他是有缘人?”

“我猜的,其实每个上船的书生,都会入此幻境一梦,接受神仙的试炼。只不过他们都是假书生,沉迷女色,一个都走不出去。我看到现在,也只有这个羊生是真书生,破阵的可能性最大了。”丫鬟撇了李凡一眼,“道友同他是相识的吧?本来上一次都快成了,偏偏道友闯进来给他打断了。这一次麻烦你别坏事了,等一等就有结果,到时再打也不迟。”

李凡看到眼前的场景正在飞快变化,知道是丫鬟在加速快进,一时也不急着动手,斜了她一眼道,“这到底是什么试炼?”

“也没什么,你也瞧见了,就是小姐当年的经历罢了。我家小姐曾和一个书生结缘,自己赎身嫁与他为妻。并且用自己的私财助他考功名。但那书生不肯用功也就罢了,居然贪慕蝇头小利,为了区区千金,就把小姐卖给巽国的王公为奴。于是小姐伤心欲绝,搂着我沉江自尽,含恨而死。此事一直是我心中的执念。

所以点化我的高人,就布下此局,只要有其他的读书人能破劫而出,改变小姐的命运,我也能破除心中执念,一朝顿悟,修成人形。只是在江上十年了,一个能破劫的人都没有,直到今天。”

李凡忍不住吐槽道,“……你这个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啊,你家小姐是不是姓杜?”

丫鬟耸耸肩,“道友也听过牡丹阁的杜薇啊,也是,这事在巽国都是极有名的。小姐一个人做了七年的花龙,藏在我匣中的珍藏珍宝无数,民间甚至说藏龙浦中藏的花龙,就是我家小姐哩。”

李凡,“……”

“不过这次这个羊生,我想应该能破劫的,”宝箱丫鬟看着倒是挺轻松的,还和李凡聊天,“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这是真的在读书,哎呦怎么还在读啊……”

李凡也看到了,这个羊思黯真的是手不释卷,日夜勤学,借光苦读,以至于那小姐每天从江边过,他看都不看一眼,给旁观的道友丫鬟都等急了。

于是在李凡的建议下,宝箱丫鬟也作弊,强行制造偶遇推动剧情,弄了个‘天降大雨,哎呀没带伞,船家等等我,公子,你衣服都湿了,我帮你烤一烤吧。’的深夜档剧情,总算是强行安排杜薇同羊思黯接触上了。

杜薇倒是中意羊生很久了,就觉得这个书生人忠厚,老实,勤学,刻苦,是个可以托付的,借了一次伞就给他盯住了。

羊生倒是一脸懵逼,怎么就读书读个好好的,突然被个花魁包养了?但幻境之中也由不得他细想,就莫名其妙的开始和杜薇双宿双飞。

不过羊思黯倒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他本来在离国就是进士高中的水平,气死尚书的文笔,在幻境里又学了老久,巽国的考试算个毛?

于是一路快进,眼看着羊生连中三元,就要走上赢取白富美,出将入相,走上人生巅峰的赢家故事。

但这幻境毕竟是个劫,目的是要帮宝箱丫鬟破除执念,而不是让羊生意淫爽一把,于是后头的剧情急转直下,这一次幻境里是巽国主看中了羊生的人才,要把公主嫁给他。

杜薇虽然是花龙,但终归身份卑微,而且巽国公主也嫉妒她的美貌,于是国主便要买杜薇为妾,让羊生报个价。

羊思黯断然拒绝,表示十万金也不卖,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爷去离国嘛!

大概是提到十万得罪了国主,咳咳,总之最后羊生又被说成考场舞弊,给强拿下狱了。

而杜薇那边也被巽国公主赶到,一阵冷嘲热讽,觉得是自己的出身坏了郎君的前程,又被官家强逼要娶,这也是个性子刚烈的,宁死不从,于是又一次怒而抱箱沉江,自尽了。

李凡和宝箱丫鬟看得也是楞了半天,这都没能改变杜薇的命运,一时无语。

谁知这时幻境还没完,羊生又被放出来娶公主了,可他得知妻子自尽,于是也投江了!

但羊生不是自尽,他是个通水性的,居然潜入江中逃走,还寻到了杜薇的宝箱,最后抱着宝箱逃生,然后对着箱子发誓,要报杀妻之恨!

“……也行吧。”宝箱丫鬟觉得可以了。

然后李凡睁开眼,从幻境中退了出去,看着面前床榻上,头戴一双金蝶,怀里抱着宝箱的丫鬟。

“道友稽首了,从今日起奴家就是杜霞了。”

李凡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底下船舱里一声怒嚎。

“啊啊啊——!我羊福不灭巽国誓不为人!”

李凡,“不是……你这试炼真的是破执的吗?为啥我感觉都转到他头上了……”

而杜霞深深吸了口气,瞳孔里七彩宝光四射,直冲云霄,整个人隐在祥云里,散漫得道,

“昨日因,今日果,都是自己选的报应罢了。这就是做人啊……”

(本章完)

第209章 随侯珠

旁观了这么一场‘仙缘’,李凡心中的不解和忌惮愈发深重,便直白问道,

“道友为了渡劫化形,卷进来死了这么多人,一句报应就完了,有点说不过去吧?”

杜霞见李凡拦住面前,依旧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莞尔一笑,“这世上只有给打到登楼接客的清倌,何来强绑上床娶乐的欢客来?

上得这船的,都有机会得我认主,不过是他们自己的命数不足,悟性不佳,福缘不够,机缘不至,没搏到罢了。从始至终我都没强迫过他们,命中没有还要强争,死了又何来的冤枉?他们供给我阳气修行,我也给他们个机会试试命数,各取所需罢了,自己不中用,也能怪罪到我头上么。我劝他们就有用吗?直到方才我也只是个匣子罢了。”

李凡一时语塞,“……好,我就当你也身在局中,那这笔账暂且记着。可灭巽国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你别和我因啊果的,羊生迷在梦里根本无法自拔,可你认主的契机,居然是要许这种灭国的愿誓么?杜小姐的遭遇虽然令人惋惜,也没有上升到国恨家仇的地步吧?

当初指点你得道的修士到底是什么人?这一番布置,可不像是让羊生一个书生,安安稳稳享一世人间富贵的意思啊,你们到底有什么居心!”

杜霞收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道友要问和巽国有什么关系,当年小姐被那书生所负,原也是宗室的王公知道花龙的名头,强要纳她为妾。她这块好好的璞玉,会流落到胭脂浦上,也是因为出身前朝的旧属,叫新朝的宗室杀害了全家,走投无路罢了。

何况你也在劫中看到了,无论那书生有没有羊公子的学识和血性,都没有用处,为奴为婢的贱民寒门,只要给宗室门阀盯上了,在巽国都是没得生路的。世事炎凉,又怎么会没有半点关系呢!

你若还要问居心,不错,我的执念却系因小姐而起,只不过现在,已经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家的小姐了,而是因为这胭脂浦上,又何止出了那么一个杜小姐啊……”

杜霞走到床边,看着外头的夜色江景,“我在胭脂浦上游荡了这么多年,真是见惯了这条河上女子的惨剧。你道这许多花船里头,一代代的花魁交替,何等的风光,可又有几个,是自己愿意被困在这勾栏间卖笑的?又还有多少,是被打断了手脚锁在舱底调教的?

这河上涂胭脂的,有的是自幼给人伢子拐卖,有的是吃不饱给爹娘弃养,有的是前朝叛党的余孽,有的是本朝罪臣的眷属。时运好的,能从舱底下爬出来,享受一夜的风华。运气不好的,就直接用布袋裹了,沉水底去了。

哪怕是那些顶上的花魁,总归是以美色事人的,纵有千种风光,到头来还是凄苦终老的居多。说到底,不过是巽国的权贵们,拿来装饰盛世繁华的插头簪花儿,谢了就随手丢去泥水里的命罢了。

呵呵,我船上死了几个色中饿鬼你就看不过眼了,那这胭脂浦底下这么多的冤魂,你可有看到么?

道友倒是告诉我,一手造成这局面的,到底是几个书生,还是几个老鸨,还是盘踞在石岗上那座城里的,那头恶虎呢?”

李凡一时目瞪口呆。

杜霞眯起眼,凑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得到,“冤有头,债有主,单杀一个两个负恩忘义的东西,又如何能出的了我看了许多年,积在腹中的恶气?

我在这河上见的不平事太多,定要把这些涂毒苍生的宗王贵室统统诛灭了,给胭脂河都焚尽!方能报许多小姐的怨仇,解我心头之嫉恨!

今日我终于等到了羊公子相助,能破封而出,成形现世,这就是苍天都知道,巽国的气数尽了!

如果羊公子真的只求一世富贵,我就当瞎眼认错了人,也就如约护他的平安,以后自寻我的道去就是了。可若他真心愿为小姐报仇……

那哪怕是讨伐巽国,与仙宫十二国为敌,我也一定倾尽所能,助他成功!

请问道友,是要看羊公子的路如何走,还是要自折了气数,替巽国逆天改命呢!”

李凡呆了半晌,居然无言以对了,“……你一个箱子成精的,居然搁这闹革命,太离谱了吧……好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口言之,身亦行之……”

杜霞见李凡似乎确实罢休了,才收了冷笑,躬身一拜道,“我看的出,道友确实关心羊公子的安危,才多说了这许多话解释给你听。可不是我真就怕了你了。

不管怎么样,道友确实对羊公子有恩,也不曾坏我的机缘。那这件东西,就算替公子感谢你多番的搭救了。”

丫鬟把手里宝箱一拍,底层的抽屉一开,从中直飞出一颗鹅蛋大的明珠来。

李凡瞧了那珠子一眼,眼一睁,嘴一张,禁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卧槽?”

此珠径盈寸,纯白而夜光,烛室照明,犹如流悬黎之夜光,缀日月之辉明,满堂荧光珠明,乳白微银的和煦光辉,直从楼船阁顶窗栏间普照出去,遍洒江畔,辉映两岸。

“这他么是什么玩意……”李凡下意识得把那珠子拿在手里,一时连他也移不开目光,全心神识都禁不住被这宝贝吸引了,瞳孔里只有这颗明珠占据……

“啊!随侯珠!”

突得身后有人失声惊叫,李凡这才猛得惊醒过来,脊椎一阵冷汗道窜,下意识得侧身闪躲。

而身后也同一时间,就有刀锋剑影,气劲罡岚,摧枯拉朽袭来!只瞬间就把牡丹阁船上木楼打成碎裂,刀罡剑气,直劈刺向他颅首腹心!

侥是李凡尽展浑身解数,在这一瞬间发动了风云龙跻之术,连番腾挪闪避,把身法发挥到了极致,躲过了不知多少道杀招偷袭,右手腕还是中了一刀!

但庆幸的是,因为要假冒身份,好多保命装备不能随身穿着露陷,李凡一直都小心戒备着,所以在遭到袭击的瞬间,就激活了归尘混元一气功。当即把全身体表,都覆盖在了那层可以抵挡金丹飞剑的黑炭之下。

只好在袭击者这一刀虽然命中,也并非发自元婴境的神兵,而是金丹境的垃圾。所以虽然硬挨了一刀,给李凡砍得吃痛不已,筋骨震荡,但好歹没被当场断臂。只是手上免不得一松,那随侯珠便脱手而出,给人生摄夺了去!

李凡落到被罡气剑气扫平的楼船甲板上,捂着右手被砍出刀痕的伤口,冷眼瞧着四周。

此时船已飘荡到江心,正被许多花船官船重重围着。原来不知何时,花船飘到了花龙游的队列前头!

大概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羊生解除了之前布置的封印阵法,而那杜霞也宝光尽显,化成了人型,这冲天的宝气,怕是整个兴业城都给惊动了!周围这些聚集来的元婴修士,当然都是正在寻花问柳,所以第一时间被华光吸引过来夺宝的巽国将领和供奉了!

李凡再以瞽观一扫,不由撇撇嘴。

那丫鬟真是精明,刚才借着李凡被宝珠吸引了注意,又同围上来的巽国修士争斗的当口,她已经先挟了羊生,水遁跑了!

壁虎断尾,金蝉脱壳!刚炼成人就这么奸诈,真是成了精了!

不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有一瞬间,直接迷惑了他的神智……

“真的是随侯珠!”

“哈哈哈!想不到出来喝个花酒,还能碰到此宝出世!”

“不对!刚才宝光冲天,分明是化神境界的机缘!那家伙身上还有!”

“你是何处的魔头!潜入我巽国都到底有何图谋,速速招来!”

四个元婴修士,左右两个将军,前后两个儒生,浮在空中,将李凡围困于江心船上。

李凡揉着手腕,深吸了一口气,却不去看那持明珠的儒士,而是扭头看着另一边持刀的将军。

“刚才是你砍的?”

那武将眉头一皱,瞪着面前全身墨色,仿佛涂了一层碳的李凡,怒喝,“哪里来的魔道!胆敢来我巽国,夺我国的至宝!死!”

他话只说到一半,四人已经默契出手!

左右两个将军分别持刀仗戟,直冲过来,夹击攻杀李凡!而前后两个儒生,一个双手捧剑一拜,便有四道华光从天而降,罩住四名元婴修士当身,加护了无穷华光道力。另一个取了随侯珠的,负剑迎风而立,伸手一掷,便掷出一道大印,带着无穷威能,从天而降,直往李凡头上砸来!

李凡左手运起真元,激发大罗经天.阳式指力隔空一顶!

这大印是元婴境界法宝,而且似乎是巽国的官印,有某种气数加成,砸下来重如山岳,势大力沉,更兼还有某种阵法加持,虽然严格来说不能算什么入品的宝具,却也是第一流的垃圾了。所以只用指力隔空轻触了一下,李凡立刻就有所判断。

干,顶不过。

毕竟他此时是用玉清真元催发经天指,这指法再精妙,也只相当于用他两成的功力支撑。对面的BUFF倒是叠满了,确实顶不起来。

不过经天指不是鬼骇手,鬼骇手若是力气不够,一招打不回去确实束手无措了,但经天指的劲道变化却颇为玄妙。不能以力取胜,就有以巧取胜的打法。

于是李凡立刻撤招,又回身连击两指,使出了大罗经天.晦明两式。

晦明者昼夜也。明者月之照,晦者月之终。晦明之变化,朝夕之滔变。

这两式的劲道变化截然相反,一式的功力是由强及弱,另一式就是由弱渐强,两指变化莫测的指力分别打在那官印两个端角上,劲道的变化一下子导致那官印飞旋自转起来!

果然那元婴境界的儒士也不经常把自己的官印解下来砸人,一时居然失了法器的控制,竟叫那法宝给李凡虚虚实实的点了两下,陀螺似得飞转起来,失了准头掉到江里去了!

而这个空当,李凡也以箫作剑,左手持箫,复又施展起普化剑法,左右遮拦,拨戟挡刀,闪身挪移,同两个元婴战将近身厮杀起来!

坦白说,这两人虽然是武将,但功夫实在不怎么样,还不及早些时候那个全家的家将犀利。也不知道是办公室里坐久了,好久没上阵生疏了。还是刚才在胭脂河上战过一轮,腿脚正虚着呢。这要是还有伐鬼在手,再以玄天出手式杀人,三招之内,定能斩了他们两个项上人头!

只可惜现在藏龙浦上,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为了维持人设,李凡也不能把墨竹山的基础剑气随意使将出来,在巽国杀官。

于是他也只好用普化剑法,在玉箫上附着了归尘普化剑气,以基础的剑招同两个元婴战将交兵。

这普化剑法乃是北辰剑宗外门炼体的基础剑术,类似于广播体操的军体拳,你要说只要北辰剑宗的剑招就有多精妙,那实在是吹过头了。这部剑法中,就有好些多余的动作和额外舞剑花的套路,都是为了舒展筋骨,强身健体,活络关节而设计的。更何况李凡还只能用两成功力,而且归尘普化剑气也炼度不精,所以虽然耍得倒是风度翩翩,剑招精妙,颇为好看。就可惜就并没有什么卵用。一来二去,斗了十招,居然拿不下这两个垃圾元婴!啧,耻辱啊……

当然巽国元婴将们的体验,就是另一回事了,本来联手袭击夺宝之时,这黑面散修闪来闪去,居然毫发无伤,已经大出他们的意料,打起来更是难以置信,此人的剑法却奇高无比!

明明都是些华而不实的表演套路,可却招招攻敌破绽,封敌脉路,不过是换了十招,两人已经给剑气纵横,划得浑身鲜血淋漓,要不是对方手上没有趁手的兵器,剑气也不能攻破两人的盔甲和护体真炁。只怕早就死于当场了。

而李凡也是越打剑速越快,一边拿这两人喂招,一边精简优化普化剑法的套路,删掉那些不必要的花招,只保留最实用的套路配合,时不时掺和两下出手式的猛攻,于是剑术的杀伤也越发显露得发挥出来,一招胜过一招狠辣,一会儿在左边刺个洞,一会儿削掉右边半截眉毛,一会儿反手挑破喉咙,一会儿当胸直剖下腹。只打得两人胆气尽丧,只能疲于应付,一个劲后退。

而拿他两个练了几招,此时两个儒生也反应过来了,瞧出李凡的‘破绽’来大喝。

“勿退!此人尚有隔空击物的高深指功!”

“此獠剑法厉害!但修为平平!切勿叫他有喘息之机回气!”

于是两个儒生也一前一后,持剑加入战局!

这下四人将李凡围在核心厮杀,他们也没有什么专门的合击战阵,不过就是人多欺负人少,仗着四个元婴各占一面,卯足了劲道乱打。

不过李凡也有丰富的被围殴经验了,一点不慌,沉着应对,先遮拦应付了几下,就试出了四个人的水平。

两个儒生的剑法水平只有更差,战斗机变也蠢得一匹,完全就是垃圾中的废物。比起两个横练的武将更烂,只是多了某种真炁护体,导致李凡的归尘普化剑气完全没法刺穿。要不一人一剑就杀了。

只可惜他手里没剑,如果强行刺进去,顶多用玉箫敲头,给他们打个满头包听个响,但到底是元婴境界的道体,一个不好还给他的箫敲坏了……

虽然多了两个打不动的木桩碍事,但李凡反倒是不急了,因为有瞽观法的支撑,他不仅在和这四个人斗剑,还在同时观察周围的情况。巽国许多修士都已经围上来了,还有一名化神修士的神识也扫过来观看。

这会儿四个元婴围着他喂招,依然是被他调打的份,反倒是周围江畔和花船上聚拢过来的巽国修士和官兵,看到战局如此纠缠,也不好出手相助,放暗箭阴人。

这样也好,既然巽国的修士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羊生和杜霞应该是可以金蝉脱壳,逃出生天的。

那个箱子成精的虽然太精明有点惹人讨厌,但倒是个有大志向的,李凡也想瞧瞧她能整出什么花样。那就助她一臂之力好了!

“呵!呵!哈!”

感觉右手好的差不多了,羊生他们大概也逃得远了。

乱战中的李凡猛得变招出手,玉箫左晃一下,又戳一下,箫上青色的剑气如竹蛇吐信,两下虚招就骇退了两员战将,接着突然翻出右手一指,点向掷官印的儒生眉心。后者也知道他指法的厉害,赶紧双手横剑封住面门。

但这依然是虚招。

在这个瞬间三人后退,倒是把最后一个儒士的身形现出来了。

于是李凡逮着机会,痛下杀手,翻身一爪朝那儒士小腿抓去,背上硬扛了一剑,趁着人群聚在一起,右手运起鬼骇手的爪力,攻破对方护体真炁,抓着儒士膝盖只一揉,就给他膝盖腿骨都揉个稀烂粉碎。接着把对方整个人横拽起来,朝两个将军一掷。折身就是一指,虚点向掷官印的儒士,又一次逼得他闪避。

趁着两个将军被掷过来的儒士逼得下盘不稳,李凡再次施展遁身,直扑到持戟将军近身,一箫直接照着他眼球插进去,深入颅脑,血箭直飚得四处都是,溅满船舱甲板。

持刀将军被同僚的血飚了一脸,大骇惊叫,李凡已经弃了玉箫,扑到近身,一把将他双手都扯了下来,掷在地上。

那官印儒士倒是有几分血勇,在同僚的惨叫声中怒嚎着仗剑杀来,但这一回李凡一指点过去,他没再闪躲,但事不过三,这一回不是虚招。于是此人当场便被大罗经天.阳指的功力,不偏不倚,一指戳爆了心室,整个人扑倒在地,当即毙命!

局面突变,李凡猛然暴起,连杀四人,把围观的巽国修士一时惊了,江上许多围观的,一时居然没一个反应过来!

于是李凡也趁乱掏了随侯珠,一个遁身,冲到附近的一艘大花船上,视线落在那花船上‘横波阁’三字,总算没错,他神识扫了半天,满江的花船,就这艘船上的垃圾修士最多了。

往正目瞪口呆的吃瓜群众中扫了一眼,一下瞅着个衣冠格外鲜明,裙子最炫,头上钗最多的金丹境贵妇。嘿,和幻境里还真是一模一样,都有硕大的北半球呢咳咳咳,那错不了了。

于是李凡当即冲上去,把人点晕了,扛在肩上就遁身逃跑!

周围的侍者们呆滞了数秒,才一齐惊呼,“长公主被人抢了啊!”

李凡哈哈大笑,传声怒吼,声震藏龙蒲。

“绑票者北辰剑宗李药师是也!还想再见着你们公主!就准备好十万金来赎人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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