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人之常情

听闻使者带来的讯息后,徐庶回身对文岱嘱咐了一句:“文将军且上马,随我一同去迎牵镇西。”

文岱愣了愣神:“只有徐公和在下二人?”

“你我二人足矣。”

说罢,徐庶翻身上马,竟直接朝着牵招所部的方向驰去,文岱见状也连忙骑马跟上。

数里之地,须臾便至。

徐庶策马向前,抵近牵招军阵之时,直往军中将旗的方向驰去。

“牵将军,别来无恙。”徐庶一边勒住马缰,一边高声招呼着。

“年初许昌一别,却不曾想元直也来领兵了,你我二人竟在荆州邓县相见。”牵招坐在马上也豪迈的笑了起来:“见过徐将军。”

徐庶伸手指向了侧后方的文岱:“这位是偏将军文岱,故后将军文仲业之长子。夏侯将军去了江夏后,命他率着江夏一万外军增援樊城。”

文岱也随即下马躬身行礼:“见过牵将军。”

牵招一边下马,一边长叹了一声,向着文岱回礼道:“早在许昌听闻仲业兄身体欠佳,今日闻得丧讯,战事忙碌,恕我不能亲去致哀。”

文聘为将多年,虽是边将,朝中也总是有些人情在的。

文岱朝着牵招连连致谢,眼中还挤出了几滴眼泪来。

对他来说,父亲遗留下来的些许人脉,就是他日后为将的全部依仗了。以偏将军领万军,本就是超格配置。

而从将领来论,荆州有赵俨赵都监在,赵俨与徐庶日后定会只留一人。其父文聘所统的两万五千军队,他能统领这支万人军队,就已经算烧高香了。若要如愿,在此番作战中立下殊勋,成了文岱惟一的机会。

牵招、徐庶二人骑马并行在前,文岱在后,引着身后的武卫营继续向不远处的邓县进发。

“元直素知荆州军事地理,又在邓县待了多日。还请透个实底,这回到底要如何击退吴军?”

徐庶叹了一声:“若论樊城之围,想要解围倒是不难。可论尽数将吴军逐出襄樊之地,恐怕极难。”

牵招挑眉:“难在何处?”

“难在水军。”徐庶缓缓说道:“荆州水军本就不佳,历来在汉水之上被吴军所逐所败,甚至不能南下到宜城之处。前些时日,荆州水军在襄樊之间的营寨又被洪水所毁,一半留在了蔡阳,和吴军比起来还不够看的。另一小半则是在樊城外被吴军毁了。”

牵招蹙眉道:“这么说来,难的不是在樊城,而是在襄阳了?”

徐庶点头:“正是。不过襄阳城高且坚,内有赵都监和牛金万人驻守,相持半年倒是无虞。不仅是有襄阳一处,还有襄阳东面,汉水之上的鱼梁洲。”

“这鱼梁洲,到底是何情况?”牵招一时不解。

徐庶道:“鱼梁洲乃是一水中沙洲,只不过面积极大,足够一、两万人驻守。”

眼见离着邓县越来越近,牵招想了许久后这才说道:“若依着元直言语,大魏水军不行,若是依着最好的情形,只能隔着汉水与吴军对峙了?鱼梁洲与襄阳全都无法?”

徐庶略略耸肩:“牵兄,你我这里无法,但不代表大魏也无法驱逐孙权。我已给陛下传讯,请陛下令扬州陈司徒处进攻吴国,迫使孙权回军。”

“哎,那也只得这般了。”牵招道:“不论如何,樊城之围总是要解的。元直可有良策?”

徐庶捋须道:“吴兵围城之军,以我估计约有三万之数。加上左近吴军,堪战的或许更多、能到四、五万之数。你我二人若要解围樊城,除了正面接战再无他法。若我只领着新野的八千州郡兵和江夏的外军万人,此事是断不能为的。不过牵兄带着武卫营来此,我便可以放手一试了。”

“四、五万吗?”牵招沉默了几瞬:“吴军不善陆战,你我近三万之兵,若只是驱逐吴军,或许能为。具体要如何去做,还是要在阵上见真章的。”

“对了,元直先前是从邺城直接来荆州的吧?武卫将军如何了?”

徐庶答道:“许将军自从致仕之后,今年春日从洛中来到邺下居住,含饴弄孙倒也无忧,不过身子却是日渐差了。我在邺城见到过他一面,许将军……给我的感觉,或许就在这一二年间了。”

牵招长叹一声:“莫说许将军渐衰,元直,你且看看我的面孔。头发渐白,肤容已驰,就连牙齿也开始松动了。打完这一仗,恐怕我也要步许将军的后尘,向陛下和朝廷请辞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应时而动,又何苦伤感?”徐庶的神情却比牵招轻松了许多:“且尽力而为就是了。”

牵招笑了一声,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我既已至邓县,依照朝廷诏书,当遵元直的调派。何时出兵?”

徐庶道:“那就歇息一晚,明日再出兵破围吧。十一年前,徐公明在此击破关羽重围、长驱直入,明日我同牵兄一起建功!”

牵招捋须应了一声:“正是此理。”

……

太和四年的九月下旬,战争的大幕正在大魏与东吴、蜀汉双方绵延数千里的边境线上拉开。

地理最中的襄樊之地,樊城、襄阳两座城池被吴国所围。卫臻到达陈仓,与曹真一同筹划进兵与粮草之事。而从许昌派出的使者,也抵达了位于淮水南侧的重镇寿春,见到了监扬州诸军事的陈群陈长文。

司徒府中,一名三旬左右的年轻使者,将手中的文书双手呈向坐在堂内正中的陈群:“陛下有言,请司徒接了书信后,一个时辰内将所选军略答复使者。”

方才从使者口中说出的情况,让此刻堂中的陈群、蒋济、冯平三人,尽皆严肃以待。冯平起身站起,走了几步从使者手中接过书信来,转呈到了陈群手中。

陈群深吸了一口长气,又逐字认真将文书读了一遍,这才抬头看向使者:“还请尊使去堂外稍待,自会有人照应,待我与蒋刺史、冯长史共议过后,再将抉择回报。”

“遵命。”

使者小步退走之后,陈群用手将文书整齐的放在桌上,看向蒋济、冯平二人:“一个时辰就要决策,陛下催得属实有些急迫。方才使者说得详细,你们二人也都听到了,觉得哪个选择更好些?”

“各有优劣,却都不能立竿见影。”蒋济表情凝重的摇头说道:“陛下与枢密院的意思,不就是让我们在扬州吸引吴军注意么?这个道理倒是无错,可若是只顾建城,那仗是打呢、还是不打?”

“军事上可不能这般儿戏!”

“咳咳。”陈群略显无奈的看向蒋济:“子通且注意些言语。既然朝廷都定下来要我等选择,那就绝非儿戏,而是中枢里面正经认定的安排了,我们只管执行就是。”

蒋济明显有些不满,身为扬州刺史,修城的事情最终都会落在他的头上,而不是陈群和冯平身上。

若按着朝廷说法,在濡须和七宝二山之间修两城,濡须坞边上再修两城,这是要征调多少民力财力,数年内扬州屯田所得,岂不都要浪费在这个上面了?而且还看不到战果!

蒋济转而说道:“陈公就不能再和朝廷争取一下了?”

陈群表情渐冷:“既然陛下是这般说的,那身为人臣,我等就要如此去做。我知道子通为难,但眼下朝廷各处也为难,非止扬州一处。河北今年发兵的耗费、中原的水灾、关西的旱灾……”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又或许是十分清楚自己这个职位的分量,和蒋济一相比较,倒显得陈群持重得多。当然,这世上总是做事的人多抱怨些,领任务和分划的人,倒是落得轻松。

蒋济无奈摇头,转而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起来。冯平看见蒋济如此神态,带着一丝不满又看向了陈群。可陈群回复冯平的,只有一个细微的摇头动作。

那就等吧!建城这种事情,还是需要蒋济这名刺史来牵头组织的。

约一刻钟后,蒋济才缓缓从座位上睁开眼睛。清了清嗓子后,蒋济目光凝重的望向陈群:

“陈公,若是三日后开始推行此事,州里能动用民夫七万。若延长到十日,则最多能征调十八万人。若是再多,州中就难以作为了。”

陈群等的就是蒋济这句话,带着赞赏的点头道:“民事由子通来全权负责,军事上的事情,那就都由我来决策。”

“伯营。”

“属下在。”冯平站起身来,朝着陈群微微欠身行礼。

“我意选择信中所言的第一则计策。修筑四城,直抵濡须!伯营为我传讯寿春左近各地,命明日一早从各营出兵,沿淮水集聚至寿春后,后日向合肥进发!传讯合肥张虎处,命其率五千步卒,接令后即刻开拔前往东兴,不得有误!”

“谨遵都监将令!”冯平神情严肃的应道:“禀陈公,下蔡、阳泉、安风、西曲阳等处或许明日能到,驻在义成的军队或许要再晚一日。”

陈群眯眼看向冯平:“不等了!让他们随在大军身后单独走,晚一日便晚一日吧。军情如火,我这里并无时间等着他们。”(本章完)

第517章 私下教习

陈群定下了调子,冯平也只好依着陈群的说法,继续问道:

“陈公,那皖城的贾镇南处,又该如何调派?扬州六万外军,皖城一处就占了两万,或是沿陆路北上与大军同攻濡须,或是在皖城南渡过江袭扰吴地,还请陈公示下。”

陈群沉吟了片刻,还是向蒋济问道:“子通可有想法?”

蒋济拱了拱手:“方才陈公已经说了,民事由我来主领,军事上的事情我就不进言了,陈公自决便是。”

陈群倒也不意外,朝着冯平吩咐道:“既然如此,伯营将朝廷军令与寿春这里的情况,派使者用快马告知贾梁道。陛下命我自决,我也命他自决就是。或是渡江攻吴,或是前来濡须与大军汇合,皆由他便,只求能袭扰吴军就好。”

冯平虽觉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应下。

蒋济的眉头倒是又皱了起来,不过话已出口,他已经说了自己不管军事,面对贾逵的安排也不好插话,只得在心中吐槽了几句。给贾逵如此大的自主之权,若贾逵败了或是没能牵制吴军,岂不惹出更大祸端?

陈群分派已定,对着冯平指了指堂外,而后俯身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那我就拟回信了。伯营为我将使者请回来,我要当面与他说定。”

“好,属下这就去。”冯平应道。

不多时,脚步声渐渐接近,冯平与使者进入堂中,陈群手中的墨笔也在同一时间落下,吹了吹浮墨,又小心装进了匣中,亲自封好后递给了使者。

“信在匣中,使者可以速归了。若枢密有问,就说扬州选了四城之策。”

“有劳司徒,在下告辞!”

使者走后,蒋济也随之告退。

刚刚迈过刺史府大门的门坎,蒋济就向门内候着的别驾陈统问道:“司马从事现在何处?”

陈统大略想了几瞬,略带含糊的回应道:“司马从事不在府中,或是去了下蔡大仓处查验粮草了。使君寻他有事?”

“有事!”蒋济当即说道:“速速命人将司马从事唤回!待他回来后,再去请治中和诸曹从事一同来我堂中议事,有大事要说!”

“是,属下遵命。”

所谓仓曹,实际上就是粮草官,主管州内各大粮仓的收储、出纳、调拨等事宜。扬州乃是对吴作战的边地,若是对吴作战,粮草调拨之事就要州中的仓曹协助军中粮草官进行分派,算得上是州中各曹内有数的显职了。

太和二年司马师来到扬州,任仓曹从事后,事情倒也处理的井井有条。仓曹的职务并不难做,只要严明有度、细致入微即可。有从事的官职在身,又有洛中朝中这么大的背景,并无闲杂人等敢于挑事,是以司马师在此职位做的倒还不错。

下蔡与寿春只有一个淮水隔在中间,司马师应了蒋济召唤也匆匆回返,赶到府中与诸同僚共同领了蒋济的分派。

其余众人议事后各自散去,蒋济却将司马师单独留下,共用晚饭。这种待遇,并不是平常属官能有的。不过州府中的同僚们也都习以为常了,司马从事的才能众人也都有目共睹,更别说还有个在朝中任三公的亲父,一丁点比较的心思都生不起来。

侍者将饭菜端入堂中桌案上后,蒋济挥了挥手示意侍者退下,堂中转瞬便再无旁人。

司马师在蒋济手下做事,对这名刺史和父亲的至交好友,也常常以子侄礼对待。司马师小步走到蒋济案前,从木勺从酒瓮里舀出酒来,把蒋济面前的酒樽斟满后,这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蒋济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今日之事,子元以为如何?无论是从军事上,还是从州里调度上,都可以说上一说。现在只有你我在此,无需顾虑。”

“是。”司马师微微欠身:“蒋公下午所说的安排,属下以为并无不妥。征调民夫、水运陆运、粮草调拨,都按州中预案执行,州里也都演练过许多次了。”

“可若说起朝廷……我倒是有一事不解。”司马师顿了一顿:“朝廷只求在濡须建城,却不求攻伐濡须,属实、属实显得有些软弱了,不知在畏惧什么。”

“哦?”蒋济眉毛一挑,夹了一块炙肉放在口中,又呷了一小口酒,这才笑着说道:“子元口中的畏惧二字,要怎么解释?”

司马师道:“若不畏惧攻城,朝廷又何必给陈公两条计策来选呢?一条是修建四座城池、另一条是攻濡须而建两城,总有一种笃定打不下濡须的感觉。”

蒋济笑道:“子元觉得能打下?”

司马师反问:“为何不能?太和元年在皖城大破吴军,太和二年收复汉中全境,太和四年又收辽东而成营州。如今只因为一个濡须就驻足不前,却不知是信不过扬州战力、还是朝中有人不欲打下濡须。”

蒋济摇头:“子元这是在多想了。我与陈公在司徒府内相争,自是有我的立场。而陈公如此决策,也有陈公的立场。并非朝廷不信任扬州,而是换作中军来此,也未必能打下濡须。”

司马师争辩道:“武帝没能打下濡须,故大司马曹子孝没能打下濡须,难道现今还打不下来吗?”

蒋济从容说道:“子元这两年在民事上进步颇多,可对于军事还不甚了解,我且为你说上一说。我先问你,元年在皖城击破吴军时,可有攻城?”

“并无。”司马师在扬州任官,这段战史还是一清二楚的。州中许多同僚,官署内的下属们也尽皆参与过运粮之事,闲谈聊天时都是能说上几句的。

蒋济又问:“太和二年收汉中之时,哪座城池是强攻下来的?”

司马师一怔,回想起自家父亲两年前在洛阳与自己介绍的战况,心底细细排查了一番,倒吸了一口长气:

“似乎并无。”

蒋济微微点头:“诸葛亮攻祁山城未下、攻下辨城也未下。王师攻取武兴,算是蜀军主动退走的,并不能算强攻下来。沮县是守臣投降,阳平关也是守臣投降,而汉中境内各县,唯一的一个成固还是守兵死伤惨重后,主将自刎后开城的。”

“那今年攻辽东呢?枢密院的文书,我也曾与你看过了。”

司马师有些明白蒋济的意思了:“高句丽城是主动归降,辽隧城是裹挟败军后取下,襄平是城无战意后夺下的。”

蒋济说道:“子元若能看明白这些,那就可以懂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了。所谓开疆拓土,不外乎攻城、略地两事。略地容易,而攻城最难。”

“就拿伐蜀一事来说,大魏此前夺汉中诸城,是在蜀军与王师野战后大显败相,大将军亲自率军兵临城下后,这才夺取的。”蒋济又抬起酒樽,将樽中之酒一饮而尽,这才略带回味的将酒樽放下:

“攻城并非仅仅进攻城池一事,而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关系。孙权屡次攻合肥,他攻下来了吗?大魏此前攻江陵之时,曹子丹、夏侯伯仁、徐公明都在,不是也没攻下吗?”

“只要外有援军,内有战意,城池又足够坚固,那攻城之军再多,城池都是难以得手的。子元,今日我便来教你一课!”

“是……”

司马师还未开口说完,蒋济就站起走到了舆图旁边,司马师也随即起身赶紧跟上。

“子元且看,巢湖之水从濡须水注入大江,入江处这里便是濡须口,濡须坞便筑在濡须口的两侧,两侧中间还有一沙洲。”

“而这里,”蒋济右手食指点着濡须口的位置,又顺着大江的方向朝着东北方延伸出去,最后停在了建业的地方。

“吴国江东的建业城毗邻大江,逆流而上至濡须口,只有三百里的水路。水军再慢再慢,三日也能至了。子元,你说若是朝廷动兵,三日能拿下濡须坞吗?武帝和曹子孝也没打过这般神仙仗!”

司马师摇了摇头:“三日何其艰难?三十日也未必。”

“这就是了。”蒋济笑着敲了敲舆图:“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子元可有所悟?”

司马师沉默片刻,拱手朝着蒋济行了一礼:“那属下就试着说一说,还请蒋公指正。”

蒋济也不言语,只是轻轻点头。

司马师道:“濡须水乃是巢湖通向大江的必经之地,若大魏全据濡须水,则可以在巢湖、在淮水打造水军,并无阻碍的进入大江之中。而吴国失去江防,灭亡也就只在朝夕之间了。因而,濡须乃是吴国拼尽国力,也要保住的生死之地。”

“如若大魏能攻取濡须,那必定是在吴国再无战力增援的情况下,才能做到的事情。换句话说,若是大魏能攻下濡须,吴国也就再无威胁了。只有在濡须左近、或者在别处将吴国军力耗光,大魏才能攻克濡须。”

“因此,朝廷必须为日后大举动兵创造条件,眼下吴军精锐都在襄樊,正是大魏去做此事的最好时机。要么可以让吴军退兵,要么能为他日全力攻吴来做准备!”(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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