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接连不断的刺杀

“赌沈家会不会刺杀使君?”

摇晃的车厢内,漕运总督愣了下,迟疑询问。

赵都安慵懒地靠在软垫上,轻声呢喃说道:“准确来说,是我会不会遭遇刺杀。”

沈家敢不敢杀他?赵都安并不完全确定。

这个皇权不曾下乡的时代,如非身处其间,很难理解地方“宗族”势力的强大。

新政的推动,与沈家的利益存在根本上的矛盾,更遑论有“沈二爷”之死横亘其间。

在赵都安看来,沈家是否动手的最大阻碍,并非他“少保”的身份。

他还记得,许久前,老司监曾与他说起,先帝时期,宫中亦曾有红透半边天的太监宠臣出宫采办,被地方上斩杀的故事。

最大的阻碍,或还在赵都安身边的诸多强者护卫。

此外,他没有与宁总督挑明的是:哪怕沈家不动手,靖王府又会消停么?

靖王府可嫁祸沈家一次,为何不能有第二次?

不过,这些更高层次的斗争,于眼前的漕运总督而言,受视野局限,一时想不到。

“呵呵,也许是我多虑了,”赵都安微笑打破凝重气氛:“对了,我进城的消息,如今可曾传开?”

见他扯开话题,宁总督勉强笑笑:

“建宁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知晓了,很早前,地方上就知道陛下将要封禅于洛,得知使君此番奉皇命前来,筹备封禅事宜,何人胆敢怠慢?”

历朝历代,封禅皆为极隆重的大事。

女帝封禅,牵动的何止靖王、沈家?

“如今,整个建宁府,乃至于江南两道,无数人都翘首以盼,想要与大人见面,在封禅典礼中有所贡献。”宁总督说道。

赵都安想了想,点头道:

“既如此,也省的一个个见,耽搁时间。劳烦总督安排,今晚我就与建宁府内士绅、巨富、各衙官员一起见个面吧。也好方便之后筹备典礼调度。”

宁总督答应的干脆:“好。”

……

一行人返回建宁府,直奔漕运衙门,接下来整个下午,赵都安在衙门中翻看案牍卷宗,了解本地新政推进、官员空缺等情况。

于沈家的冲突,则在各方默契的遮掩下,少有人知晓。

临近傍晚时,宁总督带回来消息,说已安排妥当,今晚于“景园”安排一场接风宴,城内各界人士齐聚,既是拜一拜“赵都安”这尊大神,也是试图在封禅中,谋求个差事。

赵都安欣然点头,日暮时,带着一群护卫,与宁总督一同前往景园。

……

所谓“景园”,乃是一处建筑、石桥、园林、水脉交杂的河段。

并非封死的庄园,而是建宁府夜晚最为热闹一处地段,沿河两岸,灯火不熄,那朝流经城池内的锦绣河内凸起出一块的陆块上,亭台楼阁,傍水而立。

有点古代版“外滩”的意思。

赵都安抵达时,天色稍暗,古色古香的建筑一片灯火,河水中倒映着灯笼红影,河上装饰的五彩斑斓的花船上,城内之名的歌伎、舞姬早已就位。

丝竹管弦,伴随独特的南方小调,极有氛围。

“好多人啊。”钱可柔走在赵都安身后,惊叹地瞪大眼睛。

赵都安打趣道:“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京师胭脂胡同又不差。”

小秘书就很委屈:“我又不去勾栏听曲,初次见嘛。”

是了,小柔是个老实孩子,定点上下班打卡,从不鬼混,相比之下,侯人猛和沈倦两个闷骚祸嘀嘀咕咕,已在点评跳舞的舞姬那个屁股更挺翘。

“哈哈,赵使君莅临,建宁府上下无比鼓舞……”一名本地名流谄媚迎来。

“赵大人,是我呀,咱们在京城见过。”一名巨贾惊喜迎接。

“使君大人……”

“赵少保……”

景园内,除开行走的侍者外,早已有各界名流齐聚,这会看到正主到来,纷纷热情凑来。

王府和沈家可以不给赵都安面子,但其余人却不敢得罪,起码表面的恭敬要做到位。

赵都安面带微笑,被一大群城内的大人物簇拥着入席,少不了一番公式化的寒暄。

不过今日乃是“接风宴”,双方默契地都没有提及封禅大事。

宁总督笑着给赵都安逐一引荐在场之人,赵都安则将一张张或谄媚、或热情、或强装微笑,或暗藏警惕的陌生脸孔,与下午看过的资料对应。

场面异常和谐、融洽。

唯独靖王府和沈家,都没有任何人到场。

这无疑释放了某种信号。

一番热闹后,宴席开始,准备好的歌舞表演也正式开启。

伴随一名名穿着清凉的女侍者,捧着名贵器皿,将佳肴摆在面前,赵都安却没忙着动筷子。

大内高手中,一名供奉太监忽然起身,取出特制的法器银针,逐一检查赵都安面前的食物。

在一连试了几道菜后,伴随银针从一碗汤中拔出,太监眸子忽然一眯,将沾染着汤汁的银针塞入口中咂摸了下,低声对赵都安道:

“大人,是足以毒死寻常神章境的无色无味‘入口毒’。”

那你还敢尝?哦,你专精毒药,早养成了百毒不侵啊,那没事了……赵都安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去查一查,不要闹出动静。”

唐进忠与宋进喜默契起身,朝后厨方向走去,不多时返回,平静说道:

“我们刚进去,人就吞毒死了。”

赵都安点了点头,说道:“坐下看戏吧。”

然后他扭头,看向跟他坐在一起,面色僵硬的宁总督,笑了笑:

“总督怎么了?吃啊,放心,咱们吃的每一道菜倒是宫廷用毒高手检查过的。”

宁总督呆愣愣地看着风轻云淡,对被刺杀毫无波澜的赵都安。

又扭头看了眼周围包括海公公、般若菩萨等人在内的,一群护卫们平淡的模样,有些恍惚,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

“使君,若本官没听错,方才有人下毒要杀你。”

“是啊,不是与总督说过?针对我的刺杀会很快到来的。”赵都安见怪不怪的样子。

宁总督张了张嘴,忽然看向席间看上去最年轻稚嫩的钱可柔:

“你们都不惊讶的吗?”

圆脸小秘书瞥了他一眼,振振有词:

“我家大人哪次外出,不遭遇几次刺杀?哪怕在京城内,也偶尔遭遇,有什么可惊讶的?”

其余人纷纷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漕运总督闭上了嘴,默默放下了筷子,决定今晚一口饭不吃。

眼前的歌舞光影也显得诡谲起来。

好在这一桌乃是主位,距离景园内宴席上其余名流有段距离,在外人看来,也只是赵都安吩咐手下出去了一趟而已,压根没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一起毒杀。

“好……”

赵都安慵懒盘坐,忽然大声叫好,原来是水上漂浮的花船巨大的甲板上,一曲歌舞刚刚结束。

众多穿着当地特色纱衣的漂亮女子中央,赫然是一名披着淡红色纱裙,肌肤雪白,头戴宝石金钗,容貌与歌舞皆极为出众的女子,正是建宁府内名声最响的花魁娘子。

据说出道至今,从未被人染指,光是与她见面打茶围的门票,就炒到了五百两一张……还是最后排的位置。

此刻,这位名动建成道的花魁娘子一曲终了,将手中的古琴轻轻一抛,纵身跃入水中,掀起一团浪花。

继而,伴随哗啦啦的水声,连绵鼓声响起,赵都安盘膝端坐于亭台中央,俯身便是河水。

他低头望去,在鼓声结束时,河面忽然绽放浪花,一道人影破水而出。

这一刻,一道道气机绵密如织网,封锁周遭,赵都安却只是手指捏着一只酒盅,淡然一笑。

俯瞰水中浑身湿漉漉,衣衫几乎隐藏,遮不住白腻柔滑的身段的花魁娘子如一尾白鲤钻出,打湿的黑发垂落,红唇中叼着一朵肥硕丰腴,不该在这个季节生长的玫瑰花,仰起头,双手扒着亭台边缘,与居高临下俯瞰听曲的赵都安双目对视。

“不必惊慌,一女子而已。”

赵都安淡然一笑,却是没理会水中等待打捞的花魁娘子,手中酒盅一饮而尽,换来周围数十名城内士绅喝彩叫好。

这场夜宴进行到很晚,众宾客才陆续散去,景园早已安排了赵都安一行人的卧房,可在此住下。

宁总督因为妻女在衙门中等待,实在不好沾花惹草,主动告辞离开。

“都打起精神来,小心警戒。”

醉醺醺的赵都安丢下这句话,转身摇摇摆摆,在般若菩萨幽怨的目光中,走向了景园河畔,最尊贵的一间卧房。

……

当他推开房门,走入铺着名贵地毯,悬着四方明灯的房间时,原本醉醺醺的双眸瞬间清明,未曾显出半点醉意。

他负手等待了片刻,房间中一片安静,唯有灯罩中蜡烛的燃烧,与屋外风吹过河面的水波声响回荡。

不……还有……呼吸声。

赵都安迈步,走到床边,隔着轻纱垂幔,隐约看到一道身影正侧卧在自己的床铺上。

他抬手掀开纱幔,入目处,是一条侧卧着的玲珑曲线,城中名声最响亮,放在京城都不逊色分毫的花魁娘子只穿纱裙,侧卧睡着。

从下向上,依次是雪白的莲足,挺翘的圆臀,以及看似散乱,实则乱中有序的的云鬓,以及脖颈下漂亮的“后胸”。

赵都安饶有兴趣地道:“你也是刺客?”

侧卧沉眠的花魁娘子睫毛微微颤抖,呼吸也乱了些许。

赵都安微笑道:

“食色性也,知道本官身边高手众多,武力强杀毫无意义,所以转换策略,先在吃的上下手,又在色字头上下手……倒是肯花心思,也肯下本钱,别装睡了,你的呼吸节奏已经出卖了你。”

花魁娘子依旧一动不动。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床边,挨着她坐了下来,说道:

“让本官想想,你身上哪里藏了凶器?是头发里藏了尖锐的簪子,还是牙齿缝里藏了致命的剧毒?总不会是……”

他每说一个可能,侧躺装睡的花魁娘子神经便紧绷一分。

终于,她扛不住那种无形的压力,睁开眼睛,掩面哭泣:

“大人杀了我吧。”

这就投降了?是了,一个明显没有武道修行痕迹,也没理由是术法高人的女刺客……

除了在床笫之间,我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有机会刺杀成功外,我这个神章高品但凡有点准备,她也断然没有偷袭成功的可能……

赵都安心念转动间,笑了笑,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手刀将这女子打晕!

花魁娘子惊愕倒下时,掩住面部的双手下垂,露出被她咬在贝齿间,准备发射毒气的一截金属细管。

“没创意。”

赵都安嘀咕了一声,站起身,推门走出房间,对守在门口的蟒袍老太监吐槽道:

“公公您老盯我是真的尽职尽责啊。”

海公公拢着袖子,哼了一声,道:

“陛下可说了,要咱家盯着你点,别给那个女妖精吞了。”

我是那种人吗?我对贞宝矢志不渝,天地可鉴,五十多岁的老尼姑都不碰,何况一个莫名其妙的花魁……赵都安一脸不被信任的受伤表情,旋即皱眉道:

“公公,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你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刺杀你?甚至连可能用什么刺杀方式,都给你猜到了。”海公公好奇道。

赵都安认真道:

“您不觉得,这两次刺杀太简单了吗?虽然看上去,的确都有可以杀死我的机会,无论是那足以杀死神章境的毒药,还是这被当做死士的女刺客……都是下了血本的,且只有建宁府最顶级的势力才能这么快地安排……但……”

他正色道:“还是太‘简单’了,出手的人难道不会料想到,我这几日必然格外提防?为何这么急着动手?一天都等不了?”

海公公想了想,说道:

“或许对方正是猜到了你的想法,所以反其道而行赌你今天会心神放松。”

“不,说不通。”赵都安皱起眉头,摇头道:

“我相信,对方不会蠢到,认为这种等级的刺杀,真的能伤到我……我又不是宁则臣……”

突然,赵都安愣住了,脑海中一道灵光倏然划过。

他陡然抬起头,面色微变:

“不好,我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谁了!”

……

……

深夜的街道上,宁则臣乘着马车停在了漕运衙门大门外。

夜色中,衙门门口两盏孤灯稍显凄凉,衙门的老门房听到动静,揉着眼睛爬起来开门,惊讶道:

“总督,您回来了?”

“什么话,我像夜不归宿的人吗?”赘婿出身的宁总督义正词严。

老门房不敢吭声,心说夫人不在城中那阵,您说话可没这么硬气。

打开门,马车进了院子,由门房拉去马厩。

宁则臣走入后衙,自己居住的院落,发现屋子的灯还亮着,隐约有女子灯影烙印在窗户上。

宁夫人听到动静,起身推开门,娴静端庄的女人看见夫君回来,嘴角无声松了口气:“回来了?”

“恩,回来了。”

“赵大人呢?”

“留宿在景园了……女儿睡了么?”

“睡着了。”

夫妻二人说着话,宁夫人服侍总督脱下外袍,又打了洗脚水来,让宁则臣受宠若惊。

说了一阵话,宁则臣以还要翻看一些公文为由,先让夫人自己去卧房睡下,他则披着单衣,在书房中思索今天发生的事情:

赵都安抓捕沈家……靖王世子到来……晚上景园饭菜里的下毒……

“何以如此大胆?莫不是要反了天不成?陛下再过没多久,就该驾临建成道……他们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

宁则臣反复踱步,想不明白。

忽然,他听到院中隐约传来瓦片碎裂声。

他一愣,心头生出警兆,随手从武器架上抽出宝剑,推门走出书房。

院中,夜凉如水,星月光芒洒下,宁则臣持剑站在庭院中,四下打望,见没有异常,松了口气,自嘲道:

“自己吓自己……”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屋时,四名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杀手,突兀从黑暗的角落窜出!

无声无息,犹如毒蛇一般,蛰伏许久,只为在猎物松懈的那一刻,发动致命一击!

“什么人?”

宁则臣突然折身一剑当头劈下,剑锋“铛”的一声,与一名刺客的短刀碰撞,将其击退。

然而另外一柄匕首,却“噗”的一声,从他的后心刺入。

宁总督只觉一阵钻心刺痛,浑身的力量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

他瞪大眼睛,竭力挥舞宝剑,将侧面又一名刺客逼退,整个人后退数步,大声呼喊:

“有刺客!!”

(本章完)

第457章 一鲸落,万物生(5k)

刺客!

伴随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发出,安静的漕运衙门内扬起犬吠。

头顶星月的光也变得冷冽起来,宁则臣大声示警的同时,心头亦升起强烈的愤怒与茫然。

然而敌人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四名穿着夜行衣的杀手近乎同时,从四个方向朝他袭杀过来。

手中雪亮的刀刃耀目,宛若蛛网,将漕运总督死死封在中央,这等袭杀,莫说已是重伤的他,哪怕全盛时刻,也难抵御。

要死了么……宁总督临死关头,竭力扭头朝卧房望去,看到窗子已亮起,夫人的影子正飞速放大。

“别出……”他想示警,刺客却已到眼前,然而就在这一刻,黑夜的空气仿佛荡起了一圈圈虚幻的涟漪。

远处传来一声叹息般的佛号:

“阿弥陀佛……”

天空中,一朵朵虚幻的莲花旋转着飘落下来,如同一场雪。

四名死士刺客惊恐发现,身周如同泥沼,无法动弹,分明再往前一步,就可刺死宁总督,那一步,却有如天堑。

非但如此,他们四人心中的杀意被佛号抹去,内心失去杀戮欲望,升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冲动。

也就是这一耽搁,黑暗中掠过一团黑影,屋脊上头,蟒袍老太监海春霖破风而至,这位皇族供奉冷眼一扫,双手屈指轻弹。

“叮!”

四柄刀刃同时坠地,黑衣刺客们惊骇对视,同时放弃行动,分别朝四个方向飞身遁逃。

“还想走?”

海公公冷哼一声,跨出一步。

霎时间,竟同时出现了四位“海公公”,分别拦截,一掌打在刺客头上,四名精锐刺客同时殒命,尸体跌落。

旋即,四名海公公融合为一,飘然降落在颓然倒地的宁总督面前

——哪里有分身?只是身法速度太恐怖,同时拉出的四道残影罢了。

“老爷!!”

房门被推开,穿着里衣的宁夫人双手扶门,如遭雷击,面色苍白地发出凄厉呼喊,三两步奔过来,抱住口吐鲜血,嘴唇发青的夫君。

隔壁已经睡着的少女,也被惊醒,推开门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远处夜空中,一片白色纱衣飘然而至,赫然是眉心浮现莲花印记,体态丰腴的般若菩萨。

“他中毒了,应是刺客刀上淬毒。”

海公公蹲下撑开宁总督眼皮,头也不回:

“看你的了。”

般若菩萨嫣然一笑:“毒性猛烈,好在及时。”

她抬手一抓,手中多了一只玉净瓶,白瓷瓶身浮凸出一枚枚佛文,隐约拼凑为一尊小小的法相

——佛门神明之“药师佛”。

瓶中一簇水花激射而出,凝聚为一团佛陀模样的水人,凌空盘绕,钻入近乎昏迷的宁总督口中。

继而,宁总督灰色的面庞泛起一圈圈佛光,而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面色肉眼可见地恢复正常。

口中突然吐出一口黑色的淤血,整个人醒来,大口喘气:

“夫……夫人?”

宁总督茫然地看了一圈,才注意到身旁的老太监和女菩萨。

宁夫人喜极而泣,抱住夫君检查伤口,惊讶发现后背的刀伤正飞速愈合。

“贫尼已施法治疗,幸而未伤及要害,只消耗总督些许气血疗愈,将养三日,便可恢复如初。”般若菩萨微笑道。

宁则臣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升起劫后余生的喜悦,安抚了妻女后,才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先行拜谢,而后疑惑道:

“海供奉?菩萨?你们怎么来了?”

海公公也松了口气,说道:

“赵都安猜到你可能有危险,请我二人前来驰援,他落在后头,稍后便至。”

是赵使君派人来救我?宁则臣一怔。

只是这会不是说话时候,宁则臣先安抚了衙门内值班的公人,命令检查四具尸体,旋即被搀扶回卧房等待。

……

片刻后,被浪十八和霁月保护的赵都安,才姗姗来迟。

“宁总督?还好,看来我们的敌人失算了。”

赵都安跨入卧房,看到人还活着,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海公公则迅速将事情简略描述一番,末了道:

“几个刺客都是死士,口中藏毒,无法辨认身份。”

般若菩萨笑吟吟道:“使君可欠了贫僧一个人情。”

“出家人救人一命是本分才对,要什么人情?”

赵都安提上裤子翻脸不认人,没给这老尼姑好脸色,快步走到床榻前。

宁总督坐在床上,神色感激:“使君,若不是你,我已死了。”

旁边妻女亦同时行礼,宁夫人眼睛泛红:

“使君先救我母女,又救老爷,无以为报……”

“什么话,该是我道歉才对,若非是我,料想总督今晚也不会受牵连遇险。”赵都安惭愧,看向众人:

“我想与总督单独聊聊。”

众人默契地走出房间。

等屋内只剩下二人,宁则臣忍不住问道:

“使君,你怎知道我会遇刺?”

赵都安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将自己遭遇花魁刺杀的事说了一遍:

“……我就觉察不对劲,后来想到尊夫人被绑架的事,猜测敌人可能是佯装刺杀我,实际对你动手……这样一来,既可阻拦‘新政’,又可令我失去助力。”

宁总督沉默了下,苦涩中夹杂不敢置信:

“使君……那沈家当真有如此胆量?我方才思量,还是难以相信。要知道,再过一个月,陛下的龙船也该抵达,这个节骨眼,沈家……还是说,刺杀我们的,不是沈家?”

身为漕运总督的他,岂会蠢笨?

联想起白日里,靖王世子的出场,心中也有了猜测。

烛光下,赵都安凝视着这位同样靠女人上位的同僚,他的脸孔在蜡烛的光辉中,忽明忽暗:

“总督,是不是沈家,还重要么?”

宁则臣沉默下来!

是啊,重要吗?

赵都安沉声道:

“于朝廷而言,要推行新政,沈家就是最难啃的骨头之一,靖王府是否出手,都无非是将朝廷与地方豪族间的矛盾,加速挑明罢了。

你坐镇建宁府数年,莫非还对这帮宗族心存盼望?指望其幡然醒悟,顺应大势?

我知你在此地,束手束脚,很多事放不开手做,也没法做,所以我这次过来,除了筹备封禅,便是快刀斩乱麻。”

顿了顿,赵都安盯着这位二品大员:

“你不敢说的话,我来说;你不敢做的事,我来做;你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我只要结果,就是在陛下封禅前,把这帮大族的脊梁打断!”

宁总督愣愣地看着眼前雄心万丈的年轻人,看着他眼孔中跃动的火光,心有一股热血翻涌。

今夜险些丧生,死在任上,对他的刺激极为巨大。

身为武官的宁则臣又岂是甘心束手的性格?

“赵使君,你准备如何做?”

赵都安伸手入怀,掏出一卷“地图”,借着烛火铺开,上头赫然是沈家庞大的产业。

触角遍及各类生意,以及大量的农田,商铺。

“沈家为豪族之首,只要将其打垮,其余士族自然溃败,但靖王府既出面干预,再强行用漕帮一案,逮捕其族人便困难了。

何况此等粗暴手段,也易引起士族恐惧……反而不好,封禅在即,我们的手段,还是要文雅些。”

“所以,我计划接下来一个月内,你我联手,从各个方面,全方位打击沈家产业……要让庞大的沈家族人们扛不住,去反过来逼迫沈老太君低头……”

“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每抢下来一点东西,就要将其分给城内其他的小家族……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唯有让其他士族意识到,分食沈家对他们有好处,而这好处……有可能弥补因接受‘新政’,而遭受的损失……”

“如此一来……他们才不会抱团,甚至掉头来帮我们……”

赵都安一项项说着,他这一路上想好的,取名为“鲸落计划”的谋划。

宁则臣听的一愣一愣的,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心说这也叫“文雅手段”?

你这是要挖穿沈家的根呐!

尤其“分食沈家,弥补各家”的思路,更是将朝廷与士族集团的矛盾,转为与沈家一家的矛盾……

活阎王。

这一刻,宁则臣终于明白了,“赵阎王”这个绰号的分量。

“使君此计,可谓绝妙,只是如此一来,接下来你我只怕面对的刺杀会不减反增。”宁则臣叹息一声,说道。

赵都安微笑道:“总督怕了?”

宁则臣哈哈一笑,这位实干家眼底透出一股子近乎疯虎般的戾气:

“庙里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宁某身家性命都要丢了,再软弱下去,岂非令天下人耻笑?”

“来人!”

大喝一声。

卧房门打开,师爷温良垂首走进来:“总督,有何吩咐?”

宁则臣将官印一丢,狠声道:

“调集漕兵!老子要泻火!这窝囊气,老子也受够了!”

……

……

次日,清晨。

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建宁府内家家商铺,已是陆续开门迎客。

这个年代,因没有夜生活,人醒的都很早,某座隶属于“沈家”的绸缎庄内。

掌柜指挥伙计洒扫门前街道,整理货品,预备迎客。

“掌柜的,咱这铺面外头的白纸灯笼啥时候能撤下来?从打挂上去,铺子生意就差了不知多少,人家在外头,瞅见就不肯进门来了,都嫌晦气。对面的孙家的铺子还扬言说,咱们这是卖寿衣的……”

一名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抱怨。

旋即,给柜台内掌柜拎着一根长长的木尺敲了下脑袋,瞪眼道:

“不会说话自个把嘴缝上!东家要挂,就挂足了月份,你这话传出去,给东家打断腿我不管,莫要牵连我吃挂落!”

伙计吓得一缩脖子,不敢说话,知道沈家的确做得出这种事。

对这等地方豪族而言,只要不明面上杀人,收拾些许小人物,根本无人在意。

掌柜走到门口,望着对面孙家的绸缎庄哼道:

“且让对门得意几日,放心,等二爷下葬了,请东家吩咐一声,吃了多少生意,不还得乖乖吐出来?在咱们建宁府,咱们就是……”

正吹嘘着,忽然街道上传来呼喝声,大群漕兵穿着整齐划一的兵服,手中拎着刀枪,成群结对行来,为首一人指着长街道:

“凡是门口挂白灯笼的,一律查封!账目封存,送去衙门去给师爷过目!”

一众外地漕兵应声:“是!”

继而,凶神恶煞,成群结队,呼啸而出。

宛若群狼,于百姓们诧异的目光中,冲入挂白布的沈家旗下的商铺,一通粗暴打砸,将人粗暴驱赶出来。

“你们要做什么?”

绸缎庄掌柜看到一群漕兵冲进来,大惊失色:

“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吗?哪个胆敢要你们这般行事?”

自古商贾怕兵丁,但背靠沈家,掌柜的却有底气呵斥这群大头兵。

发号施令的漕兵大摇大摆走进来,冷笑着一脚结结实实将掌柜的踹倒在地,啐道:

“什么沈家?咱们管不着,咱们只奉总督大人命令!总督接到检举,城中有商贾囤积居奇,扰乱市价,谁敢阻拦,都丢出去!”

掌柜的惨叫着,与一群伙计被丢到街上,眼睁睁看着漕兵锁上铺子大门,并张贴交叉的,盖着官府红戳大印的封条。

他又惊又怒,在街上百姓们围观指指点点中,抬头望去,只见繁华热闹的长街两侧,凡是沈家的铺子,皆被一律查封,而其他铺子却完好无损。

而类似的一幕,于这个白昼,在建宁府各地上演。

……

……

“啪!”

沈家大宅,一座书房中。

沈家当代家主,死去的“沈二爷”的生父将手中接到的又一份“求救信”狠狠丢在桌上。

他抬起头,如雄狮一般盯着房间中垂首站成一排的家族子弟,咆哮道:

“你们就都眼睁睁看着,那帮兵丁为祸?!”

一群子弟瑟瑟发抖,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道:

“家主,我们接到下边的人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来不及阻拦。”

另一人也叫屈:

“是啊,家主。何况那些人终归是漕兵,虽是一群贱民,但穿着那身兵服,我们也不敢贸然如何,生怕给家族招惹麻烦。”

沈家乃大族,下边寻常产业的掌柜,根本连跨入沈家大宅的资格都没有。

得到消息后,只能向自己头顶的东家,层层上报,小东家再汇报大东家,汇集到沈家各房子弟手里。

因此,等家主得知时,事情已经发生许久了。

“一日之间,非但城中商铺悉数被查封,农庄佃农也被找由头抓走,连本该发出的商队货物,都被扣下……”

家主面色难看:“宁则臣……这是有了姓赵的面首撑腰,终于露出獠牙了啊。”

众人不敢吭声。

他脸色阴沉地挥手,一群子弟如蒙大赦般逃出去,只剩他迈步出了书房,朝灵堂走去。

……

灵堂内。

黑色的棺椁依旧摆在堂内,尚未下葬。

只是今日这里只有老太君和贴身丫鬟红姑娘二人。

身材矮小,穿着纯黑色的丧服,鬓发根根银白的老太君坐在蒲团上,那只龙头拐杖,就放在她身旁的地上。

老太君面前,摆放着一只铜盆,她正独自一人,将一枚枚纸钱投入火盆中。

纸钱被火焰吞噬,燃烧为白灰,这几日,光彻夜烧掉的纸钱就足够堆满五间大屋。

只因老太太一句话:“咱沈家的子孙,去了地府,也不能缺钱花。”

这会,红姑娘领着家主走到灵堂外,朝着老太君的背影道:

“老夫人,大老爷来了。”

方才如雄狮的家主这会温润如猫儿,躬身拱手:“儿子有要事禀告。”

老太君头也没回,继续烧纸钱:“说。”

“下边的人汇报,昨日宁则臣遭遇刺杀,险些丧命……那赵都安原本留宿景园,疑似同样遭遇花魁刺杀,而后夜晚驰援去漕运衙门,救下宁则臣……”

“而今日从天亮起,宁则臣便派出大批漕兵,查封扣押我们诸多店铺货物……”

家主一五一十,将得到的消息说出。

老太君听着听着,手中投喂纸钱的动作停了。

当听到如今家族下辖各产业许多发来求援时,她有了片刻的失神,手险些被火舌舔舐。

吃痛之下收回,这名老妇人才回过神来,说道:

“那些刺客,是我沈家派去的么?”

家主道:“娘。没有您发话,哪敢贸然行刺?昨日无极他们一些小辈,的确有动手的想法,但都没实施,何况……哪怕有人偷偷去做,也不可能这么快,这般周密,双线行刺。”

老太君听着,轻声呢喃:

“是啊,太快了,太周密了,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蓄谋已久。”

家主咬了咬牙,道:

“娘!此事只怕是靖王府做的,欲要嫁祸我等,那宁则臣如今有了姓赵的撑腰,撕破脸面,俨然是要开战。我们……”

老太君头也不回,抬起右手,打断后者的话,轻声道:

“靖王府之心,路人皆知。不意外。”

顿了顿,她道:“我们猜得到,那姓赵的,还有姓宁的,又岂会猜不到?”

家主愣了下:“您是说,他们故意要借这个由头……”

老太君平静道:

“有没有靖王府,这一战都要打,姓赵的小子身边高手众多,若要强行抓你我母子丢去大牢,没人拦得住,徐景隆当然也不行。但他们没有这样做,这不是心善,而是他们心狠。

知道抓了你我,反而会令各大士族恐惧、反抗,投靠八王……相反,如今这种手段,才更高明,也更要命。”

她缓缓站起身,红姑娘忙上前,帮她捡起龙头拐杖。

老太君于灵堂中转回身来,俯瞰下方聆听训诫的长子,她沟壑纵横的脸庞上一片冷漠:

“这场仗,有的打呢。姓赵的要打,那老身就陪他打一场,又如何?”

家主猛地抬起头:“娘……”

老太君威严吩咐:“下令,还击。不死,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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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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