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视死如归

那名叫许山的仆人只是看了庄直一眼,并未做任何反应,只是淡淡移开了自己的眼睛,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鼻子里隐约还哼了一声。

祝余又把许山仔细打量了一番,见这人虽然说穿了一身旧旧的粗布衣裳,看着像是一个干粗活儿的模样,但身材却非常结实,袖子下面隐约可见胳膊肌肉的轮廓。

嫁过来之前,祝余还在朔王府那会儿就注意到,家中那些劈柴扫洒的粗使下人与日日习武操练的护卫,虽然说都是有一膀子力气,身形看起来却差距很大。

祝成对待家中下人十分宽厚,即便是王府里面做粗活儿的,也一样一日三餐吃得很好,从未在饮食上克扣过。

可饶是如此,那些做力气活儿的家丁依旧大都一副单薄的身材,只是手臂上会有紧实的肌肉而已。

而护卫们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仅伙食更优,也要花更多的时间在每日的操练上,几十斤重的长矛大刀也能耍出花来,更是练得十分健硕,站在那里一眼看过去就是肩平腰窄、魁梧有力的。

这许山无论是身形、气质,还是面对一众大人物时候表现出来的胆色,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商贾人家里养出来专门做粗活儿的下人会有的模样。

要是让祝余说,她倒觉得这人冷静得有些过了头,甚至不像是一个单纯的练家子,倒像是那种被豢养出来的死士,早就已经将自己的一条命置之度外的那种。

她抬眼又朝门口的小桃儿看了看,小桃儿跪在地上,一脸哀伤地看着许山的背影,虽然比许山多了些情绪在脸上,可是作为一个原本一直在小姐身边伺候的小丫鬟,她已经比方才的曹辰丰都表现得还要更冷静淡定一些了。

京兆尹清了清嗓子,沉声喝道:“犯人许山,你可知为何要将你押来此处?”

许山哼了一声:“我这人直性子,不喜欢绕圈子,做事向来敢作敢当!

庄家小姐是我杀的,你们将我带过来,不就是想问这个!”

“好一个敢作敢当!”京兆尹冷笑,“你这话说得漂亮,既然如此坦荡,杀人之后又为何要栽赃嫁祸给曹辰丰?!”

许山扭头充满鄙夷地看了看曹辰丰:“栽赃嫁祸他又当如何?庄兰兰身为女子,寡廉鲜耻,尚未出阁便与男子私通曲款,丑事做尽。

不仅如此,她还怀了身孕,那姓曹的摆明了不肯娶她,这事若传扬出去,我主人家从此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主人平日里对我不薄,我觉得与其叫那庄兰兰把她父亲的脸都丢尽了,倒不如一劳有逸,免得她以后再做出别的什么荒唐事来!

至于那姓曹的……”

他冲曹辰丰那边啐了一口:“我生平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世家子!

平日里一副人五人六的模样,端着架子,抖着气派,私下里还不是一个狎玩别人家女儿又不肯负责的杂碎!

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想全身而退,回头再去结一门好亲,以后平步青云,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我家主人一个人收拾?没有那样的美事!”

“就因为这?!你就自作主张杀害了你家小姐?!”京兆尹觉得许山的理由听起来荒唐极了,“不对,你是事先藏在这卧房里头的!

那庄兰兰被你杀害之前,也没有防备和反抗,难不成……她事先就知道你藏在房中?!”

许山承认得很痛快:“就是她安排我藏在暗格之中的!

庄兰兰说她要将自己怀有身孕的事情告诉曹辰丰,又怕曹辰丰翻脸不认账,便让我藏在那木板下头,听着外头的动静,若是她与曹辰丰摊牌之后,曹辰丰有心耍赖,她便给我暗号,让我出来威胁曹辰丰。

但我那日在下面藏着,听着他们两个在外头的动静,心中实在是厌恶极了,这对狗男女实在令我不齿!

所以我临时改了主意,庄兰兰给我暗号的时候我没有出去,等曹辰丰急急忙忙逃跑了之后,才钻出来,趁庄兰兰不备,一刀把她杀了!”

庄直听到这里已经几乎崩溃,趴在地上捶打着地板哀嚎出声。

曹天保的脸色比起方才来也是更显阴沉,虽然说自己的侄子杀人之事的确是遭人诬陷,但是现在杀人真凶的一番话无疑是又将曹家的体面摔在地上用鞋底子碾一样,只会让他无地自容,只恨自己方才没能一脚踢开曹辰丰,和鄢国公他们离开才好。

庄直一边哭,一边指着许山骂着:“你这遭瘟的东西!不管怎么样,我就那么一个女儿,她千错万错也没有非死不可的罪过,你竟然如此狠毒!

你不光杀了她,还要将曹大将军侄儿的佩刀插进伤口去诬陷别人,害得我这么多日来一直在讨公道,却讨错了方向!

小桃儿明知道兰兰糊涂,做下了那些荒唐事,却替她瞒着,不告诉我!

你杀我女儿,还要陷我于不义,真是枉费我善待了你们兄妹两个这么多年,到头来竟然就换来你这样对我们庄家啊!”

许山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曹辰丰,扯着嘴角笑了笑:“老爷,那姓曹的当日能吓得连佩刀都丢在那里就跑了,难不成你还能指望向他讨要说法,让他们家认了这门亲么?!

我帮您一劳永逸,永绝后患,您不谢我便罢了,问那么多劳什子的东西作甚!”

他这一番话着实把庄直气得不轻,又爬起来想要冲过去与许山拼命,这回他是拼尽了全身仅剩下的力气,一旁的衙差都得死死拉住才行。

京兆尹揉了揉额角,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实在是头疼得厉害,连忙挥挥手,也不想再继续问了,示意衙差把许山押回大牢。

反正凶犯已经认了罪,曹辰丰的杀人嫌疑彻底洗清了,今日这就算是给了曹大将军一个交代,余下的回头慢慢审就好了。

京兆府的衙差押着许山和小桃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本来一直都没有任何反抗的许山忽然发起了蛮力,一下子竟然挣脱了两名衙差的钳制,一个箭步朝外廊方向冲了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就扎了下去。

众人一愣神儿的功夫,小桃儿发出了一声哀嚎,趁着衙差被许山的举动惊呆的一瞬间,也学着她哥哥的样子,几步冲到外廊边上,一俯身便跟着跳了下去。

(本章完)

第92章 云隐阁

这一幕着实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京兆府的衙差们赶忙往绣楼下面冲,其他人则纷纷来到外廊边往下看。

这绣楼虽说只有两层,但是却比寻常的房子要挑高了许多,从上面看下去,可以看到许山和小桃儿兄妹两个摔在了院子里的石头地面上,一动不动,身下还有血水慢慢渗出来。

祝余瞧着这两人摔在地上的姿势,也只有摇摇头,叹一口气的份。

照理说,这个高度摔下去,未必会死,可是这兄妹俩也不知道应该说是功夫深还是运气差,全都头先着地,不光摔得头破血流,还折断了脖子,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一落地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事实在是有些奇怪。

方才祝余的心里就已经揣着好几个疑问了,只是陆卿在旁边已经给自己递过来一个只看戏不说话的眼色,她自然是识趣的没有再开过口。

这会儿许山兄妹两个从楼上跳下去,倒让她方才暗地里的猜测得到了一点证明。

只是这样一来,她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被解开,反而更大了。

衙差们跑下楼,仔细检查过之后,抬头还冲楼上的京兆尹喊道:“大人,这两个人都摔死了,一口气都没有留下!”

京兆尹吁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无可奈何,还是偷偷松了一口气。

“罢了!将他们的尸首用草席卷了,丢去城外的乱葬岗便是了!”他冲衙差们摆了摆手,把头缩了回来,今日的事情太糟心了,现在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已经了结掉,他是一眼都不想再多看了。

庄直也没想到许山和小桃儿会是这样的做法,似乎也吓呆了,半晌没能回过神来,等到曹天保准备随鄢国公一同离开的时候,才猛然醒悟过来,赶忙跌跌撞撞又冲到前头去,跪在曹天保面前。

“你这厮,又要作甚?!”曹天保的忍耐几乎已经到了极限,这一次次的反转和突如其来,已经耗尽了他原本就不多的耐性,这会儿见庄直又扑过来跪下,登时便有些急了,一把扯过曹辰丰,将他推向庄直,“我曹家从此没有曹辰丰这个人,你要如何才能解恨便如何处置他便是了!

从此以后,曹辰丰的生死都与我曹天保无关!”

曹辰丰猝不及防被自己伯父一把扯了推过去,几乎是摔在庄直的身上,他慌忙爬起来,伏在地上,却不敢再哀求半句。

从小到大,伯父虽然在习武的事情上对他要求极严,但是除此之外可是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更不曾动过粗。

方才那一把拽过来扔出去的力道让曹辰丰心惊肉跳,伯父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他心底冷飕飕的,生怕自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多说一句,更惹怒了伯父,伯父会把自己举起来丢下楼活活摔死,去地府与庄兰兰做一对没命的鸳鸯。

“大将军,庄某该死!”庄直被曹辰丰撞到在地,急忙重新跪好,开口却换了口风,“庄某被家中刁奴蒙骗,险些将小女之死怪罪在曹辰丰的头上,还一心想着官官相护,今日趁乱混进送礼的队伍当中,搅合了大将军的寿辰。

小女与曹辰丰之间的私相授受,本也有庄某教女不严的过错,怪不得曹公子一人。

我原本要讨说法,全是因为认定了他是杀害我女儿的凶手,想要为女儿讨公道。

现在真凶已经找到,是我错怪了曹公子,那之前种种便是错上加错!

庄某说过,若是错怪了曹公子和曹大将军,那愿带着全部家眷仆从,在曹大将军门外磕头三天三日!

庄某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也知道做人要言而有信,明日我便履行自己的诺言,之后大将军若还是无法原谅,庄某也愿承受责罚!”

曹天保不大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之事就此罢了!你且去安葬了你的女儿,于曹辰丰之事,我会叫他爹娘给你们庄家一个说法。

磕头赔罪的事情就算了,从此之后你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其他人,甚至连鄢国公都没有顾得上,绕开庄直和曹辰丰,一个人风风火火地下楼离开了。

祝余跟着陆卿到楼下的时候,许山和小桃儿的尸首已经被京兆府的衙差卷了抬走,院子里只留下了一摊血迹。

等到一行人乘船返回,过了江心,祝余站在船尾眺望那绣楼,在已经开始黯淡下去的天光之中,没有了灯火的绣楼就像是一个高高伫立的鬼影一样,死气沉沉,随着船的远去,渐渐被后面树林的阴影笼罩其中,看不分明了。

登船回到岸边,符箓和马车仍旧等在那里,一看祝余和陆卿下船,符箓就好像生怕他们俩身单力薄,在鄢国公等人面前会吃亏似的,忙不迭迎上来,将两个人送上马车。

“爷,咱们还去曹大将军府上吗?”符箓坐在车前,偏头问车内的陆卿。

“不去了,”陆卿坐在车厢里伸了个懒腰,“白日里闹了这么一出,宾客们早就散了,曹天保估计也没心思张罗什么宴席。

这功夫我们上门,倒好像逍遥王府没饭吃似的。”

“那……咱们这就回去?”符箓又问。

“回去做什么?今天家里的厨子知道我出府赴宴,根本不会准备我们的饭。”陆卿回答得那叫一个自然。

祝余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所以说了半天,逍遥王府确实没饭吃……

“爷,那咱现在什么打算?”很显然,符箓也有点被他说迷糊了。

“这个时候,又累又饿,当然是去云隐阁。”陆卿回答道。

“哦……”符箓下意识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啊……?爷,您说要去……哪儿……?”

陆卿用手里的扇子把前面的帘子挑起来,蹙眉看了看符箓:“怎么?你现在已经老到听不清我说话了?

若是这样,那回头就安排你和你大哥返乡养老算了!”

“别啊爷!您这可真是说笑了!”符箓赶忙嬉皮笑脸道,“我们哥俩儿正是壮年呢,再者说,我们打小儿就是您救回来的,哪有什么要去养老的故乡!”

“那就别废话了,好好赶车。”陆卿倒也没有真的对符箓恼火,更多的是和他逗上两句,这会儿便也放下帘子,把扇子往怀里一塞,闭目养神。

符箓也不再多话,一边赶着马车朝云隐阁赶去,一边在心里有点委屈地犯嘀咕。

这能怪他吗?谁会没事儿带着自个儿的夫人往那地方去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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