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凌晨的厮杀

北方的春天不算冷。

入目所及处,树木上大多有鸟窝,南方人来此大抵会觉得很奇怪。

一只脚踩在枯黄的草上,俯身,伸手抓了一下草,然后捻一下, 看着湿润的草变成了粉末。

“这就是北方?”

赵顼拍拍手,觉得汴梁就是个安乐窝。

“对,这就是北方。”

沈安下马走过来,跺跺发麻的脚,说道:“前方就是大宋以前倚仗的水域,到时候你可以看看。”

他们两人站在路边,一千骑兵轰然过去,随后是三千步卒。

这些步卒大多背着弩弓,经历了长途跋涉后, 脚步有些沉重。

这是万胜军中的佼佼者,在被折克行操练了那么久之后,也算是出来见世面。

“官家派了军队来,也有向辽人示威的意思。”沈安想起辽人内部的矛盾,不禁得意的道:“那位皇太叔之事还未彻底了结,耶律洪基还在清理他的残余。可府州之败却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了,从雁门到雄州,辽军经常来示威,这次咱们多半会遇到,到时候可别冲动。”

“这话该是我说的吧?”赵顼自然不肯承认自己的性子冲动,“你自己数数犯下多少冲动的错了?”

“王却来了。”

沈安避开了这个话题,和赵顼看着后面来的两千步卒。

这些步卒身材高大的让沈安都要抬头才能面对面,走动间步伐沉稳,气势雄浑!

王却来了。

他的身高……

沈安觉得这人真的是长得太过分了,竟然有两米左右的高度。

那身板能有沈安两个, 就像是一个巨人走来。

斑白的须发被北风吹拂着, 王却拱手低头道:“见过大王,见过待诏。”

赵顼拱手回礼, “王军主辛苦。”

王却的声音洪亮,但和沈安两人讲话却只能低着头,否则就有眼睛长头顶上的嫌疑,“有大车拉着盔甲和刀斧,臣不辛苦。”

赵顼点头,“距离雄州不远了,要保持警惕。”

“臣知道。”王却是宿将,此次来北方他就是压阵的。

两千身材在后世都能当人样子的步卒就是大宋最出色的兵种……刀斧手!

“刀斧手要吃好歇息好,若是辽人挑衅,还得要靠他们来震慑。”

“是。”

这里水网密集,赵顼一路看过去,很遗憾的道:“妄想用水田和河流来阻拦辽军的骑兵,这是做梦,果然,做决定的人一定要实地查看,否则就是你说的什么?”

“拍脑袋决策。”

“对。”

水网阻敌大抵和给黄河改道一样荒谬,在历史上毛用没有,反而引得辽人频繁越境打草谷。

当到了雄州时,知州钱毅带着官吏士绅们出迎。

“见过大王。”

雄州人大抵从未见过这等高贵的人,所以连城头都站满了人,在看稀奇。

赵顼很疲惫,但还是笑着和众人说了一番辛苦的话,随后被安置在城中。

“见过待诏。”

钱毅和沈安见过,所以算是熟人。

“辽人如何?”

沈安也累,但此刻却不能歇息,要先了解对面的情况。

钱毅比上次看着更苍老了些,头发也白了不少,“府州之败后,辽人越境数次,杀了两人,都是百姓。某去了榷场找到他们的官员,说是马匪……”

“这是借口。”沈安怒道:“他们在府州败了,所以在四处寻找泄愤的机会,畜生,回头有机会某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待诏不可啊!”钱毅苦着脸道:“辽人正在寻机报复呢,如今雄州风声鹤唳,有人传言说辽军会攻打过来,一夕三惊……后来某令人去捕捉,却发现是辽人的密谍……他们想干什么?就是想让雄州乱起来。”

“怕什么”

沈安打个哈欠,说道:“旁人怕辽人,某却不怕。”

他随后去洗漱安顿,钱毅头痛的道:“大王本就年轻,据闻有些冲动。这沈安也年轻,官家派了谁来坐镇?”

手下官员说道:“是一个武人,很高。”

“能有多高?”

钱毅觉得这话有些夸张了。

等他回去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王却。

“那么高……”

两米的身高给人极大的压抑感,钱毅安心了。

“此人看着沉稳,某放心了。”

他口中沉稳的王却一进驻地就问了辽人的情况,等晚饭时和沈安嘀咕了许久,然后和赵顼请示道:“大王,雄州密布着辽人的密谍,咱们来此的消息很快就会传过去,辽人不知道会怎么打算,不过却要警惕。臣和待诏商议了一番,在此最多停留三日……”

赵顼看向沈安。

“这不是示弱。”沈安说道:“三日正好足够你看看雄州一线,而辽人若是想过来,也来不及调集大军……”

若是辽人调集大军而来,沈安也只能缩进雄州城里防御,哪敢冲出去野战?

随后就是巡查。

雄州毗邻辽人的南京道,在这里就能感受到宋辽两国的复杂关系。

榷场迎来了大宋皇子的视察,大宋的商人都沸腾了。

“见过大王!”

“……”

大宋的商人最为兴奋,围着赵顼说个不停,而辽国的商人们都在边上冷眼看着。

“宋人的皇太子来了,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据说他还带来了数千军队……”

“数千军队能干什么?大辽在南京道屯兵无数,这点人马能干什么?只能彰显宋人的心虚。他们担心咱们会对皇子下手,所以派了军队来保护。”

“没错。”

“据说大辽在府州和宋人打了个平手,陛下很恼火。”府州大败的消息难以完全遮掩,于是辽人就放话说是打成了平手。

“还有南京道,上次被宋人搅和了一番,最后动用了大军却没抓到,耻辱啊!”

“所以此次南京道的官员会不会发狂?”

“那是大宋皇子,不可能弄死他,否则宋辽两国定然会开战。”

“陛下并不在附近,等请示下来之后,皇子早就回京了,所以他们应当不敢冒险。”

“可机会难得啊!”

“对,消息已经被快马送去了,就看南京道的官员们想怎么办。”

“看,那个皇子走来了。”

赵顼被大批官吏簇拥着走来,到了这边查看辽商的货物,不时亲切的问几句。

气氛很好,边上的王却和沈安却在聊着些不合时宜的内容。

“辽人已经把消息送过去了,对面目前有游骑,不过人数不清楚。”王却的手很大,沈安觉得一巴掌能打死人。

他双拳紧握,目光跟着赵顼,低声道:“昨日某说滞留两日,你说要三日。你可知道三日足够辽军赶来吗?”

“知道。”

沈安的手中拿着一片牛肉干,不时咬一口。

“知道你还多留一天,为何?”

王却有些不解。

“大王年轻,少了见识。”

沈安的话让王却沉默了许久,直至赵顼结束了榷场的视察后,他才问道:“你想让大王见识辽军?为此直面风险也不怕吗?”

沈安点头,“他必须要知道大宋面临的是什么威胁,辽国这个对手的实力如何……不明白这些,他永远都无法做出正确的决策。”

还有一个原因,赵曙也没来北方视察过,所以赵顼此次也算是代替他出门。

“好!”

王却拍着沈安的肩膀赞道:“大宋皇子就该如此!”

呯!

沈安差点被他一巴掌给干翻了,他揉着肩膀道:“斥候已经派出去了,此后的两天,咱们等着就是了……”

沈安觉得问题不大,可第二天凌晨他就被人从梦中叫醒了。

黑暗中,他揉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多少人?”

“三百余骑。”

门外的声音带着兴奋,这是跟着折克行前出哨探的斥候。

“遵道呢?”

“军侯说辽军既然敢越境打草谷,那就该以牙还牙……”

沈安坐在床边楞了一下,突然笑道:“怎么都变了呢?”

……

历史上的折克行一直在蛰伏着,渐渐的磨平了身上的棱角,多年后等到了崛起的机会。

可现在他已经得到了机会。

三百余骑辽军就在前方,和折克行的两百余骑对峙。

“这是大宋的地方。”

一个军士上去交涉,换来的是箭矢和嘲笑。

当辽人不想守规矩时,谁也不能阻拦他们放肆。

“军侯,怎么办?”

两军已经追逐了一个多时辰,此刻战马疲惫,没法继续下去了。

辽军按理该远遁,可他们却滞留,这里面的信号让人玩味。

赵顼就在雄州,辽军却突然越境,只能说他们是在吓唬人。

若是赵顼闻讯离开雄州,那么从此他就会留下一个心理阴影……

辽国不可敌!

这大抵就是辽人想达到的目的。

所以,不能走!

呛啷!

折克行拔刀,对面的辽人见了不禁大笑,然后拔出长刀来。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不弄死宋人的皇子,那么就百无禁忌。

按照南京道某些官员的话来说:就算是大打出手又如何?难道宋人敢反击吗?

宋人只能防御,多年来,大宋在北方的防御态势深入人心,也导致了辽人的自信心不断膨胀。

“瓦罐。”折克行轻声说道。

“是。”

小巧的瓦罐方便随身携带,不管是挂在腰间还是放在口袋里都很方便,堪称是居家旅行必须的宝物。

“点火。”

火折子被点燃。

“出击!”

……

第一更送上。

(本章完)

第847章 何人能与某一战

北方的清晨很冷,雄州的清晨很潮湿。

万籁俱静,春天在此刻毫无声息。

马蹄声撕破了寂静。

战马列阵前冲。

辽军在得意,他们觉得今日可以一扫晦气。

当宋军前方突然往两边散开时,辽军军中发出了一阵大笑。

“他们怕了,哈哈哈哈!”

辽军的自信保持了上百年, 从未被动摇过,所以那种骄狂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些宋军手中亮出了火折子。

被点燃的瓦罐在骑兵的手中甩动着。

当感觉速度足够了之后,松开手,陶罐就飞了出去。

正面,折克行率领五十骑拖到了现在才到。

天边的鱼肚白映照着长刀,折克行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在看着前方。

“轰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在辽军中间发生, 无数火焰迸裂。

人马的惨叫充斥着耳畔,折克行已经逼近了辽军。

长刀劈开阻拦,从对手的正面劈砍进去。

鲜血喷溅出来时, 折克行已经冲了过去。

被陶罐炸的损失惨重、晕头转向的辽军在整队,可折克行的及时杀入打乱了他们的算盘。

辽将知道必须要重振士气,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斩杀当面的宋军,所以他带着集结起来的数十骑冲杀过来。

折克行的刀法越发的简练了,没有什么招式,就是各种劈砍,但速度和角度,以及时机的掌握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铛!

辽将的一刀劈砍被折克行挡住,随即双方即将错身而过。

折克行反手一刀,辽将横刀格挡,长刀顺着下滑,吓尿了辽将,他不顾危险极力往后缩着身体。

长刀最终在战马的背上留下了一记伤痕。

战马遭此重创,猛地人立而起。

辽将双腿夹住马腹,凭借着高超的骑术控制住了战马。

而折克行就顺势杀了进去。

从未有人能扛过他两刀, 第一刀之后, 他的第二刀来得又快又刁钻,等对手反应过来时,基本上已经凉透了。

直至他遇到了一个高大的辽人。

这是辽军中的勇士,他手中的长刀比旁人的更厚重。

铛!

折克行挡住了第一刀,长刀微微下沉,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差,而是因为他是防御方。

辽人显然有没想到看着不算高大魁梧的折克行竟然能挡住自己的一刀,随即长刀回收,及时挡住了折克行斩向肋部的一刀。

这是个好手!

折克行眸子一缩,兴奋袭来,久违的血勇驱动着血液开始燃烧。

铛铛铛!

他连续劈出三刀,辽人连续格挡,在第三刀时显露颓势,长刀缓了一瞬。

就是这么一瞬,让辽人的眼中多了绝望之色。

长刀闪电般的贴着他的手臂斩杀上去,一路滑过肩头,从他的腮帮子那里斩杀进去。

长刀遭遇了坚硬的头骨,顺势从辽人的右眼那里出来。

一张脸被斜着几乎劈成了两半,鲜血从伤口中迸射出来。

“吼!”

辽人大吼一声,长刀奋力劈砍。

铛!

折克行及时收刀格挡,辽人的右眼完全被废,左眼因为脸颊被割开的原因而不停的眨动着。

长刀再度出击,这次是脖颈。

人头垂落,鲜血飙射。

折克行单手拎住人头,策马回头,疯狂的喊道:“某是折家子!某是折家子!”

从父亲折继闵去世后,他就像是一头孤狼,彼时还幼小的孤狼。

他被送到了京城,说是人质,实则就是府州那边不想因为他的身份发生内斗。

折继闵的儿子,按理就该继承府州知州的职务。

可他太年少,不管是朝中还是府州折家内部都不可能会同意,于是他沉默着去了京城。

可年少不是没本事的同义词吧?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驱逐出狼群的小狼,孤独为伴。

他认为自己会在京城等待许久,直至他遇见了沈安。

那个少年给了他无数帮助,让他的蛰伏提早结束了。

万胜军的都虞侯,这个职务传到府州之后,家族里欢腾一片,都说折家总算是出头了。家族的那些年轻人都艳羡不已,恨不能来京城跟着他厮混……

这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沈安的帮助,可沈安要什么?

——遵道,某期待着你在史书里的头衔是名将,大宋名将!

是了!

安北说希望某能成为大宋名将。

折家子,名将!

他浑身浴血,一手提刀,一手提着人头,就这么呼喊着再度冲杀回去。

“某是折家子!何人能与某一战!”

一个辽军拦截,只是一刀就被斩落马下。

“某是折家子!何人能与某一战!”

无数个清晨和黑夜里,他默默的在练着家传的刀法,没有花哨,有的只是速度和角度。

第二个辽军冲杀过来,同样是一刀斩落马下。

“某是折家子!何人能与某一战!”

他的脸上全是鲜血,长刀指着前方喝问着。

鲜血从刀身上往下滴落,一滴,两滴……

随同鲜血一起滴落的是辽人的勇气。

折克行摧动疲惫的战马缓缓前行。

马蹄声轻微,却如同大锤般的敲打在辽人的心头。

“这是折家子吗?折御卿的子孙……果然强悍啊!”

辽将呆呆的看着折克行,突然喊道:“撤!我们撤回去!”

“折家子来了!”

辽军被瓦罐炸掉三分之一,宋军趁乱掩杀过来,此刻他们仅剩下一百余人。本来还有一战之力,可遇到了发狂的折克行之后,沮丧就笼罩在他们的头上,只想跑路。

正如沈安所说的那样,对付悍勇的敌人时,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比他更悍勇。

辽军恍如遇到了魔鬼般的开始奔逃,宋军在身后掩杀。

“折家子来了!”

每当辽军想回身反扑时,折克行就突前冲杀。

无人敢直面他的长刀,于是辽军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只能亡命逃跑。

当天色大亮时,折克行叫停了追杀。

麾下有些不解,有人问道:“军侯,为何止步?”

这些骑兵不是他的直属麾下,而是此次临时调集而来。

这就是大宋的御兵之法,临战调集军队,临时指定将领统军。

折克行看着渐渐消失的辽军,说道:“南京道的辽军实力雄厚,这队游骑的后面难保没有后手,若是一头撞进去,咱们人困马乏的,如何能御敌?”

“让兄弟们忍着些,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折克行的分析让麾下不禁暗自赞叹不已。

武能勇冠三军,临战指挥却能不急不躁,这便是有勇有谋啊!

这样的武将只要不出大问题,以后绝对会在名将录里留下重重的一笔。

就在他们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一千余辽骑疾驰而至。

“他们走了。”

为首的将领招来了败将,问道:“你说领军的是折家子?”

败将低头道:“是,就是折家子。”

将领眯眼看着他,“悍勇无匹?”

“是。”败将沮丧的道:“无人能拦住他,宋军先是用瓦罐炸乱了咱们,然后折家子就冲杀了进来,无人能敌……”

“折家子……”将领看着远方,喃喃的道:“竟然知道见好就收,难得,否则今日某会让他来得去不得!”

败将痛苦的道:“那些军士们被折克行这么一路追杀,都已经丧胆了,某以为要反击报复方能重振军心士气。”

“就你那点人?”将领冷冷的道:“为了你那数十人去冒险?某看不是他们丧胆,而是你!”

被斥责为丧胆的武将不会再有前途,败将闻言愕然道:“某不曾丧胆……”

“那为何逃跑!”将领骂道:“蠢货!府州之败后,陛下就有言,但凡和宋人有机会厮杀,就要让他们感受到大辽的悍勇,可你做了什么?率军逃跑。”

啪!

将领一巴掌扇的很爽,随后吩咐道:“让人去盯着宋军……”

手下问道:“难道咱们这点人去和他们厮杀?”

虽然他们很自信,但这里只有一千余人,雄州的宋军加起来起码上万。

这特么一打十,以前还行,可现在的宋军不同了啊!

“他们有那种弓弩,还有新式火药……”

辽将摇头,“南京道会很快做出决断,明日就能见分晓。若是来了大队人马,那就是要给宋人一个教训,更重要的是……雪耻!”

府州之败是对辽军不败神话的一次打击,而这次打击竟然来自于软弱的宋人,这一点让辽人分外难受。

而那一战就是沈安主导的,所以此次沈安和大宋皇子来到雄州,南京道的官员们怕是会发狂……

“要报复啊!”

辽将拍打了一下马脖子,说道:“那个折家子……去打听一下。”

随后他率人一路收敛辽军的尸骸,却发现人头都没了。

“野蛮的折家子。”

“宋人何时这般凶残了?”

那些丢失的人头毋庸置疑都被宋军带走了,至于用途也很清楚。

“这是要彰显功勋。”辽将冷冷的道:“把消息传回去,让南京道的官员们知道宋人的态度……他们压根就不怕咱们。”

到了中午时,整个战场打扫完毕,去打探消息的军士也回来了。

“那个折家子叫做折克行。”

“折克行……”辽将看着雄州方向,沉声道:“某记住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