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第194章 是殿下在给你机会

第194章 是殿下在给你机会

李春芳、赵贞吉、张居正和王国光很快就赶到西苑紫光阁后堂里。

“四位先生,今天京城发生了一件事,冯保,你来说一说。”

“是殿下。四位先生,昨夜国子学助教魏云来自缢于家中,据悉是昨天去户部领俸禄,因为欠户部银两过多,被扣得太多,只领回两石米,三升胡椒。

魏云来家境贫寒,除了户部,还欠了不少外债。这点俸禄不要说还债,连度日都艰难。魏云来应该是一时想不通,自缢了。

他的同年好友,都察院监察御史周秉洲、礼部主事李治彬、鸿胪寺主簿袁咸安等五人,凑了十五两银子给到魏家治丧。

几人都对户部克扣颇有怨言,一时气愤不过,五人跑到朝阳门内大街上摆碗乞讨,还挂出横幅,上写‘户部无良,逼死同僚,乞讨化缘,凑钱治丧!’

现在有数千民众围观,也有不少人捐钱给他们。消息已经传遍五城,并往城外传去。”

李春芳、赵贞吉、张居正和王国光面面相觑,居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国朝前所未有啊!

朱翊钧皱着眉头,不满地说道:“高拱怎么办事的!执掌户部,清查两淮盐政,挺好的一步棋。怎么办得虎头蛇尾呢!

他派出的得意门生,下去二十四位,只回来二十一位,只清查出四十七万两银子来。杯水车薪,对户部的大窟窿根本没有用!”

张居正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高新郑应该是有苦衷吧。”

“什么苦衷?要做事,决心是第一要。既然决定要做,就要排除万难,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好。

本殿叫冯保跟他说过,会全力以赴支持他。冯保,你跟高拱说了吗?”

冯保连忙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把殿下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高尚书听了。”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踱到窗户前,看着外面的中海湖面,摇了摇头:“高新郑,到底在想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出声。

等了几十息,朱翊钧转身,对四人说道:“不管他高拱怎么想,现在我们先想想,这件事如何善后!

还有两淮盐政,既然开了头,就必须继续深入整饬,不能半途而废!”

“咣当!”

户部尚书签押房里,高拱气得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块,和着茶水洒了一地。

“周秉洲、李治彬、袁咸安,他们五人想干什么?朝廷命官,居然当街乞讨,成何体统。

这是在赤裸裸地打老夫的脸!国库紧张,他们怎么就不体谅一些。只要咬牙过了一两月,等到秋赋的钱粮运到京城,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签押房里坐着他在户部的几位心腹,以及几位信任的幕僚。

“高公,这次发俸禄,折物过多,朝堂上非议颇多啊。”

“折物多吗?”高拱突然意识到什么,“实发的时候,到底折了几成物?”

众人不敢出声,高拱指着一人气势汹汹地问道:“你说!”

“高公,陕西清吏司实发的时候,四品以上支米四成,折物六成.”

高拱厉声问道:“四品以下呢?”

沉默了十几息,那人答道:“四品以下支米两成,折物八成。”

“混账!”高拱暴跳如雷,“谁的主意,说,谁的主意!”

众人没有答话。

一位幕僚迟疑地答道:“高公,恐怕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想为伱分忧解难。”

“混账,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这是在为我分忧解难吗?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马上传令给陕西清吏司,必须按照老夫此前说的,一律支米五成,折物三成,发银两成。”

一位心腹突然开口道:“高公,你此前的钧令发下去后,陕西清吏司的官吏们纷纷抱怨,说如此核算,过于复杂了,让他们徒添了许多事,会来不及按时发放俸禄。”

“借口!他们都是吃了一辈子的算盘饭,这点帐就让他们为了难?徒添许多事,那他们怎么还知道四品以上和四品以下分开算?这就不徒添麻烦了!”

另一位幕僚说道:“高公,现在叫重新发放俸禄,会一团糟的。据学生所知,很多官员都已经把折物的胡椒悉数变卖了。重新发放俸禄,岂不是要叫他们又把胡椒买回来?

再说了,一位官员自缢,五位官员沿街乞讨,高公就改弦更张,旁人看在眼里,下回若有什么不满,会不会有样学样?”

另一位心腹马上附和道:“高公,此时要紧的不是重新发放俸禄,而是搞清楚,此事会不会幕后有黑手?”

高拱一时愣住了。

现在朝堂上想搞他,有能力搞他的,不是徐阶一党就是西苑。

高拱现在已经完全明白,徐阶和西苑此前联手,请皇上下诏召自己回京,却让自己接任户部,其实就是推自己去踩户部这个大坑。

现在户部这个大坑,自己已经踩了进去,今日的事情,又惹得一身臭,他们的目的也达到了。

会不会顺势继续把掉在坑里的自己给埋了呢?

不行,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高拱站起身来,在签押房里转了几圈,突然转头对心腹和幕僚说道:“继续发放俸禄,暂时不用去管它。再四处去打听,今天早上这两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是!”

等到众人离去,高拱一肚子怨气,忿忿不平。

“高新郑,”有人在门外叫唤着,高拱一转头,看到高仪匆匆走进来。

“南宇公,你来了?”高拱站起身来,拱手说道。

“新郑公,国子学助教魏云来自缢,都察院御史周秉洲、礼部主事李治彬、鸿胪寺主簿袁咸安等五人在朝阳门乞讨之事,你可知道吗?”

“有所耳闻!”

“新郑公,你何不赶紧想办法弥补。”

“弥补什么?有奸人在背后推动此事,构陷老夫。弥补什么?老夫以不变应万变!”

“糊涂!”高仪痛心疾首,“新郑公,我早就跟你说过,俸禄发放,折物是万不得已的事情。现在户部没钱,可是太仆寺有银子,统筹局有银子!你可以去借啊。

太子殿下叫人跟你说过,只要你用心办事,他会全力支持的啊!”

“全力支持!什么全力支持?老夫本该入阁,却叫我接了户部这个烂摊子。西苑和徐少湖什么想,以为老夫不知道吗?

叫老夫去借,西苑不就等着老夫去求他们吗?南宇公,我高大胡子的膝盖,硬得很,跪不下!”

高仪连连跺脚,“糊涂啊肃卿兄,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暂且阻你入阁,让你接任户部,徐少湖什么心思,老夫当然知道。可是西苑不是这么想的啊!”

“他不是这么想,会是怎么想?”

“肃卿啊,西苑办事,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他要送你入阁,先要看看你的成色。让你接任户部,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理财能力,有没有担当。

“松谷先生(陈以勤)、太岳,还有孟静(赵贞吉),他们对太子殿下非常熟悉,曾经与好友多次谈过,殿下认为阁臣首要能力,在于实务,实务之首在于度支理财。”

高拱愣了一下,心中有些认同高仪所言,可是脾性让他不愿意就此认输,冷笑几声答道:“笑话,老夫的能力还用得着他来考校?子象兄,你何必为他说好话。”

高仪连连摇头叹气,“肃卿啊,你这脾性害死人啊。你桀骜不逊,严嵩和徐少湖都不在你眼里。可是先皇在的时候,你敢顶撞吗?

不敢吧。太子殿下是先皇好圣孙,帝王之术青出蓝而胜于蓝。而今得皇上信任,托付军国事,是大明半个君。他不折服你一番,怎么用你?

他的脾气,跟皇上一样吗?

你以为殿下缺了你高拱,就治不了大明吗?他麾下人才济济,会缺了你高肃卿?

高肃卿啊!现在是殿下在给你机会,而不是你给太子殿下机会!”

(本章完)

195.第195章 目标还是太子殿下

第195章 目标还是太子殿下

高拱默然无语。

张四维、王遴、程文等高党骨干也匆匆跑来,看着高仪在劝解高拱,不由地长舒一口气。

这时,工部尚书葛守礼也跑来,看到这般情景,也放了心。

他缓缓坐下,语重深长地对高拱说道。

“肃卿,此事不仅打了你的脸皮,也打了太子殿下的面皮。你管着户部,他管着司礼监,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受非议,他也受非议。”

高拱心里马上一片澄清。

是啊,太子被皇上委以批红职权,托付以军国大事,自己户部不称职,逼死官员,逼得官员上街乞讨,他也难咎其职。

如此说来,此事不是他在背后推动。

为了恶心我,把他自己也惹得一身骚。太子殿下要是如此愚钝,也不会此时住在西苑,暗行监国之权。

“诸位,老夫心中明白,这件事跟西苑无关。或许只是事发突然,然后有心人顺势推波助澜。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高仪、葛守礼、张四维、王遴和程文等人看到高拱说出这么一番话,心中大定。

葛守礼捋着胡须说道:“肃卿能这么想,我等甚感欣慰。如何妥当处理此事,一切根源在于有没有银子。

而今大明朝野,谁手里的银子最多?”

其他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太子殿下!”

“如此一来,”葛守礼点点头,“肃卿,伱与太子殿下利害一致,当抛开成见,向他求援,平息这场风波。”

高仪在一旁说道:“肃卿,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你向太子殿下求援,联手一起平息这场风波,说不定还是一场好事。”

程文也听出话里的意思,“恩师,南宇公说得极是。恩师勇于任事,有魄力也有担当。只是这次两淮盐政,所托非人,被误了大事。

但门生想来,西苑也一直有心整饬盐政。”

高仪点点头:“九边、马政、海运,诸多积弊,西苑一直在暗暗整饬,颇见成效。盐政和漕运,是大明两大积弊之一,西苑不可能不关注。

肃卿在盐政铩羽而归,这不要紧。百年积弊,岂是一回巡察就能解决了?肃卿你也算是在前面冲锋一回,试探了两淮的深浅。

接下来,肃卿,你应该与西苑合作,先平息这场风波,再盯着两淮盐政。只有拿下两淮盐政,你这户部尚书才坐得正,说话硬气。”

高拱捋着大胡子答道:“诸位都是老夫的好友知己,逢此大变,能迅速赶来,推心置腹,高某感激不尽。

老夫反思过,两淮盐政上,确实是所托非人。且发放俸禄上,自视甚高,拒绝了西苑的好意,才酿成这场风波。

放心,老夫是臣,太子是储君,且利害一致,都是为了大明。高某愿意向西苑服输,携手铲除积弊,澄清朝政。”

正说着话,有书吏在门口禀告:“尚书老爷,宫里来人。”

高拱连忙领着众人来到院门口,接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

“户部尚书高老爷,工部尚书葛老爷,左副都察御史高老爷,礼部侍郎王老爷,你们都在。

宫里传下旨意,召内阁诸位老先生,六部侍郎以上,都察院右副都察御史以上,大理寺、太仆寺正卿,即刻入禁内。

皇上和太子在保和殿,召见诸公。”

高拱与众人对视一眼,太子把皇上都请出来,看来这次是要彻底解决许多事。

诸位大臣坐上轿子,默然无声地来到午门,递了牌子,从左掖门入禁内。在内侍的带领下,沿着巷道走了一段路,来到保和殿,被带到正殿中间。

隆庆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朱翊钧站在陛前。

徐阶、李春芳、陈以勤、殷士儋、张居正站在第一排。

高拱、葛守礼、赵贞吉等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紧跟着站在第二排。

再后面就是六部侍郎,都察院左右副都御史,以及王国光等大理寺卿和太仆寺卿。

大臣们行完大礼,隆庆帝强忍着把打了一半的哈欠收了回去,转头对朱翊钧说道:“太子,你开始吧,朕听着就是。”

“是,父皇。”

朱翊钧转身看向众人,朗声说道:“今早,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国子学助教魏云来自缢于家中。二是他的五位好友,基于义愤,到朝阳门乞讨,筹钱为其治丧。

这样的事,国朝以来前所未有。本殿身负父皇重望,托以军国事,却出了这么大的乱,儿臣向父皇请罪。”

隆庆帝挥挥手:“这等事,太子好生处置就是,不必担忧。”

“遵旨!”

朱翊钧又转过身来,看向众人,继续说道:“此事既然出了,诸位看看,如何处置?”

“陛下,殿下,臣有话启禀。”

说话的是户部侍郎胡庆绪。

“说。”

“此次闹出这番风波,是户部国库无银。而今赋税艰难,国库窘困,内库却盈余甚多,头尾倒置,内重外轻,国困私富,乃不国之情。

臣诚请,将统筹局归于户部,解大明燃眉之急!”

高拱心里一惊,顿时明白过来。

这一番风波,幕后之人精心布局,针对的是太子和他手里的统筹局,自己只是捎带上的。

胡庆绪,翰林出身,做过几任乡试主考官,在南京户部做过侍郎。

南京户部?

它的职责为对南直隶、浙江、江西以及湖广四个地区征收税粮;协助漕运管理;全国盐引勘合事务,以及全国黄册的收藏与管理。

南京户部一般不设左侍郎,只设右侍郎,是两淮盐政的顶头上司。

嘉靖四十三年,胡庆绪从南京调任京城任户部侍郎至今。

胡庆绪平日里跟谁亲近?

他原籍湖广黄州府,按照地域划分,应该属于张太岳一系的楚党。

可是高拱在裕王府做侍讲时,偶尔得知,胡庆绪跟裕王府另一位侍讲,殷正甫(殷士儋)的关系密切。

据说胡庆绪其父举人出身,在济南历城、齐河、济阳做过十几年的教谕、县丞。济南府是他的第二故乡。

殷正甫原籍就是济南府。

中进士时,座师又是前阁老严养斋(严讷)。

严养斋可以说是被太子借着皇上登基之时,暗地里逼出京的。

高拱把脑海里的各条线索连在一起,骤然发现,自己派出二十四位门生巡察两淮盐政,遭到精准狙击,功亏一篑的根源在这里!

然后自己明明要求陕西清吏司百官俸禄一律五成支米,三成折物,两成支银。结果被他们改成四品以上四成支米,六成折物;四品以下两成支米,八成折物,酿成一场风波。

自己原本以为只是陕西清吏司的一群大聪明在自作聪明,好拍自己的马屁。

万万没有想到,却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大阴谋。

高拱目光一凛,在殷士儋的背后扫了扫,然后又转向朱翊钧,想看看太子殿下如何应对。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胡侍郎的话倒有几分中肯。诸位臣工,你们有何进言?”

殷士儋不慌不忙地躬身说道:“陛下,殿下,臣附议胡侍郎所言。”

然后四位六部侍郎,一位左副都御史出声附和。

坐在御座上隆庆帝露出惊讶的神情,目光在殷士儋身上扫了几下,又落到朱翊钧身上。

殿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屏住呼吸,等待太子殿下的回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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