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看不懂

秦始皇三十三年仲春之月(二月),南征北战之事皆已确定,三川守李由终于要立离开咸阳,回洛阳去了。

“三川乃关中门户,天下咽喉,重中之重也, 作为郡守,职责不小,凡事务必谨慎,否则,非但你要遭责,甚至会牵连家中。”

李斯的嘱咐显得不厌其烦,李由唯唯称是,但在临行前,他还是没忍住, 向父亲问了那个问题。

“父亲,陛下此番令公子扶苏为主将,征沧海,究竟是何用意?”

这几天里,朝野上下被这项任命震得不轻,所有人都在猜测秦始皇的意图,对此感到难以看懂的,不止李由一人。

李斯看了儿子一眼,也不必隐瞒:“陛下这是在为身后事做准备啊……”

李由大惊:“身后事,陛下他……”

李斯道:“陛下身体虽有小疾,但至少数年之内,当无大恙。”

李由松了口气:“那为何要如此安排?”

李斯无奈地摇头:“未雨绸缪而已。”

李由有些奇怪:“陛下不是欲求长生,故迟迟未立嗣么?为何现在却……”

李斯却冷笑:“你信么?你相信陛下能长生不灭么?”

李由讷讷无言,李斯则毫不客气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对这件事, 除了陛下自己, 谁信?”

归根结底,李斯和他的夫子荀卿,师兄弟韩非、张苍一样, 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相信人的力量,却对鬼神怪力之事嗤之以鼻。

“父亲,这话可说不得啊。”

李由有些心虚地看了看书房外,这句让人听到可了不得,但书房内仅有父子二人,连女眷、奴婢都统统被支开了,所以才能敞开田窗说亮话。

的确,自从那群方术士被坑以后,还相信皇帝能得不死药,长生不老的,恐怕只剩下秦始皇自己了吧?

群臣心里都清楚,太阳终有西偏落下的那天,皇帝死去,只是时间问题。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追寻虚无缥缈的长生,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群臣不敢反对,只是为了让陛下有个奔头而已。

连丞相李斯也不相信,皇帝能不死不灭,更何况,李斯从一些渠道得知,皇帝的身体,近来确实不太好了……

或许,连秦始皇也意识到了这点,怀疑起自己的“天命”来,他重新审视几个儿子,开始思考,万一自己没撑到寻得西王母邦,获得不死药的那天,该让谁来继承庞大的帝国呢?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因为特殊的原因,秦始皇未立皇后,并无嫡子,这样一来,长公子扶苏,无疑是太子之位,最有资格的竞争者。

但扶苏也有不利的地方:他的母家乃楚国外戚,背叛皇帝的昌平君正是扶苏母舅。他偏好百家之言,与秦坚持了一百年不动摇的基本国策法家有所背离。他不讨皇帝喜欢,几度进谏触怒了秦始皇。

与此同时,其他公子渐渐成年,公子高精通音乐造诣,公子将闾则有孝悌之名,连最受皇帝宠爱的幼子胡亥都16岁,开始被秦始皇安排着,跟随断了一只手,已经无法驾车的中车府令赵高学律令。

储君之位空悬,扶苏或不再是唯一的人选,群臣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只是因为皇帝强势,没人敢拉帮结伙,公然搞九龙夺嫡。

而现如今,秦始皇忽然宣布扶苏为东征主将,立刻给本就纷繁复杂的储位之争,再添一层迷雾!

李由试探地说道:“父亲曾告诉过我,太子不为将,这是春秋以来,诸侯不成文的规矩……”

这项规矩,来源于晋国的一桩往事,数百年前,晋献公忽然派太子申生统兵,去进攻东山皋落氏,引起了晋国朝堂轩然大波。

当时,晋大夫里克进谏说:“太子者,乃是供奉社稷,执掌仓谷物,朝夕不离国君左右之人,所以才称为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跟随君主出征称为抚军,在国居守称为监国,这是古来的制度。”

要么是监国,要么是监军,这也是太子的基本职能,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现任君主出了问题,太子是要随时准备即位的,否则,就要酿成混乱。

既然如此,统兵出征,便不是太子该做的事,军旅凶险,要是太子折损了,那将是国家的损失,万一他出征时君主出了事,无法及时回来继位,也是个大麻烦。

若是出征大胜而还,君主也不好赏赐,太子已经是国之储君了,更进一步,那不就是国君了么?而若是无功而返,则要受到君主责备和国人鄙视,从此受祸矣。

魏惠王的太子申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曾经以太子身份领兵,却在马陵之战中大败,被齐孙膑俘虏。虽然事后被魏国赎回,但因为这场败仗,太子申失去了继承的机会,反而让弟弟得了王位。

这便是“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的由来,春秋之后,也被七国所遵循。

若明知如此,还强令自己的太子统兵出征,要么是为君者老糊涂了,要么就是在学晋献公,在对外释放信号:“我想废长立幼!”

但李斯却摇了摇头。

“一切都只算猜测,陛下的用意究竟什么,连为父也看不懂。”

韩非说过,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这意思就是,为君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内心不能被臣下看透,用意不能被臣下猜中。

秦始皇是个很讲究术势权术的皇帝,他虽然爱憎分明,但每每有事,先不表态,让群臣议论,观察他们的态度。在关键问题,比如储君之位上,更不会向任何人表露本心!

虽然在李由看来,扶苏被远派为将,是他彻底失去宠爱的征兆,但反过来看,这未尝不是皇帝对扶苏的重视和试炼呢?

李斯说到了关键:“扶苏只是公子,还不是太子,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的规矩,对他无效。”

有宿将杨端和为辅佐,胶东守黑夫做后勤,以三万之众,逼迫朝鲜入贡,再消灭一个小城邦,看上去轻而易举,也无甚凶险之处,简直是送给扶苏的功劳。只要皇帝愿意,完全可以以此为阶梯,将扶苏扶正为太子。

但也可能,皇帝是为了将扶苏支得远远的,让他一去不返,此战结束后,再一道诏令,让扶苏镇守边地,回不了咸阳……

赵武灵王就这么干过,让太子赵章领兵讨伐中山国,罢兵回国后,以立功为名,把公子章封为代君,赶到边远的代郡去,将太子之位腾出,让小儿子做了储君。

所以说到底,这究竟是秦始皇欲效仿晋献公、赵武灵王,废长立幼的前奏呢?还是故意给扶苏一个替自己惩戒叛国,积累名望的铺路机会?纵以李斯之聪慧,仍未能确定。

“不论如何,父亲,我家都要早作打算啊……”

李斯却摇头:“你好好做郡守本职之事,争储之事,万万不能搀和!”

万一猜错皇帝用意,早早跳出来,发现结果刚好相反,那就就尴尬了。

虽然决定李家绝不牵扯储君之争,但送儿子车马远去后,站在空荡荡的丞相府大门前,李斯仍不由感慨。

他想起了七十寿辰那日的热闹情形。

他在家中设下酒宴,文武百官都来敬酒祝贺,门前的车马数以千计,秦始皇也下诏勉励,而李斯的诸男皆尚秦公主,女儿悉嫁秦宗室,这种信任和荣耀,文武百官,谁比得上他?

那一日,是李斯此生事业的鼎盛,如今繁华散尽,但当日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李斯不由喟然而叹:“荀卿曾对我说过,物禁大盛。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街巷里的百姓,陛下却将我提拔到这样高的地位。现如今,人臣之位,无居李斯之上者,可以说是富贵荣华到了极点。”

“然而物极则衰,事物发展过了极点,就要开始衰落……如今陛下不知还有几年寿命,储君之位空悬,帝心难测,我也不知道,未来归宿在何方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李斯知道,自己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一切权力富贵,都是皇帝给予的。

能予,便能夺!在君权至上的秦朝,这都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一旦山陵崩,二世皇帝即位,他李斯是像文种那样,兔死狗烹呢?还是像张仪、甘茂一般,惨遭驱逐呢?亦或是像齐田婴一样,能继续权倾朝野?真是尤未可知。

越是难测,越是不懂,就越茫然,越惶恐,这已然成了帝国右丞相李斯,最大的心魔!

苍老的李斯仰天暗问。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的权势,李家的富贵,该如何延续?”

……

三月份,扶苏为将,讨伐沧海君的消息,在给咸阳带来大震动之后,又顺着驰道,传到了海边的胶东郡。

在黑夫府邸内,黑夫接到叶腾来信后,也和妻子也正聊起此事,做出了和李斯父子差不多的分析。

“陛下究竟是何用意?妾这一介女流,当真看不懂啊。”

叶子衿纵然聪明,但皇帝这波让扶苏为主将,黑夫反为监军的操作,还是惊呆了她。

黑夫却拊掌笑道:“我却是看懂了。”

PS:第二章在0点前

(本章完)

第588章 鹰之子

“我在贺兰山一带屯田时,听戎骑说,当地有一种鹰鹫,体型巨大,能叼走羊羔、孩童。它们筑巢于悬崖峭壁之上,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通常一次只抚养一只小鹰。”

黑夫对妻子说起了自己在塞北时听闻的故事。

“鹰鹫照顾雏鹰六月,直到它们羽翼丰满,便教其飞翔,通常是雄鹰在巢穴旁盘旋做展示,雌鹰催促雏鹰效仿。”

一边说,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阳光溢满庭院的屋外,黑夫三十而立,大儿子破虏也满四岁了,正带着年仅岁余,走路跌跌撞撞的二子伏波玩耍,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咯咯笑声,比春日阳光还暖人心。

妻子也在看着娃儿们,生怕他们下一刻就跌倒大哭,二人目光相对,彼此一笑,黑夫继续道:

“然雏鹰畏惧百丈高崖,不敢张翅,反复数次皆如此。这时候,老鹰便或啄或攮,将雏鹰从崖上推落!”

“呀!”

叶子衿吃惊:“这鹰也是狠心,若将这独苗的雏鹰摔死了怎么办?不就无后了么?”

“若摔死,那便不是鹰了。”

黑夫笑道:“这是为了逼雏鹰张开翅膀,既然它不敢飞, 那便逼它飞!”

虽然雏鹰一时半会找不到飞行的窍门, 但悬崖下有很强的上升气流,只要能张开翅膀扑腾几下,至少是不会摔死的。

说完塞北鹰鹫的故事后,黑夫道:“皇帝陛下就如那鹰父,扶苏犹如鹰子。以我之见,陛下是在逼公子扶苏,将他推出咸阳这舒适的巢穴,推下万丈深渊,逼他飞啊!”

要是想猜测皇帝的复杂权术心思,那还是省省吧,将自己的想法隐藏,等那些会错意的“聪明人”一个个急匆匆跳出来站队,是做君主的基本能力。

可若是把秦始皇的身份看做一位“父亲”,以黑夫对秦始皇、扶苏这父子的了解,他这波操作的用意,却不难猜。

中国式的家长,讲究的是虎父无犬子,骄傲的雄鹰,更想要一个真正的鹰之子。

他们会对后代抱有期望,让他们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走。

皇帝对扶苏的期望无疑是很大的,当年北征匈奴之前,秦始皇就召见黑夫,对他说什么“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

然公子王孙,未尝目观起一拨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

军旅之事亦然,若只听闻千里之外的捷报,未尝与大军共同出征,闻金鼓震天,视狼烟滚滚,岂能知兵事之艰难,而明北逐匈奴之必要?

这些事情,都是皇帝想要扶苏知道的,希望扶苏经历这些后,归来时,少些悲天悯人,少些虚伪之仁,变成一位刚毅果敢的公子!

那次扶苏当监军,历练显然多于贬斥。

但事情和皇帝想的不太一样,扶苏归来后,的确更注重实际,少了些空谈,但偏偏此子的固执,像极了秦始皇——目睹征战之事后,反而更加认定,国虽大,好战必亡。见到戍卒役夫的辛苦后,认为适当的松弛才是正确的治国之道。

在对百家的态度上,扶苏也与秦始皇持不同意见,屡屡进谏,让秦始皇十分恼火。

在秦始皇看来,鹰,当翱翔于天,不可一世,目越千里,统御全局,可扶苏呢?目光却悲天悯地看着地上的鸡鸭小雀,甚至将心比心,这样的人,岂能治国?

于是,就像老鹰将雏鹰推下悬崖一般,这次任将,是秦始皇作为父亲,给儿子扶苏的最后试炼!

他仿佛在说:“好啊,你小子天天在朕耳边逼逼,这也不行那也不对,你行,你来!”

说着,就一脚把扶苏踹出了窝!

扶苏这会也一脸懵逼,却不得不前往荒芜的北疆,做一件全然陌生的事。

是有些好笑,但黑夫想想就笑不出来,用几万条人命,给儿子试手,也太过儿戏了,但这做事的风格,的确很秦始皇。

更何况,还加了杨端和、黑夫一前一后两个保险,最糟的情况,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当然,这只是黑夫的猜测,但他觉得,与皇帝的想法,大概相差不大。

他还对妻子解释监军和主将的不同之处。

“监军只需要监督粮秣,监督主将,不需要做出决断,对扶苏而言,并非什么难事。”

“但作为主将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将几万条人命攒在手里,远征异域,会遇到无数艰难险阻,让人焦头烂额,需要临时决断,必须时刻考虑大军的利弊。”

黑夫带过偏师,也当过主将,当然知道其中难处。

尤其是,为将者,要收起自己的仁慈之心,慈不掌兵,若对士卒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别说打仗了,每天按时行军都难。

而有时候,主将的决断,会让让一部分人生,而让另一部分人死,所以必须硬下心肠,懂得取舍。

若对敌人心慈手软,可能会放虎归山,反受其咎,甚至全军覆没。

“陛下或许是希望,公子扶苏在手握权力,肩膀上担过责任和人命后,能学会去仁,识利,能做决断取舍。”

也是巧了,这次历史上本不该有的东北之役,确实是再好不过的试炼副本了。

考验的不仅是扶苏的心性,还有三点。

“用人之能,外交手腕,还有对待叛逆的态度……”

眼下,扶苏应该在去往辽东的路上了吧。然而他要面对的情况是,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在短时间内,扶苏必须在杨端和的指导下,认识手下的都尉们,进而了解他们的才干:谁可靠,谁冒进,谁胆小,将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这是考验用人之能。

盛夏时节,大军出征,抵达箕子朝鲜后,扶苏要学会如何对待这个边境小国。当然也可以一路打过去,但最好的选择,是恩威并施,逼迫朝鲜服从,让秦军通过,并提供衣食,毕竟此朝鲜非后世朝鲜,乃是殷商后裔,华夏一脉。这是考验外交手腕。

到了沧海,面对曾参与刺杀秦始皇的小邦,面对流亡的反秦人士,皇帝的命令是:屠之!能否狠下心来,执行秦始皇的意志,残酷毁灭那些“叛贼”,也是一项考验。

以上几点,若扶苏统统都能通过,或能洗刷自己给秦始皇留下的糟糕印象,得到父亲认可,在这场已然开始的夺嫡之争里,独占鳌头……

“若公子不能呢?”

听到这里,在感慨自家良人对皇帝之心揣度如此细致的同时,叶子衿亦抬起头,问道:

“若他有杨端和,良人二人为羽翼辅佐,还是飞不起来呢?”

她对公子扶苏的命运并无半分关心,她关切的是,那在皇帝眼中,坠下深渊的鹰之子,会不会将黑夫也拉下水……

黑夫沉吟了:“经不起这考验,他就不是真正的鹰,而是一只鸡,被错误放到鹰巢,让它在高峰上看到远景,却没有居于高峰的力量。”

“若真如此,对陛下而言,与其让它一生在风中痛苦悲悯,还不如,让它直接跌落,永远失去做鹰的机会!”

他拉住妻子的手,笑道:“你放心,我不会陪他一起摔死!”

叶子衿亦还以一笑:“那是自然,良人当然不会!”

……

午后的闲话告一段落,儿子们在大声喊母亲,原来是竹马被这两个小祖宗玩断了。

叶子衿要出去带娃了,但在她出去前,黑夫却又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我刚开始与你说的那个故事,塞北的鹰鹫,虽然只抚养一只雏鹰,但最初时,却并非只产一卵。而是在几只雏鹰中,挑选最强壮的那只养活。因为塞北荒芜,食物有限,只能喂饱一只,你可知其余雏鹰的下场?”

叶子衿叹了口气:“莫非,它们都被那最强壮的小鹰挤下悬崖摔死了?”

“没错。”

黑夫颔首:“对鹰而言,骨肉相残,从出生便已经开始。但生于帝王之家,可比生于百丈鹰穴,凶险千倍!一只鹰因不能展翅摔死了,立刻,就会有无数只雏鹰站出来,向陛下展示它们的羽翼!”

“鹰飞于天,而鸡栖于埘,看似高远,但也残酷。”

叶子衿有些感慨,目光看向庭院中,无忧无虑的两个孩子。

“在妾看来,雏鹰不如雏鸡呀,至少雏鸡,可以在鸡窝里自由自在地玩耍。”

黑夫摇头:“但鸡或被鹰所掠,或被人所杀,纵然长大,也朝不保夕,你希望你的孩子是任人宰割的鸡么?”

“若是我的孩子。”

叶子衿看着院子里,嬉戏玩闹的两个儿子,眼中满是母性慈爱。

“我不愿他们做不得不残害骨肉,不飞就动辄摔死的鹰,也不愿意他们做任人宰割,不能主宰自己性命的鸡。”

黑夫奇道:“那你希望他们是什么?”

叶氏笑了,像个小女孩,她朝黑夫行了一礼,深衣如墨,脖颈修长,像只优雅的黑天鹅:

“妾愿他们是高飞的鸿鹄,箭射不到,鹰捕不着,自由自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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