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惜春:她都瞧见了

惜春院落里,妙玉厢房中,烛火跳动,人影绰绰,冰片混合甘草、麝香的青烟,自熏笼中袅袅而起。

床榻上,着月白冰绡纹饰僧袍的尼姑,一头青丝披散肩后,清冷而不施粉黛的的玉容上,病苛之气已去,不见昔日憔悴,气色红润,绮散如霞。

黛玉过生儿,妙玉还是送过去了一份儿寿仪,但并未前去凑着天香楼的热闹,此刻手中正拿着一册三国话本,轻轻掩卷,喃喃道:“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废江河万古流……”

这三国话本,越读越是为之着迷。

好似一幅金戈铁马、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在字里行间铺染而出。

正在思绪不定之时,忽地,一个嬷嬷进得厅中,低声道:“姑娘,惜春姑娘过来了。”

妙玉秀眉微蹙,心下就有所觉,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凝眸看去,只见惜春已绕过屏风,进得厢房中。

少女上着淡粉色夹袄中,内穿竹青淡白色对襟褙子,身形娇小玲珑,一张犹如清霜微覆的脸蛋儿上见着关切之色。

“你这是从哪儿来?”妙玉起身,问道。

惜春一边儿落座,一边轻声道:“方才在嫂子那边儿吃了晚饭,玩了会儿麻将。”

自麻将出现后,秦可卿时常唤着惜春去玩。

妙玉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也挺好的。”

眼前原本冷心冷意的少女,几乎是在她眼前一点点变得充满烟火气息。

而这一切,都是因着那位珩大爷吧。

这时,惜春声音轻轻柔柔,道明来意,说道:“今个儿地龙翻动,珩哥哥忙着去衙门办案了。”

妙玉拧起的秀眉,这才缓缓舒展开来,随口问道:“办的什么案子?”

因妙玉在后宅离群索居,又性情乖癖,一些宁府的婆子,也不过来打扰,消息自就滞后许多,对皇陵坍塌,继而引发的系列大案,并不知情。

惜春捏着手帕,柔声道:“先前听珩大哥说,因地龙翻动,将忠顺王正在监修的皇陵震塌,忠顺王府上被锦衣府抄检,已涉案中,还有不少官吏都被收监下狱。”

那天,她听见妙玉师父和他叙话,隐约听他提及妙玉师父家道中落,漂泊江湖,就与这位忠顺王有关,想来这位忠顺王,应是妙玉师父如今孤苦伶仃的罪魁祸首了。

妙玉面色愣怔了下,心头又惊又喜,目光惊异地看向惜春,声音再无平日的风轻云淡,隐约带着几分迫切,问道:“可知最后情形如何?”

近晌儿时的地龙翻动,她自是知道,不想竟成为忠顺王失势缘由?

惜春摇了摇头道:“我还未见珩大哥,没有听到后续,珩大哥傍晚时候,吃罢饭就去了宫里。”

妙玉凝了凝秀眉,清眸现出思索,旋即问道:“今日发生了什么,可否和我详细说说?”

惜春于是将经过叙说一番,从贾珩回到天香楼,一直说着忠顺王涉案的事,只大抵说起贾珩给黛玉送的生儿礼时,少女明显顿了顿,眸光闪烁,也不知想着什么。

元、迎、探、惜四春,生日几乎扎堆儿在整个春天。

妙玉听完惜春所言,莹眸中浮起一丝忧色,低声道:“他和人动着手……没事儿吧?”

惜春道:“我瞧着,应无大碍,但旁的也不知。”

想来纵是有伤,他也不会告知旁人的吧。

妙玉闻言,心头不由涌起忧切,下意识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心底不停念着佛号。

她明日也需得见见他才是,说来,也有段时日没见了。

惜春道:“这几天珩大哥都会忙着这桩事儿。”

回头再说贾珩,离了西府,乘着夜色回到东府,此时已是子正时分,他前后辗转,间不容发,几是长安十二时辰。

贾珩举步迈入厢房,抬眸正见着晴雯,正坐在小几畔,一只小手托着香腮,竟如小鸡琢米般打着瞌睡。

“公子。”听到脚步声,晴雯打了个激灵,唤了一声,俏生生道:“公子回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回来了,你怎么不去睡着。”

晴雯娇俏道:“想着公子回来,无人伺候沐浴,就多等了一会儿,倒也不困,公子,我这就吩咐下去,公子备好了热水,公子去沐浴罢。”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在晴雯的侍奉前往里厢沐浴。

只是刚刚脱去蟒袍,解开里衣,就听晴雯在身后惊声说道:“公子肩头上怎么有淤青?”

贾珩面色顿了下,解释道:“在宫里时被地龙震落的砖块儿砸了下,只是轻伤,并无大碍。”

“公子先前怎么不说?”晴雯秀眉微微蹙起,急切道。

贾珩道:“也没事儿,我带了一些药酒,等会儿洗过澡儿,你帮我涂涂,再揉捏揉捏就好了。”

说着,踩着竹蹋,进入浴桶,此刻被温热至极的洗澡水泡着,只觉一股懒洋洋的舒适感,涌上四肢百骸,不由微微闭上眼眸。

晴雯也随之进了浴桶,然而,过了一会儿竟轻轻哽咽起来。

虽方才公子说的轻描淡写,但她却比谁知道,其中的惊险之处。

贾珩心下微异,转身看向俏丽少女,捏了捏滑若凝脂的脸蛋儿,问道:“好端端的,哭什么?”

说来,晴雯才是真正意义上,他来此世后的第一个丫鬟。

“我想着,公子在外间这般险着,家里还这般不清静。”晴雯道。

这自是在说王夫人不识大体,上蹿下跳。

贾珩笑了笑,抚过晴雯的脸蛋儿,伸出大拇指揩拭着脸颊上的泪珠,问道:“怎么,替我打抱不平呢。”

晴雯气恼道:“公子,今个儿伱不在天香楼,你是没见着,她们一唱一和,当着大奶奶的面儿,借着大姑娘的亲事,派着公子的不是。”

贾珩默然片刻,道:“后宅妇人,可不就是这样?眼皮子浅,你还记得当初在柳条胡同,我和你说的没有?”

说着,轻轻抚过晴雯的削肩,光滑细腻的肩头在掌心寸寸流溢。

“公子希望我将来,不要成了这样不明事理的人。”晴雯扬起巴掌大小的瓜子脸,亮晶晶的眸子中仍有莹光点点。

“是啊。”贾珩点了点头,笑着打趣道:“不过我家晴雯今个儿竟没有一点儿就着,还有些出我所料。”

“我原想着帮着奶奶说两句的,后来想着公子的嘱托,这才饶了那王氏一遭儿。”晴雯撇了撇嘴,气鼓鼓说道。

“饶了一遭儿?”贾珩轻声说着,捏了捏小熊,笑了笑说道:“也是长大了,懂事了。”

“都是公子教的好。”晴雯颤声说道,玉容韶颜已然嫣红如霞,眸中媚眼如丝,秋水盈盈波动。

贾珩面色顿了下,盖因,二人此刻说话也颇有几分歧义。

不过,也大差不差,的确是长大了,是他的功劳。

转过身去,让晴雯帮着沐浴,少女顿时靠前过来,柔软依依的身段儿如藤萝攀附大树。

“公子,你困了,就靠在歇会儿。”

“嗯。”贾珩点了点头,微微闭上双眸,享受着雯式服务。

待洗罢澡,贾珩起得身来,换上一身蜀锦圆领长袍,离了厢房。

倒没有让晴雯,今日的确有些乏了,而且也需思量着明日之事。

书房中,一灯如豆,人影双立,贾珩从柜中拿出药酒,递给晴雯道:“帮我涂着药酒,揉揉。”

晴雯应了一声,涂着药酒,捏着肩头,而贾珩身上的疲惫稍稍消散了些。

只是正在涂着药酒时,忽地自书房小厅中传来一把柔婉如水的声音。

“夫君,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着?”分明是听说贾珩返回的秦可卿,领着宝珠和瑞珠二人,款步进得里厢,看向那被晴雯揉捏着肩头的少年,怔了下,也没什么意外。

只是一眼瞥见贾珩肩头的淤青,芳心一惊,快行两步,蹙眉道:“夫君这是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贾珩只能简单叙说了下经过,道:“其实也没什么,先前不想说给你,徒惹担忧而已。”

秦可卿面色顿了顿,坐下来,从晴雯手中接过手帕,心疼道:“夫君,我们是夫妻的。”

贾珩闻言微怔了下,转眸看向那张满是关切之色的脸蛋儿,点了点头。

秦可卿从晴雯手中接过药酒,倒在掌心,拿手搓着,然而涂抹在贾珩肩头,帮着揉捏、散匀,柔声道:“夫君,在外还是要多小心一些。”

晴雯则退至一旁,静静看着夫妻二人,哪怕知道不该,心底仍难免涌起一股酸涩。

贾珩点了点头道:“有时候也是难免的。”

此刻,灯火下映照着的一坐一立的人影投映在墙上的立柜、高几上,夫妻二人小声叙着话,时光似乎都慢了下来。

纤纤玉手揉捏着肩头,过了一会儿,秦可卿柔声问道:“夫君,好一些了没有?”

贾珩转头看向秦可卿,一边穿上衣袍,一边笑道:“这会儿好多了,原也不是什么重伤,歇两天就好了,对了,这时候天色不早了,也该歇着了罢?”

说着,起身,扶过秦可卿的肩头,温声道:“这草药药气有些大,今个儿我睡书房好了。”

“宝珠,去拿双被子来,我也睡这儿。”秦可卿柔声道。

贾珩:“……”

当然,这不是少女起心动念、贪欢痴缠,而是方便照顾自己。

“那我还是回去睡罢,这边儿床榻有些小。”贾珩哑声失笑,轻声说着,然后挽起秦可卿的手,相扶着返回厢房。

一夜再无话。

翌日,雨水已住,天光放晴,贾珩一大早儿,起得床来,坐在厅中,与秦可卿围着一张圆形小几,用着早饭。

秦可卿问道:“夫君,咱们什么时候去父亲那边儿?”

“明个儿就去,我让人从学堂里唤上鲸卿。”贾珩拿着汤匙舀了一勺银耳莲子粥,咽下后,轻声回道。

秦可卿点了点头道:“想来父亲这两天,也在为着工部的事发愁吧。”

“还要等一段时日,最近都在忙着这桩案子,等明天我和岳丈说。”贾珩道。

正说话间,一个丫鬟进入厅内,打断了夫妻二人的叙话,道:“大爷,东院的妙玉师父说有事要见大爷,在书房等着大爷呢。”

贾珩点了点头,对那丫鬟吩咐道:“让她先回去,等我吃过饭就去她那儿。”

那丫鬟顿时应命,返身去了。

贾珩抬眸看向秦可卿,温声道:“妙玉许是问着忠顺王的事儿,她原为仕宦之家,后因得罪忠顺王而阖家罹祸,幸在庙中出家才得保全自己,想来是听着忠顺王牵涉皇陵一案的事儿,才过来问着消息。”

“我原隐隐听人说过,说妙玉师父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父母早逝,身世凄苦,不想还有这么一番原委。”秦可卿感慨说道。

贾珩也不再多说其他,用罢早饭,起身去了妙玉院落。

妙玉已得了丫鬟的回话,折身返回。

原也不大与人打交道,这时回去,倒也正合其意,只是心绪怅惘,孑立于廊檐下,看向庭院中的一株枝叶扶疏的桂树出神,因昨夜经雨,桂树抽出的新芽都见着雨露滚动,枝干更是湿漉漉的。

不多时,妙玉心头微动,似有所感,凝睇而望,只见抄手游廊尽头的的门洞处现出一道熟悉身影,不是贾珩还是何人?

“师太。”贾珩远远唤了一声,神情施施然而来,打量了妙玉一眼,道:“刚才师太寻我,我也正有事要和师太说。”

妙玉压下心头的一丝欣然,点了点头,伸手相邀道:“珩大爷还请屋里叙话。”

二人进得厢房,分宾主落座。

“师太这几天可还好?病体彻底大愈了吧。”贾珩看向转身沏茶的女尼,问道。

女尼挽着妙常髻,着月白鹤绡僧袍,腰间系着水火丝绦,打扮更是非僧非道。

妙玉提着茶壶,取过绿玉斗,给贾珩斟着茶,转身递将过去,声音清泠如碎玉相碰:“托珩大爷的福,贫尼一切都好。”

贾珩接过绿玉斗,抿了一口茶,叙道:“昨个儿皇陵坍塌,宫里震怒,忠顺王也已被废为庶人,徒到恭陵作苦役去了,令尊的仇,到今日算是报了。”

“这……”妙玉闻言,娇躯颤抖了下,只觉阵阵晕眩袭来,眼圈不由泛红,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

当从贾珩口中得到确认消息,那种心情又非昨日从惜春口中得知可比。

贾珩连忙起身,抓住已然站立不稳的妙玉胳膊,低声道:“妙玉师太,还望保重。”

妙玉转脸看向少年,明眸之中泪珠滚动,微微闭上眼眸,泪水无声流淌至脸颊,梨花带雨,神色哀戚。

贾珩也不多言,轻轻叹了一口气,任由妙玉呜咽着,宽慰道:“若想哭,就哭吧,原是人之常情。”

妙玉闻言,似再难抑制悲伤,埋入少年怀中,将螓首埋在贾珩肩头轻轻抽泣。

贾珩扶住抖动的肩头,任由妙玉在怀里哭泣。

或许,妙玉也需得一场眼泪,来告慰自己的父母。

过了好一会儿,见妙玉情绪渐渐平息,贾珩才低声安慰道:“妙玉姑娘,伯父伯母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自毁逾甚,哀恸欲绝,还需望前看才是。”

妙玉轻轻“嗯”了一声,此刻伤心过后,却惊觉自己竟然在少年怀中?

贾珩松开妙玉肩头,低声道:“先前和你说过,当年那桩案子,牵连太广,想要平反,并非易事,需要静待时机了。”

妙玉这时,抬眸看向贾珩,觑见少年胸前衣襟哭湿的一片,眸光低垂,贝齿咬着下唇,真是没脸见人了。

贾珩察觉到妙玉的目光,并不在意,而是道:“师太擦擦脸上的眼泪。”

说着,递过去一方手帕。

妙玉伸手接过,扭身擦了擦眼泪,正要向着袖笼里揣。

“师太。”贾珩伸手轻轻抓住手帕一角,妙玉都“昧”他好几块儿手帕了。

妙玉低声道:“弄脏了,贫尼洗洗再给你。”

“无妨,眼泪而已,又不脏。”贾珩面色顿了下,低声说道:“再说要洗,也应该是洗衣裳吧?”

妙玉:“……”

心头闪过一抹羞恼,这人什么时候都不忘取笑她。

贾珩拿过手帕,说着,落座下来,端起小几上的绿玉斗,呷了一口茶,道:“等会儿需到锦衣府审问案子,那时我问问这桩案子,回头再和师太说。”

妙玉也坐了下来,看了一眼那气定神闲的少年,点了点头,“嗯”的一声,不再言语。

贾珩坐了一会儿,放下绿玉斗,道:“就先这样,回头再说吧。”

“那我送送珩大爷。”

说着,妙玉将贾珩送到门外,目送着贾珩身影消失在月亮门洞外。

“妙玉姐姐。”就在这时,从廊檐下忽而传来惜春的幽幽声音,似从墙角折弯处过来。

妙玉几乎吓了一跳,转眸看去,暗道,惜春她什么时候来的?

“妙玉师父惦念之事,可有了结果?”惜春抿了抿樱唇,看了一眼脸上泪痕犹在的妙玉。

方才妙玉和他搂在一起,她都瞧见了。

妙玉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忠顺王失势,父母大仇得报,虽未平反,但也算有了结果,而旁的事儿,应无结果了吧。

(本章完)

第500章 门庭若市的荣国府

通政司衙门

一大早儿,通政使程信在衙前的石狮子跟前儿,落了轿子,耳畔传来阵阵喧闹声看,就是一愣,低声道:“怎么这般多人?”

目之所及,着七品官袍科道御史、主事,另外还有大理寺、刑部的六七品官吏,围拢着一起,窃窃议论。

这时,随着程信进得通政司官衙,通政司廊檐下的官吏,齐齐向着身为当朝九卿之一的程信作揖行礼。

程信拱了拱手,算是统一还礼,然后,举步向着从衙门牌楼中,迎出的通政司左通政郑旭林一行人走去。

大汉会典载:“通政使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

“进衙再说。”见郑旭林开口要说些什么,程信摆了摆手,示意其不必多言,而后在随员、扈从的簇拥下,进得官厅。

程信刚刚落座在条案后,问道:“今个儿怎么这般多人?”

“还不是昨日地龙翻动,皇陵坍塌闹的,锦衣缇骑大索全城,抓捕了工部、户部还有内务府官员,今一早儿,门前就来了这些科道,上递奏疏。”着四品绯色官袍的左通政郑旭林,头发灰白,双眉细长,瘦削脸,低声说道:“刚刚内阁舍人过来,说内阁刚拟了诏旨,忠顺王爷因监造皇陵贪腐,已被废为庶人了!”

程信闻言面色微变,道:“怪不得。”

说着,摆了摆手道:“将归类的奏疏拿过来,本官看看都是什么?”

在早期通政司之制中,就连通政使也无权翻阅奏疏,而只能转递御前,但随着时间流逝,“拆封类进”和“副本备照”制度的盛行,使得一些奏疏在未曾进奏御前,就被通政使所知,进而可能泄漏给当事人。

当然,一旦形成了弹劾风潮,再想要为当事人遮掩,那就自己折进去的风险甚大。

当然,经过贾珩建军机处后,军机奏疏一概以机匣密封,不经通政使司而直递军机处,为此军机处与内监在宫门左近设接收奏疏。

程信翻阅着奏疏,眉头皱了皱,忽而觉得手中的奏疏格外烫手。

因为这是一封弹劾当朝阁臣赵翼的奏疏。

分明,随着忠顺王被处置的圣旨,经由内阁明发上谕,神京城中官民皆知当今的这位王兄,被太上皇发落处置,废为庶人,打发到皇陵劳役。

而皇陵贪腐案,也代替京城最近非沸沸扬扬的京察大计,进入朝堂百官的视野,一道道弹劾奏疏向着大明宫递去。

弹劾何人?

首当其冲者——自是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赵翼,彼于部务懈怠其责,以致两位侍郎堂官皆涉案中,屯田清吏司大小吏员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赵翼难辞其咎!

一位阁臣去位或者贬谪,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其下,则是工部两位侍郎,应当交付三法司断谳,严加议处,细究其恶,而此类奏疏可以说是最多。

无他,以厂卫兴大狱,严重损害了正常的司法程序。

没有一个文官,愿意生活在皇权不受限制,可以肆意杀人的环境中。

反倒是忠顺王,因已被太上皇与崇平帝两代帝王商议处置过,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文武百官弹劾者寥寥,但对内务府之设,却有科道言官上疏提及,裁撤内务府,罢诸省矿、茶使,不与民争利。

可以说,一时间,关于皇陵坍塌贪腐案的舆论渐渐发酵,开始在神京城群议沸腾。

“将这些分门别类,递送大明宫。”程信吩咐着郑旭林,暗叹了一口气,思忖道,赵阁老只怕要是被罢黜了。

现在的陈汉内阁,不算督外的李瓒,内阁还有五人,而皇陵坍塌,这般大的事,不可能没有一位阁臣不为此负责,那么二赵之中的赵翼,自然成了背锅的合适人选,算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锦衣府

此刻厅堂之上,贾珩坐于条案后,身后黄铜雕绘的下山虎,威风凛凛,黑漆桐木条案上放有砚台、毛笔、签筒以及公文笺纸等物。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映照着一个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府将校。

不远处,大明宫内相戴权,领着几个内监,坐在一旁的楠木交椅上,手中端着茶盅,低头品着。

贾珩目光扫向北镇抚司一应千户、百户,沉吟片刻,朗声道:“圣上有命,要对涉皇陵案犯,尽数抄没财货,填补亏空,曲镇抚,吩咐下去,先将昨日抓捕官吏,以锦衣缇骑看守宅邸,查封的财货,以防其家眷隐匿、转移。”

这就是在为抄家做着准备,在红楼梦原著中,江南甄家被抄,就提前转移不少了财货至贾家,而贾家竟然还真敢帮着藏匿,以致后来成为贾家坐罪的证据。

有时候他都不得不佩服,荣国府一些人的智商水平,还敢欺君?

北镇抚司的镇抚使曲朗,两位掌刑千户抱拳领命。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百户从廊檐下,快步进入官厅,拱手道:“大人,工部侍郎潘秉义,听闻忠顺王被废为庶人,言有事奏禀大人。”

贾珩沉声道:“看来是想通了。”

在忠顺王被废为庶人,相关罪证皆已落入锦衣府掌控,潘秉义纵想狡辩,也无从开脱,在锦衣府的连夜讯问中,开始松了口风。

只是,其只有一个要求,要见贾珩。

贾珩沉声道:“带潘秉义过来。”

不多时,就见着锦衣府刑房中的刑吏,架着潘秉义,来到衙堂。

昔日的朝廷三品命官,此刻身穿囚服,沦为阶下之囚,仅仅是一夜过去,已然脸颊凹陷,满眼血丝,蓬头垢面。

“跪下!”

伴随着一声沉喝,身后的锦衣府校尉,紧紧按着潘秉义。

“下官是朝廷三品命官,按大汉律,应站着受审!”潘秉义却梗着脖子,高声道。

这位工部侍郎,算是此案官阶最高的二人之一,故而昨晚在诏狱中,并没有动刑,而是作为今日贾珩重点突破讯问的对象。

而这无疑给了这位侍郎的某种错觉,锦衣府心存顾忌!

贾珩冷声道:“本官奉皇命,钦审尔等一干人犯,此间并无三品之官,只有阶下之囚,潘秉义,跪下!”

你以为你是海刚峰?

还口称大汉律,站着受审?

这里可没有徐阶、高拱等一干文臣暗挑大拇指,只有如狼似虎的厂卫。

身后按着潘秉义肩头的锦衣校尉,闻听贾珩之言,一踢腿弯儿,顿时潘秉义发出一声闷哼,“噗通”,跪了下来。

戴权在一旁端起茶盅,静静看着这一幕,并不言语。

贾珩冷声道:“犯官潘秉义,忠顺王之内务府相关吏员,已有招供,言明工部、内务府、户部三衙皆在皇陵事上,偷工减料,贪墨工银,相关罪证已在忠顺王府密室中搜检而出,而忠顺王也被处置,废为庶人!潘大人,事到如今,还不从实招来,以求朝廷恩典,更待何时!?”

潘秉义闻言,心头一震,嚷嚷道:“下官冤枉。”

贾珩冷笑一声,喝问道:“本官问你,据罗承望招供,工部、内务府,贪墨户部拨付的监造皇陵银款,伱为工部左侍郎,分得一成,是也不是?”

据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的证词所言,贪墨款项五成归于忠顺王府,剩下五成,工部两位侍郎分三成半,而户部则分一成半。

因为只有户部才能拨银,所以如果没有户部右侍郎梁元之配合,决然不会贪墨如此顺利。

潘秉义支支吾吾,不敢应对。

贾珩沉声道:“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大刑伺候!”

已有实证,也谈不上冤枉了人。

潘秉义心头一凛,急声道:“贾大人,我说……”

一旦用刑,他这副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戴权看着这一幕,嘴角噙起一丝冷笑,这些文臣,骨头软的很。

就在贾珩示意经历司经历记录口供时,忽而,一个锦衣校尉快步进入官厅中,低声道:“都督,都察院的许总宪,已至前厅相候,说有事要见大人。”

贾珩面色顿了顿,看向那锦衣校尉,暗道,许庐这时候来做什么?

心头隐隐有一些猜测。

潘秉义闻言,眼眸转动,心思却迅速活泛起来,高声道:“贾大人,皇陵贪腐,下官诚不知细情,也从未分过赃银!”

他就知道,朝堂百官不会容忍厂卫猖獗,横行无忌。

而许德清是有名的直臣,一旦在旁观瞧,想来不会坐视锦衣府“屈打成招”!

等他熬过这一节,身家性命或可得保。

贾珩闻言,怔了下,面色淡漠道:“去告诉许大人,本官领皇命办差,如无军国大事,谁也不见!”

潘秉义:“???”

“上夹棍!”

贾珩一拍惊堂木,顿时从两旁来了两个锦衣校尉,一左一右提着夹棍,来到潘秉义近前。

“啊……”

不多时,衙堂中就传来痛哼声,潘秉义被夹棍夹的满头大汗,痛哼连连。

“招了……我招了,招了。”

潘秉义有气无力喊着,手指已肿了整整一圈,有道是十指连心,况且是这等毫无信仰的贪官污吏。

贾珩点了点头,示意潘秉义继续往下说。

随着潘秉义的口供被录取下来,关于皇陵贪腐案的证据链条愈发完整,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却说,锦衣府前厅,头戴黑色乌纱,身穿绯服绣以獬豸补子官袍的中年官吏,坐在茶几上,静静等待。

许庐其人脸颊瘦削,面色幽沉,抬眸看着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的锦衣校尉,飞鱼服、绣春刀,目光一时恍惚。

在十几年前,他曾来过这里,探望一位因争储君被废的科场前辈,十余年前的血腥气似萦绕在空气中,惨叫声也依稀在耳。

“锦衣再兴大狱,是罗织株连,冤魂萦绕,还是明辨是非,罚当其罪,只在彼一念之间。”许庐放下茶盅,思忖道。

身后随行的书吏,有些好奇,疑惑这位总宪大人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校尉进来,抱道:“许大人,我家大人正在办着皇差,这会儿不好相见,如大人并无急事,可在此稍等?”

闻言,许庐面色变幻了下,似有些意外这结果,抬眸看向那锦衣校尉,二品大员的目光,虽然平静,但气度不怒自威,竟让那位锦衣校尉稍稍低下头,不敢对视。

许庐默然片刻,道:“我这里有一封书信,还请转交给贾子钰。”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封书信来,放在小几上。

“大人放心,定将信递给都督。”那锦衣校尉拱手道。

许庐说完,再不多言,起得身来,与一众书吏出了锦衣府官厅。

不多时,衙堂之中录着口供的贾珩,自接到了这封信,拆开而视,面色微动。

信不长,只有短短一段话。

大抵意思是,大狱虽因贪腐而起,但也不可罗织株连,大坏国家法度,君不闻始作俑者,岂无后乎?

“还真是,如是旁人见得,只怕要生出反感……你在教我做事?但许德清就是这种人。”贾珩将书信缓缓放下,思忖着。

本来以为许庐是给他争办案权,不想竟是一封规谏信,用意无非是让他守着本心,要以律而断。

“这是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我倒是能保证不牵连无辜,但也仅止于此,况且对付非常之人,需用非常手段。”贾珩摇了摇头,思忖道。

倒也不必去见许庐,这一次,他本来也没有广布罗网的打算,但在网里的,一个都别想跑。

虽同为帝党,但他和许庐两人注定不可能同行,不仅仅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在天子眼中,关系也不能太过密切。

“让他签字画押。”贾珩面色淡漠,盯着下方的潘秉义,吩咐着,而后又沉声道:“来人,带工部侍郎卢承安,过堂讯问!”

这桩案子越快结案,引起的风波越少,不然再这般下去,只怕求情通融的人,都要踏破门槛,那时不能有求而应,容易遭受怨怼。

因为,他作为主审官,只要在最终奏事上有个轻重缓急,甚至为哪位犯官说上一句话,都可苟全一命。

相反,如果他要罗织牵连,工部和内务府相关吏员,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拿捕诏狱。

事实上,正如贾珩所料,在忠顺王被废为庶人的消息扩散至神京时,近晌午时候,宁国府、荣国府,一些诰命已上门拜访,甚至南安太妃也求到了贾母这里。

时隔多年后,贾母再次体会到什么叫门庭若市,车马络绎。

甚至工部尚书赵翼的夫人,也经由贾家老亲的北静王妃甄氏,求到了贾母这边儿。

无他,希望贾珩上疏为自家丈夫自辨,并没有牵涉到皇陵案中,对潘卢二人之弊案一无所知。

如果贾珩这位天子重臣,哪怕说一句话,或许就事有转机。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身后鸳鸯、琥珀等人在后侍奉着,王夫人、薛姨妈、凤纨、钗黛、迎春、探春、湘云也在下首坐着相陪。

不远处,满头银发的南安太妃,所谓太妃,在陈汉意义上,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已故天子的遗妃,而是南安太妃的丈夫,老南安王的遗孀——王太妃。

南安太妃笑道:“老姐姐身子骨儿看着硬朗。”

贾母看着气色红润如霞的南安太妃,笑道:“妹子才是越活越年轻了。”

两个老太太叙着往事,南安太妃笑了笑,道:“老姐姐是个有福气的,现在族里出了贾子钰那等了不得的少年俊彦,顶门立户,大有乃叔祖宁国公之风。”

这话自是提着贾珩,方便引起话头。

其实,时至今日,贾珩的权势,才彻底巩固下来。

贾珩在安顺门前阅兵扬武之时,还仅仅是团营都督,待其接任检校京营节度副使时,方现崛起之势,可仍未见腾飞之相,直到又是任职锦衣都督,又是进入军机处,与闻国政,才算彻底成为京中举足轻重的一方政治势力。

只是,此刻的贾珩哪怕权势滔天,但给贾母等人的体会可能还不太深刻,直到现在,官员诰命从早上一拨儿来了一拨儿。

王夫人听得面色复杂,凤姐更是容色微动,丹凤眼闪烁着莫名之色,将目光落在坐在不远处,正与元春叙话的北静王妃甄雪。

分明是北静水溶的王妃甄雪,与几个嬷嬷,坐在一旁。

这位少妇着淡红色长裙,云堆翠髻,明眸皓齿,唇如丹霞,拉着元春的手,温婉笑道:“元春妹妹一别经年,倒是愈发风姿动人了。”

这位甄家二小姐,不同于嫁给楚王的甄家大小姐甄晴,性格清冷,甚至有些苛刻。

甄雪花颜月貌,肌肤胜雪,性情温宁柔婉,说话更是轻轻柔柔,如杨柳拂水,一笑起来,脸颊还有少女感十足的浅浅梨涡,只是眉梢眼角,萦着一股人妻的轻熟、妩媚气韵。

甚至,甄家家主甄应嘉都时常对着妻子开玩笑说,两个女儿,如论性情,许是换名字,反而更为贴切一些。

“王妃是大忙人,我不好叨扰。”元春丰润玉容上,笑意盈盈,转眸之间,看向一旁挽着嬷嬷手的小姑娘,小丫头着粉红色袄裙,扎着羊角辫子,粉雕玉琢,可爱烂漫,正好奇地张望着湘云几人。

湘云还笑着朝着小丫头做了个鬼脸,小姑娘想过去,但又有些怕生。

然后见着元春看着自己,知是母亲的好友,亮晶晶的眼眸,稚气灵动,笑了笑,也现出如其母一般无二的浅浅梨涡。

正是甄雪与北静王水溶的女儿——水歆。

元春凝眸看向那少女,心头难免有几分怅然。

甄雪论年龄比她才大几个月,但女儿都三四岁了。

甄雪下首,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着淡黄色绸裙,头戴碧玉发簪的妇人,自是工部尚书赵翼夫人邬氏。

邬氏出身金陵名宦邬家,与甄家也是累世之交,这次托着甄雪是过来见贾珩一面。

当然,以儒学经师自居的赵翼,并不知道小自己十多岁的夫人,竟冒冒失失求到了武勋的贾家,如是知道,定是大发雷霆。

而在南安太妃下首,还坐着一位面色悲戚的年轻妇人,是周氏,魏南安郡王的二子严磐为侧室。

其有一妹嫁给屯田清吏司郎中余从典为妻。

换言之,涉于皇陵贪腐一案的余从典,与南安郡王二子严磐,还算是连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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