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明天就要吃鱼!

林泰来退出公堂,站在院中戒石那里,若有所思。

张家兄弟迎接过来并问道:“大老爷急召坐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泰来答道:“县尊免了我粮科书手的差事,征发我上河堤去做力役!”

这又是被人整了?张家兄弟先是吃了一惊,又大怒道:

“坐馆帮着县衙压制了申氏义庄扩张,稳住了北一都税务,又为县尊搞来一千两税银!

怎么说也是个大功臣,如今却遭遇如此发落,县尊当真是卸磨杀驴!

这么大一个官衙,怎么比我们堂口还黑!”

林泰来不满的说:“你们说谁是驴?”

张家兄弟这才发现,坐馆似乎并不沮丧,便又好奇起来。

林泰来反问道:“难道你们没发现,我的社会地位上升了么?

换做以前,只怕就是直接寻罪名将我下狱,或者将我发配三千里了。

而这次,县尊只是找个借口,罚我苦役了事!”

张家兄弟:“.”

坐馆看问题的角度,永远都是这么清奇,但每每细想过后,又觉得很有道理。

主要是林教授最近社会影响力比较大,又是跟戚继光学枪,又是与各路名士拉拉扯扯的。

所以冯知县收拾林教授也要考虑到影响,做得过火了不容易遮掩,也容易被别人抓把柄。

另外更重要的就是,还要考虑到林教授的武力。

如果逼迫过切,万一林教授情急之下血战县衙,然后亡命天涯,那冯知县还谈什么前途啊。

思考过后,林泰来就先去了县衙六房之一的工房。

被罚服苦役修河堤,当然要去工房报个到,态度要到位。

但工房吏员却宽容道:“按着规矩,林教授你可以找人顶替,或者交代役银,这样不必亲自去服役了。”

知县罚林教授是知县的事情,但吏员都是老江湖,不会盲目跟风上官,流官和吏员是两个阶层。

在本地吏员眼里,林教授是值得结交的本地能人,规则内尽可以通融,结个善缘。

反正知县都要离任了,真犯不上跟着知县一起得罪人。

用林教授的话说,这再次说明他的社会地位上升了。

但工房吏员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皂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大老爷传话,不许林泰来找人顶替或者交代役银!”

很显然,冯知县也是明白一些底下人猫腻的。

工房吏员只能无奈的说:“林教授可以选择服役地点,而且最迟可以五日后再报到,我只能通融到这个程度了。”

林泰来抱拳行个礼说:“在下承情了!通融五日应该也够了!”

随后林教授又去了县衙东院粮科,找章粮书把情况交待一下。

毕竟他这个粮科书手,是章粮书帮忙注册的。

走到粮科公房外,林泰来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没向章粮书汇报过工作了。

按下无用的杂念,林泰来才进了屋,就听到章粮书说:

“伱把一都北六图交出来吧,以后这片区域不用你负责了。”

林泰来非常不满,一个堂口如果失去管区,那和流浪野狗有什么区别?

安乐堂一都分堂如果没有一都片区,他林教授不就成了笑话吗!

看看别人工房吏员,是多么明白事理!再看看你章粮书,是不是有点太不懂事了?

忍无可忍,林泰来便当场回应说:

“北一都片区当初都是章先生你承诺的,为此我不惜与申氏义庄开战,还惹出了虎丘徐家!

如今辛辛苦苦摆平了徐家,把堂口正式建立起来,人手也已经大批招纳!

然而在这时候,章先生你却让我交出北一都,简直岂有此理?”

章粮书冷漠的说:“谁让你惹了县尊大老爷?”

林泰来冷笑道:“县尊又哪里管得那么细?县尊只看钱粮总数够不够,不会管各片区如何划分!

说到底,我们县西各堂口的管区,还不都是章先生你定的吗?

所以不要扯县尊的虎皮了,请章先生你真诚点。”

章粮书拍案喝道:“既然你也知道都是我定的,现在我让你交出北一都片区,你从不从?”

林泰来强硬的答道:“不是我从不从的问题,主要是即便别人来接手,也坐不住北一都片区!”

章粮书笑道:“笑话!你能坐的住,别人怎么就坐不住?

先前你打着县衙的名义,才能在北一都插旗,这是你能成事的根本!

你不会天真的以为,县衙的权力就等同于你的个人能力吧?

如果没有县衙赋予你的大义,你拿什么去插旗!”

“那就走着瞧喽。”话不投机,林泰来也懒得再浪费口水,转身离开。

章粮书就一直望着林泰来的背影,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

或许县衙里所有人都能容忍林泰来,唯独他不行。

当初用林泰来去北一都插旗,一是因为此人能打;二是此人到处惹事,看起来很没脑子。

但现在林泰来占据北一都,还控制了安乐堂总堂,听说又摆平了和义堂。

据内线消息,林泰来还打算联合和义堂攻打善义堂和仁安堂。

再这样发展下去,分属自己负责的县西大区,大部分都要被林泰来直接控制了。

但更令人害怕的情况是,林泰来已经开始打通上层渠道!

如果林泰来既能控制大片基层,然后又能直接与上层对话,那还要他章粮书在中间干什么?

那么他章粮书的未来,岂不就是被彻底架空?

难道就等着被架空后,一年只靠二十石大米固定工资生活?

所以说,全县衙的人或许都可以容忍林泰来,唯独他章粮书无法继续容忍了。

今日的章粮书当真是追悔莫及,当初使用林泰来的时候,完全预料不到,还没两个月就被反噬了!

明明知道此人是小奉先,为何还是不信邪!

幸亏知县对林泰来动手了,这是个不容错失的好机会,可以搭顺风车落井下石。

等林泰来背影从县衙东院消失后,章粮书便对长随吩咐说:

“你速速去新郭镇善义堂,让方卓明日立刻去北一都插旗!”

长随却道:“以方卓那厮的胆量,未必敢去。”

章粮书也无奈,用胆大的已经用怕了,前有武一魁后有林奉先,现在他只想求稳。

随即章粮书再次吩咐道:“你就对方卓说,明天我亲自陪他去北一都插旗,清晨在胥门见!

如果那方卓还是不敢,就踏马的别干堂主了!”

章粮书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所以要抓住机会速战速决。

必须趁着知县收拾林泰来时,尽早把事情尘埃落定,不能给林泰来反应时间。

却说林泰来带着张家兄弟,又在大门外汇合了其余十名手下,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县衙。

从胥门出城,回到南濠街区。

走到堂口所在支巷的巷口时,林坐馆突然想起个问题:

“为什么这里叫施家巷?都什么破名字,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堂口是姓施的!”

张二郎拍马道:“等坐馆日后发达了,去官衙改个名字就是!”

张大郎抬眼看到,巷口五龙茶室的冯掌柜正站在茶舍门外。

便叫了一声问道:“掌柜你是老居民,可知道为何这里叫施家巷?”

掌柜答道:“据说孔圣人七十二门徒之一施之常始居于此,所以叫施家巷!”

然后又说:“林坐馆最爱看的那本《水浒传》作者施耐庵,据说是施之常后人,也住在此地!

然后国朝洪武年间,朝廷将苏州人大批外迁,施耐庵就是从这里被迁到江北兴化县去的。

故老传言,贵堂口所用的那宅院,可能就是施耐庵的故居所在处。”

卧槽!林坐馆吃了一惊,没想到随便开了个堂口,居然就如此有文化气质!

时至今日才知道,开堂口开到了施大大的故居上。

这可真是:姑胥门外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随即林泰来回过神来,非常不满的对冯掌柜呵斥道:

“一派胡言!谁说我最爱看水浒传?我林泰来生平最爱的是夜读春秋!”

冯掌柜表面唯唯诺诺,心里腹诽道,你林坐馆去参加文会,都要耍一个大枪挑酒葫芦的造型,还说不爱看水浒?

再回到堂口时,林坐馆忽然感受到,这平平无奇的宅院突然就充满了人文气息。

此时戚少保正坐在会客厅,见林泰来回来,便苦笑道:“老夫要告辞了!”

林坐馆稍稍意外,随即又不意外了。

戚少保住在自己这里,无形中也相当于让自己多了一层保护色。

既然有人想要剿灭自己,当然什么手段都会用上,搬开戚少保也是情理之中,

“老英雄不多教导几日?”林坐馆挽留说。

戚少保光明磊落的说:“今天徽州汪道贯亲自过来,劝我离去。

你也知道,我与汪家交情匪浅,实在抹不开情面。”

林坐馆不急不躁的点点头,平静的说:“可以理解,本来也不该让老英雄承受这些文人的压力。”

看到林泰来依然镇静自若,戚少保心里赞了一声,然后又道:

“如果你在苏州不好过,或者遭遇冤屈,可以逃去山东投靠老夫。”

这算是个保险了,万一真在苏州混不下去了,还有个退路去处,所以林泰来郑重谢过了这份心意。

然后戚少保叹口气,匆匆离开。

随即林泰来立刻召集了左右护法和四大金刚,下令道:

“立即传话下去,告诉新加入的伙计们,就说我被县衙除名了!

我本人被县尊发配服役修河堤,而北一都管区也要被章粮书分给其他堂口!”

四大金刚都是过来人,立刻秒懂!坐馆这又是想提纯队伍了!

不可靠的滚蛋!留下的以后分金银吃酒肉!

然后林泰来又对张二郎吩咐说:“你去横塘鱼市,告诉黄妹和唐老头,我明天就要吃鱼!”

虽然左右护法和四大金刚都不明白,为什么坐馆失去了县衙这个“大义”名分,还敢聚众开战,但不影响他们对坐馆的信心。

(本章完)

第106章 杀鸡骇猴

次日清晨,县衙粮书章廷彦早早起来,等胥门打开后,就立刻出了城门。

此时善义堂堂主方卓已经带着三十多个手下,从距离苏州城十几里的新郭镇赶到胥门外。

出了胥门就是一都片区,距离苏州城西城墙最近、最富饶的片区!

方卓也是四十五六岁的老江湖了,对章粮书行过礼后,小心翼翼的问道:“真的可以?”

章粮书冷哼道:“我带着几个衙役,亲自为你压阵,你有什么不可以?有什么理由不可以?”

方堂主唉声叹气,自己真就是被赶鸭子上架!

一都北六图里,距离胥门最近的就是第二图。

善义堂的方堂主在章粮书的“押送”下,先来到了第二图。

这支队伍出现时,立刻引起了所有百姓的注意。

章粮书对着百姓喝道:“我乃县衙粮书!将你们的里、老叫到申明亭!”

不多时,第二图的沈里长匆忙出来,与章粮书、方堂主在申明亭中见过。

章粮书指着方堂主说:“以后就是善义堂负责在一都收取皇粮国税了!

此乃善义堂的方堂主,具体条细伱们自行商议!”

沈里长疑惑的说:“不是定了归安乐堂管么?那铁拳金鞭也是来过我这里的。”

北一都这几个里长中,这位第二图沈里长算是对林教授印象最深刻了。

当时就在这处申明亭里,林教授只用一招袖里乾坤,谈笑之间便将申氏义庄的马官庄、江主计双双打飞,物理意义上的打飞。

当时他就是敬佩林教授的为人,才答应了今后将钱粮交给安乐堂代理。

今天冷不丁的又说要换堂口,让沈里长心里很不踏实。

章粮书毫不客气的说:“我现在正式向你宣告,林泰来已经被县衙除名了,北一都片区也不归安乐堂管了!”

沈里长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口道:“爱怎样就怎样了,反正都是要收税的!”

忽然申明亭里众人听到有人惊呼,抬眼向外看去,却望见路口又出现了二十多个人。

当中一个鹤立鸡群的巨汉,不是铁拳金鞭林教授又是谁?

本该出面叫阵的方堂主不想说话,只看向章粮书。

烂泥扶不上墙!章粮书只能暗骂一句。

林泰来走近了申明亭,很浮夸的惊讶道:“啊哟!这不是县衙的章先生吗,这么巧?”

章粮书并不想废话,喝问道:“县衙钱粮事务已经与你无干,你又来此做甚?

是想无事生非,恶意骚扰民众,还是想以身抗法,阻拦县衙公事?”

林泰来连忙摆手:“别别!别扣这么大罪名,我这样的良善小民当不起!

我到这里,就是来找沈里长谈谈心的!”

沈里长疑惑不解,你都被县衙除名了,还来谈个毛?

想要收保护税,只单纯能打没有用,必须要有一个背景靠山!

林泰来朝向沈里长,彬彬有礼的说:

“在下乃是申府门客林泰来,今日代表申氏义庄前来与沈里长洽谈合作。”

“哪,哪个申府?”沈里长有点惊愕,下意识地问。

林泰来诧异顾左右而问:“当然是首辅申相公的申府,难道吴县还有第二个出名的申府?”

章粮书:“.”

昨天才被县衙除名,今日转眼间就自称申府门客了?

就算是改换门庭,也太圆润了吧?

半实锤了!肯定踏马的早有反心,今天才公然亮明!

沈里长也久久无语,他可是亲眼见到过,上个月你林教授如何代表县衙,将申氏义庄两大高管物理打飞的。

上个月你林教授代表皇权官府来征收皇粮国税,这个月又代表地方豪绅来洽谈隐匿钱粮偷税漏税!

你林教授到底有没有固定的政治立场?

别说申明亭里众人,就是心腹张家兄弟也面面相觑,咱们坐馆什么时候投靠申府成为门客了?

再说大户人家养门客不都是请文人吗,坐馆在绿遍天涯之前也只有武名啊。

“动手!”林泰来突然大喝一声,直接使出袖里乾坤,一记铁拳直击和义堂的方堂主!

林教授凶名赫赫,方堂主虽然不说话,其实一直在全心全意的防备。

此刻他竭力侧头,竟然闪过了林教授这一直拳。

但仍然毫无卵用,林教授第二拳立刻又到,直接击中了方堂主的腹部,然后方堂主就只能跪地不起了。

章粮书暴怒道:“你想造反么!”

林教授根本不理睬章粮书,从张家兄弟手里接过铁鞭,直接冲出了申明亭。

并在张家兄弟的掩护下,杀入善义堂众打手里面。

虽然善义堂这边三十多人,加上衙役也有近四十人了,而林教授只带了二十多人。

但战果显而易见,善义堂这边打手顷刻之间就倒了十几个,其余的都四散逃去。

林教授连带几个衙役,都顺手一起收拾了,完全没有给章粮书面子。

林教授多人运动完毕,重新回到申明亭,一边踩着方堂主,一边对沈里长说:

“老规矩,我这个人从来不让你陷入选择困难。你看,现在又只有我们可以谈谈了。”

“我还在这里!”章粮书气得浑身发抖。

但林泰来依旧没有多看章粮书一眼,只对沈里长嘱咐说:

“但今次不是我直接与你谈了,回头会有人来找你!”

此后也不等沈里长答应,提着善义堂的方堂主就往外走。

章粮书感觉尊严被完全践踏了,色厉内荏的叫道:“你干什么去!”

林泰来头也不回的说:“当然是乘胜追击,直接前往新郭镇,抄了善义堂,然后吞并第五都!”

“你真疯了!”章粮书快步赶上去,用血肉之躯拦住了林泰来。

划分各堂口的管区,是他手里最大的权力之一,绝对不允许别人单方面改变!

但在林泰来面前,这血肉之躯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单手提起来扔到田地里了。

五都片区与安乐堂所在的十三都片区相邻,以胥江为界限。

胥江北岸是十三都,南岸就是五都。

当初林教授答应过范娘子,把五都打下来,变成范娘子行销私盐的盐区,正好今天顺便一起办了。

而且也是对周边所有堂口的杀鸡骇猴,谁再敢“助纣为虐”,就小心被抄家灭门!

当日下午,新郭镇善义堂门户大开,林教授虎踞聚义厅,手下们则兴高采烈地四处搜刮着战利品。

看了看天色,林教授下令道:“列队回城!”

今天事情还没办完,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至于五都地盘,自然有宋叔亲自从安乐堂总堂过来接收。

人称太上堂主的陆堂主执掌安乐堂几近二十年,第一次成功实现对外武力扩张,而且还是躺着实现地盘翻倍.

从码字软件里的取名器找了个名字叫方卓,难道还有重合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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