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出身

章越曾听上一世的师兄说过,一个妹子喜欢你时,看着你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但有多少夫妻成婚后让心爱的人,看着自己眼底的光渐渐的淡去。

话说男人都对自己第一个妹子是情有独钟的,上下两辈章越也就拥有十七娘一人而已。

故而成婚十年来,夫妻二人可以称得上是举案齐眉。

作为一个妻子,十七娘不仅替章越打理内外且在他仕途上提供了有力的帮助。

作为自己的枕边人,章越遇上困惑了时常会找十七娘的倾诉。比起很多连正常交流都少的夫妻,能够有一位知心的妻子,对章越而言夫复何求。

要让妻子眼底的光芒,不会因为岁月的蹉跎,日常的琐事而淡去,章越觉得这是一生的责任,并且非常非常的重要。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齐家,再谈治国。

当然不是说因公而忘私,就不能治国了,但家不能齐,事业再成功,对于大多数人的一生而言也不幸福。

儒家的学说总是先站在你个人的角度来考虑,然后才是天下国家。

当夜章越与十七娘一番温存。事后,夫妻二人如胶似漆地相拥而眠。

次日章越便往舍人院当值。

舍人院分属中书属官,此属就位于中书省的西南,离着朝堂也很近,早朝后抵中书也就几步路。

舍人院仅挨中书制敕院,制敕院是中书堂后官的吏舍。

堂后官说是吏,但其实都由京朝官充任,中书五房每房堂后官各三人。不过随着新法的推进,王安石认为中书省事务繁多,需要第一流的人才方可胜任。

于是王安石奏请天子设立检正中书五房公事与诸房检正官。地位在各房堂后堂之上。

王安石这设置类似于三司条例司,从各方面挑选精兵强将为之。

官家还在斟酌此事,未事先授官,但王安石已事先吩咐曾布领户房,李清臣领吏房,李承之领刑房,赵卨领礼房,邓绾领孔目房。

让他们立即为宰相属吏进五房办事。

三司条例司在司马光等激烈反对下已经废除,王安石让吕惠卿判司农寺后继续负责变法事宜外,同时设置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继续加强相权。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曾布为户房检正时,非常的嚣张,公事只与王安石一个人禀告,对于其他参政则无比霸道地道一句,宰相(王安石)已是议定,伱问东问西的作什么,赶紧签字了事。

章越来到舍人院时,在路上正好遇到了曾布,李承之二人。

二人知道章越今日入舍人院,曾布满脸恭敬道:“恭贺舍人今日领西垣。”

李承之则道:“舍人今日为小凤,明日则为大凤!”

章越笑道:“客气了。”

曾布听了调侃道:“奉世这么说我等不是雏凤!”

三人听了都是大笑。

曾布,李承之的说辞是唐朝时的,当时中书省与如今一样都是皇城的西边,故而成为中书舍人便称作‘入西阁’,‘领西垣’。

至于李承之说的大凤,小凤,是唐朝时将中书省称作凤凰池。

故翰林学士称为大凤,中书舍人则称为小凤。

章越不由想到那首诗‘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说得是初中进士时的豪情,今天我等进士及第(龙虎榜),十年后我便在凤凰池见诸公了!

章越如今不到十年也算是身到凤凰池了,今日为小凤,明日则为大凤。

之前李承之的雏凤便是自嘲之言。如龙图阁学士中老龙,大龙,小龙的称呼一个意思。

章越看着四面巍巍的宫殿,突然从心底感慨,当初中进士的时候可想到我有今日了吗?

恍然之间,确实十年之功!

二人赞誉,章越也是投桃报李道:“两位出入此地,迟早会与章某并为三字官的。”

知制诰是三个字,故美称三字官。

如今二人听章越之言皆齐道:“那就借舍人吉言了。”

三人以后中书办事,打交道机会还有很多。章越对曾布,李承之的吉言表示笑纳,两边匆匆见礼后,章越便去上任了。

到了舍人院章衡早已是到了,众人与属吏又是一番见礼。

蔡延庆,王益柔二人作为直舍人院拜见了章越和章衡。

知制诰中会推一个资历最老的人作阁长,但如今的阁长是钱公辅,身在太原。

章越未到舍人院时,大小事由蔡延庆作主。

之后便是正式上任了,身为外制官一日的活多不多?其实是不少的,前朝有一位外制官说自己一日能草二十余诏,实在太忙不能够胜任,请求官家将自己罢官。

但制诰就是王言,作为一名读书人能作王言,那可是可以吹一辈子的牛逼,很多官员有将制诰抄录下来的习惯,等到归老后也是可以在田夫野老之间吹牛。

就好比那个作家文章登报了,都要将这报纸放在家里收藏一样。

从宋朝士大夫传来的文集,都有收录自己担任知制诰时所文,那个数量着实不少。

但凡外制官都要准备一本制集,这是从唐朝中书舍人时便传来下的不成文规矩。

这日正好蔡延庆当值,中书要堂除一名官员,蔡延庆当年拟旨。这样的除拜几乎每日都有,据蔡延庆说必须就事而发,简短直接。

也就是说几乎不容你有什么思考的机会,必须当堂写下制诰来。

蔡延庆一边写一边郑重其事地对章越道:“昔欧阳公为制诰时,言文词书命,有足以助国威,宣王泽也。”

“最要紧的便是能宣告陛下之意。”

章越,章衡都是点头,同时观摩对方如何书写。

蔡延庆熟练地书写完制诰后,便笑着道:“最近中书堂除官员急,每日少则二三拜令,多则十余个,一日都不得歇息。”

“不过论到写制诰,王学士方是大手笔,我当初入值第一日便是向他请教,你们二人也可如此。”

没错,宋朝官场上将制诰写得好的,被尊称为大手笔。

而在知制诰中公认写的最好的就是王珪。当年王珪就因为制诰写得好,被仁宗皇帝信任,被尊称为大手笔,当了十几年翰林学士。

章越准备过些日子便上门找王珪讨教如何草拟制诰。

蔡延庆笑了道:“不过若不请名师指点,还是有些规矩可寻。比如制诰中海词,脑词之分。”

听了蔡延庆解释,章越知道所谓海词用于低级官员,就是固定的论述,千篇一律的现词,这都是套路的。

但用于四品以上的清要官的除拜时就要改用脑词。脑词顾名思义就是动脑子想的,必须提现出与其他制诰的与众不同来。

同时对于专门的中高级官员还有特定用的专词。

当然无论是海词,还是脑词,对于章越,章衡这样状元出身的官员而言都不难。

在舍人院半日,章越便返回了家中。

家中还有一位小伙伴等着自己。

再见到彭经义时,对方已是沐浴更衣,虽谈不上精神奕奕,但已不是昨日那般灰头土脸的样子。

“三郎。”

章越道:“这一别多年,我数度邀你至汴京来寻我,你都不来,这两年还断了音信,是为何?”

彭经义道:“此中一言难尽。”

章越笑道:“我有的是功夫,听你慢慢道来。”

原来彭经义过得也不差,在浦城作一名官吏,后来还到牢城营作了节级。

身为节级有犯人好酒好肉伺候的,彭经义日子自是过得舒服,章越邀他来京,他却舍不得在浦城的逍遥日子,更舍不得千里迢迢地去汴京便没有去。

后来彭县尉过逝了,彭经义没有靠山又与新来的管头不对付,这便想到来辞了差事投章越。

这一路从南到北行来,地方不太平,彭经义在淮水上遭劫家当都没了,路途上侥幸得一渔家父女收留保住了小命。

也亏得渔家父女收留,彭经义在淮水住了半年多,还与渔家女成婚生子。

彭经义心想算了,就不去京师找章越了寻什么富贵了,在当地终老过自己的小日子好了。

但打渔的日子十分清贫,又有官吏时不时地来盘剥,一日彭经义忍不住打伤了在催税的官差,结果官府发海捕文书四处缉拿。

彭经义有情有义地没有丢下妻子,一路携家带口地逃到京师来投奔章越。

这便是他三年没有音讯的原因。

章越听了彭经义这段传奇的经历不由大笑道:“你啊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是了嫂子呢?也不带来让我拜见。”

彭经义笑道:“乡下女子没见过世面,怕没有规矩。”

章越道:“这有什么,我也不是从乡里出来的,怎地还让人家住在外面。”

当即章越吩咐让陈妈妈差两名丫鬟先给那位渔家女子送去几件衣裳。

章越又问道:“给人家名份没有?”

彭经义道:“在当地办了,她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一生的良人也便是她了,不过还未禀过家里,生怕家中不接纳。”

章越赞道:“这便是好,知恩要图报,大丈夫功名靠自己博出来的,待你日后出人头地了,妻子也便随你显贵了。”

顿了顿章越道:“把她接到家里来!”

彭经义感激地点了点头。

Ps:感谢joyii盟主双盟呀,也再次感谢叶雨时,propheta,曹面子书友的双盟。

(本章完)

第639章 功劳

章越与彭经义谈了一阵,便道:“你的海捕文书,便是我一封书信的事。你有何打算,打算谋个好差事,我便替你安排。”

彭经义道:“三郎如今的官作得不小吧?”

章越微微笑道:“还行。”

如今大宋朝不算上致仕,赋闲在家的官员,在任的官员中官位比自己高的也就四五十人吧。

彭经义道:“我可否留在三郎身边作事?”

章越道:“是么?我身边规矩可不少。”

彭经义道:“我晓得分寸,我没有出身去外面谋个差事,日后也没有指望。但在三郎身边倒可以搏一搏富贵!”

章越听了心道,好啊,伱小子看着有些混不吝,但心底着实算盘打得好啊。

章越道:“好,既然你有此心,那便委屈你在我身边作个傔从好了。”

宋朝上至宰执高官,下至录事,令史这样的小吏都有傔从,官员傔从的人数从最多一百人至最少一人不等。

这傔从说白了就是门客。

如战国四君子都养许多门客,其中孟尝君便养了三千门客。

第一等的门客食有鱼,出门有车,那待遇相当好,而成为门客最低的门槛就是‘士’。

有武力的称为武士,有谋略的称为谋士,会写文章的称为文士,当然也有学鸡叫的,装狗偷窃的。

知制诰后,章越月俸有百二十贯,绢三十匹,另有职钱每月五十贯,这俸禄本来养门客不在话下。

但朝廷实际上却将养门客的费用给包下来了。

这称作傔从衣粮。

朝臣可以有傔从七人至五人,而京官五人至三人不等。

不同等级的官员,傔从的待遇也不同,似判三馆,秘书监,两制,两省且官职修撰以上的官员都是一等待遇。

每个傔从可以月给五千的餐钱。

除了餐钱,还有还有茶,酒,厨料,柴薪,蒿,炭,盐补贴。

宋人每日百钱就可以生活得很滋润了,除了京师消费高外,在淮水这样地方,每天百钱可以娶得起老婆,养得了娃,偶尔吃些酒肉,甚至还有盈余。

作为章越的一名傔从维持一个八九口之家生计已是足够了,而且还生活的非常的体面!

这样的傔从,章越可以养七人,费用全由朝廷支出。

而且官员门客也是一等出身,身为官员的门客可以参加别头试,避开与寒门读书人挤在一起竞争的窘境。

似今年考中进士,被王安石推荐为崇文院校书的张安国,正是王安石的门客出身。

傔从跟随官员身边立功,还可以去作官。

总之成为章越这样两制官的傔从,不仅生活体面,而且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只可惜已经身为傔从的唐九,张恭却丝毫没有个觉悟。

次日章越正式入值舍人院。

身为户房检正的曾布即寻上门来见章越,章衡。

曾布上门找章越后再度谦虚地恭贺章越,章衡二人荣升知制诰!

曾布一脸的谦逊,仿佛是一个很老实忠厚的人,但章越明白此子可非表面如此。

当初韩琦反对青苗法时,试问哪个官员敢拿着韩琦奏疏一条一条驳斥过去,还公布天下的?是谁给你的勇气?

曾巩是文学之士,喜好与人谈诗论文,同时还有些清高,给章越感觉就是一位温厚的兄长。

曾布看似不起眼,从他十几年的仕途来看,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办事而已。

可是一不留神,曾布便可办出大事来,绝对是个狠人。

当日章越,吕惠卿,曾布三人聊天,谈及象棋里的车马炮,曾布似极‘马’,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你踹上一脚。

如今吕惠卿判司农寺后,曾布每日都在宫里作为王安石属僚,同时还兼着崇政殿说书,隐然已是仅次于王安石,吕惠卿后变法派中的第三号人物。

曾布道:“两位舍人,这李定授御史之事,还望你能通融则个!”

章越看了一眼章衡,让他说话。

章衡问道:“这是王参政让你来传话吗?”

曾布道:“不,是曾某的意思。”

生为一个好的下属,必须事事想在领导前面。曾布果真是王安石得力干将。

曾布开始了解释。

曾布说话很有意思,喜欢长篇大论,摆事实讲道理,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甚至事无巨细地与你讲。

听了曾布讲了一堆道理,章越,章衡都是暗自打了个呵欠。章越提取了他话中的中心思想,当初宋敏求三位知制诰反对李定出任御史的原因,是因为李定资历的不够,但王安石已是给了权字,便已是考虑到这一点。

加之近来朝廷不次用人频繁,若是再追着资历不够的事上作文章,则有些不合规矩了。

曾布虽是啰嗦,但话术没问题,章越和章衡你们出任知制诰就完全合乎规矩吗?也不见得吧。

章越对李定出任不出任御史其实没有意见。

不次用人?

自己升官就按次序了?没有外任经历,如今不也成了小凤。

身为既得利益者,不可以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就砸饭碗啊。咱们对朝廷这样不按次序用人,那可是举双手双脚地赞成。

不过这样推举李定为知制诰,章越,章衡就变成软骨头了。

咱们二人的三位前任不惜丢官,也要封还词头,到了咱们一上任便同意了,知制诰的脸都给你们俩丢尽了。

章越与章衡对视一眼,叔侄二人都是心意相通。

章衡道:“李定不授御史,不仅是资历不足,而且他有不孝之名,最要紧的是他因赞同青苗法而超擢授官!”

章衡点明了之所以封还李定的词头,不是因为其他的问题,而是你赞成青苗法授官。

这样给天下官员一个很不好的表率,只要支持青苗法的都能升官,反对青苗法的就丢官,这是破坏了朝廷用官的制度。

曾布又絮絮叨叨地道:“小章舍人,布记得你当初到京后,也是因上疏赞成学校改革,故而得到官家赏识的吧,如今……怎又……”

曾布说了一堆话,反正你章衡也是投机新法升的官,怎么李定不行?

章越道:“升降官员有格,之前李承之因举免役法有功以选人之身不经举削,直改为京官,可见过制诰封还过词头?”

选人改京官要从五名京官手里拿到五份举削,方才可以改京官。

但李承之没有这个流程直接授予京官,此事非常不符合规矩,官家也亲口说,这样的事朕很少为之,但为了你破一次例。

此事发生在李定授予谏官之前,当时宋敏求三位舍人对此没有异议。

可没想到下不为例,往往都变成了下次请继续!

李定也是选人,也是没有经过官员举削,但居然就直授为御史。这换了谁也顶不住啊,不是一个权字可以解释一切的。

曾布一愣,章越说得确实有道理正要说话……

章越道:“我这么说非五十步笑百步,而是一个格字。我们读书人讲经权二字,经是制度,权是权力。李定可以因赞同青苗法不经举削改京官,这是权,但直授为御史则不合于经,此事还请子宣禀告给王参政!”

听章越这一番解释,曾布还要絮叨几句,但章越道:“子宣啊!你是子固的弟弟,我们有旧谊,故而我一直给你留有余地,再说下去就把话就讲透了。”

章越的意思,你李定升官必须讲一个格字,升京官可以,但御史免谈。

把话讲透的意思,若你再下让李定为御史的词头,我照样封还你的词头!

章衡听了章越的话点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

曾布听了章越的话,也唯有无奈地听从了,然后起身告辞。

曾布回去禀告王安石后,王安石倒是没有意外道:“子宣尽力了便是。”

顿了顿王安石道:“这青苗法我法自计相李清臣(李参),当初我在三司时虽久与他不合,但如今青苗法却行之无疑!”

曾布道:“天下皆不知相公的苦心,青苗法已是推行至天下,据布所知,青苗法在民间极便,之前王广渊陕西实行青苗法至今一年,其中一州散青苗钱五千余贯,每年两限,家至户到,仅计得息钱两千余贯。”

青苗钱说是两分利,但限期是半年,故而年利率其实是百分之四十。

曾布举例陕西一州放青苗钱,用五千贯本钱一年贷给民间两次,得息钱两千余。

曾布道:“若是朝廷真正推广至各州县,每年可得钱数百万贯。而且得到青苗法一半存留,一半再散息,每年皆可加增。”

曾布说了一番青苗法的前景,王安石问道:“地方可有抑配?”

曾布沉默了一会道:“确是难止抑配。”

王安石看了曾布一眼道:“看来真如当初苏轼所谏,朝廷不许抑配,只是一纸空文了。”

青苗法这暴利之下,可想而知地方州县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朝廷不许抑配的话,就是一纸空文。

曾布道:“相公,但朝廷如今已改青苗法,令一等户不得过十五贯,如此不过三贯,五等户不过三百文,纵有抑配又有什么妨碍?”

王安石道:“你说的是,但这是章度之想的办法,他虽反对青苗法,但对青苗法确有功劳!”

说到这里,王安石对曾布道:“如章越之意,改李定为他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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