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李追远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就是:

归乡网,是否还有效果?

虽然现在看不见润生,也见不到网,但自己应该还处于被那张网覆盖的范围内。

脚下的影子,在慢慢地向前延伸,带着左倾的摇晃,这意味着它正在缓步向自己走近。

男孩内心的煎熬与恐惧,正不断加剧。

李追远再度抬头看向那边跪着的豹哥和赵兴,他们还在痛苦地哀嚎着,但他们的目光,并未聚焦在自己身上。

得幸于自己本就不高且还蹲着,而自己身后那位从影子上就能看出比较高大,因此哪怕双方现在站在一条视线上,也能清晰地从对面“二人”的目光里看出区分。

这意味着,归乡网的作用还在,它看不见自己!

可现在的问题是,它越来越近了,再有几步下来,它就要撞到自己身上了。

李追远保持蹲姿,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的脚,尽可能地不发出多余的动静。

他在朝着润生所在的位置靠,不能向其它方向走,要是脱离了归乡网的作用范围,那自己就会直接暴露。

李追远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螃蟹,横着走路。

最后一步时,他的脚刚挪开,另一只陌生的大脚就落地,要是再晚个半拍,就要碰脚了。

紧接着,对方的双脚落入李追远的视线,这双脚高度腐烂,可本该皮肉脱落的地方,却被一层层黄白色的肉瘤所填充。

这肉瘤的色泽,和水缸里的太岁,一模一样。

所以,被蒋家人视若珍宝的养生神物,就是这么来的?

要知道,他们不仅自己吃那太岁,还每天用水缸里的水烧茶煮饭。

李追远目光缓缓上移,对方身上没有衣服,这一点和池塘里后挖出的两具白骨一样,被害埋尸前,肯定被脱光了。

而蒋东平身上是穿着衣服还戴着手表的,这就可以判断出,眼前这个死倒,的确就是受害人变的。

它身上其余部位和双脚那里差不多,都是腐烂不堪,那太岁一样的物质,遍及全身,跟个胶水似的,将皮肉重新在骨架上黏合,保持着一个相对完整。

它的左腿有些弯曲外翻,像是跛了,所以它先前走得慢,也带着点左倾摇晃。

不过,在墓碑前,它停住了。

下一刻,它跪了下来。

李追远这才重新打量起这座墓碑,先前他和润生只是觉得这座墓碑体积比周围的都要大,适合自己二人藏身。

现在才发现,这是一座夫妻合葬墓。

快速扫过墓碑上的字,李追远注意到,墓碑上的丈夫姓“周”。

所以,眼前的死倒,大概率就是豹哥亲手埋的周姓人,而它现在所跪的,可能就是自己父母的墓。

他被蒋东平杀害埋尸,变成死倒后完成了复仇,来到自己父母墓前。

李追远留意到死亡年月,是两年前,老夫妻的死亡时间只差了一个月,也就是前后脚走的。

时下除非去走正版渠道,否则大部分电影海报都会印刷在日历上,以增强一个实用性。

而梅姐录像厅入门处的木板上,最大也是最旧的那张王祖贤海报,下面标注的时间也是两年前。

也就是说,很可能豹哥是靠着帮蒋东平杀人埋尸,赚了一大笔,这才能和女友梅姐在镇上开了一家录像厅。

死倒没有磕头,只是跪在墓碑前,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四周全是豹哥与赵兴的惨叫。

李追远终于明白,怪不得要故意不杀反而折磨他们这么久,因为只有来自仇人的哀嚎与惨叫,才是最好的祭奠。

但渐渐的,死倒的头忽然微微耸动。

它在吸鼻子,然后缓缓向李追远这一侧开始扭头,它好像发现了什么。

男孩的心也在此刻提到嗓子眼儿里,他今天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理论联系实际,但他为自己选定的目标是豹哥和赵兴,这两个居然敢上门威胁挑衅的伥子。

自己和润生再配合新打造的专业器具,对付他们,应该问题不大。

而这头能驭伥的死倒,其实有些超纲了,一上来就是如此难度,心里还真有些没底。

最重要的是,这个死倒生前是被害人,要是蒋东平变的,实在不行该干也就干了,可对这位,自己去主动干它,好像有些不合适。

但就在它头转到一半,再挪过去一点就能和男孩四目相对时,它身上竟然升腾起了阵阵黑雾,像是体内的水汽正在被蒸发一样。

死倒重新转回了头,面向墓碑。

自它喉咙深处,传来嘶哑的摩擦声,浑身上下的太岁也都在开始颤抖。

相似的一幕,李追远在猫脸老太身上也见过,那是在自己给出复仇方案后,她的怨念有了消散的趋势。

魏正道在《江湖志怪录》里就写过:

【死倒,集江湖怨气秽气而生。】

【若怨念无解,则游荡江湖沼泽之地,危害人间,当以天道镇杀之。】

先前看书时,李追远就留意过这后一句,尤其是这个“怨念无解”。

既然死倒是以怨念为载体诞生的,那么化解掉它的怨念,它不就消散了么?

就像是那只黑猫,它就快要完成复仇,也快要解脱了。

那么,书中的怨念无解,似乎指的就是仇人已不在或者无法找到,死倒无法通过这一方式自我消解,只能不停游荡在水系之间,对活人造成危害,必须要解决掉他们。

真的,只是这么单纯么?

那为何不提“怨念有解”呢?

《正道伏魔录》里,记载的全是镇杀死倒的方法,似乎在作者视角里,早就默认了“怨念无解”是唯一选项。

但他本可以不提的,句子也是通顺的。

李追远猜测,这应该是那个时代的政治正确,那就是死倒这种阴邪之物,绝对不能危害到活人。

魏正道之所以在书里加上这一句“若怨念无解”,其实是故意地画蛇添足,他既不想反抗他当时的政治正确,却又在写书时加了一个暗示后门。

因为,“若怨念有解”,也不用教什么具体的方法,你帮着死倒去解决掉怨念对象就好了。

但帮邪物伤害活人,那不就是典型的助纣为虐么?

正道人士,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呢?

不要提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也不要想做什么理由申辩,要是政治正确能这样被影响到,就不叫政治正确了。

不过,李追远忽然发现,自己和太爷所遇到的每件事,似乎都走的是“怨念有解”。

看来,自己和太爷走的,的确不是“正道”啊。

……

针对蒋家人的笔录,正在进行。

死人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亡故的、病故的,意外的,事故的,只要一个地区人口足够稠密足够多,那哪天没死人才叫怪事。

但凶杀就不同了,民众对此的关注度极高,且极容易引起社会恐慌。

因此这次,一口池塘里挖出三具尸体,其性质可谓极其恶劣,怕是连市局也都在着重关注此事,谭云龙估计,很快由市局牵头的专案组就会下来。

除此之外,要是确认涉黑涉暴,那后期针对全市的打击清扫活动也必然会开展。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走出所长办公室的谭云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辖区内出现这种恶性案件,不光所里,县里的压力都很大,如今唯一能做的补救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破案,争取突出表现。

压力,层层下放,最终落在了谭云龙身上。

谭云龙点起一根烟,走进审讯室,他要亲自审讯那几个在池塘边企图阻止挖掘的蒋家人。

审讯进行得很顺利,一是他们心理素质与专业素养本就不行,蒋家其实就是靠蒋东平一个人撑起来的,现在蒋东平没了,余下这几个,就是群臭鱼烂虾。

二是谭云龙进行了诱供,暗示他们蒋东平已经死了,你们赶紧交代,把脏水都泼到蒋东平这个死人身上去。

这算是违规操作,但他谭云龙要是乖宝宝,也就不会被下放到镇派出所了。

总之,案情已经有了巨大突破和进展,他们还咬出了不少人,现在已经去抓捕了。

只是这里头有一个姓周的被害人,尸体没找到。

因为这姓周的左腿骨折过,是个跛子,另两具白骨检查过了,没有骨折痕迹。

而根据蒋家人供述,这姓周的和蒋东平生意上有竞争,蒋东平就伙同姓周的好友一个史家村姓赵的,将其以庆贺儿子生日的名义诱骗出来下了杀手。

那姓赵的已经被抓捕了,好像前不久他才刚死了儿子,周围警察们都纷纷说这就是报应。

谭云龙是不信这些的,但他也不排斥,要是这世上做了坏事报应都来得很及时,那警察绝对是最乐见其成的。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这消失的周姓被害人以及这莫名死掉的蒋东平,该怎么合理解释?

当然,要是不追求合理也可以,周姓被害人尸体被转移丢弃重新处理掉了,蒋东平则死于蒋家自己内讧,反正那几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屎盆子往他们头上扣也没什么不可以。

不过,这些都和自己没关系了,案情突破到这里,自己已经可以交差。

谭云龙手里夹着烟,思绪回到那个近期并没有被挖掘破坏的池塘,他很疑惑,蒋东平那新鲜的尸体是怎么被埋进去的?

不过,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且现场哪怕当时再注意保护,该挖掘的也挖掘过了,也很难再确定近期池塘没被动过。

“谭队,整理好了。”

“嗯。”

谭云龙接过文件看了看,点点头:“再深挖一下,该抓的一个都别放过。”

“好的,明白。”

“那位李大爷,还在所里?”

“在呢,他正和咱们的小王法医聊得开心呢。”

“真的?”

“我刚去法医室拿文件,那李大爷指着尸体在说,小王法医拿着本子在记,跟老师给学生上课一样。”

小王法医很年轻,刚参加工作不久,也正是因为她来了,镇派出所才有了自己的法医室配置,放以前,要么从医院里请人要么就得去隔壁单位借人。

只是小王法医性格冷淡,所里几个年轻的单身男警员本想着去试试看,可全都被毫不犹豫地被冰冷拒绝,是一点机会和场面话都不留。

谭云龙想起了李追远小朋友挖尸体的场景,只能感慨道:“其实,一些民间能人,也是有真本事的,不能一概而论为单纯的封建迷信。”

办公桌上电话机响起,谭云龙接起电话,连续说了几个“是”后,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市局专案组来了,我们去汇报一下侦破进程。”

……

墓碑前,死倒身上黑雾升腾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快。

李追远知道,它快解脱了。

只是,他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让它中途进程得以如此剧烈加速。

难道,是因为警察在办案?

但……效率有这么高么?

“吧唧!吧唧!吧唧!”

在黑雾挥发出一定量后,死倒的身体也缩小了一些,同时身上的太岁开始破裂,溅出脓汁。

四周,当即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李追远知道,这应该就是太爷他们常挂在嘴边的,水尸臭味。

刚死的漂子好捞,也不怎么恶心,那种死了好久泡发成猪皮冻的才叫真的口重。

捞一下它们,就算拿皂子洗了七八遍澡,三天后身上恨不得还能闻到味儿。

太岁都开始破裂了,死倒的身体也失去了黏合,腐烂的皮肉开始快速脱落,身体像是冰块融化似的,逐渐缩小。

李追远留意到,在恶心的气泡中,好像一块黑色的圆形东西在里头翻腾,这东西原本应该位于死倒体内。

好像,是一枚铜钱。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

死倒伸出手,它的手掌只剩下白骨,手指向那边跪着的豹哥和赵兴。

它应该是打算结束这场祭奠,将这两个伥子带下去,但它有些错估了自己的消解速度,刚抬起的手,又渐渐无力地放下。

相较而言,那只黑猫就精明多了,它当时身上升腾起黑雾时,还能自己重新压制住,硬挺着要等复仇完成。

而且那只黑猫还懂得一些正道人士的规矩,不止一次对自己的帮忙表示出了惊愕与不理解。

但这具死倒,显然没那个本事,这也就意味着,它……玩脱了。

失去了桎梏与压迫的豹哥和赵兴,哪怕已浑身破碎,但两个人还是都缓缓站了起来。

现在的他们,看起来像是衣服店门口被打砸摔破损掉漆严重的塑料模特。

可他们眼里的怨毒,却更加浓郁,显然先前的痛苦折磨,已彻底激发出他们内心的所有戾气。

他们没有向这边走来,而是走向另一座墓碑。

虽然那里空空的,但李追远清楚,那是现实里两个混混跪着的地方。

“咔嚓……”

死倒已经几乎完全融入脓水之中,只剩下了一颗脑袋还带着点太岁和皮肉,它艰难地扭动过头,旁边的白骨手臂,也微微地向李追远这边挪了一下。

李追远眨了眨眼,很莫名其妙,他似乎能够感受到这具即将消解的死倒所要表达的意思。

就像是阿璃平时表情动作也都很细微,自己也能读懂她一样。

李追远点了点头,说道:“你安心走吧,你要相信,警察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紧接着,李追远又补了一句:“那两个,我来替你解决。”

男孩话音刚落,死倒脑袋上的血肉也随之剥落,它彻底化为了一摊白骨,在自己父母墓碑前,完成了消解。

李追远不喜欢无辜的人都死了,最后再感叹一句:正义虽然会迟到却绝不会缺席。

但这种情景之下,身为旁观者,有时候为了安慰自己,也会尽可能地去做一些美化。

比如自己现在就觉得:他们这一家,此刻终于团聚了。

这是来自男孩的善良与祝福。

因为李追远到现在,都无法百分百肯定一件事。

那就是,归乡网确实能在豹哥和赵兴面前完成隐藏,可面对这种能驾驭伥子的死倒,真的有用么?

要是真有用,那么它跪下来后,为什么又会扭头朝自己这边看?

有没有可能,

它其实一直都能看见躲在自己父母墓碑后的两个少年?

“叮……”

一声脆响传出,那枚通体漆黑的铜钱顺着白骨向下滚落,一直滚到了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没敢直接伸手去拿它,他怀疑这场异相背后,就有它的催发。

自己可不想浑身上下都长满太岁。

忽然间,李追远开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上下都传来酸痛。

他大概猜到外头发生什么了,因为很快,耳畔边就传来润生的呼喊:

“小远,别睡了,快醒醒,快醒醒。”

李追远睁开了眼,润生正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呼……小远,你终于醒了。”

“润生哥,你知不知道你的力气到底有多大?”

“啊,抱歉,是他们站起来了。”

李追远扭头看去,那两个混混结束了跪姿,开始向这边走来,距离已经很近了,不过因为在归乡网里的原因,他们看不见自己二人。

“小远,你说该怎么办!”

润生右手攥紧了黄河铲,他早就想动了。

“润生哥,打残他们。”

“哎!”

润生立刻发出一声低吼,浑身肌肉绷起,左手一扯,将网掀开,右手举着黄河铲就冲了上去。

那俩混混见到忽然出现的活人,一时间也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但润生可不管,举着铲子就砸中了一个混混的胳膊。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传来,这条胳膊直接就被废掉了,但混混却没尖叫痛呼,转而弯下腰,身子一甩,另一只手抱住了润生,脑袋和肩膀卡在了润生腰部,将润生缠住。

润生举起铲子,想要对着他脑袋砸去,但一想到小远的吩咐只是打残不能杀人,就只能将铲子倒翻,用铲柄卡在自己和那混混之间,以自己胸膛为翘力点,直接发力,就跟开瓶器一样,把混混从自己身上强行拔开。

可身后,另一个混混却张着嘴冲上来,对着润生的手臂就咬了下去,这架势,如同疯狗。

“嘶……”

润生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可脸上的兴奋却立即加剧。

此时的他,和平时唯唯诺诺推车种田的那个润生,仿佛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只见润生也张开嘴,低下头,对着混混的脖子咬了下去。

“哗啦!”

这混混只是用牙齿咬,但润生则是口撕!

张嘴咬下去后,立刻抬头一甩,一大块皮肉就被掀开。

润生脸上全是鲜血,可他的兴奋感,却还在持续上升。

说白了,做伥子的,本就是做鬼里的低贱玩意儿;

而控制着这两个小混混的赵兴和豹哥,一个是仗着家里有点钱喜欢玩的体虚公子哥,另一个则是欺软怕硬的中年混混。

李追远记得有次过年家里人聚餐,北爷爷教训在学校里喜欢打架的堂哥时,骂了一句:老炮儿里想找真英雄,就如同去屎里淘金!

说白了,真有种的哪里会去干这种泼皮事。

这不,这俩人居然被润生这气势给吓到了,忘记了自己才是鬼,居然直接撒丫子要逃了。

不过,润生哥是真的猛啊。

李追远不禁怀疑,要是给润生哥再量身打造几件更好的器具,那么就算是先前的死倒对自己二人出手了,润生哥也不是不能干他啊。

先前打架时,李追远很识趣儿地没凑上去,但现在,他能出手了。

右手持七星钩,左手大拇指按下印泥,然后点在七星钩侧面,奋力一抽,七星钩七节延展而出同时也都抹上了红印。

下蹲马步,腰间发力,七星钩被李追远先扫向一个混混的脚踝,最前端那一节立刻分出两个如同螳螂钳一样的开口,将对方脚踝扣住。

“噗通……”

李追远受力道牵引,身子向前一倾,艰难稳住身形,而那个混混则直接面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这是《正道伏魔录》下册里,抓死倒的招式。

“啊!!!”

混混躺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踝开始尖叫。

李追远将归乡网捡起,对着他罩了上去。

另一个混混则被润生飞扑在地,润生举起拳头,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刹那间,像是砸翻了染料铺,各种颜色全都溢出来了。

李追远马上喊道:“润生哥!”

润生像是忽然打了一个摆子,第二拳硬生生克制住了没有落下,他的面部神情也从剧烈兴奋渐渐转变为憨厚木讷。

李追远舒了口气,这第二拳但凡砸下去,那个混混就必死无疑了。

他倒不是可怜那家伙,甚至,他潜意识里也不是怕杀人,而是不想因弄出人命再牵扯出后续麻烦。

“接着,润生哥。”

李追远将黑帆布丢给了润生,这黑布夹层里都是木花卷儿,每一片上都是阿璃雕刻的纹路。

这次出来的目的就是做器具测试,看看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润生将黑帆布覆盖在了混混的身上,一下子,混混开始哀嚎挣扎起来,居然还升起了些许白烟。

白烟里,似乎还有赵兴的那张脸,但很快就消散了,而这个混混也不挣扎了。

润生挪开黑帆布,摸了摸对方鼻息,说道:“小远,还活着。”

李追远点点头,这黑帆布效果出奇得好啊,不过,也得考虑到先前死倒对这两个伥子做了极长时间折磨的缘故。

随即,李追远看向自己身下被网包裹着的混混,从怀里掏出自己亲手画的那一沓符纸。

是的,他还不死心。

毕竟,其它器具都是他按照书上内容,完全“照本宣科”制作出来的,唯有这符纸,才算真正带有他自己的一点原创属性。

一张符贴到混混额头,符很快就黑了,然后滑落。

又是一张贴下去,继续变黑继续滑落。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一直到带来的符全部用完。

符全黑了,可混混身上连点白烟都没冒出。

李追远沉默了。

自己画的符能变黑,证明是有点用的,但只是能变黑的,也就只有个屁用。

那种差生的挫败感,再度袭上心头。

“润生哥,帆布。”

“好嘞。”

黑帆布被丢了过来,李追远接住,然后对着下面的混混盖了上去。

白烟冒出,隐约间形成豹哥绝望的脸,然后迅速消散。

李追远将黑帆布举起来,这中间居然烧出了一个洞,里头不少木花卷儿都变黑了,只有三分之一还是原色。

这意味着这件器具,得重做了。

李追远走到墓碑前,一枚黑色铜钱躺在这里。

“润生哥,在边上挖个坑。”

“明白。”

李追远开始观察这枚铜钱,润生则在挖坑。

过了好一会儿,见润生还在挖,李追远疑惑地扭头看去,发现润生居然挖出了一个可以埋几个人的深坑。

“润生哥,你在做什么?”

“啊?”润生挠了挠头,指了指那俩昏迷且被捆着的混混,“不是要埋他们吗?”

“不,是把这枚铜钱埋进去。”

“哦,是我想错了。”

“不要用手接触,用铲子。”李追远一边提醒着一边上前,将大量印泥涂抹在黄河铲上。

润生用铲子将铜钱挑起,小心翼翼地放入坑内。

“润生哥,先把那边土墙再修一修,人家骨灰盒都差点被你挖出来了。”

“哦,好。”

这里是坟地,润生又挖得太深,一个骨灰盒一角都显露了出来。

修好坟墙后,润生开始回填土坑,填埋好后,李追远在那里用几块石头做了标记,然后对着地下骨灰盒所在方位,拜了拜:

“不好意思,惊扰到您了,您就帮我看着那枚铜币吧,下次回来拿它时,我给您烧纸。”

在没确认那枚铜钱的作用和危害前,李追远不仅不会把它收走,连碰都不会碰。

再低头,检查一下润生的黄河铲,却惊讶地发现原本涂抹着红印的位置,都变成了白色。

挖土时变黑变紫变其它深色,都能理解,唯独变白了,只能说明那枚铜钱,是真的凶。

“润生哥,我们走。”

“回家么?”

“去派出所。”

“还要去派出所做什么?”

“还愿。”

……

刚和市专案组开完会的谭云龙,边打着呵欠边走回自己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自己办公室里坐着的男孩。

谭云龙拿起热水瓶,倒了一杯茶,放在李追远面前。

他并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而且,他下一句的问话是:

“骸骨在哪里?”

“唔……”李追远露出苦恼的神情,“谭叔,你跳了好多步。”

“因为你上次进我办公室就是告诉我骸骨位置的,现在,你又来了。”

“在西郊村和东郊村交界处的坟地里,旁边还有俩人昏迷着。”

“是负责转移骸骨的从犯?”

“这需要警察叔叔们调查。”

“谢谢你,小远,这次,你真的从头到尾,都帮了大忙。”

“我太爷常教育我,要谨记警民鱼水情。”

“小远,你户籍在哪里?”

“谭叔,你不要吓小孩子。”

“我就是随口问问,关心一下你,我儿子应该比你大几岁。”

“那你肯定和你儿子关系不太好。”

谭云龙被噎住了,这确实,自己也就给儿子买吃的和玩的时,才能看见儿子对自己笑一下。

“谭叔,案情进展顺利么?”

“侦破速度很快,等这副骸骨确认了,就基本能结案了。”

“那真好。”

话说完了,李追远端起茶杯,喝一口茶,很烫,也就意思意思沾了一下嘴巴,然后放下茶杯。

“谭叔,我回家去了,你忙。”

“我让人送你。”

“不用,我司机在外面等我。”

等男孩走出办公室后,谭云龙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到走廊拦住一个人问道:“小张,那位李大爷走了么?”

“刚走,谭队,需要我把他喊回来么?”

“不用了,没事。对了,你喊几个人,跟我出去一趟捡骸骨。”

“拣排骨?今晚聚餐么?”

……

派出所门口停着好几辆空车,外头有车进不去,里头有车出不来,已经派人去喊人挪车了。

李追远走到“石港镇派出所”牌匾前,张开双臂,将其抱住。

他隐约觉得,这次那头死倒消散得那么快,彻底帮自己把潜在威胁提前剪除,和这块匾有很大的关系。

这时,堵在门口的车被疏通了。

李追远扭头看去,发现门另一侧,有个老人,也正抱着一块牌匾。

一老一小目光对视。俩人都默默地松开手。

“哎呀哎呀,见到了就忍不住想抱一下。”李三江拍了拍身上的灰,“小远,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来接你的,太爷。”

“哦,成,咱们回家。”

……

回到家后,李追远先上二楼去洗澡,润生则在坝子上的井口边,用井水直接往身上冲。

正在喝茶的柳玉梅微微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洗完澡的李追远下了楼,等待吃晚餐。

“小远啊,你跟奶奶来一下。”

李追远站起身走过来,原本已经坐下来等开餐的阿璃也站起身跟着一起过来了。

柳玉梅将男孩远引进了东屋,让李追远感到疑惑的是,柳奶奶这次没把他往牌位那边领,而是将他引进了她和阿璃的卧房。

进来后,李追远就知道柳玉梅是什么意思了。

床上几乎一半面积,被拿来整齐摆放着健力宝,每个瓶子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模一样的。

柳玉梅是没办法了,她和阿璃睡一张床,现在自己要打地铺了。

“柳奶奶,有空箱子么?”

“有的,在这里。”

李追远动手,将床上的健力宝一瓶瓶地拿起,摆入箱子。

阿璃站在边上,低着头。

“用这个箱子来收藏多好,我们想办法,早点把这个箱子填满,你觉得怎么样?”

阿璃抬起头,看向李追远,然后转过身拿起床上的健力宝,摆入箱子。

柳玉梅对此已经习惯了,自己苦口婆心地几天几夜劝说,没男孩一句话好使。

“小远,想回头不?”

“不想。”

“这条路,可不好走。”

“嗯,好走就没意思了。”

晚饭后,李追远陪阿璃看了一集《力霸王雷欧》,然后一个人来到露台,扎完了今天的马步。

回到卧室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本子,翻开第一页,是他为自己今日行动写好的方案。

“嘶啦……”

方案纸被撕掉,揉成一团,丢入旁边簸箕里。

经过今天的事,李追远发现,再好的方案计划,在它开动后,就至少有一半可以直接作废。

拿起笔,李追远开始记录今日自己所犯的错误。

第一条:遇到坟地这种特殊经典的环境,不该过早跟着进入,必须要在外围摸索确认情况。

第二条:自己入梦走阴前,必须提前预判好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意外。

第三条:不走正道好像死倒会更容易解决。

翻到下一页,李追远开始记录各项器具今日的测试使用情况。

最后,写到符纸时,李追远犹豫了一下,然后写道:

符纸作用:可用来探测附近是否有脏东西,有则变黑。

刚放下笔,就听到敲门声:

“小远侯啊,太爷我去洗个澡,你去太爷卧室里等着。”

“哦,好的,太爷。”

李追远进入太爷卧室,和刚来那两天一样,瓷砖上摆了一圈蜡烛,还画了一个很眼熟的阵法。

之所以说是眼熟,是因为这个阵法,和之前那几次,又有些不一样。

而那本《金沙罗文经》,依旧摊开摆在地上。

这意味着,哪怕这个阵法已经画了好几次了,但太爷每次新画时,还得继续照着临摹。

李追远将这本书捡起,翻到转运仪式那一页,扫了一眼书后,又扫了一眼地上的阵法图。

“嗯?”

随即,他像是觉得自己眼花了一样,又看了一眼书,然后仔细看向地上的阵法。

“这次……太爷居然画对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但李追远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太爷画错阵法的时候,阵法效果反而可控,可谁知道太爷把阵法画正确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最可怕的,永远是未知。

站在李追远的立场,他是知道太爷为自己转运的目的是什么的,就是希望转走自己身上的那些世俗人眼里阴暗面的东西,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普通小孩,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自己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再者,就算不考虑太爷福气太深厚把自己给撑爆的这一可能,自己拿太爷的福运做什么?

太爷开心潇洒了一辈子,临老万一因分福运导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又何必呢?

南爷爷北爷爷都不止自己一个孙子,可太爷,却只认自己这一个曾孙。

别人对这福运垂涎三尺,可偏偏李追远对此毫无兴趣。

“太爷,您还是好好安享晚年吧。”

他蹲下身,拿起旁边的朱砂盒和抹布,先擦去了阵法正北方的一个小角,然后用朱砂重新补上去,只不过原本这个小角是朝内的,被李追远改成了朝外,而原本,南北这两个小角,都是朝内的。

虽然没开始看阵法相关书,但这阵子也临摹雕刻了不少在器具上,他知道这种细节上的对冲,很容易就能让阵法失去效果。

李追远暗自点头:这么大的一个阵法,改这么一个小角,太爷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小远,小远!”

楼下传来润生的喊声。

“来了。”

李追远下了楼,看见润生正抓着电视机天线不停摆动:

“小远你看,这电视机怎么没画面了?”

李追远看向外面的夜色:“好像要打雷了,信号不好吧,明早就要去看山大爷,你也早点睡吧。要是电视机明天还没好,就顺路送去修一下,回来时再抱回来。”

“额,小远,你那里还有钱修电视么,我听说,修电视挺贵的。”

要是电视机被自己看坏了,润生是不敢告诉太爷的。

“没事的,润生哥,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们就有钱了。”

……

李三江洗完澡,穿着红裤衩,一边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边走进卧室。

“咦,小远侯人呢?”

将毛巾随手丢到地上,李三江走向床头去拿烟准备点一根。

谁知刚好一个没注意,脚踩在了半湿的毛巾上,直接一滑,失去了平衡。

得亏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可身体依旧硬朗,反应也很快,快速一个侧身,左手撑地,只是膝盖稍微磕了一下,没有摔个全实。

有些庆幸地爬起身,李三江看了一眼发红的膝盖。

“咦,流血了?”

伸手摸了摸,没看见伤口,再把手放眼前看了看,不是血,是朱砂。

李三江低头看向地上的阵法,发现正南位阵法有快小区域,被自己用膝盖抹掉了。

他赶忙将朱砂盒拖过来,准备给它补上。

“哎,这里是个什么来着?”

这个阵法图他画了好多次了,虽然每次都得照着书,但大体也摸到了些规律,比如这个阵法图是个对称的。

抬头看了看正对位,也就是正北位。

“哦,是个朝外的角。”

李三江小心翼翼地用朱砂给它补上了,拍了拍手,很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将地上的蜡烛全部点燃。

李追远这时回来了。

“细麻雀儿,叫你等着,你瞎跑什么呐。”

“嘿嘿,我这不是来了么,太爷。”

“快坐进阵里去。”

“好嘞,太爷。”

李追远坐进自己的位置,特意看了一眼阵法正北位,嗯,那个角还是朝外的。

李三江这时也坐了下来,从裤裆里拿起一张符纸点燃,一边挥舞一边念念有词。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蓄力准备用力拍打地面,因为这样才能带起风把周围蜡烛吹熄,同时让头顶灯泡短路闪一下。

心中默念,一,二,三!

手持符纸拍下,

“啪!”

黑暗,

瞬间吞噬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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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3章

“啪!”

像是短暂的一瞬,又好像已过了许久。

睁开眼,李追远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坐起身,认真环视四周,要确认的不仅是这里是不是自己的房间,还有眼下是不是在梦里。

良久,李追远确认了,这里是现实。

可耳畔,似乎还残留着太爷最后手掌持符拍向瓷砖的清脆声响。

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李追远就记不清了。

他甚至不记得转运仪式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太爷房间里走出来回到自己卧室的。

低头,看向自己膝盖上的被子,每晚睡觉时被子都会盖在肚子上,而他有自己的对折被子方式。

也就是说,不是太爷把昏迷的自己送回床上的,因为这被子,是自己折的。

走下床,看了一眼钟表上的时间,凌晨五点,阿璃一般在六点左右才会过来。

走阴次数多了,在刚睡醒的那段恍惚中,心底难免会有些许心悸不安,本能地想去确认现实与虚幻。

就像是出门后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停下,开始焦虑自己是否关了门。

而每次睡醒一睁眼就看见坐在椅子上的阿璃时,就能省去这一步骤。

口有些渴,李追远走到书桌边想去拿水杯,却发现杯子里全是纸灰。

他马上开始检查起自己的本子,虽然处理得很干净,却依旧能看出有页码被撕去的痕迹。

但被撕去的,不是自己写下的东西。

目光看向桌上的笔筒,那里有四支笔,摆放位置符合自己习惯,但自己最常用的那支笔油量下降了很多。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

深夜,自己躺在床上正在熟睡,书桌前则坐着一个陌生人,拿着自己的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着东西。

最后,这个人又将写下的东西撕下来,点燃,投入杯中。

李追远打开抽屉,里面放着自己余下的零钱,一分都没少。

书本、作业簿以及笔筒都是按自己习惯归置,再结合自己丢失了昨晚转运仪式后的记忆,李追远不禁怀疑:

那个昨晚坐在这里写东西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可是,要是自己的话,写下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烧掉呢?

自己是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给自己看的?

而且,烧掉的这一举动,恰恰就说明了,昨晚的自己,似乎能预知到这段记忆会缺失。

李追远翻开桌上的这些书,并不奢求能在书里找到些线索,因为他没有在书上写写画画的习惯。

但在拿起《正道伏魔录》下册,翻到最后一页时,李追远看见了一处变化,一个字被涂去,旁边新写了个字。

——魏正道著。

被改成,

——伪正道著。

李追远皱起眉,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昨晚坐在书桌前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因为不管是家里人、小偷、变态还是脏东西,都无法匹配上这般无聊的举动。

也就只有自己,对之前的“为正道所灭”,产生过些许恶趣味地联想。

“我到底,做过什么?”

李追远走到衣柜前,柜门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脸。

刚一和镜子里的自己完成对视,李追远忽然感到剧烈的心慌,马上避开视线。

那股冰冷的剥离情绪,自心底再度浮现,而且这次来得格外凶猛强烈。

他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嘴里不停念叨着自己关系网里的名字,这次,念叨最多的是阿璃和太爷,至于其余人,包括爸爸妈妈他们,都只是最后一起顺带提一下。

终于,那股感觉消退。

李追远放下手,蹲在地上的他,扭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两人”一起在喘息。

彻底平复好后,李追远站起身,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让自己清醒一点。

推开门,隔壁门也同时被推开。

李追远和李三江几乎同时从门里走出来。

“咳……”

清晨带着凉意的早风迎面吹来,李追远忍不住停下步子咳嗽了一声。

“吧嗒!”“吧嗒!”

“我他娘的!”

空中,恰好有两只鸟并排飞过,而且同时遗落下了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李追远看着自己身前地上的鸟屎,要是刚自己没咳嗽停步那一下,那鸟屎就落自己头上了。

李三江用手摸了一下头,看着手指上残留的白色,放鼻前闻了闻,皱眉欲呕。

他下意识地想要在墙上擦一擦,可又想到这是自己家自己卧室门口,也就只能走到露台水缸边,先洗手,再舀水准备洗头。

“太爷,我去给你接点热水,你这冷水洗头会感冒的。”

“小远侯,你去给太爷我拿点洗衣粉,再拿条干帕子。”

李追远先把东西拿来,接着提起暖水瓶将热水倒入李三江洗脸盆里,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刷起了牙。

“娘的,今儿个真倒霉,晦气。”

“太爷,就当是喜鹊给你报喜了。”

“太爷我发现了,就属你这西那康子会说话。”

“太爷,昨晚你什么时候睡的?”

“转运结束我就睡了,睡得早,弄得我今天起得也早。”

“太爷,你还记得转运后,都做了什么吗?”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上床睡觉啊。”

“就是太爷你把符纸拍地上后的事情,太爷你还记得么?”

“记得啊,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昨晚又没喝酒,又不会断片。”

“真记得?”

“小远侯,你咋了?”

“太爷,昨晚仪式结束后,我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

“你跟我说了晚安,就回你屋去了,你到底咋了,是又做噩梦了?”

“没,没有。可能是昨晚睡得太舒服了,一些东西记不清了。”

“这很正常,别说你是细伢儿了,就算大人也会这样,睡得舒服好啊,这证明转运有效果了。”

说话的功夫,李追远就看见楼梯口走上来的阿璃,阿璃今天是一身仕女服,端庄可爱。

李三江边擦头边砸吧嘴道:“别说,小远侯啊,这丫头长得确实好看,以前太爷我觉得‘美人胚子’就是个奉承客套话,直到看见这丫头。”

李追远点头:“阿璃确实好看。”

放以往,老长辈们的一大乐趣就是看着眼前凑一起玩的男女小辈,乱点一番鸳鸯谱。

但李三江只是摇摇头,叹了一声:“要是没病多好。”

老人至今还记得当初把糖塞小姑娘手里后,小姑娘暴起的场景。

“太爷,阿璃没病。”

“行,她没病,你有病,行了吧?”

“嗯。”

李追远知道,自己确实有病,早上才刚发作。

“对了,太爷,润生哥今天要回西亭看山大爷,我想跟着一起去。”

“那你去吧。哦,对了,你等着,我回屋拿点钱给你,你买点东西一起送去。”

“太爷,你对山大爷真好。”

“我是怕那山炮把钱输光了饿死。”

李三江进屋给李追远拿了点钱,随后就走下楼,喊着:“婷侯啊,今儿早点做早饭,饿了!”

李追远看着手里的钱,又把自己余下的零花钱也放上去,露出微笑,本钱够了。

阿璃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男孩手里的钱,眼睫毛微微跳动。

坝子上,柳玉梅正在泡茶。

李三江走下楼,伸着懒腰,感慨道:“哟,今儿个天气应该不错,会是个大晴天。”

柳玉梅应了一声:“那你今天不出去遛遛?”

“有啥好遛的,这么好的天气,就适合往藤椅上一躺,晒着太阳打着盹儿。”

柳玉梅笑笑,不再言语,转而用自己右手无名指和食指,将茶杯提起。

刚提到半空,忽的杯子晃动,里头的茶水也洒出了一些。

柳玉梅无视自己烫红了的指尖,不可思议地盯着手中的茶杯,确切的说,是盯着里面只剩下一半的茶水。

“怎么一下子洒出去这么多?”

虽说月有盈亏,潮有涨落,但基本都有迹可循,变化中可得静相,因此一般不会出现这种剧烈波动。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李追远和秦璃走了下来。

柳玉梅的目光很自然地看向男孩,仔细观察男孩脸的同时,她那置于袖口内的左手,指尖交替轻触。

像是要逗女孩开心,李追远对阿璃做了一个鬼脸。

柳玉梅的手指不得不停止掐动,因为面相变了。

李追远转身朝向柳玉梅,很礼貌地问好:“早上好,柳奶奶。”

“早,小远。”

李追远走去厨房,帮刘姨端粥和咸菜。

他留意到场子西北角晒着不少新制的香,开口问道:“刘姨,可以麻烦你帮我做一些短的香么?”

“当然可以,要多短?”

“和烟盒里的卷烟差不多。”

“可是那么短的香,能拿来做什么,燃一会儿就没了。”

“也不用燃太久,一根烟的功夫就行了。”

“行,姨给你做。”

“谢谢刘姨。”

用过早饭,李追远就和润生一起出发了。

要回家了,润生很兴奋,不时双放手唱着歌。

他唱了很多歌,但基本都只会唱一首歌里的经典几句,坐在后面的李追远,像是在听着歌曲串烧。

西亭镇并不算太远,润生唱歌也不耽搁蹬得飞快,没用太长时间,就骑到了家门口。

李追远看着这个家,和进村时所见的其它民房比起来,真的是够破败的。

润生进去后喊了好几声,没得到回应,然后走出来对李追远说道:

“小远,我爷不在家,应该是打牌去了,不过家里米面还在,我们中午有饭吃,嘿嘿。”

“那我们去找山大爷吧。”

“走,我带你去找。”

村里有好几口“堂口”,都开在民居里,小的就三四桌,大的则有十几二十桌。

默认规矩,在这里打牌得交一份茶水钱,要是赢了大牌,老板也要分点喜钱。

而老板除了提供茶水瓜子花生外,还得帮忙联络人凑牌局,这一项能力,则决定了堂口是否能做大。

眼下还是夏天,不属于堂口旺季,真正的旺季是过年前后。

那些外出打工的,都回村过年了。

很多人在外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带着攒了一年的血汗钱回乡后,就立刻穿上新衣服,坐上了牌桌,嘴里叼着为了过年特意买的好烟,摆开架势,开始大杀四方。

当然,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被四方大杀。

要知道,基本每个村里都会有一小群平日里也不正经上班,每天就打打牌混日子的人,他们,可就指望着过年时开张,赢下来年的生活费。

而那些外出打工的平时哪有多少机会打牌,水平本就比不上这些村里油子,再加上还可能碰到做局。

因此,经常有人刚回村没几天,就把一年打工挣的钱都输光的,还有不仅输光还欠债的,更惨的是年都没过完,就得灰溜溜卷起铺盖重新踏上打工之路的。

这些,都是路上润生对李追远说的。

因为润生听到小远说,他这次想来打牌,这才讲出这些来劝阻他。

李追远发现,润生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人,憨厚是其本性,但他又有细腻的一面,否则也看不出这些门道,当然,他打架时的那一面,更让人震撼。

“润生哥,你知道山大爷打牌经常输,怎么不劝劝他?”

“他是我爷爷,我得听他的话,就像你是我弟弟,我也得听你的话一样。”

“你才是哥哥。”

“我爷说我笨,这辈子就只能听两种人的话。”

“哪两种?”

“一种就是我爷他自己,我爷说,他其实也笨,听他的话可能会让我跟着他一起吃苦,但至少他不会害我。

另一种就是听聪明人的话,聪明人可能会害我,但害我之前会让我先享福。”

山大爷在村西头的一家小堂口打着牌,人不多,就一桌,玩的是四人斗地主。

李追远和润生进来时,山大爷刚放下手中的牌,正在给钱。

“哟,润生侯回来了。”

“润生侯,好久不见啊。”

“你爷才刚提起你哩。”

牌友们显然都认识润生,热情地打着招呼。

山大爷也站起身,摸了摸润生的胳膊,笑道:“好,果然,在李三江家吃得不错,看起来更壮实了。”

这模样,像极了看自家会跑去隔壁邻居田里吃饭的懂事牛羊。

“爷,小远也来了。”

“山大爷。”

“嗯嗯,小远侯。”山大爷伸手抓向牌桌上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打牌时拿钱会晦气,等晚上,大爷买熟菜给你吃。”

“好呀,山大爷。”

李追远扫了一眼山大爷面前的那一叠钱……嗯,已经浅到无法再用“叠”这个字了。

开始抓牌了,山大爷嘴里叼着烟一边摸牌一边和润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李追远就站旁边安静地看。

没多久,山大爷就输了三把,两把地主一把农民。

样本太少,李追远目前还不确定山大爷牌运是否真的差,可至少确定了一点,山大爷牌技是真的很一般。

这种牌技又差又爱玩的牌友,到哪儿都备受欢迎。

不过,李追远并不打算在这里下场,斗地主节奏太慢,而且还牵扯到配合问题,赢钱效率不够高。

李追远拉了拉润生的胳膊,润生会意:“爷,我先带小远回去了。”

“嗯,好。”山大爷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他已经输到兴头上了。

润生骑着三轮,将李追远带到一个大的堂口,民房外搭了一个棚子,里头有八桌人正在玩,有打斗地主的也有打桥牌的,最大的那张圆桌,则有九个人在炸金花。

炸金花这种赌博,得人多才好玩,才能“诈”起来。

“润生哥,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了么?”

“嗯,记住了。”润生拍了拍胸脯,然后走到圆桌空位处,坐了下来,“加我一个。”

圆桌上其他人都愣了一下,目光打量着润生。

西亭镇位置四通八达,小堂口基本是本村人玩,大堂口则外村人多,所以不少人都不认识润生。

主要还是润生的年龄太尴尬,你说他还是个孩子吧,这个块头这个年纪,也不能算了,可你要说他是个大人吧,又有点稚嫩。

牌桌上的人不喜欢和小孩打,一是传出去不好听,二是小孩子兜里往往也没几个子儿。

堂口老板是个矮胖子,他对润生挥挥手:“润生侯,别闹,你爷不在我这里,你去别处找找。”

“我说了,我要玩!”

润生故意冷着脸,然后把李追远给他的钱,全拍在了桌面上。

桌上人看润生这架势,再看看拿出的钱,都默默点点头,老板也不再说什么,转过身去倒茶,嘴里嘟囔着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润生有些紧张,却依旧继续绷着脸。

这一轮牌局还没结束,还剩三家在闷。

李追远目光一一扫过圆桌上的九人,将他们的面相全部记住。

炸金花就三张牌,技术含量比斗地主要低太多,运气成分也就是牌运占主要因素。

按理说,要想稳定赢钱,玩这个很不明智。

但李追远有自己的方法,他将这些人面相都记住后,接下来看牌拿牌时,这些人的任何微表情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精明的老赌徒会擅长隐藏甚至欺骗,但这没关系,《阴阳相学精解》里,那海量的面相图鉴,相当于在李追远脑子里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资料库。

再会伪装也不可能一点破绽都不露的,这世上肯定有这样的高手,但李追远相信在村里肯定碰不到,因为他们不会像自己这么无聊,跑村里堂口来挣钱。

这一轮结束,润生上了底。

连续三把,润生都是看牌后就丢,闷都不闷,而且丢牌时,都是故意掀开来丢,一点都不藏。

这是李追远要求的,他需要丰富一下自己的样本,比如什么大小的牌型对应的微表情表达。

当然,润生这三把牌都很烂,一手都不值得跟。

好了,样本数据收集完毕,也很详细,因为桌上的人,也喜欢掀牌,不喜欢藏丢。

李追远默默地往润生身边靠了靠,润生则挪了一下屁股。

下一轮发牌时,牌几乎就发在了李追远的面前。

这一幕,让桌上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们是有些不满意的,润生还能算小伙子了,可润生身边这孩子也实在是太小了。

不过他们既然坐在一起,也就不便再说什么,毕竟,父亲打牌时把儿子抱怀里让儿子摸牌的都有的是。

李追远拿起钱,丢上去,跟着小闷了一手。

“这孩子是谁家的啊,长得真白嫩。”

“衣服也不错哦,穿得挺洋气。”

桌上人开始对李追远进行评价。

李追远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即刻开始,牌桌上所有人,对眼前的小男孩,都是处于“明牌”状态。

这不算作弊,因为“察言观色”本就是炸金花的玩儿法。

闷了一圈后,有人看牌丢了,有人看牌继续跟。

李追远掀开自己的牌,是一对5,比较尴尬的牌,不过,看牌跟的那两个,一个是小牌诈一下,一个没自己大。

三个人看牌跟了,余下的也都不闷了,开始看牌。

李追远心下放心了,因为他“看见”了,全场自己牌最大。

最终,唯一剩下的那家,还想加大筹码吓唬一个小孩,却没吓成功,最后开牌输了,润生站起身,把钱撸回来,然后请下位的人帮忙洗牌,再请上位的人帮忙切牌和分牌。

因为李追远个子小,而润生抓牌的手笨,连分牌都不利索。

同时,这也是为了避免赢钱后可能会出现的麻烦。

下一轮。

李追远闷完一手后,看牌,一对A。

然后接下来每个看牌人的神情都落入他眼里,四圈后,还剩下五个人。

让李追远有些意外的是,那四个人,都是10以上的大对子,但自己也不慌,毕竟对子归他管。

因为牌都不错,又熬了几圈后,互相开,最后,李追远靠一对A赢下所有对子同行。

钱池里,也很丰厚,润生起身收钱时,激动地呼吸都在颤抖。

第三轮,老规矩,闷一手后,看牌。

金花,而且还是顺金。

这个牌,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几圈下来后,李追远发现还真有要说的,因为排除自己余下五个人里,两家顺子,三家金花。

李追远不禁在心里感慨:这么配合的么?

这一轮,大家上得更多了,也更持久,最终,没意外,李追远赢了。

被开牌时,李追远还装作很是纯真地问道:

“是不是还有喜钱啊?”

润生站起身,心里几乎在大喊:好多钱,好多钱!

其实玩这个,不是拿大牌就能赢很多,有时候拿大牌没人跟都丢了,可能就只能收个底。

只有好几家牌都不错时,钱池才能厚,血腥厮杀后,赢家才能吃得流油。

下一轮,闷一手,看牌。

李追远表情一直都是腼腆,但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666,豹子。

自己今天手气,有点好啊。

然后,随着大家都开始看牌,李追远“确认”了,其余还在的5家里,2家顺金,2家金花,1家顺子。

这……

无法避免,一场腥风血雨被掀起。

最终,李追远和最后一个主动开自己的人开牌,牌桌上所有人都傻眼了,包括附近桌子上打牌的人也都离桌来看。

豹子虽然不太常见,但也不罕见,可拼成这样的,是真的少有。

“新手火气旺啊,看来。”

“这孩子,今儿手气真好。”

“哟,这已经赢了多少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李追远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今天牌运好像确实好啊。

润生已经把旁边瓜子袋子里的瓜子倒出去,用袋子装钱了。

他忽然感到疑惑:小远和自家爷爷,赌的是一样的博吗?

自他懂事起,他都没怎么体验过赢钱是什么感觉,更别提这种赢法了。

下一轮,继续闷一手,看牌。

李追远发现有点不对劲了,因为他拿到了:AAA。

然后,三轮过去,都看牌了,没一个人丢。

李追远“看了看”他们的牌,确定非常对劲了。

除自己外9个人里,5家豹子,4家顺金。

李追远怀疑自己是中邪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自己画的符纸,好想拿一张给自己脑门上贴一下,看看变没变色。

接下来,牌桌上已经不是血雨腥风了,而是江湖浩劫。

大家一是前几轮基本都在李追远这里出过血,眼下拿到这牌,都有种“天命在我”的使命感。

没人留手,没人留情,也没人心善劝一句别人见好就收。

最高码,一轮轮毫不犹豫地往里投。

有几个人自己手里钱不够,将牌透给站在自己身后看热闹的人看,让对方入股享分红。

李追远只觉得自己往上放钱都放得手臂有点酸了,这一轮,才终于迎来了结束。

当连续被几家看牌,都是以对方丢牌后,其实牌桌上的氛围就变得有些压抑了。

到最后,三张A摆出来,最后那家人,几乎哆嗦得瘫倒在了地上。

有人想嘀咕出老千,却说不出口,因为这俩人,都没自己洗过牌,都是由上下家帮忙,而这上下家,输得最多。

不过,现场之所以还能保持着相对安静,是因为润生站了起来。

润生感受到了威胁,而赢下这么多钱,让润生也进入了兴奋状态,他的眼睛已经在泛红,身上散发出昨天对付那两个被鬼上身混混时的气息。

李追远敢在这里赢钱,也是因为身旁有润生在。

不过,他也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因为全程他准备好的手段,从事后诸葛亮角度看,是毫无用处的。

李追远问道:“还玩不玩?”

他打算故意输一些回去,要是输得太慢,待会儿就退一半回去。

“玩,继续玩,不过今天这牌旧了,换副新牌。”牌桌上一个留大胡子的中年人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和坐在李追远上下位的那个人使了个眼色。

他们平时打牌不会合作,要合作也是在年关时,但今天,不得不这么做了。

新牌被拿来了,下位洗牌,上位切牌,然后代为发牌。

李追远照例闷一手后,看牌,三张Q,豹子。

而对家,他的神情告诉自己,他手里拿着最大的牌。

他们出老千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认为很滴水不漏的目光交汇,在李追远这里,如同大声喧哗。

“不要了。”

李追远将牌扣上,直接扣进牌堆里,顺便打散。

“什么?”大胡子猛地站起身,指着李追远喊道,“你出老千!”

他是通过自己出老千,证明了李追远确实在出千,否则谁会把豹子就这样丢了?

“润生哥,把桌子钱,茶杯钱,和清洁费拿出来。”

“啊?”润生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照做,估算了一下价格后,把钱从袋子里取出,放在桌上。

李追远起身,离开桌,说道:

“砸桌。”

“砰!”

拳头落下,桌子碎裂。

这不是普通人地掀桌子,也不是情绪发泄式地拍桌,这种大圆桌直接被捶崩碎的场景,直接将在场所有人都震慑到了。

李追远很平静地看着一脸狼藉的地面,出千的不是自己,但他需要解释么?

不需要的。

“走吧,润生哥。”

“哎!”

润生脸上露出阴惨惨的笑容,还伸出手,指了指在场所有人。

这是他在前天晚上县台放的《赌神》里学的,可惜小远不涂抹发油,要不然就是他心中的发哥。

大胡子不敢上前,却站在原地,颤声道:“我们要报警察!”

这很滑稽,这种堂口民不举官不究,可真要追究起来,那必然是违法的,还得没收所有赌资。

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镇派出所谭云龙,是我叔叔。”

说完,继续向外走去。

润生提着一袋子钱,一蹦一跳,鞋子在地面拖拉着,走出了时下女生的姿势。

李追远则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凝重。

坐上三轮车后,他马上抽出符纸,对着自己脑门、肩膀、手臂、大腿,全贴上了,仿佛自己是一只准备自裁的死倒。

过了一会儿,全都检查一遍,没一张变色。

将符纸收起,李追远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了,喃喃道:

“转运仪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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