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寰宇暗流

泰昌十一年皇帝的动静只能说是让朝臣们都深刻地领悟了一点:皇帝是真的有耐心、够宽容。

要不然以他这种按捺不住的性情,哪里能让诸相一步一个脚印地做事?

生母先前就大病过一次,从“孝”字上来说,本不合适在她身体刚刚好了些之后又远游——尽管承德不算远。

如今谁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处于自责当中。

到了九月初,王太后油尽灯枯。

这一世,她的人生早已大不同,因此最后留下的话是“死而无憾”,而非“我死何恨”。

若朱常洛还是原本的朱常洛,那么等他确实被封为太子之后,从此就十年不得与她相见。王氏被幽禁在景阳宫之中,最终虽然因为朱常洛生了儿子被进封为皇贵妃,但待遇毫无改变。

一直到差不多也是如今这个时候,王氏病危,朱常洛请旨见母亲一面,万历皇帝才同意。太子赶到景阳宫时,宫门深锁不开,还得找太监拿来钥匙开门入内。而这个时候王氏早已双目失明,伸手抚摸儿子的衣服之后哭着说“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恨?”

那一辈子当然有恨,只不过儿子终究长大成人了,也被封了太子。

而如今,她在生前就有了太后之尊,她这一次的离世确实堪称“无憾”。

太后离世,宫里宫外都进入到了治丧节奏。

朱常洛虽然是王太后亲子,但他又是皇帝,有些事情他无需亲自出面。

替他出面的是五弟朱常浩,带着他的六弟、七弟和太子。

一晃十一年过去,如今朱常洛的五弟朱常浩虚岁二十一了。

到了乾清宫里,看着身穿丧服的大哥,他弯着腰说道:“换了六弟守夜。皇兄节哀,龙体为重。”

朱常洛看着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陪朕坐一会吧。”

朱常浩的生母是万历十年所选的九嫔之首,如今被唤做端太妃,她仍然身体康健。

虽然早年因为姿色出众位列九嫔之首,但既然有最受宠的郑贵妃在,朱常浩母子原先也根本不受宠爱。除了当年三王并封闹剧时被提溜了出来说事,实际上很受冷落。具体表现就是:朱常浩一直到二十五岁才选婚。

但如今也不遑多让:时至今日,朱常洛还没有给弟弟们封亲王,而且同样没有选婚。

老六老七还好。老六如今虚岁刚刚十八,老七才十五,还不算离谱。

但二十一的朱常浩坐下之后,很是拘谨。

朱常洛看着他说道:“前两年又是国战,又是北巡南巡,你的事一直耽搁了。等这件事办完,你也该授爵选婚了。”

“陛下,我……”

朱常洛招着手:“坐下。皇祖母也甚是忧伤,即便只是为了冲喜,也不打紧。何况,如今你也年满二十了,朕原本就是打算你们都长大些,更懂得怎么做事才封爵。既然是朕的亲弟,也盼你们能帮朕做一些事。”

谈不上有什么深感情,朱常洛过去这十一年的重心毕竟在国事上。

但宗室里设了宗学,由张居正的儿子在管,皇帝、皇子、勋戚世子们都逃不过,必须接受相应的教育。

二十一岁的年纪,在民间也算不得什么,许多人也就是刚刚开始能冲击生员或举子的功名。

朱常洛让他重新坐好之后就说道:“你的事,朕一直记着。给你选的王妃,是黔国公家闺秀。朕过去待你严厉,是要你真学会一些本事。要不然,你将来如何能像王叔一样统御一国?”

朱常浩心头一震,情不自禁抬头看着大哥。

“去年南巡时就和黔国公说好了。”朱常洛肯定地点了点头,“治完丧,先封郡王,年底大婚。沐家遣人来京时,会把你那王妃带上。明年开春后,你就能先去云南。现在也不必修什么王府,去了之后,先花两三年时间生个儿子,再纳些当地土司甚至三宣六尉土司之女为侧室。数年之内,大明要把缅甸拿下来的,你在缅甸,黔国公在旁为臂助,好好经营缅甸。”

“弟弟何德何能,我……”他听着郡王二字,心里则不由得一颤。

“放心吧,朕自有安排。最主要的是,把心定下来,勿要以富贵散漫度日要求自己。”朱常洛叹了一口气,“父皇和母后都去了,如今兄弟四人里,朕自然是要操持江山社稷大业,你为弟弟们做个表率。先封郡王,到地方任职历练,能有功才封亲王,朕这也是怕朱家子弟将来都是安于富贵之辈。若只安于富贵,郡王就已足够。这一点,不单是你们三个,朕的儿子将来也一样。”

朱常浩又能有什么话说?

这是朱常洛早就想好的。自己的弟弟、儿子之前,对已经有的藩王的安排可以是一个样,后面怎么做也很重要。

宗室子弟在宗学里好好学,能够学成通过,才是授爵或将来授职的基础。当然了,亲疏有别,朱常洛如今也不能对弟弟们太苛刻,所以授爵的起点就是郡王。

但这已经开了一个头,而且郡王和亲王的待遇能一样?

正如朱常洛所说,先学到些本事,能做事立功,后面自然能升为亲王。而如果只想做个安乐翁,那就只做郡王吧。

当然了,现在朱常洛已经给他明白机会,并且亲自教他诸多机宜。

朱常浩代表皇帝为太后治丧、答谢吊唁臣子,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刻闻听如此“喜讯”。

但听得出来,皇帝不是因为生母离世之后忽然亲情迸发。

或者说,如果不是皇帝点了他代表皇帝治丧,恐怕也没法凭这“苦功”先封个郡王。

对朱常洛来说,从承德半途回来之后,接下来这几年当真不能再轻易动弹到外面多晃了。

没别的:一是李太后的年龄同样不小了,说不准什么时候的事;二是太子即将进入青春期,对他的教育一样要注意;三是新政要进入到地方改制的深水期,他还是得多盯着点;四是重点科研项目的推进,同样需要他多花费精力。

因此先把一些准备做的事安排好吧。

南洋攻略已经展开,去年的黔国公父子从广州回去之后,其实同样需要时间转变心态开始做积极准备。

朱常洛要以尽可能小的代价来达到战略目的,而不是耗费巨额的钱粮去外滇征战。

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调动本地的力量。

云南整体改土归流的基础已经有了,毕竟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治理。而黔国公最近几十年的遭遇,其实代表的就是朝廷任命的文官体系与当地传统土司势力之间的矛盾。

黔国公一脉既然永镇云南,这么多年下来之后,他们虽然一方面镇压反叛土司,其实也是帮助土司与朝廷流官协调矛盾的代表。

现在朱常洛只不过许了他一块外滇地盘,让他调动尽可能多的土司势力,要不干脆以后就挪一挪,以外滇利益来换取对云南改制的不抗拒。

这种设计下,那个方向还需要一个“工具人”。

但朱常洛对朱常浩的期望,不仅仅只是个让黔国公、云贵土司能放心跟随的工具人。

朝鲜选择潞王是多方面因素综合作用下的考虑,而朱常浩年轻。

只要让他到了那个位置上,有一生的时间打好自己的基业,朱常洛希望他能做得更好。

“你本就信奉佛法,朕知道你这是想告诉朕你与世无争,但这一点去了那边倒是好的。”朱常洛先给他继续介绍着那边的风土人情,“那一带自不比大明,要有另外的法子来统御各部……”

宫外的朝臣们猜测着皇帝现在的状态,哪里知道皇帝在这个时候不只是在悲伤,还在为了大明战略谋划安排。

天子服丧以日易月,朱常洛自不可能长期沉湎于丧母的忧伤之中。情绪确实有,毕竟这么多年了,也是这具身躯的血脉之源。但他反倒更愿意从此在外臣面前又显出一些新的“心境”来。

毕竟相权大增,要他们把更多精力放在政务上,而不是放在怎么稳固权位甚至与君权斗上。

不必学他爹和他那个曾祖不上朝,故弄玄虚或者怠政,但等到李太后也离世了、太子也渐渐长大成人了,朱常洛需要让朝野都确认:大明的君臣关系确实进入了新的时代,皇帝应该做什么,重臣应该做什么,清晰明了。

到时候,自当有新一轮的功业在佐证他的高瞻远瞩,来佐证这种权力分配下效率更高。

此时此刻,太后丧讯传遍大明,云南的黔国公府确实准备遣人赴京吊唁了,为首的是世子沐启元,还有他的妹妹。

刚刚在大明使臣主持下完成正式册封大典的朝鲜王当然也要遣使吊唁。

回到察哈尔的林丹巴图尔也派出了人,他决定把姿态摆得更低一点,希望皇帝看在他谦卑的姿态和响应筑城的态度下给予察哈尔更多帮助。

回来路上经过岭南四部时就决定了,就在如今岭南四部驻牧的那一带吧。

现在他相信岱青了,岭南四部虽然会因为这个城实力更强,但既能更坚决地阻挡土默特和大明的野心,也不会因此不顾北面仍然以迁徙为重的察哈尔汗庭。

时至今日,那里并没有城池。但林丹巴图尔和岱青已经把名字取好了,锡林浩特。

所谓锡林,就是山丘的意思。锡林浩特,则是山丘上的城市之意。

一切自有定数。

泰昌十一年里,大明地方上最关心的事只是地方改制,如今先是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北方先行。

但南直隶这边,其实人人都已经清楚了。

松江府率先表示既喜且忧:这个东都,它对于松江府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不知道。

因此有些人家趁这个时间,赶紧派人去广东那边考察了:那里的南都正在筹建。

时隔一年,终于有使团以商队为掩饰从葡萄牙的里斯本出发。商队规模很大,因此又配了两艘大型卡拉克战舰。

正如朱常洛所料,就算再怎么衰弱,他们又岂肯把马六甲拱手让人?

但谈还是要谈的。

他们当然不知道东方皇帝的亲生母亲刚好去世了,等他们经过几个月的航行到达大明,消息传到帝都之后自然会多给大明一个借口。

在里斯本的东北面,沙皇俄国如今仍是一个小国,而且处于“至暗时刻”。

因为波兰立陶宛王国如今已经攻克了莫斯科,征服了沙皇俄国。沙皇竟由波兰王子担任,俄国已经成为波兰立陶宛王国的傀儡。

但莫斯科以外的沙皇俄国并未屈服,如今更大规模的反抗已经在酝酿。

虽然在西欧和中欧的“大国”眼中,沙皇俄国还算不得什么,但在伊凡四世的经营下,沙皇俄国已经拥有十分广袤的土地。从三十年前第一支哥萨克骑兵渡过鄂毕河开始,西伯利亚汗国已经在十三年前彻底消失。

如果不是伊凡四世的儿子十三年前猝死后却没留下儿子,沙皇俄国也不会陷入到如今这种局面里。

但只要赶走了波兰人,沙皇俄国的脚步是不会停止的。就算往西面难以彻底扫灭波兰,难道还不能往东面去?

此刻正在组建反抗军队的沙皇贵族们深信这一点:先让沙俄土地上毫无波兰,再继续哥萨克骑兵的步伐!

罗曼诺夫王朝尚未登上舞台,江户幕府却已经开幕。

但丰臣家并未灭绝,丰臣军仍然据有大阪等地。

德川家康虽然已经让位给自己的三儿子,被称作大御所隐居在骏府城,但他仍旧大权在握。

如今他座前同样有“南蛮”,那便是新近到来的英国人与荷兰人。他们是从海洋南面来的,自然是南蛮。而吕宋、安南、暹罗这些地方,相对于东瀛来说也是南蛮。

至少他们自己这么称呼。

如今德川家康面前一人名叫亚当斯,更是取了个名字叫三浦安针,因为他是德川家康的通商顾问,被赐予了三浦半岛二百五十石的俸禄,跻身江户幕府旗本之列。

“大明既然始终不与大御所恢复关系,那么和大明的贸易仍然只能间接进行。大御所,英格兰王国已经击败了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朱印船和英格兰的船队一起行动,一定会更加壮大幕府的实力。”

德川家康紧皱眉头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因为你们的关系,我没有重申丰臣秀吉那家伙对你们传教的禁令。但现在,听说伊达政宗那家伙还接受了什么洗礼!现在有很多人对我说,你们四处与大名联络,到底想做什么?”

亚当斯呆了呆,赶紧准备辩驳。

但德川家康只是冷哼了一声:“从庆长八年开始,天皇任命我为征夷大将军,江户幕府开幕已经八年!各地大名不安分,其中也有你们的引诱!贸易的事,本该只向幕府带来火铳和各种货物,但现在有多少大名通过你们获得了大量物资和火器?”

他狠狠地盯了亚当斯一眼:“安分一点,趁我还能容忍!”

亚当斯连忙称是,但并不知道德川家康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他是江户幕府的开创者,但“战国时代”持续了那么久,江户幕府的根基还不够稳固。

在他人生最后的岁月里,当然要为儿子彻底扫灭一些隐患!

尽管欧洲人在这段特殊时期得到了德川家康的“重用”,但他们并不真正了解这个国家。

对德川家康而言,“禁教锁国”是一定会发生的。

他只是在等待那个引子罢了。

等亚当斯离开之后,他才找来其他家臣,其中还有人带来了从朝鲜逃过来的贵族。

“这么说,你们确实听说过大明的大臣说什么对马岛、东征?”

“确实!不敢欺骗将军阁下!”

德川家康的眼神愤怒,却也并不太担心。

如今已经不是战国时代那种乱糟糟的情况了。

当然,也没有什么比江户幕府能真正控制住每一个地方更重要!

(本章完)

第422章 三年河南,三年河北

开封府仪封县,黄河在这里的一段被称作“豆腐腰”。泥沙俱下,这里的河床渐渐高于地面,因而每遇洪水就极易决堤。而黄河改道夺淮入海,也是从这一带开始转向东南。

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这里,却可以称得上一句三年河南,三年河北。

屡屡改道的黄河在这里留下了数不清的新旧河道,因此出现了大量被称为“沙田”的地方。

这些沙田范围极大,并不是如今条件下好耕作的土地。这种情况一直积累下去,这一带在后世甚至出现了沙漠化的问题,后来它和一个名字及一种精神挂钩,那就是“兰考”的故事。

但如今,这里仍旧属于河南省开封府。

“大少爷,老太爷当年就是在这里做知县?真是苦了老太爷了!”

黄河南岸的官道上,坐在一辆马车上车夫旁边的一个年轻仆从伸手遮在眉间远眺着。他的身后,车厢侧面的窗帘里也露出一张更年轻的脸。

这个年轻人皮肤很白,看着也十分清瘦。他同样远眺着北面:“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那仆从转头看了看他,脸色无奈:“大少爷,我不懂。”

“《论语》里的事。”那年轻人笑了笑,“仪封如今虽苦于黄患,昔年名气却不小。爷爷当年从常熟教谕升任仪封知县,在这里最劳心之事,也是治河。苦虽苦,乐亦乐。”

“哎呦!小老爷的祖父做过俺们仪封县老爷啊?不知是哪一位?”赶车的车夫闻言忽然插话了。

那仆从昂了昂头:“我们家太老爷姓卢,你知道?”

“卢老太爷?那怎么不知道!”那赶车的车夫立即说道,“俺小时候,还吃过卢老太爷放的粥呢!”

说罢滔滔不绝地追述起来,语气愈发尊敬。

那年轻人脸带微笑地听着,听到后来神情又严峻起来。

“这么说,今天又险些决了堤?”他开口问道。

“可不是嘛!”车夫长叹了一口气,“七月里时,黄龙厉害得紧!要不是泰昌十二年、十三年刚刚重新修了修这一段河堤,今年可就难了!还有,要不是河南官兵拼命保着大堤,那也悬!俺听说,死了三百多官兵,有河南大营的,也有治安司的。”

“死了三百多?”那年轻人惊呼一声,伸出一只手抓紧了车沿。

“死了三百多!”那车夫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很感慨,“如今官军还在开封府没走呢,入冬又要赈灾。这事在开封府都传遍了,俺去驿站之前,还到大营那边磕过头呢。乡亲们送了万民伞!”

那年轻人的手渐渐松开,旋即感叹了一句:“陛下圣明,如今才有官兵救灾。听说救灾叙功等同征战,可有赏赐旨意到了开封府?”

“那倒是还没听说。”那车夫说道,“当然是皇上他老人家圣明了!赏赐肯定是不会少的,都知道朝廷如今赏罚分明。小老爷,您是卢老太爷的亲孙儿,这次到仪封是要?”

“我家大少爷虚岁才十七,这次是要进京赶考的,明年必定联捷高中!到仪封来,就是一路游历一下,你莫要瞎打听!”

他一面似乎是保持警惕,另一面却又忍不住显摆一下。

那年轻人只是笑了笑,随后说道:“我听说朝廷要在郑州修个大铁桥,让黄河两岸从此为通途,这才想过来看看。听说开封这一带如今已经开始在挖沙洗沙,再运到郑州那边烧制一种叫水泥的物事?”

“是有这事!小老爷这是……那句话怎么说的……读……读……”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仆从又嘚瑟起来,还矜傲地说,“我家大少爷还是文武双全的,你莫看他瘦,力气大着呢,武艺高强!虽然只有我陪着大少爷出远门,路上可不怕劫道的匪贼!”

那年轻人哭笑不得:“你少说两句!如今哪有那么多匪贼?”

“……难说。这几年,灾是越来越多了。”

马车在这里继续往前行进,在这车上的主仆是从常州府宜兴一路出发至此的。

如今入冬确实是有点越来越早了,像他这样今科乡试刚刚中举的人若想顺利抵达京城应明年会试,最好的选择反而莫过于在淮扬省或山东省就改陆路。

而这个年轻人因为想到他祖父曾经任职过的地方看看,再看看那据说要修黄河大铁桥的郑州,因此就干脆绕了一绕,从郑州过黄河再经直道进京。

他姓卢,如今又只是虚岁十七,因此正是万历二十八年如今皇帝登基那一年三月里出生的卢象升。

他祖父卢立志是个举人,他父亲一直只考中了个生员,但卢象升天分既高、少年求学又恰逢学制和官学都开始改变。本就更加关注“古将相名臣之略、军国经制之规”的他,虽然依旧像原先一样到了东林书院求学,但泰昌十年之后的东林书院也不一样了,成为了文教部所属的东林大学校。

作为格物致知论在江南研习得最深的大学校,卢象升在其中如鱼得水。再读经史,视角和视野完全不同,诸多疑惑之处实在颇有迎刃而解之妙。

再加上这些年里江南的变化,尤其是他亲眼目睹常州这个原先负担白粮的五府之一的变化,卢象升从内心里对学究天人的皇帝有很深的崇拜之情。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早就是简在帝心的一个人物,甚至在皇帝登基的那一段故事里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他乘坐的马车行走于黄河南面,而钦差刚刚从黄河边郑州府的孙角渡登船。

袁可立这个新任枢密使亲自到了河南来,如今脸色颇为严肃。

站在船头,他看着河上往来的沙船问了一句:“这挖沙洗沙,对黄河这一段清淤的成效如何?”

“袁相明鉴,年年只有夏讯之后下雪之前这一段时间最适宜。”说话的人是总督河道衙门的三大副督统之一的张九德,他作为河道总督李从心的副手,分管着入淮之前黄河自三门峡开始的这一段,“今年倒是一举三得,既供应了郑州黄河大铁桥所需,又能掘深河床,还能以工代赈。”

袁可立点了点头:“我已向陛下请了旨意。大铁桥开工之后,接下来这几年黄河的河南段尤其需要不出大事。中军都督府河南军区官兵,都能应河工和铁桥大工所需,河道衙门那边李总督会与张督统商议方略的。”

“下官多谢袁相!”

“左参政亦是同理。”袁可立又看向如今升任河南省执政院参政的左光斗,“漕行那边,官产院同样请旨过了。郑州重工园所需煤铁水泥,漕行会专门拨出运力运来。左参政分领此事,首要便是保障铁桥大工及治河大工所需。”

“下官一定把这事办好。”

袁可立笑了笑:“我只是带个讯,诸多事务,叶宰执和谢总督自会安排好。”

“督台和省台正在府城恭迎袁相。”

开封府是河南省省治所在,但等到郑州的黄河大铁桥建成,将来省治恐怕要迁过去了。

之所以不在开封这一段的黄河修,当然还是数年踏勘之后的结果。在如今选址的地方,黄河的河道更窄,河道更加稳固,两岸的土地更结实一点。

而开封府这一带,黄河两岸沙地太多,非常容易沉陷,黄河水的冲刷也导致河道并不固定。

一旦黄河大铁桥建成,北京往南的直道就完全不一样了,省治迁移到郑州当然更合理。

袁可立这一次离京,除了到开封府宣读圣旨和枢密院对河南救灾官军的叙功嘉赏,另外就是要去南都。

而除了海路之外,黄河这个大铁桥同样很重要。它能不能顺利建好,决定了后面要不要在武昌府再建一个长江大铁桥。将来疆域更大的大明,需要陆路上同样能够更加快速地到达南方。

所以他先到了郑州府那边,看了看黄河大铁桥的前期准备工作。如今在做的,当然是对后面大工程的保障工作。郑州府也在黄河畔搞了个重工园,就近冶炼钢铁。

同时配备的码头,要能够把河北省真定府那里烧制的水泥运过来,再用黄河这边挖洗出来的河沙一起混为混凝石,这些都是后面修建大桥需要的材料。

他从郑州府顺流而下前往开封府,此刻的开封府城北面,河南省总督正是已经从原先山东按察使升任过来的谢廷赞。而河南省令,则是与徐光启同科的状元张以诚。

开封知府及开封府令自然只能往后站。

“袁相亲来……”

听到开封知府颇为担忧的声音,谢廷赞只说道:“袁相亲来,与河南政务无关!枢密院不涉民政,你担忧什么?”

谢廷赞看得很分明,因此只是把应该给的尊重给到。

作为一省首官,谢廷赞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去年底的大政会议,诸省要员全部都提前进京参会了。

除了诸相换届再选,便是又定下来自今年开始的这五年间得开始办的军政民政大事。

如今枢密使既然离京南下了,那么想必就是外滇南洋的事都要开始。

枢密院无非要确认一下沿途诸省到时候的粮草军资后勤保障安排。

当然了,既然是外滇南洋的事,河南省也不是重点,两湖两广川滇黔才是重点。

他们在这里等待迎接钦差,那边卢象升才刚刚进入仪封县城。

仪封县城在开封府东面,与开封府城之间还隔着一个兰阳县城。

他祖父既然曾在这里做过知县,当然也有几个故交,卢象升的旅程并不会孤独。

而后他听说枢密使要来,知县已经都到府城那边迎驾了。

卢象升听完自然颇为意动,毕竟他更感兴趣的就是兵法韬略。对于匡助陛下和朝廷一举鼎定了如今北疆局势的袁可立,他也非常向往。

但如今袁可立贵为八相之一、而且是极为特殊的武相,卢象升也找不到什么样的门道去拜访。

不过这个热闹还是想凑一凑的。

于是他次日一早也往开封府城那边跑,顾不上再细细追仰一番祖父当年在这里的功绩。

沿途之中自然见到更多在黄河南岸挖沙洗沙的人,大多都是当地大族组织拿了河道衙门和工商衙门牌照的商行。

“不是烧制水泥?拿水泥、沙子和水拌匀,等干了就像石头一般硬?”卢象升现在才搞明白,之前那个车夫知道的情况不对。

现在赶车送他的,已经是祖父一个故交家里的人。

“正是如此,真是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贤弟有所不知,那水泥得用石灰烧制,还是从真定府一车一车拉过来的。不过此物之神效,贤弟到时候从真定府往京师去就能看到,听说真定府到京师那一段直道,如今已有百余里都改成这水泥路了。宽逾二十距,就像石板路一般!”

“二十距……百余里……”

卢象升脸上露出期待神色。

所谓距,就是如今新的度量了。过去都用丈、尺、寸,而如今诸多度量都以十为一进,据说是为了平日里好用。再加上今后要铸的新银元、铜宝,都不再像过去一样十六钱为一两。

老百姓只怕还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适应,但他们这些还准备考举的读书人却必须得先改变,毕竟考试时已经都是用新度量。

“贤弟莫担心,河南毕竟离京师不算太远,新科举子很多还没有启程。府城之内,到时必定有许多举子投帖拜谒。新科进士若要进枢密院,还要再经一道韬略试,每科都有人拜谒枢密院文臣的。”

“原来如此。”卢象升放心了不少。

如今衙门更多了,第一步很重要。枢密院虽然是只进不出,但竞争也会小很多。如果是在兵法韬略上有所长,到时候进枢密院当然是个不错选择。即便到时候在枢密院里走不到很高位置,治安院的地方首官如今也只选择枢密院里的文臣——所谓只进不出,看来治安院也是枢密院的一部分,毕竟同样可以涉及军权。

哪怕地方治安司署并没有厉害火器。

开封府这个古都一时躁动起来,遥远的北京城里,朱常洛愕然看着王安:“你说什么?”

“是国书呈来的,绝没有假。潞王殿下去年闻听太皇太后娘娘仙去后就悲痛至极一病不起,熬了一年之后还是薨逝了。如今李总督奏请示下,世子才七岁,朝鲜之事如何是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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