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群星闪耀

“三千!只要千五将士,千五勇壮,我带二十艘战舰先行,海贸行和拓海团练洋行商船跟上!入夏之前,捷报必至!”

十一月初九的澳门军港里,伏波侯沈有容猛拍胸脯,对着已经是正式海事参谋职位的解经傅目露期待。

“二十艘?”

沈有容急了:“只打下来,自然要不了那么多。打下来了,总要留至少十艘先稳住那边局面啊!一千五勇壮,就是该留下的。”

解经傅捋着长须思索着,过了一会才说道:“袁相还在湖南,旨意和院里军令虽至,只是让我们做好准备……”

“还要怎么准备?”沈有容在他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区区马六甲,葡萄牙人顶多二三十条船在那,还有不少是蜈蚣船,有速而无力!作战条陈,早就上报过院里,将士们只待一声令下!解参谋,机不可失啊!”

“如今立刻开拔,是好时机?”解经傅无奈地摇了摇头,“新春将至,将士们岂愿远征?”

“就因为新春将至,才是好时机!”沈有容坐了下来,“解参海想想,若是耽搁下去,轻易就耽搁到春夏之交,风向可就有点变了。况且这里细细准备,焉知南都里没人过去通风报信?”

解经傅不置可否。

“歼灭那葡萄牙人战船,自然是不遗余力。马六甲城呢?里面毕竟还有各地商人、平民百姓!届时那里的汉民商人大多回乡过节了,官兵攻城时误伤也少一些。当然,以我看来,奇兵忽至摧枯拉朽,只要海战败了,他们必降!况且,好像西洋人冬月里也有个大节,他们那些能参战的商船一般这个时候大多回西洋过节去了。”

“是有这么个节。”解经傅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伏波侯做了不少功课。”

“岂敢怠慢!”沈有容看着他,“解参海是担心朝廷和袁相怪罪?”

解经傅凝重起来,缓缓说道:“规矩还是要讲的!你我都在南都呆五六年了,将来南洋新港宣尉司更远,定要有明令才可出兵!”

沈有容激动的心情也只能先不甘褪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是袁可立人还没到广东,但京里的圣旨和枢密院的军令都明确了一件事:夺马六甲,设新港宣尉司,了却南洋海战第一件大事,而后谋划东瀛。

只不过旨意里加了一句:让枢密使袁可立到南都与北洋舰队商议好就可以发兵。

所以解经傅这个海事参谋和沈有容这个如今的南洋舰队提督虽然已经在这里准备了多年,还要等袁可立。

“沈侯,昔年福州巡抚奏请捣巢,本拟由你主领其事,后来憾未成行,你是担心在南洋耽搁太久?”

解经傅说的是万历二十六年的事。

那时候,议和不成,朝鲜战端再起。大明得到的情报是:丰臣秀吉准备南北双线、水陆夹击大明。一时间,浙江、福建当然得做好准备,严阵以待。

时任福建巡抚金学曾认为,水师云集,与其不断耗费粮草在那里提防不知何时将至的倭敌,不如主动出击,经琉球打到东瀛,迫使倭贼从朝鲜退兵。

朝廷采纳了这个建议,但当然认为该先做些准备,摸清楚敌方老巢的虚实。

金学曾战略虽好,但战术上缺乏海军将才,几经寻摸,找到了沈有容,让他做了海坛把总。沈有容想法子遣人去侦查,最后刚好在万历二十六年时得知丰臣秀吉死了,金学曾立刻奏请发兵,趁他们可能有内乱赶紧过去。

无奈在朝的倭兵已经开始撤退,当时的朝廷认为目的已经达到,就没再继续这件事。

对于深恨倭贼荼毒东南又进犯朝鲜的沈有容来说,没能在当时“用奇捣穴”当然是一桩憾事。

“我在戚将军营中之时,不知听说过多少倭贼旧事!那些贼子,残虐如兽,丧尽天良!如今陛下有壮志愿扫此患,更肯用我,我自然想早些偿了夙愿!区区葡萄牙人,不是我轻敌,解参海也是知道的。如今南洋局势,可不比当初时金抚台与我都对倭贼老巢两眼一抹黑……”

“我自然知道,只是章程就是章程,何况是军中……”

解经傅岔开话题,只从暗中先准备好、同时等着袁可立到来的角度跟沈有容商量着法子。

过了一阵之后,便听外面有人来报,枢密使行辕有新军令。

两人看到那铜匣之后就心头一凛。

“解参海!”沈有容有些激动。

解经傅凛然点了点头,命人取来了属于他的那一把钥匙。

以这样的铜匣传令,都是最高军机。领军之将,都没有钥匙。而枢密使、两个副枢密、总参谋及二位副总参谋,再加上五军都督府的“文督”,枢密院重臣里一共只有十一把钥匙,分属一人。

枢密院不再受其余衙门制衡,但内部仍旧是以文制武。

解经傅打开了铜匣,只见其中有两张纸。

他一看上面那个,就先对着放在桌上的铜匣跪下:“臣沈有容接旨拜读!”

沈有容在远处看着,双手捏拳,紧张又期待。

只见解经傅站了起来之后先看了一份,随后又拿起了另一份,看完之后才默默转身看着沈有容。

“……旨意如何?”沈有容开口问道。

“奉旨,提督南洋舰队伏波侯沈有容听令!”

“末将在!”沈有容顿时回答,行了军礼。

“速速回营,随同南洋舰队都察御史、兵备同知、军略参谋,来本指挥堂前参会。”

“指挥……定下来了?”

沈有容这才笑起来,把那张纸给他看:“陛下已用宝印,枢密院三枢密印鉴俱在,命我兼任马六甲占役前线总指挥,相机出兵,并会同南都总督政务及理藩院、官产院等南都分司共同落实新港宣尉司设立事宜。沈提督,速去执行军令,我还要去请其他人参会。快的话,五日之内,舰队就可离港!”

“末将听令!”

沈有容由衷大喜,对解经傅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解经傅这才继续看了看手上的那张纸,心头不由得感慨。

当真是不动如山,侵掠如火。上面一旦做了决定,其实许多方面都考虑到了。这道旨意和新的军令之所以要晚一两天,大概只因为必须走完该有的流程,盖好该有的印信。

他迅速命人分别前往各处,平静了几年的南都,马上就要动起来了。

此时,隔海相望的东面,大明南都仍只是略具雏形。

在南都担任总督的,是从做过两京户部尚书的赵世卿。

大明八相已经有了新的潜规则,做过三都首臣的,只要届时不是老迈,则当有一相之位等着。

赵世卿却知道自己等不到了,毕竟他已经虚岁七十六。

但地方官里,唯有三都首臣是从一品,其实也算是半步相臣了。

如今他倒是像在养孩子,养南都这个孩子。

他面前,还有确实像孩子一般的年轻后进。

尽管这孩子已经虚岁二十八了。

“长庚啊,你这两年在南都,办学之辛劳,老夫都看在眼里。不过,这南都大学校,急也急不来。陛下钦点你到南都来做这南都大学学正,就是知道你年轻。”

“……下官惭愧。虽有博研院诸多供奉屡屡去信相邀,文教部和两广福建也一直在帮下官,只是毕竟远在南都,西洋则更是万里之遥……”

说话的人是宋应星。泰昌十三年,他中了进士,正式进入了朱常洛的视野。

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到新设的南都筹建南都大学校。

对于他来说是历练,对于朱常洛来说,想要在将来的南都也设立一个科研中心——南都在未来肯定是工商业更为发达的,也有更靠近欧洲的地利。虽说大明如今的学科体系以及长期科研投入已经更为体统并且持续,但碰撞交流仍然是有助于科研进步的。

如今南都大学校号称大学校,其实反倒是一个蒙学、技校与科研院所相结合的怪胎。没别的原因,广东福建都有自己的教育体系和部属大学校,何必非得跑到南都?

所以南都大学校一方面承担着南都官学的重任,另一方面要培养外交、商贸会计、外语等方面的专业人才,最后才是在伽利略等西洋供奉的邀请下到东方访问或者定居研究的欧洲学者。

万事开头难,宋应星有时候也很迷茫。

皇帝单独召见他时眼神明明颇为热烈,却为什么要让他在这里虚度时光呢?

“长庚这不是看得十分清楚吗?”赵世卿安慰着他,“既然急不来,那么先靠着地利,把陛下交办的南洋大书院一事办好也是功德无量。若这南洋大书院荟聚天下典籍,还愁学问大家不来?”

宋应星点了点头:“学生受教,是学生浮躁了。”

“所以啊,今年南都没出一个举子也不必着急,修建学舍和实验楼、大书院的经费,既然是早就定下的,都府自然不会缺,你更不必担忧、惭愧。”赵世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老夫是老了,徐都令还年轻。他从文教部转任南都都令,岂会不领会陛下圣虑长远?你径直去执政院便是。”

总督只是掌方向的,确保其他官员所做之事不偏离朝廷要求。

宋应星专门来拜会,是出于他对南都大学校、南都大书院花钱如流水却收效甚微的担心。

但整个南都哪里不是花钱如流水?

朝廷毕竟是在南洋边陲新拓一都,修路架桥起屋筑城,哪一样不花大钱?

但徐光启这个泰昌元年进士却已经距离相位只一步之遥的人来了南都,就意味着陛下和朝廷肯在南都花钱。

当然了,花出去的钱,总有要见效的那天。

宋应星这个才出仕不满三年的新官只能忐忑地前往执政院。对徐都令,他是佩服的,不论是学问还是才干。

只不过徐都令公务繁忙,能抽出来关照南都大学校的时间不多。

宋应星做了两年多的官,现在倒越来越迷糊朝廷在南都大学校上如此花钱的意义何在。

到了执政院,等候了许久才得到徐光启的会面时间。

一看到他,徐光启就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又急又没底,先别急。南都明年的经费预算已经呈送去京城了,年底大政会议自然会批复。当初我也做过百家苑学正,你慢慢来。很快,不会要很久了,南都大学校跟太学广东分院不一样!”

“……都台,能有多不一样?”宋应星有些郁闷,“南都如今比乡下也好不了太多,洋人和南洋藩邦的蛮夷又多,士子们都宁愿在广州进学。”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南都大学校专攻自然格物!”徐光启笑了起来,“眼下还差不多,那是因为一样东西还没研制完成。等那样东西创制好了,那才是新天地。”

“……什么东西有如此神效?”

“试问将来若要造办铁船,无风自动,这些学问哪里能去学?”徐光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按朝廷定下的办学章程去做!如今也是没办法,西洋那边自从葡萄牙与大明开始交战后,就认为这边战乱频频,不敢过来。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我亲自给伽利略他们的一些弟子和朋友去信过,他们其实对大明诸多西洋供奉的待遇艳羡不已。”

“……”

“我确实忙。这样吧,若是觉得愧对陛下信重,你就先自己做出点成绩。不管是自然格物学问上,还是翻译编撰典籍上,把底子打好。哎,我现在倒没有当初在百家苑快活……”

于是宋应星果然得到了像赵世卿所说的“成果”,但又心里空落落的。

在这南海之滨,总觉得自己可有可无,那么陛下在当年那一科进士里只单独召见了他又是所为何来?

此时此刻,北京城里的朱常洛又看着一道奏本,表情古怪地嘀咕道:“卢象升……”

“陛下,怎么了?”王微听到皇帝忽然开口,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刘若愚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倒是有点像是御用太监了,皇帝每每会让她去传命。

朱常洛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谁能想到袁可立忽然和卢象升认识了呢?在河南……

但能让袁可立在奏本里忽然提了一句,可见两人相见时,袁可立确实认为这小子是一个适合将来进入枢密院的文臣。

这倒是让朱常洛有些好奇起来,才十几岁的年轻人,这些年也没得到特别关照,他积累了什么样的学识眼界?

朱常洛笑着把奏本放了下来,心情轻松。

就像田乐和沈有容这样他以前印象不深却又确实有着非凡才干的人一样,本就能在青史留名的家伙,哪一个简单?

大明人才济济,无非需要一个更公平和更开放的舞台罢了。

殿外大雪纷飞,卢象升刚到真定府,他正在井陉看人烧石灰、烧水泥。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卢象升感慨了一句,“忠肃公十二岁成此诗,我辈远远不及啊。”

“……大少爷,忠肃公是谁?”

“……你懒得多学,反倒爱吹嘘。”卢象升看着远处的水泥路,眼里露出期待的眼神,“走吧,看看京城又是何等模样!”

(本章完)

第426章 民生 国计

京城是何等模样,总要看过了才知道。

赶在腊月二十之前,卢象升险险抵达良乡。

“这位老爷能文能武,端的一把好力气!羞死小老儿了,竟要老爷出力!”

卢象升甩了甩手臂,先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掌就笑道:“小事一桩。若不是老人家愿在这大雪天驱车送我,这段路只怕是难得过来。骡马既伤了一腿,我已经于心难安,陷到雪里,推一把不算什么。”

“老爷宽宏大量,来年必定高中!”赶车老汉指了指前面,“那就是良乡驿了。从这到京城,良乡驿有专门的马车。老爷且坐到车里,先暖暖身子。这段路已经铺了煤灰,雪就不厚了,小老儿慢些驾车,不要紧了。”

卢象升依言上了马车,回望了一下来时路。

雪不小。真定府往北那一段水泥路自然好走,但兴许是因为更靠南,兴许也像这老者所说:那种路面积雪总是比土路面和田地里要薄一些。

而中间这一段仍是以往官道,土路既因为这几年来人来车往更加频繁而车辙、坑洼密布,又因为天降大雪,所以更加难走。

马车缓缓往良乡驿行进,周围渐渐越来越热闹。

卢象升很快看到了奇特景象。

“老人家,他们那是什么车子?”卢象升好奇地指向前方。

“那个啊?”前面驱车的老汉看了看,“辽东那边传回来的。”

卢象升想了想:“爬犁?也不像书中所述……”

“老爷真是见多识广。”老汉点着头,“是爬犁。老爷既然这么说,恐怕是改了改。如今冬天越来越长,越来越冷,京城里可断不了柴薪、煤饼。想来是为了多拉些煤饼进城。”

“那就是煤饼?”卢象升眯了眯眼,想透过风雪看得更清楚。

“正是!听说,是陛下他老人家命人创制的,还有个专门的名字叫蜂窝煤。不过煤饼叫惯了,民间还是这么说。”

“蜂窝煤……老人家可知道有什么讲究?”

“那小老儿就不知道了。如今京都煤饼供不应求,小老儿虽是河北省人,离京都不远,却还用不起那蜂窝煤炉和煤饼。”

“原来如此。”

前方的骡马有一条腿崴了崴,如今仍要拉着车缓慢行走。

卢象升只见那老汉稍稍偏了偏方向:“老爷不妨问问,小老儿往他那边靠一靠。”

不远处的前方,虽然是两匹骡马一同拉着爬犁,但爬犁上却没有坐人,反而一个串着一个。每个爬犁都有民间惯用的板车那般大小,上面果然堆满了煤饼。三个人一前两后,前面那人牵着骡马,后面两个人一老一小看着这爬犁,缓缓行走于路上。

因此他们还确实能追上这俩个运煤之人。

“劳驾……”又是那老汉先开口,介绍了一下卢象升的“老爷”身份,又说他有些话想问问他们。

三个人停了下来,有些拘束地看了一眼马车里探出身来的卢象升,然后那一老一小都低下了头。

原来竟是一家人,那“老者”是个老妇。但看她儿子的年纪,她年龄应该也不算老,只是已经头发花白、显老罢了。

“叨扰了,小可对这煤饼营生颇为好奇。”卢象升干脆走下车行了一礼,“小可边走边请教,不耽误老人家生意。”

于是就在路上和这一家人当中当家的汉子聊起来。

原来,随着京城内外对蜂窝煤的需求加大,那些已经差不多分割了京城煤饼市场的商行们也出现了供应缺口。

于是这个产业开始向更外围蔓延,出现了一些以此为业的人家。他们大多就像佃户一样,从那些商行里学了手艺,购了煤和器具,再于家里自行挖土混制。所成煤饼,有些自可于当地售卖出去,多余的也能再运到京郊煤饼行里,由他们收了再贩运到京城。

卢象升隐隐有些奇怪:“他们竟舍得传授这门手艺和秘方?何不多雇一些人。”

在他看来,似乎没有必要这样做。多雇一些人,即便不在乎周边更小的销路,也大可再卖给一些人,让他们往外贩卖就是。

“……这里面的道理,小老儿也不知道。”那人谨慎地说道,“只不过万不允以此充好,煤和那铁模都要从东家那里租买……”

卢象升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其实老人家就像是雇工了,还不用给工钱。”

“东家仁善,这毕竟是一门吃饭手艺。”

“老人家说的也是。”卢象升笑了笑,“像这一趟,老人家所运煤饼应该值不少银钱啊。就你们一家三口押运,这冰天雪地里,不怕劫道?”

“老爷说笑了,这天子脚下,又有治安院和京都管着,哪有多少劫匪?再说了,截什么不好,截这些又重又不太值钱还显眼的煤饼?”说这话的却是替卢象升赶车的老汉。

“话虽如此,这碗饭还是并不易吃啊。古有卖炭翁,今有沽煤户,都是心忧价贱愿天寒啊。”卢象升感叹了一句,“你们东家那里,可有那蜂窝煤炉卖?”

“有的,有的。”

“那我们就一路过去。等会,我先买你五十饼煤,再到你东家那里买个炉子。”

他的家仆早就下了车在旁随行,闻言问道:“少爷,咱们住在会馆,买这些做什么?”

“莫要多问。”卢象升并不多解释。

那运煤的一家自然千恩万谢,毕竟卢象升向他们零买,给的价格总比东家收的价格要高一些。

卢象升毕竟有一个做过知县的祖父,他父亲也有生员身份,家境自不是他们可比。

一路先到了专门从事这一行的煤行,那里果然热闹。

工坊并不小,既有很大一个场子用来制煤饼、晾晒干,也有货仓,还有专门箍制煤炉的厂棚。

“……竟是力气活。”

卢象升这下子看到了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这大冬天里,竟有人只穿了短褂。而和煤的和煤,另有那些壮汉手里拿着个铁制的器具重重地插入和好的煤泥里,再提起到一旁小心地一推,一个蜂窝煤就成型放在地上等着晒晾干。

他这么年轻的一个举人专门跑来这里,坐镇这边的掌柜也不敢怠慢,亲自陪着。

“公子屈尊来此,不只是为买一个煤炉吧?”那掌柜小心询问着。

“是小可唐突了,只是听闻这蜂窝煤制法乃陛下所授,于是见猎心喜,前来一观。”

“原来如此,看来公子是要考那格物自然科?此法确是圣天子所授,鄙行大匠还是专从御用监聘的一位赐还大珰。公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我请范公公为公子讲解一二?他老人家深知其中之妙。”

“哦?掌柜的如此盛情,小可真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公子哪里话,既有此缘分,自当成人之美。何况此法本是圣天子所授,当初朝报上还专门刊载了,鄙行也没有藏私的道理。所赖以立足者,无非物美价廉、童叟无欺八字而已。”

卢象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掌柜的谈吐不凡,想必昔年并非泛泛之辈,小可失礼了。”

那掌柜的苦笑一下:“昔年无非县衙一刀笔而已,公子谬赞了。公子这边请。”

卢象升若有所思,看来是前些年地方改制之中“蒙难”的一批人。

这些老吏久在官场,谈吐见识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现在他也明白了,这些煤饼商行之所以愿意公开技艺,一是因为这本就是皇帝所创制的法子,早就公开过了;二是因为通过这种方式,实质上仍是雇工,反而降低了平日里的周转支出,还能扩大自己的煤炭使用规模,从运煤到京城的煤商那里获得更稳定的供应,保证自己在京城拥有的销售份额。

当然,能分割京城的蜂窝煤市场,他们背后必定有真正的东主。

但就算东主实力强大,具体能卖多少、赚多少,还是得靠他们的管理和品质来争取。所以,这个掌柜的人选非常重要。

到了箍制蜂窝煤的厂棚里,此处也是叮叮咣咣的极为热闹。

掌柜所说的范姓大珰,其实不过是御用监里的一个寻常老太监,当不起“大珰”这个称号。

但御用监渐渐不同,其中一些具体管事的太监确实积累了一定的生产管理经验。最重要的是,确实有不少物事是最开始从御用监出现的,许多一线工匠和太监反而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技术本领。

现在随着内臣里也渐渐建立起赐还式的退休制度,这些太监在其他处还不敢说,但在京城附近则成为了不少工厂商行争相抢夺的香饽饽。

这位范姓太监年纪快六十了,眼下在这里被当做师傅供着。

卢象升诚心请教,他倒是不拿架子。言语间提到皇帝,他下意识的露出尊敬神色,细细讲述了一番这蜂窝煤炉之妙。

“要诀便在那蜂窝煤上的眼孔里。”他说道,“昔年老朽只听博研院的供奉们说,烧柴也好,烧煤也好,实则是要通风。这位公子请看,这煤炉底下有个小盖子,上面也要凿出几个孔洞来,就是为了通风大小。这上面也有锅枕炉枕,也是为了通风透气……”

他讲述了一番就感慨地追忆:“老朽还记得,掌印褚公公昔日拿来图纸范式,还说了那是御笔亲绘。陛下学究天人,方方面面都想好了,连火钳要一并用上都说了。”

火钳当然不是什么新玩意,这里面无非说的是皇帝考虑到许多人家就有火钳,所以特地吩咐了煤饼当中开孔大小要比民间通用的火钳略粗,以便夹换。

至于蜂窝煤炉,里面要耐火耐烧倒在其次,但不同样式的蜂窝煤大小要一致,需更大火力的无非一排放二饼、三饼、五饼罢了。于外,则可自行以铁皮箍紧,依据需要看是否加个灶面当桌子甚至烘晒衣裳什么的。

总之就是设想到了诸多实用场景,又要求了蜂窝煤和煤炉核心的生产标准。

其后自然就是开放了这个法子,无非皇宫所需煤炉和煤饼由御用监御制,或者择优采买。

卢象升一路大开眼界,拜别之前确实只依言买了一个蜂窝煤炉,又从那一户人家买了五十个蜂窝煤。

这家煤行见他对那煤炉履行承诺,倒也没有现场“劫”了这笔小生意。

反而听了卢象升一句“此物甚妙,江南亦大有所需。掌柜的若有心,将来自可前去再商谈合作,小可自当举荐二三良家与贵行合办。”

他如此礼遇卢象升,一是因为他如此年轻的举子难得一见,二来自然因为他出身江南。

目前的蜂窝煤生意基本都在北方,但江南的冬天并不是不冷,这种皇帝都在用的物事当然也大有市场。

于是他诚心道谢之后,又见这年轻举子把那蜂窝煤炉递给那驾车老汉。

“伤了你这骡马一条腿,本就心有愧疚。你只怕要先在这边耽搁一两日,找骡马行另换一匹,这才能及时回家过年。这个炉子和这些煤饼我也用不上,你就一并拉回去吧。”

那掌柜的自然也瞧见了他提着那个蜂窝煤炉举重若轻。卢象升待人亲和,毫无少年得志的读书人倨傲,这让掌柜的再次默默记住了他刚才自报的名讳和籍贯。

常州宜兴茗岭卢氏,回去之后要向东主好好说一说。

此人定不是池中之物。

他虽然不知道卢象升已经与当朝枢密使有过一面之缘,更是早早就简在帝心,但多年老吏生涯还是让他具有非同常人的眼光和阅历。

卢象升和家仆再不要他亲自送去驿站,而是在付了车资之后就与他们道别后提了行李自己步行前去。

良乡已非昔日良乡,良乡驿本就繁华,如今由于京城于嘉隆年间扩建后人口越来越多而更加热闹。近年来鼓励工商,良乡这里同样发展出不少仰赖京城所需牟利的工坊、商行。而这些工坊、商行,自然会靠近良乡驿这个交通枢纽,这里早已是一个繁荣的小镇。

卢象升并不需要走多远,良乡驿站也并非专指枢密院如今管着的官驿了。车马行、旅舍、饭馆、茶肆、商铺,如今在大明许多要驿都已经成规模。

有钱就行。

卢象升也并没有去官驿,如今到了年底,进京办事的地方官员只怕不少。官驿还承担着官府公务差遣的接待任务,闲时虽也对外经营,但只要不是非用不可或者另有目的,普通人也并不用官驿。

它们的价格略高。

到了今夜投宿的旅客,卢象升恰好见到良乡县执政府税政署的首官带着吏员衙差到这边张贴公文、挨家提醒今年账目的报账时限和完税时限。

他忽然想到,煤行那样做似乎还另有一重原因,想必是对如今工商登记报账和工商税征收有利吧?

只是其中手法,他一时还并不通晓。

总之,今日见闻又颇为不同。

他早早地就歇下了。明天,就该进京城了。年前,有数位同乡长辈、书院出身的长辈、祖父和父亲的故交要拜访一下。

另外,也不知已经抵京的举子们有多少。

他更加期待起来,也想看看那位圣天子脚下、大明变化最大的京城是什么样的。

袁枢密的话回响在他耳畔。

“建斗既有将相名臣之志,正该一路详访民生变迁、官差风气。正如陛下圣训: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典籍所载虽不可不学而思之,但那毕竟已经是旧事。”

他也对皇帝更加好奇、崇仰。

但如果想要面圣,往后能亲自接触天子,他还必须先在会试之中登科。

最好考中更高的位次。

现在,紫禁城里正举行着一年一度的大政会议。

开完这个会,中枢就放假了。

大政会议上令人震惊的焦点,自然是南洋及东洋战略的先后展开。

计划时间似乎略有提前。

“新政推行数年,成效如何始终要靠非常之时来检验!”朱常洛严肃地说着,“事关千秋大计,能不能举国同心,才知新政有无阳奉阴违。朕放给中枢的大权,中枢放给地方的权,官府让给乡绅商民的利,要接受检验。大略若成,大明官民都有更大的利益空间,惠及子孙万代!大略若成,也就再也不愁还有人抱着老观念,只盯着眼门前的一亩三分地!”

他掷地有声,一如这么多年来他的一言九鼎。

时间上确实不容他继续等了。

这个冬天,又冷得异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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