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3.第535章 金日磾(1)

第535章 金日磾(1)

夜幕徐徐降临,张越穿着一身丝质常服,戴着一顶当世士大夫们最喜欢戴的爵弁,驱车来到了戚里的金府。

金日磾虽然不是外戚,但是,因为其与天子的特殊关系,而被天子特赐可以住到戚里。

据说,其实,只要金日磾想,他完全可以成为汉家外戚!

当今天子曾经有意想要纳其女为妃,好让金家地位更上一层楼。

但这样天大的荣誉却被金日磾婉拒。此外,张越还听说,当年天子甚至打算过下嫁一位帝姬给金日磾之子,同样被婉拒了。

很多人都说,金日磾傻,拒绝了通天的青云之路。

但张越知道,这正是金日磾的聪明之处。

若他成了外戚,肯定要让出驸马都尉的位置。

虽然可以因此封侯,甚至拜为九卿。

但却远离了天子,远离天子等于远离权力。

最重要的是——刘氏皇族,从来都是一个漩涡,卷进去的人,固然能风光万丈。

然而……

死的最快最惨的,也是这些外戚!

一个不小心就是全家扑街,集体gg!

反倒是守着驸马都尉的位置,掌握宫廷宿卫武装力量,日夜侍奉天子,要权有权,要人有人!

金府的门宅,不算豪华。

至少在戚里属于那种不起眼的门庭。

门口没有过多的装饰,院墙也不高,倒是门口有一块勒石,挺有意思的。

“夷狄进至于爵……”张越念着上面的文字笑了一声:“看来,我与这位金都尉至少有些共识了……”

这句话是张越送给董越的《春秋二十八义》之中的一句话。

抄袭自何休先生的《公羊春秋解诂》,全文是‘所见世,治致太平,则天下远近大小若一,夷狄进至于爵。故曰:有教无类。又曰:洋溢乎中国,施及夷狄’。

配合着其后的三世论,在儒家传统的夷狄观中算是别树一帜。

毕竟,在现在,哪怕是那些主和派的士大夫眼里,所谓夷狄大约也和两条腿走路的禽兽一样。

他们主和,其实压根不是要尊重匈奴人的人权和生存权什么的。

人家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莫如和亲便。

纯粹是因为经济利益和得失衡量,才懒得和两条腿走路的渣渣一般计较,打发他们点烂大街的丝帛黄金,送个所谓的公主,维系和平,然后集中精力来管好中国。

至少在嘴巴上,无论谷梁还是左传都是这么主张的。

也唯有如此,他们才敢主和。

不然,天下人喷都能喷死他们!

这种观点,其实类似后世米帝一度盛行的孤立主义。

外面的渣渣们,打生打死,让他们去打好了。

汉家子弟的热血和汉家臣民的赋税,应该用在汉家身上。

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确实有些道理。

可惜,他们忘记了,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

汉家若是放任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发展,迟早将自食恶果!

而且……

诸夏民族,想要更进一步,想要主宰这个地球,就必须向外扩张和征服。

更不提,如今的西域和丝绸之路,已是汉室最重要的资源来源地和黄金输入地。

靠着丝绸贸易,汉家每年从西域甚至更远之地,输入大量黄金,令国家的金融得以稳定。

若失去了这条每年能稳定提供大量财富的顺差贸易之路,国家的金融恐怕就要出问题了。

所以,当张越抛出何休先生的这个主张,再配合三世论以及昭昭天命的宣扬。

立刻就在公羊学派内部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夷狄进至于爵的理论的提出,几乎就是汉室版本的门罗主义。

在这个理论下,汉家和汉室天子理所当然的肩负着解救四夷,教化寰宇的神圣天职。

将天子王化,泽及四夷,让夷狄也能知诗书礼乐,更是士大夫们不可推卸的职责。

但张越怎么想不到,金日磾居然成为了第一个如此旗帜鲜明支持这个理论的重臣。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说得过去。

金日磾出生不太好。

他是匈奴的休屠部太子,是霍去病的俘虏。

最初,是被作为战俘,带到长安,给天子养马的。

但金日磾生的很好,据说年轻的时候,身材俊秀,威武不凡,而且很有男子气概,在一众给天子养马的奴婢之中,鹤立鸡群。

于是就被天子看中了,任命他为马监。

然后一路当过侍从、侍中,终于成为了今天的驸马都尉。

当今天子最信得过的亲信之一。

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张越就走下马车。

金府大门,早已经敞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见到张越,迎上前来,问道:“尊驾可是侍中张公讳毅阁下?”

张越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金日磾的请帖,递给对方,拜道:“晚辈后进张子重受翁叔公邀请,不敢推辞,冒昧登门,不胜惶恐!”

对方接过请帖,确认了一眼,立刻就长身恭拜:“侍中公幸临,我家主人顿感蓬荜生辉,乃与主母,早置牛酒,清扫门庭,具帐扫榻,恭候大驾,又令我等下人,早候门市,恭迎侍中公……”

说完对方就再顿首道:“请侍中公入内,我家主人,已在等候!”

张越连忙拜道:“在下惶恐,不敢当翁叔公如此盛情……”

于是,就在此人引领下,步入金府大门。

一入门庭,就见在前方,十余灯笼的映照下,一位身穿常服,留着美髯须的中年贵族带着十余家眷,在数十名仆役的簇拥下,笑着迎向张越。

“寒舍简陋,门庭粗鄙,还望侍中公海涵……”他微微笑着,对张越拱手:“蒙侍中不弃,亲身登临,鄙人金翁叔,率阖府上下敬谢之!”

张越连忙恭拜回礼:“不敢!前辈请,岂敢辞?况明公盛情,令晚辈感佩至极!”

至此,这一套上门赴宴、主人迎接的程序才算结束。

这也是汉家公卿们往来赴宴的标准流程。

千万不要觉得这很麻烦、复杂。

因为,这是有血的教训的。

当初魏其候窦婴和武安侯田蚡,为什么闹得最后你死我活,不能相容?

就是因为一次宴会邀请,田蚡放了窦婴鸽子。

于是,田窦矛盾立刻激化,最终,一个被灭族,另外一个也不好过,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精神崩溃,疯掉了!

吃了这个教训,从此以后,汉季士大夫公卿们,在请客这个事情上面,就变得无比慎重起来。

(本章完)

544.第536章 金日磾(2)

第536章 金日磾(2)

张越坐在客席上,临襟正坐,眼睛虽然看着眼前的歌舞表演,但余光却在不断的观察着居于上首的主人公——金日磾。

这位旧休屠王太子,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左右,看上去容貌确实有些与中国人不同,尤其是那一双碧蓝的眼睛,颇有些异域之风。

不过,他却穿着一身传统的汉家士大夫常服,头戴着一顶有帻之冠。

所谓有帻之冠,是如今很多中年士大夫们的最爱。

这种冠帽的结构很复杂,分为七个不同的部分,每次戴取,都很费时间,比较麻烦。

讲道理,其实这种冠帽应该没几个人喜欢。

但是……

有帻之冠的特性,却使得其在很多四十岁左右的士大夫公卿之中流行——它是一种能够完全盖住头发,尤其是额前的冠帽。

不要以为,聪明绝顶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后世。

当代士大夫之中,脱发情况也是很严重的。

而这种有帻之冠,是广大聪明绝顶人士的首选!

这让张越好奇了起来。

金日磾也是秃发人士?

或许可以介绍他吃点何首乌?

想了想,张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专心致志的欣赏歌舞,品味美食。

旁的不说,面前这盘烤牛肉就很不错啊!

作为一个出色的吃货,张越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从牛肋骨身上取下来的带骨眼肉。

若再放一块肋骨,沾点黑椒酱,几乎就让张越生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触。

更重要的是——这块西汉版的战斧牛排,外表金黄,外焦里嫩,肉香浓郁,口感鲜嫩,美味非常!

也只有在汉季,才能吃到这么好的牛肉了。

汉之后,牛成为了农业生产生活中最重要的助手,保护耕牛成为了历代王朝的基本国策。

以至于就是地主士大夫们,也未必能吃几次牛肉。

但汉则不同,吃牛肉是北方地主和军功贵族、公卿列侯们的最爱。

而且,和西方欧陆一样,汉人吃牛肉,用刀叉吃。

条候周亚夫就是因为在宫宴上,不肯吃没给刀叉的牛肉,而被先帝嫉恨。

不过,汉代的刀叉不是欧陆的那种刀叉,而是一种头尖而长的多功能餐具。

既能用来挑取鼎中的肉类,也可以用于切割分食。

吃着面前的牛排,张越内心却想着,或许应该,培养几种专门的肉用牛。

毕竟,吃牛肉的民族,才能强壮!

像现在的汉家战士,能够横扫六合的精锐,每一支都是吃牛肉长大的!

不敢说顿顿吃,起码,隔三差五能吃到一顿丰盛的牛肉大餐!

所以啊……

控制北方草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只有大草原才能蓄养足够整个诸夏民族需求的牛群!

哪怕是为了子孙后代,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牛肉,张越也觉得,自己必须留下一个稳固的草原给他们!

………………………………

端坐在主位上,金日磾也在悄悄的观察着张越——这个他几乎是如雷贯耳的年轻人。

记得第一次听说此人名字的时候,他还只是南陵县的一个破落士子,小地主家的孩子而已。

而且,已经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

那时候,他得罪了公孙敬声之子公孙柔,在很多人眼里,都是死人一个!

哪怕是长安城里的破落户,都能在他身上踩一脚。

但是……

此子随后的所作所为,却让人瞠目结舌!

公然挑衅太学,还让太学的董越耐着性子迎战。

这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惊人。

更惊人的是他成功了!

一本《春秋二十八义》,令他撬开了在世人眼中高冷无比的太学大门,更砸开了公羊学派董系的门庭。

如今,他已经是未来的公羊学派董系的领袖。

董仲舒董江都的再传门徒,辈分和很多博士是一样的,甚至还高于某些博士官。

若只是如此,那倒也就罢了。

一个在学术界有些成就的年轻人而已。

算不得什么!

纵然是当年董仲舒在世之日,名满天下之时,其实也没放在他眼里。

这个世道,终究还是权势的世界。

学术只是点缀,只是装饰品。

甚至说的直白点,不过是块擦脚布。

无论天子还是公卿,觉得儒家有用,就拿来用用,没用就丢到一边。

儒生们存在的价值,也只是给天子的统治唱赞歌,赞美伟大英明神武的天子,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带领天下人奔向三代之治。

谁要敢唧唧歪哇,非议国政,大汉帝国的专政铁拳,就能让明白真理到底在谁手里?

纵然董仲舒,不也晚年被羞辱,被压制?

但,此子却不一样。

天子对他的态度和看法,有别于过去的所有儒生。

而这个家伙,又凭着一本《战争论》,收获无数边塞军人的好感,连贰师将军李广利回京都要登门拜谒,征询他的意见和支持。

更让人惊讶的,还是此子近乎锋芒毕露的攻击姿态和从不妥协的突袭姿态。

从他登上长安这个舞台开始,不过半年时间,就已经干掉了一个帝姬一个丞相一个太仆一个婕妤,外带曾经无数人都无可奈何的直指绣衣使者江充。

而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响,畏惧他的人,害怕他的人和恐惧他的人,私底下称呼他为‘张蚩尤’。

而喜欢他的人,亲近他的人和崇拜的人,也称呼他为‘张蚩尤’。

前者,是因为恐惧他的暴力和武力以及权力。

后者,则是因为喜欢他的姿态和言论以及表态。

金日磾记得,自己曾经问过见过此子的霍光:“张子重何人哉?”

霍光沉思许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其人如狼,其性如虎,其文如雷,其行如风,其志如云,不可捉摸……实百年未见之奇男子,伟丈夫也!”

评价之高,近乎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哪怕是当年李广利崛起的时候,霍光也未给如此高的评价!

纵然是昔年的汉家天才李陵,霍光也未如此郑重其事过。

而现在,这个霍光口中‘其人如狼,其性如虎’,坊间议论中以为是三头六臂,甚至额间有眼的‘张蚩尤’,却很没有风度的低着头,消灭着他眼前的那块牛肉。

金日磾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要不是知道这人就是那个如假包换,曾经以一灭八勇不可当,曾经手碎长戟,力盖广陵王的张蚩尤,他都要以为东方朔那个家伙复活了!

这么多年了,他就见过东方朔这么一个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也能大快朵颐,不顾形象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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