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朝阳崐峪大厦。

这里是华艺影视的总部大楼，室外明亮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流光璀璨，似乎在彰显着曾经“民营影视龙头”的辉煌地位。唯有边角的位置沾满灰尘，还隐约有些破旧，一如公司如今的处境。

“保证金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高层办公室里，华艺CEO王种磊看向面前刘戈问道。

作为华艺发行的总经理，这次《八佰》的“保证金条款”就是刘戈在负责的。

听到询问，他叹口气道：“按照我们之前的统计，全国年票房200万以下的影院一共是4132家。目前交了保证金的，大概有1100多家。”

“不对吧，我昨天看送过来的统计，不是说有一半没交的，另外那1000多家影院去哪了？”王种磊沉着脸问。

刘戈表情奇怪的小声道：“另外那1000家，不是因为和院线那边谈判，最后咱们只在名义上统计了嘛。”

“哦，对，差点忘了。”

王种磊脸色僵了一下，不过转瞬即逝。他捏了捏眉心，看着面前的资料吐出一口气来。

这次《八佰》在开放后首宣上映，被电影市场称之为“救市之作”。然而只有华艺内部才知道，他们是不得不尽快把电影上映，以回拢资金。

没办法，目前公司的账上总共就剩下两亿多的资金。这笔钱对于个人来说足够花一辈子的，但是对于华艺这么庞大的一个集团公司而言，也就够还还贷款利息什么的。

对于大公司来说，有欠债不要紧，有亏损问题也不大，但最怕的就是资金链的断裂。每家背后都牵连着复杂的债权关系，一旦资金链有差错，很容易导致全盘连锁暴雷。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华艺才宁可在这个时间点赌一波观众的观影热情，也要把《八佰》给上了。

倒不是指望说票房能赚多少，毕竟电影这东西资金周期很长。年中上映的电影，到年底能拿到首款，就已经算幸运的了。

对于华艺这种玩“影视资本”的老手而言，只要电影上映，那他们就有的是手段运作提前把钱给拿出来。像这次的“小影院保证金条款”，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作为内娱电影市场“玩弄票房”的行家里手，这种方法有没有用华艺还不清楚嘛。

且不说那些小影院有没有别的办法，哪怕对于华艺自己来说，他们也不希望真的把那些“偷票房”的影院赶尽杀绝。

毕竟真要都清理干净了，那以后他们想在票房数据上动点“手脚”该找谁去。

所以说什么“抵制小影院偷票房”都不过是面上的借口罢了，一是为了师出有名，二来也是防止摊上一个“非法集资”的名头。

当然，并不是说有这点保证金就足够了，而是把这笔钱作为一个引子，运转更大的资金盘。

就像农村常见的手压机井一样，先倒进去一瓢水，然后才能把更多的水引出来。

这笔“保证金”，就是开头那“一瓢水”。

4100多家小影院，抛去那些强势院线旗下的，大概还能有3000来家。按照每家平均五万块钱算，这就是一亿五千万。

本来王种磊他们觉得这个钱应该挺容易拿到的，毕竟影院封了半年多，好不容易开门，都等着能有一部大片吸引观众好回回血。

对于绝大部分小影院来说，哪怕明知道华艺这是“霸王条款”，但也会咬着牙把钱交了，先赚钱才是正事。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有一半的小影院没有交钱。再排除掉给院线减免的那部分后，更是只剩下了四分之一。

这和最开始预计的相比，可差了太大。

“恒腾网络那边有一部叫《扬名立万》的电影，和咱们同期上映，不少小影院选择把银幕场次全给他们了。”刘戈解释道。

王种磊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恒腾网络？这是哪一家？”

“就是原来的儒意影业，去年被恒大并购了。”

王种磊恍然：“是那个陈止希在的公司？”

刘戈点点头：“对，还有弧光影视。”

“弧光影视……”

王种磊颇为怅然的感慨了一句，同为京北这个圈子的影视公司，他自然对这家近几年急速成长的后起之秀了解甚多。

尤其是弧光那位年轻的老板，更是经常能在各种官方会议上看到。只不过两边混的不是一个圈子，所以没什么太深的交情。

本以为两边应该没什么交集，没想到这次却因为对方导致计划失败了。

不过话说回来，弧光虽然风头正劲，但那毕竟是在影视剧领域。对于电影市场来说，还是个新人。

至于恒腾，或者说儒意也是一样，都是起家没几年的“新秀”而已。

王种磊真正有些担心的，是专门负责电影这块的陈止希。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还是很有点东西的。打从《泰囧》开始，几乎每部经手的电影都是爆款，其中更是不乏一些年度票房冠军。

再加上现在有恒大和腾讯的资金渠道加持，更是如虎添翼。

华艺如果想要对付她，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看着自家这位二老板陷入了思考，刘戈想了想道：“王总，那些小影院对‘保证金条款’的抵触情绪很高，有些甚至拉横幅说要抵制咱们的电影，网上也吵得挺厉害。您看咱后面应该怎么处理？”

王种磊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这个下属想问的并不只是“怎么处理后续”，更关键的是那些没有交保证金的小影院，是不是真的就不给他们密钥了。

沉吟了几秒，他摇摇头：“这些小影院虽然单体票房少，但数量多，集合起来也是很大的一块票房占比。真要是就这么拱手让出去，那对《八佰》的票房影响就太大了。”

说到这，他又低声道：“这样，你们和那些院线沟通一下，对于这部分没有交钱的小影院，私下提供首周末三天的密钥。”

一部电影的票房核心时间，就是刚上映的那几天，特别是首周末三天。

换了别的电影，可能还得等口碑发酵一下。但是《八佰》已经通过为期一周的大面积点映，提前把这一步给完成了，上映之后就直接开始吸金。

不过……

“万一被那些交了保证金的影院知道了，会不会引发新的矛盾？”刘戈皱眉问道。

“所以让你私下偷偷去谈，还得和院线那边说好。谁如果有疑问，就推到院线身上去。”

王种磊想了想，又接着道：“明面上，咱们还得继续强化咱们新条款的目的是为了‘抵制偷票房’。嗯……必要的时候，可以试着把儒意那边也拉下水，转移视线。”

他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道：“作为前辈，得让这些新人们了解一些电影圈的江湖不是吗？”

——

一周的时间倏忽而过，《八佰》和《扬名立万》都结束了各自的点映场。

虽然都是点映，但两部电影的规划还是有所不同。

《八佰》走的是大规模点映的路子，到最后一天时，单日场次已经增加到了四万多场。

相比而言，《扬名立万》走的则是小规模点映，单日场次一直保持在一万场以下。

这个差别主要是和两部片子的题材有关，《八佰》是历史战争片，大致的剧情很多观众通过历史书就能知道，看的主要也是宏大的战斗场面和演员的演绎。

相反，《扬名立万》是悬疑推理题材，剧情自身的反转就是最大的看点。所以如果搞大规模点映的话，核心剧情很容易被泄露出去。

尤其是几个关键剧情的反转提前知道了的话，观影的精彩程度会大打折扣。

不过如此一来，两部电影的点映票房也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八佰》的点映票房达到了两亿，超过《西游记女儿国》，拿下国产电影新的点映票房记录。

《扬名立万》的票房则堪堪超过一亿，不过对比电影自身的制作成本，这也算是相当出众的成绩了。

按照电影5000万的制作成本外加宣发成本来算，两亿票房基本就能保本。换句话说，正式上映以后只要再拿一亿票房，后面就是纯赚了。

以目前电影的口碑和评价来看，这并不是个很难完成的事情。

唯一存在的风险，就是随时可能反复的流感态势。不过这种不可抗力因素真要撞上了也没什么办法，孟白和陈止希他们在决定上映的时候，就有过心理准备。

8月22，电影上映第二日。

“早啊，希姐。”

孟白往沙发上一坐，随口道：“我发现最近这段时间见你的次数，比见我女朋友的次数都多。”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女朋友太多，所以分到每个人身上的时间就少了呢。”陈止希头也不抬的道。

“哈哈，希姐你这话说的真有趣……”

这大姐，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陈止希自然不知道孟白在心里暗暗腹诽自己，把手头的文件看完，这才抬头看了过去，嘴角带着笑意道：“今天是来干吗？”

“看昨天的首日票房啊。”

“这点事，还用麻烦你孟总亲自跑一趟？”

“正好路过嘛，顺便的事。”孟白道：“详细的分析数据出来了吧？”

“你来的正好，刚送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看。”

经过点映的成绩证明，《扬名立万》在上映首日拿到了34%的排片，也算是很高的占比了。毕竟是个没什么明星阵容的小制作，换了没有流感前的正常市场，估计至多也就能给个十几点。

“咱们没有安排零点场，昨天的单日总票房是6480万。”陈止希道：“很不错的成绩，今天和明天应该还会增加。咱们首周末三天，应该就能把成本赚回来。”

听到首日的票房成绩，孟白也微微颔首。

将近六千五百万的成绩，相对于那些大作来说比较平常，但是对于这部没有明星阵容、也没有豪华场面的小成本电影来说，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数字了。

“对了，电影的评分也开放了。平台评分9.7，豆瓣评分8.0，观众们的好评度很高。”陈止希又接着道。

“啊，这个我昨天看到了。”孟白语气随意的道：“8.0分算是及格吧，剧情还有些待改进的地方。”

“……”

陈止希无语的看着孟白，一不留神又被他给装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的确有资格说这句话。这些年凡是挂着“弧光出品”的影视剧和电影，基本都是七分起步，八分正常，九分的也有不少。

“《八佰》呢？他们的首日票房是多少？”孟白道：“我记得昨晚看平台上的实时统计，好像就已经过亿了。”

“我看下……首日排片38%，单日票房1.1亿，诶？”

陈止希看着资料上的数字，有些疑惑的轻咦了一声，随后又认真看了一遍。

孟白见状，好奇的问：“怎么了，这票房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是票房不对，是排片场次不太对。”

陈止希皱眉道：“虽然没有内部数据，但是按照大概的猜测，起码有一半的小影院是被保证金条款拒之门外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八佰》不应该有这么高的排片场次。”

电影票房的数据，说黑确实挺黑，尤其是影院终端的统计，很多都是暗箱操作。但是说白也挺白，无论是猫眼灯塔、淘票票这些购票平台，还是院线自己的数据，全都是对外公开，随时可查。

陈止希作为浸淫多年的电影人，对这些数据很是敏感，因而一眼就发现这里边有问题。

“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华艺私下的做法和明面上说的不一样。应该是舍不得这部分票房，所以妥协了一部分条件。”

之所以说是“一部分”，是因为目前这个场次应该还是有不少影院没有上。不然的话，《八佰》的排片应该能超过40%。

“他们这么搞我能理解，但是不怕那些交了保证金的影院闹起来吗？”孟白疑惑，“毕竟咱们都能看出来的，院线和影院那边不可能看不出来。”

“肯定会有推脱的理由，能说的过去就行。交钱的影院毕竟是少数，会闹起来的就更少了。相比于电影的票房成绩，值得冒险。”陈止希道。

“啧，华艺也是电影圈的老同志了，怎么老干这种心口不一的事。”

“呵呵，常规操作罢了。华艺这些年搞出来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陈止希冷哼了一声：“好在看起来私下达成交易的影院也就是一部分，对咱们的影响不大，随他们搞吧。”

这种事是华艺和影院之间的矛盾，怎么说也是同行，只要没有影响切身利益，没有谁会主动捅破的。

只不过，有时候不去主动找事，事情也会自己找过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