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出乎意料的密藏结局

“先生可否再说一说东南事?”

“学生想听听那些倭寇是如何被消灭,当地百姓是如何被拯救于水火的?”

德王府。

二皇子朱载壡眨巴大眼睛,透出一股纯真与好奇之色,照常地在听完儒家经典的教习后,扯着海瑞不放,让他讲述南直隶和浙江发生的有趣故事。

无论是剿灭倭寇,还是调查贪官,都听得津津有味。

海瑞确实愿意跟这位皇子说这些,但对于他的心思,却暗暗叹息。

这位二皇子和大皇子又不一样。

大皇子被打压得太狠了,以致于卑微怯懦,疑神疑鬼,稍有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行。

二皇子则走了另一个极端。

朱载壡极为早熟。

个子上远比大皇子矮小,面容也更加稚嫩,但一举一动都显得颇为沉稳,言语交谈间,还隐约可见一个人的影子。

当今陛下。

显然,朱载壡有意向父亲朱厚熜学习。

但很可惜,且不说朱载壡小小年纪,根本不具备瞒得过久经世事的长者的城府。

即便是嘉靖,最初也是历经了继位风波,大礼议之争,与朝堂群臣交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缺乏了阅历与积累,只是一味的模仿御下之道,只会空有其形,不得其神,甚至东施效颦。

因此海瑞的教导,也颇有几分点拨:“倭寇之所以能为祸东南,烧杀掳掠,表面为海患,实则根在朝廷,根在吏治。”

“沿海卫所腐败,将官克扣军饷,士卒疲弱,地方官吏盘剥百姓,民不聊生,以致不断有人被迫投倭。”

“若朝廷早察吏治之弊,何至于让倭患肆虐?”

朱载壡听到这里,眼睛大亮:“先生是说,治乱之本,在于用人?“

“不错!”

海瑞目光灼灼:“待得殿下日后就藩为王,当以东南之事为鉴——治军需严军纪,治民需察吏治,若官吏清廉,兵精粮足,何愁外患不平?”

朱载壡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又赶紧点头:“学生明白!”

“以上只是空话,如何实践才是关键!”

紧接着,海瑞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臣于东南时所书,论及整饬军备、安抚流民之策,殿下细读,当知为政之道,不在空谈仁义,而在明察秋毫,雷厉风行!”

朱载壡眼睛重新亮起,赶忙双手接过,郑重道:“学生谨记。“

“藩王虽不掌朝政,却是一方表率。”

海瑞凝视着这个学生:“若殿下能以身作则,来日使封地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便是真正的贤王了!“

朱载壡小脸再度僵了僵。

待得课程全部上完,这位二皇子恭敬地将海瑞送了出去,转身回到王府大堂,表情瞬间变得阴沉:“此人与孤不是一条心!”

海瑞的“威名”,宫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当朱厚熜将此人点给自己当先生时,朱载壡简直狂喜。

甚至认为,这就是立储的暗示。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个先生担任了自己的老师,却没有半点帮自己争储位的意思,反倒以教导藩王为目标,让自己当一位贤王!

若论仕途的绑定,双方理应更加密切,自己来日登上皇位,自然会予其从龙之功,位极人臣!

莫非是笃定只因为自己晚生了一年,就绝对与储君之位,与帝位无缘?

“立长立长!”

“那个废物,至今在上书房内都是功课最差,连最小的五弟都比不上,有什么资格成为我大明的天子?”

朱载壡流露出怨毒之色。

拳头握紧,牙齿咬得咯咯响,稚嫩的脸上更显得扭曲:“等着瞧!等着瞧吧!”

他可太想当皇帝了。

且一定要以此目标而努力。

不惜一切代价!

走出德王府的海瑞微微驻足。

他虽然不知道背后的学生心怀如此怨恨,却也基本确定了,这位的心性已是歪了。

再想到与兄长探讨的教育,对于其他的几名皇子,海瑞也颇为担心。

老师从来就不能取代父母的位置。

高拱教育隆庆,张居正教育万历,教育好了么?

哪怕隆庆视高拱为父,万历一度对于张居正也是尊敬万分,但自身的脾性,还是半点没变。

当父位缺失,教育不当,儿子可能会将对父亲的爱,转移到自己亲近的老师身上,可由此产生的人格不健全,却无法避免。

现在嘉靖的大皇子、二皇子是如此。

另外三个皇子,恐怕也难以幸免。

海瑞一方面想到了两个儿子,不能缺少自己这位父亲的陪伴,另一方面眼神也彻底坚定起来,转向乾清宫的位置。

之前是朱厚熜选他为侍讲学士,非要探讨治国之道,还自比为汉文帝,海瑞不得已好好与之探讨,属于被动应对。

现在则是要配合兄长前朝事宜的同时,尽可能地挽回后朝皇子的教育。

主动出击!

……

就在海瑞气势如虹,对着嘉靖重拳出击之际,一封封信件也落入海玥的案头。

皆来自地方州县的一心会成员,与英略社骨干。

如今东南平定,海禁放开,只要百姓有了生计,就会安分下来。

哪怕部分商贾想要继续走私,牟取更大的利益,在南直隶的徐阶也会毫不客气地教他们做人。

南倭已经基本落下帷幕。

关键在北虏。

俺答汗被逼到极为窘迫的境地,甚至不少边将认为,这个蒙古部落的大汗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海玥不这么觉得。

此人是最年轻的汗王,蒙古衰败后难得一见的枭雄。

这等人物,越是在内忧外患的困境下,越是不能小觑他最后的反扑。

况且大明这边也不是毫无忧患。

任何强大的势力,其崩塌往往源于内部的瓦解。

最大的隐患,就在皇帝。

现在一批最顶尖的朝臣,借着朱厚熜主动退居深宫,不愿理政的怠惰心态,默契地架空了对方,让政务不再出自嘉靖的意志,而是内阁的追求与地方的需求。

但这显然是有隐患的,众人做得如履薄冰,海玥也需要将弟弟带入,让他去吸引注意,分散精力。

而除了朱厚熜外,还有那个黎渊社残党。

一明一暗。

一个口含天宪,一个阴沟老鼠。

事实上,黎渊社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它自身并不强大,却能引爆内患,如果不是朱厚熜贪婪,留下一口气,南巡之中杜康嫔的暴露,就已经宣告结束。

现在还留了一个尾巴。

自从拜访过周宣,得知黎渊社受招安后化作暗卫,海玥除了在宫变前后,让江湖人手撤出京师,避免了殃及池鱼外,其余时间都是散开大网,细细追踪。

结果……

颇为奇特。

黎渊社的人手确实存在,踪迹也渐渐被确定,数目却远比想象中少。

至少在京师是如此。

这些小卒子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倒是可行。

周宣担心的鸠占鹊巢,借壳重生,却怎么看怎么都不可能发生。

毕竟暗卫的组成,底色是锦衣卫抽调的精锐人手,只不过将黎渊社原本的路数合并,铺开了监听天下的眼线而已,区区这点人手别说倒反天罡,连维持长期的忠诚都办不到。

甚至再回顾那一晚的宫变,这群人都没有发挥一个决定性的作用。

或许在宫变的爆发中,有着推波助澜,但根本原因还是嘉靖的多疑与猜忌,所以历史上和这个世界都发生了壬寅宫变。

海玥的到来,能够改变许多人生轨迹和历史事件,但这种由个人性情促成的,则难以避免。

除非那个人提前死了。

“结合陆炳的判断,那群内侍和宫婢并未出全力,故意对天子手下留情……”

“看来是没错了。”

“但不是丽妃设计的,而是黎渊社故意为之。”

这显然不是说,黎渊社对于当今天子不恨。

他们的“渊天子”都折了,龙嗣被一拳打灭,自然恨之入骨。

但借着内廷守备薄弱,天子又苛责下人的情况,宫变刺杀是能够办到的,可杀了之后呢?

一旦朱厚熜驾崩,新帝继位,能否从中得利?

还是刺杀之后,换了新君,翻开新的篇章,更没了这群人的用武之地?

显然黎渊社,选择了一条有利可图的道路。

“行刺的内侍宫婢首领,在二皇子的景福宫上吊,这两位应该就是残存到最后的成员。”

“他们的自尽,不仅体现出最后的忠诚,也是配合着宫外的行动……”

“可宫变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为什么还没有后手?”

海玥看着各方来信,沉思片刻,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

思索之际,他又最后拆开一封熟人的信件。

这封信件,是寄信人派遣心腹北上,亲自交到他的手中。

正是曾经的锦衣卫指挥使孙维贤。

在彻底灭了双屿岛,不担心倭寇成渔翁后,孙维贤就一心扑在了建文密藏的挖掘之中。

海玥对于密藏不感兴趣,但对于这场执念的结局,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本想着会读到满纸的不甘与愤懑,然而真正看完,就连海玥都不禁流露出惊讶:

“真的被他启出了建文密藏?”

(本章完)

第327章 唯一的破绽

“建文密藏开启。”

“共计有兵刃五千余柄,弓弩箭矢三千余套,甲胄一千余套,全部藏于密封大箱中。”

“又有银锭一百二十箱,黄金三十箱,碎银数十袋。”

哪怕由心腹亲自送信,确保中途不会被外人看到,信中内容写得也颇为隐秘。

一些零星的收获,根本没有计入。

即使如此,密藏内的收获,已经是触目惊心。

大量的武器军备,包括大明军械库的藏品。

当然,时隔百年,又是藏于沿海潮湿之地,锈损是不可避免的。

箱子打开,那些武器弓弩早就烂得不成样子,全部都无法使用了。

有的干脆都无法打开了。

只能通过每口箱子的大小,大致判断数目。

兵刃弓弩倒也罢了,那些甲胄,让人最为可惜。

所幸还有金银。

庞大的银两储备。

整整一百多口大箱子,打开来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和一根根金条。

有的金银上面还刻有建文年间的官印。

为了方便,更有麻袋装着的碎银子,可以随时取用。

由此孙维贤断定,这正是建文帝当年为求东山再起,精心备下的密藏。

只不过当时是准备数月乃至数年后就启出了,结果没想到,后来建文帝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密藏也就留存了下来,直至如今。

孙维贤既感欣喜,又扼腕叹息。

毕竟这份密藏若是早早被启出,武器甲胄还能用,指不定能做一番大事业。

可如今的他,年过半百,年老力衰,却是折腾不动了。

当然话虽如此,海玥还是从信件里,读出了几分野心。

任谁得到这么一笔宝藏,都不会只甘心让这笔巨富藏在某个地方,静静地腐烂。

所以信件最后,孙维贤是向他打听海禁的开放,是否可以持续。

他是没有造反之心的,军械武备本是烫手山芋,烂光也好,但金银却可以花销。

如今福建月港开放,民船出海,孙维贤的家族也准备借此经商,这笔巨大的财富无疑能让本钱越发充盈。

海玥缓缓放下信件。

从结果上来看,皆大欢喜。

埋藏于地下的密藏重见天日,金银又流通进海禁开放后的航海贸易中,可喜可贺。

但他总觉得这个过程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种不真实感。

当然,对于海玥这种不关心密藏的人来说,似乎并无太大波折。

但对于孙维贤而言,他努力了大半辈子,天南地北地搜寻,终于启出密藏,简直没有比这种努力更值得回报的了。

所以他完全不会怀疑,想来也是听不进去别人劝告的。

思索片刻,海玥还是无法拭去疑虑,对着旁边研磨的弓豪道:“孙维贤派来的传信人现在何处?”

弓豪回答:“在英略社中休息。”

英略社的壮大,与南镇抚司颇有几分联系,自从拿捏住孙维贤后,海玥也不客气,借他的人脉和路数,让英略社在短短十年间,已经成为了一个横跨南北的江湖势力。

有了这层联系,以往孙维贤的心腹,多有在英略社的各地分社落脚。

“将他唤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汉子来到堂内拜下:“拜见海侍郎!”

“不必拘礼。”

海玥屏退下人,打量着对方:“你与孙德辅……”

“草民也姓孙,名景行,字子墨。”

年轻汉子态度恭敬,声音低沉有力:“孙指挥是俺四伯。”

说着缓缓抬头,露出与孙维贤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轮廓。

“原来是孙家人!”

海玥微微颔首,语气也变得温和:“德辅兄夙愿得偿,我自是替他欢喜,只是信中有些话不便明言——此番开启密藏,可曾走漏风声?”

“走漏不了!”

孙景行胸有成竹:“咱们借剿倭之名登岛,另有一队兄弟在周遭海域巡逻,外人只当是寻常剿匪,绝想不到其中关窍。”

海玥问道:“出动了多少人?”

“以南镇抚司精锐为主,另调了地方卫所兵卒,统共三百余人。”

孙景行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真正下地掘宝的,全是孙家本族子弟。其余人只在外围布防,连岛心都没瞧见!”

海玥指尖轻叩桌案:“双屿倭寇早灭,德辅兄既早知藏宝所在,为何拖延至今?“

孙景行苦笑道:“实不相瞒,四伯前年冬日,就带我们挖出过两口箱子,可那时倭船往来如梭,咱们只得原样埋回去……”

“后来双屿群枭伏诛,余党见了官船便逃,咱们才弄了三十条沙船,趁着潮水搬运,天亮前连箱带锁全送进了水师密舱……”

他详细地描述了如何搬运密藏的过程,海玥聆听,发现诸般细节都严丝合缝,确实没有问题,再度点了点头:“好!接下来你们有意出海?”

孙景行小心翼翼地道:“伯父不知朝堂动向,特命小侄请教海侍郎,不知这海禁之策,是否会再度收紧?”

海玥淡淡地道:“闽浙沿海十万渔户,禁海便是断其生路。逼良为盗的教训,朝廷岂会重蹈?”

孙景行长舒一口气:“那就太好了!”

海玥道:“孙家原先就有这些生意吧?”

“不敢!不敢!”

孙景行先是否认,然后干笑了一下,低声道:“实不相瞒,先前那些豪族勾结倭寇垄断海路,咱们小门小户哪敢插手……”

海玥道:“现在呢?”

“如今自然唯海侍郎马首是瞻!”

孙景行眼睛一亮,赶忙从怀中抽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海图,呈了过来:“四伯的意思是,咱们的船队可先抵琼山海口浦,再转道交趾……”

海玥扫过图上朱笔勾勒的航线,轻笑道:“这些都是王锃给你们出的主意吧?”

孙景行堆起笑容:“原来海侍郎也知王掌柜,此人弃暗投明后,就归了四伯麾下。他通晓佛郎机语,一匹苏绣经其转手,竟能多换三成白银。如今铺面里的大小事务,全赖他运筹呢!”

“王锃是个人才,孙德辅也是知人善用!”

海玥点了点图:“海图定得不错!”

孙景行闻弦歌而知雅意,稍稍凑近了些:“愿与海侍郎合本,分利三成。”

这是要让三成利给海家,看似不多,但对于庞大的海运来说,一旦促成与西洋的长久生意,那便是坐拥金山银海,财源滚滚而来。

当然,以海玥和海瑞的地位,地方上有的是士族豪绅想要与海家合本经营,若不是孙维贤以前有这份交情,根本没资格开这个口。

海玥闻言不置可否,淡淡地道:“子墨啊,你在京师还有别的事么?”

“有!有!”

孙景行心领神会,这等大事确实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决定的,赶忙再度拜倒下去,恭恭敬敬行礼后:“小侄告退!”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然而等到弓豪将人送出府,再度回到书房,海玥当先一句话却是:“此人有鬼!”

弓豪隐隐也觉得公子态度有些不寻常,却没听出什么蹊跷来:“小的愚钝,还望公子明示!”

海玥直接点出:“王锃绝无可能执掌孙家商路命脉!孙维贤何等人物?岂会容一个亲善我的掌柜,捏着孙家海上贸易的咽喉?”

他和孙维贤的关系,起初是敌对,后来是拿捏,如今则是地方豪强与中枢靠山。

出来混,要有背景,要有势力。

孙维贤不乏地方势力,却缺乏中枢的背景。

现在朝堂三巨头之一的海玥,就是孙维贤想要的靠山。

但作为曾经的锦衣卫指挥使,孙维贤是不会完全依附于海玥的,更何况他又刚刚启出建文密藏,获得了一笔庞大的财富,更有独立的资本。

在这个基础上,再看王锃的安排,就很不对劲了。

王锃就是汪直,在孙维贤南下之前,海玥特意提到了此人,让锦衣卫行动时,保一保此人的性命。

有了这层关系,就算王锃的经商才华再厉害,孙维贤也不会将自家商会至关重要的掌柜位置,给对方坐。

不然的话,接下来孙家与海家合作,掌柜却是曾经被海玥施恩保下性命的人,万一两者秘密勾结,岂不是会让孙家的努力为他人作嫁衣裳?

到时候就不是分给海家三成,指不定七成都是人家的!

“这是孙景行话语里唯一的破绽。”

“其他都是天衣无缝,包括建文密藏启出的前后过程,唯独这里露了马脚。”

弓豪瞪大眼睛:“此人莫非不是孙维贤的侄子?”

“若是旁人假冒的,倒也罢了,不过是消息泄露,被人所趁罢了……”

海玥沉声道:“怕就怕,他真的是孙维贤的侄子孙景行,那恐怕要出大事!”

说着,他已提笔蘸墨,在素笺上疾书数行,墨迹刚干便折入信封,蜡封处重重按下私印:“你即刻动身,亲赴南直隶,面呈应天巡抚徐阶!记住,绕开英略社所有惯常路线!”

“是!”

弓豪领命退下。

等到他风尘仆仆地返回书房,已是三个月后。

而带来的回信中,海玥迅速提炼出两条消息,神情彻底郑重起来——

“孙维贤早被软禁,孙家族人以他的名义,在外发号施令!”

“南直隶卫所军已欠饷半年,士卒欲鼓噪哗变!”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