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360:文心文宫(二)【二合一】

康时:“……”

这个“表弟”彻底不能要了。

怎么能这么损自家阿兄?

孰料,祈善一点儿没有得罪人的自觉,笑着反问道:“阿兄,善此话有错?”

康时这厮确确实实乌鸦嘴啊。

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康时:“……”

祈善刻意提高音量:“还是说,阿兄觉得三品上下比二品上中可能更大?”

康时立马就感觉有一双不善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用看过去都知道这位仁兄是谁——褚无晦是真心实意将林风、屠荣两个当做自己的亲生子女看待。

还有啥比否认人家娃娃优秀,更能刺激一个怀揣“望女成凤”希望的老父亲?

康时敢保证,自己敢这么应下来,褚无晦不知哪天就要给自己穿小鞋。

顾池道:“倒也不会,人又不是祈元良。”

康时:“……”

祈善听闻只是眯了眯眼。

视线在自家阿兄身上停留了数息。

康时:“……”

呵!

祈(不)善这眼神跟褚曜一样不善。

作为矛盾的漩涡眼,林风未曾受影响。

她心潮澎湃,好似有头小鹿在上蹿下跳地闹,唯有耐心安抚才能安静。暗中深呼吸,调节不太受控制的双手。将早已咀嚼得滚瓜烂熟的要诀默念一遍又一遍。

终于,她不甚熟练地从丹府抽调文气,让文气顺着腹部经脉流淌至手臂。

最后汇聚在掌心。

初时只是丝丝缕缕的浅粉色。

随着时间推移,林风越发得心应手,文气颜色逐渐加深,最后定格在比粉红略鲜润的桃红色。文气凝聚的气团由豌豆大小扩展至婴儿拳头大小,悬浮掌心一寸处。

这个过程便耗损林风不少心力。

将文气提炼凝实的难度更大。

褚曜眸色温柔,隐约带着几分欣慰。

“第一次能做到这种程度,很不错。”

一回生,两回熟。

令德年幼,欠缺的只是实战经验。

林风不满足于此,两颊鼓了鼓。

她现在迫切渴望回应郎君,告诉郎君自己并不弱小,男性文心文士能做到的事情,她同样可以做到,甚至可以做得更好更妥帖。

咬咬牙,尝试将文气团压缩。

只是这团文气不太听话。

她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它们顺从她的心意,直至气团化为粘稠胶状的桃红色,化为一枚小巧的——文心花押。每人的文心花押都独一无二,印纽造型各异。

这枚的印纽竟是一束麦穗。

浅粉色印绂从麦穗底部孔洞穿过。

印绂中段还编了个如意结。

“郎君,您看!”

沈棠接过那枚剔透莹润的文心花押。

侧面刻有篆书“二品上中”四个字,底部则刻着同样的字迹——“林氏令德”。

沈棠略微诧异,笑着将文心花押递给面上淡定,但眼神不住瞟过来的褚曜。

“名师出高徒。”

褚曜听出这话背后的暗示。

一瞧,果然看到熟悉的品阶。

向来冷静自持的褚曜也按捺不住激动,一连说了三个好,但激动归激动,理智没有离家出走,他不忘吩咐林风采买各式祭品,告慰血亲在天之灵,林风重重点头。

其他几个也凑上来看热闹。

二品上中文心可不多见。

不然当年褚国一个弹丸小国一连开出三个,也不会这般惹眼、招人嫉妒了。

祈善问:“令德要几品的?”

林风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几品的?”

祈善道:“二品上中文心过于惹眼了,还未成长到有自保之力前,低调一些。”

她老师褚无晦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这世上有本事“偷梁换柱”的文心文士是不多,但保不齐会撞上。在某些高傲之人眼中,区区一孤女也配这么高的品阶?

下毒手来强取豪夺,不是没可能哦。

褚无晦当年第一枚二品上中的文心,不就是这么被替换成七品下上?

关键是这枚七品下上的还被废了。

真真是惨到家。

沈棠道:“那就九品下下。”

祈善还是要征求林风的意见。

毕竟,是人都有暗搓搓显摆的需求。

富贵不归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同理可得,文心品级太低了,谁知道她天赋傲人、潜力无穷?不是谁都跟自家主公那般对“九品下下”情有独钟,一点不脸红。

林风柔柔地道:“嗯,学生听郎君的,九品下下也很好,麻烦主簿了。”

祈善领了河尹郡主簿的位置。

至于其他兼职职位,不做赘述。

祈善拂袖一抹,伪装便成了。

他将文心花押递回去:“拿着。”

林风还未伸手,就被沈棠拦截下来。

“郎君?”

“你手还抖着,我替你戴上。从今日起,令德便要学着独当一面了。”顺手将文心花押的桃粉色流苏抚平,轻拍她肩膀。

林风绯红着脸:“嗯,主公。”

她有种一辈子不摘下花押的冲动。

拍拍脸颊。

用冰凉的手心给滚烫俏脸降降温。

顺便也给亢奋情绪居高不下的脑子降温,随着理智回归,她倏忽想起来一事儿。不过这个问题不是问沈棠的。

“老师,学生有疑。”

褚曜问:“何疑?”

“学生方才看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宏伟巨殿……那是什么?先前老师给的笔札并未提及它……”为了文心凝聚顺利,褚曜搜集众人凝聚文心时的经验供林风参考。

林风回想笔札,没找到答案。

“高耸入云的宏伟巨殿?”

沈棠被勾起好奇心。

褚曜:“巨殿?”

其他几个文心文士也被吸引注意力。

“什么样的巨殿?”祈善问。

林风仔细描述。

重点在于巨殿漏窗镂刻的景象、巨殿下的台阶有三四个她高以及通往巨殿的石桥。

那座石桥也奇怪,一步一景——景色给予人置身其中的真实感,勾她心肠。

“匾额,匾额上没写什么殿,仅有一个‘农’字。那字耀眼得很,刺得人险些睁不开……”林风说着声音渐低——她发现几位先生对这座“巨殿”很在意,个个皱紧眉。

褚曜问:“令德当真看到了?”

林风重重点头:“嗯!”

言罢,又问:“老师,这巨殿有问题?”

褚曜道:“问题倒是没有问题……”

“那就好……”

林风长舒一口气。

她就担心自己的文心跟旁人不同。

听到没什么问题,她就放心了。

褚曜又言:“可听着像是文宫。”

“文宫?”

这个词汇林风陌生,沈棠更陌生。

她问:“无晦,文宫是什么?”

褚曜耐心给她解释说:“所谓文宫便是用文气在丹府内开辟的一处殿宇,用来储藏所学言灵的地方。文士平日修炼会将心神沉进文宫,因为此处文气昌盛,修炼能事半功倍,于言灵的感悟理解越深。只是文宫开辟极其不易……令德照理说是不可能看到的。”

褚曜又解释了一大段。

沈棠进行了中译中。

简单来说,如果说文士之道不看天赋,还能凭爆棚的运气或者强烈的意志获得,文心文宫就只能肝。这玩意儿是实力高强、底蕴深厚的文心文士的标配。

褚曜当年便肝了一座文心文宫。

还未捂热就没了。

新的还在苦哈哈建造中。

问题是,林风还是新手菜鸟啊。

那点儿文气储量跟老鸟根本没得比。

最重要的是——

文心文宫有匾额但是没有字。

大小也是正常殿宇大小。

并没有高耸入云这么恐怖。

“那它有可能不是文宫,令德还说匾额上面写着‘农’这个大字,结合窗漏那些图样,有没有可能她看到的是农家学宫啊?”沈棠顺着逻辑,开了一个脑洞,“贼星不是记载了‘诸子百家’?恰巧农家也是其中之一……”

玄幻小说都是这么个套路。

褚曜几个无法确定。

只能让林风下次注意。

林风毕竟是除了主公外第一个凝聚文心的女性,可供参考的例子太少太少。

顾池问:“主公此前有见过?”

沈棠摇摇头。

她自个儿的记忆都被偷家了,鬼还记得自己凝聚文心时的场景,她经验都莫得,更别说提供给林风参考了。只要那玩意儿对林风无害,暂且搁着,待未来挖掘培养更多女性文心文士,兴许能揭开这个秘密。

她现在只想知道文心文宫怎么肝……

这么牛批的东西她也要。

文心文宫的建造是“菜鸟”文心文士往“老鸟”文心文士过度的标志,搞不难。

唯一的难度在于肝。

因为文心文宫的一砖一瓦都是文气提炼之后凝聚的精华,工程量之浩大可想而知。建造文心文宫,其实也是文气积累。肝得越狠,文气修炼越多,建造速度越快。

“哦哦哦,原来如此。”

沈棠脑回路清奇想到另一件事情。

“贼星是偏心文士吗?”

褚曜:“何出此言?”

沈棠掰着手指头,一一数来:“你看哦,文士之道、文心文宫怎么全是文心文士的专属?武胆武者好像除了有个马,能化兵卒武铠就没什么特殊了。某些文心言灵还能平替它们……这么一数,武胆武者好寒酸……”

小屁孩儿屠荣点头如捣蒜。

确实太寒酸了。

文心文宫一听就高大上,还能将心神沉入其中修炼,宫殿还能储存各种言灵。

“噗——”

祈善忍下笑。

褚曜眼睛横他。

祈元良这厮真真是误人子弟。

这些基础的东西就不给扫扫盲吗?

白素抿唇笑道:“非是没有,武胆武殿与文心文宫相对,武者之意与文士之道相对,二者区别在于一文一武,无甚大的区别。”

沈棠:“为什么少玄都会知道?”

祈善道:“因为少玄是武胆武者。”

共叔武和赵奉,特别是赵奉,看到哪个好苗子都想叼到自家的篱笆,惜才、爱才,白素自从凝聚武胆,武气修炼是一日千里,进步飞速,赵奉自然不会藏私。

这些都算是基础知识。

沈棠感觉自己拳头要硬了。

指着自己,声音一扬:“我不也是?”

祈善:“……”

褚曜:“……”

顾池:“???”

康时:“???”

共叔武一拍额头道:“好似是忘了。”

沈棠:“(╯‵□′)╯︵┻━┻”

共叔半步居然还说出来了!

她帐下这都什么人啊!

祈善神情心虚,撞上褚曜的眼神,二人默契一致嫌弃地将脸撇向反方向。

顾池听到他们内心在互相甩锅。

他深呼吸:“主公何时文武双修的?”

有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妄图文武双修的人,十个有九个虚弱暴毙,剩下一个勉强活着也是傻子。

反观自家主公。

拳打翟笑芳,脚踢公西仇,兴致上来会压迫野猪给她当坐骑,这身子骨即便不是钢筋铁骨,也是经久耐造了,跟虚弱到随时暴毙沾不上边。所以,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们家的主公,或许、可能、大概……

是个傻子???

沈棠:“(╯‵□′)╯︵┻━┻”

别以为她看不懂这些人的眼神啊!

她帐下这都什么人啊!

沈棠咬牙切齿:“我脑子非常正常!”

倘若她真是被降智了,那她没降智之前的智商该多爆表?一个个想看她热闹!

这样的僚属谁碰到不糟心?

顾池几人也是见好就收。

自家主公的热闹还是少看为妙。

毕竟,她可记仇了。

看热闹归看热闹,该忙的正事还是不能落下。有了赵奉这些武胆武者和精锐部曲的参与,秋收的进度比正常快得多。以往家家户户齐上阵,秋收也要忙碌小半个月。

倘若人手不足,大半个月也正常。

但有这些人形收割机,五六天便结束了。河尹郡内各地也陆续传来统计。

一同抵达治所浮姑的,还有收缴上来的田税,这一次的田税比例并不高。再加上收成又好,庶民家家户户都储备了近一年多的口粮。他们挑选最好的当种粮。

剩下才是用来吃的。

沈棠也喝上自己种出来的小米粥,香浓软糯,闻着就香,只是不怎么顶饱。

徐解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干活。

emmm……

字面上的意思。

徐解被气味熏得赶出了工坊。

无奈之下派人向沈棠通传。

正在捶打泡软竹子的沈棠停下动作,放下用襻膊固定的袖子,理了理衣襟,一路从工坊小跑出来,开口便是:“文注来了,你怎不让人通传一下?”

工坊里头的气味大得很。

徐解被沈棠身上的气味冲得退了半步。

自觉失礼又站定不动,行了一礼。

“沈君。”

(*ΦωΦ*)

心态调整过来了。

呵呵,既然人家阴阳怪气祝我愚人节快乐,那我礼尚往来,祝他家主子下个月劳动节快乐吧……先把更新提上去再做签约大神的白日梦吧。

(本章完)

第361章 361:文心文宫(三)【二合一】

沈棠注意到他的动作,嘿嘿干笑。

她道:“是我失礼了,不知文注今日会回来,早知你会来,我就不来工坊了。”

徐解:“……不,是解打扰沈君……”

不管听几回,徐解还是觉得沈君这话非常奇怪,这不是自家主公吴贤才能说的?但一想到主公吴贤和沈君沈棠“棠棣情深”,徐解只能强迫自己忽视按捺不住的吐槽。

并且火速转移话题。

“沈君方才那是作甚?”

“啊?文注没看到吗?我在捶竹子啊……想将这玩意儿搞软还真不容易,幸好用的是嫩竹而非成竹,不然更难搞……”沈棠忍不住抱怨,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容易。

将已经用石灰水浸泡脱青的竹子一遍遍捶打,看火候差不多还得仔细洗干净了,这还仅仅是最初的几步,连纸浆环节都没有完成呢。完事儿还得泡了又泡、洗了又洗、泡了又泡……唉,想搞个副业咋就那么难?

难度等同于做个面包从种小麦开始、织毛衣从种棉花养绵羊开始……

徐解:“……”

他自然知道沈君在捶竹子。

但他好奇沈君捶这个作甚。

沈棠也未隐瞒,爽快地说道:“自然是为了造纸啊,不止是竹子,我还准备了不同的木材、芦苇乃至麦秸秆……想看看哪种材料造出来的纸张更适合绘画……”

这个时代有造纸术。

但因为一些比较客观的原因,此项技术并未得到太大重视,或者说造价成本太高而质量太低,不易保存,主流还是用竹简记载文书。沈棠想搞纸,徐解也不惊讶。

事实上,徐家名下也有造纸坊。

专门走高端路线。

产量低,效益勉强。

听沈棠泡在工坊,跟劳工一般捶打卖力,只是为了搞出能做画的纸张,笑道:“沈君想要纸张,何须这般大费周章?解家中便有造纸坊,沈君若需要,可匀出一些。”

沈棠道:“我需要的分量太多,想想还是决定做个自力更生的‘手艺人’。”

徐解闻言极其不赞成。

作为一地之主,沈君怎能做这些粗活?

沈君胡来,祈元良几个也由着人胡来?

徐解非常豪气地道:“沈君要多少?”

他对自家财力非常有信心。

沈棠在内心默算一下,按照一本册子50张计算,她最低发行一万册便是五十万张?徐解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略有些傻眼,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多少?”

“五十万!还是半年的!”

她要一年发行两本!共计一百万张!

沈棠期待看着他:“文注,有吗?”

徐解干脆利落:“没有!”

造纸坊要有这么高的产量还会是“效益勉强”?不过,沈君想用竹子、芦苇、麦秸秆为原材料,倒是很新奇。竹子生长周期很短,芦苇、麦秸秆又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倘若成了,即便纸张质量很低,纸屑乱掉,那也是纸啊,是一笔稳赚生意。

但这都要建立能造出来的基础上。

至于是能作画的纸……

呵呵,徐解一点儿不报以希望。

沈棠在工坊外散去臭味,脱下身上用来防止衣裳弄脏的“工作服”,换上体面整洁的外裳。跟着徐解一道去官署,路上还不忘正事儿,完全将他当做自家人用。

“文注,先前麻烦你寻找的优质麦种可有消息了?”这是沈棠这几日一直挂念的事情,一度愁得辗转反侧睡不好觉。

虽说今年粟米收成算得上小丰收,庶民来年不会饿肚子,官署粮仓终于有了储粮,可庶民一旦碰上什么头疼脑热,很容易“因病返贫”,为了治病卖掉宝贵粮食。

倘若——

倘若粮食能再多一些就好了。

沈棠为副业奋斗的时候还不忘掐着手指头,想着徐解什么时候过来,徐解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笑容轻松地道:“幸不负沈君所托,勉强收到一批质量不错的麦种。只是,解有一事不明,麦粒不易脱壳,吃着口感不好,春季抽苗又需要大量的水……”

浇灌十分不易。

不管从哪种角度来说都不适合栽种。

诚然,麦的产量是比粟高得多——徐解也猜到沈棠就是冲着产量去的——但权衡麦与粟的优劣条件,徐解认为还是粟更好,脱壳容易、口感软糯。他认真劝道:“沈君若不能解决这些问题,便下令让治下庶民不种粟,改种麦,怕是来年收成堪忧啊……”

沈棠这一年多的努力他也看在眼里。

不希望因为这个而功亏一篑。

这片地方春季雨水不多。

沈棠道:“文注说的问题呢,我与无晦他们也仔细商议过,准备择址修个小水库,再从淼江引水,疏通河道,搞灌溉排水设施,防止干旱、洪涝这些麻烦……”

从沈棠说“修个小水库”开始,徐解的表情就是麻木而呆滞的,完全想不明白沈君是怎么做到的——开口就轻描淡写说自己要搞这么大的工程?人呢?钱呢?

这种工程可不是一两年能搞定的。

河尹郡满打满算才多少人?

这么多人全拉过去兴修水库、开凿河道,从淼江引水……那也得十多年,这十多年谁来种地?庶民不用吃喝拉撒吗???

徐解勉强控制自己的表情,问道:“沈君,此事干系重大,非一日之功,耗费甚巨……您、您有无跟几位僚属商谈过?”

呵呵,多半没跟康时几个说过。

若是说了,他们脑子没坑都会反对。

在这个世道努力招兵买马,增强自身才是立身之本,搞这种动辄几万人参与的大工程,吃力不讨好不说,还会削弱己身实力。

谁知——

“说了啊,大家伙儿坐一块儿开会商量好的。”沈棠表示自己可不是那种独断专横的人,她充分理解并且尊重僚属不同意见。

有意见就摊开来讲,谁有道理听谁的。

很显然,沈棠更有道理。

所以顾池几个都听她的。

徐解:“……”

他完全无法理解,并且大受震撼。

粗估一下这项工程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完全不是刚刚吃上一口饱饭的河尹郡能扛得住的。他咽了咽口水:“但这支出……”

沈棠:“你说这个啊,其实我正想写封信给昭德兄。你我两家离得这么近,小水库修好不止能造福河尹庶民,也能惠及天海各地庶民。不若一起将此事办成!”

徐解:“……”

不,这个提议不会被天海接受的。

主公和秦礼几个又不傻,有这个钱不去招兵买马搞什么水利工程?

不是说这些惠民工程不好,好是好,但贵也是真的贵,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这个势力能长久存在下去,兴许势力灭了水利工程还没搞完呢。这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徐解都不用去问自家主公了。

他都知道最后的结果。

“这、这个……怕是很难……”

沈棠眨了眨眼:“很难?”

徐解斩钉截铁道:“对,很难!”

现在压力给到了沈君这边,沈棠沉默了好久,就在徐解以为人家会知难而退的时候,谁知听到如下担忧,令徐解一头雾水。

沈君重重一叹:“唉——看样子疫病之事,昭德兄还是瞒着我了。他说天海影响不大,未损及根基,可当下却连这点钱粮都拿不出来,可见是真的碰见困难了……还是说,今年天海收成很不好,你我两家亲如手足,有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帮忙的!”

徐解:“???”

徐解问:“这点钱粮是多少?”

沈棠说了一个数目——

一个徐解做梦都想不到,跟修水库、开凿河道两个工程完全不匹配的数目。

“大概一万石粟米吧。”

这还是往宽裕了算的预算。

徐解诧道:“一万石?不是几十万石?”

沈棠:“为什么要这么多?”

二人一时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彼此是在鸡同鸭讲,互相误会了什么。

徐解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

问:“沈君建造这些,要多少徭役?”

沈棠道:“不要。”

徐解表情又一次麻木了。

好家伙,他猜到沈棠要让谁去修水库了,除了以赵大义为首的武胆武者还能有谁呢?说起来赵奉将军也是惨兮兮,自从来了河尹郡报恩,正经的剿匪打仗没两回,造房、种地、修路的活儿倒是整了一个遍……

徐解某一回说漏了嘴。

自家主公吴贤知道赵奉在河尹干的活儿,当即哭成了泪人,表情心疼地攥着徐解的袖子,呜呜哭诉赵奉受委屈了。明明是员骁勇善战的武将,整天干劳役的活儿。

哪怕是为了报恩也不能这么委屈啊。

徐解非常怀疑,自家主公是不是脑补赵奉跟千余部曲过着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活比驴多、吃得比猪差的苦日子。

否则,怎会哭成这德行?

【那——主公将赵将军召回?】

吴贤抹抹泪:【此时召回,恐伤两家情谊。唉,沈弟他怎不知爱惜大义这样的骁勇悍将!造房、种地、修路……他怎敢啊,吾都舍不得这般亏待大义,呜呜呜……】

吴贤泪水连连。

徐解莫名觉得这场景眼熟,像极了老母亲心疼嫁出门被婆家渣男苛待的闺女。

【倒没听赵将军委屈……而且不止是赵将军,沈君帐下那名十等左庶长共叔半步,也干着同样的活儿,主公多虑了。】

【大义的脾性,吾了解的。他最是忠义,沈弟是他恩人,为了报恩便是再多苦也会咽下肚……呜呜呜,吾之大义啊。】

徐解:【……】

恰巧这时候芈侧夫人来送东西,自家主公跟变脸一样,擦擦泪水像没事人。

徐解:【……】

离去之前,吴贤还特地吩咐徐解探听赵奉的口风,如果赵奉真觉得被苛待、受委屈了,他立马派遣一千部曲来替换赵奉。

徐解内心嘀咕。

倘若让自家主公知道赵奉又被丢去修水库、开凿河道,怕是又要哭一场了。

果不其然,听沈君道:“有半步几个在,人手这方面不用担心。实力强大的武胆武者能劈山开海,不比普通庶民拿着锄头一点点挖来得快?我算了算,至多半年能好。秋收结束,他们也空闲下来,正好可以接上这些活儿,来年兴许就能用上淼江的活水了。麦的产量比粟高,周期也短,倘若土地肥力跟得上,一年能种两回呢……”

沈君表情带着几分对未来的向往。

仿佛真的吃上了一年两种的麦。

徐解却产生了幻听。

仿佛听到了主公的呜呜声。

饶是徐解跟赵奉关系不算很亲近,偶尔也会因为派系立场产生矛盾,也忍不住对这位可怜的将军产生微妙同情。惨,是真的惨!武胆武者当这个份上忒窝囊!

出于那点点同僚之情,徐解忍不住委婉地替赵奉说两句话。

薅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头羊薅啊。

他道:“……虽说赵将军、共叔都尉皆是武艺神勇之辈,但他们毕竟是血肉之躯,丹府武气容纳有限,消耗快、恢复慢。纵有帐下部曲几千人跟着一起,可……”

工程也太赶了。

而沈棠表示这不是问题。

“文注不用担心,元良他们几个文心文士也会跟着帮忙的。”她不缺文心文士!

徐解:“……”

徐解:“???”

徐解:“!!!”

马车晃悠悠在治所官署门前停下。

徐解仍旧放空了表情。

待他回过神,人已经在官署议政厅。

他深呼吸。

徐解这次来浮姑城可不只是替沈棠邮寄麦种,还有另一桩事情——这桩事情也是他在外行商时候听到的,消息来源可靠。他已经给天海送信,顺道来提醒沈棠。

沈棠见他神色严肃,问:“何事?”

“沈君可有听过一首唱词——伪女娇作伥乱北辰,二十路烟尘冲紫宫?”

沈棠点头:“听过。”

徐解:“其他地界庶民日子不好过,叛乱愈来愈多,郑乔为首的王庭只是一味镇压驱赶。率兵平叛的将领更为省事儿,将那些因生计而反的庶民赶出乾、燕二州,还有意往彘王那边的坤州驱赶……以彘王那些人的脾性,怕是不会留手……”

沈棠神色逐渐凝重。

她问:“多少人?”

徐解道:“粗估二十余万!”

沈棠逐渐捏紧了拳。

二十万没有粮食的庶民,所过之处的杀伤力,可比二十万蝗虫还恐怖。偏偏这些庶民也是无辜的,蝗虫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但这可是二十余万活生生的命啊!

碰!

沈棠一掌拍碎了桌案。

“他们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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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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