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赌斗(上)

尹昌起身迎上几步,忽然一顿。

因为外头入来的,绝非他那两位亲信部下!

尹昌才兼文武,位高权重,近年来不断推动南征伐宋,更聚集起相当的势力,故而日常部属们对他既敬又畏。

他在院中处置公务的时候,外间绝无喧闹,就算是有人急事登门禀报,到了门口,也会下意识地稍稍放缓脚步,无论是谁都不例外,怎可能这般无礼,一口气地直冲进来?

因为尹昌打算和徐文德和郭政两人商议些关于北方军务的机密,故而早就遣开了不相干的部下吏员,就连院门处值守的甲士,也放了假。但官衙门口和各处的守备尚在,领班的还是他的心腹。这心腹事前特地得了吩咐,见到徐、郭二人以后,领二人从角门入,走侧面僻静的道路,莫要引人注目。

可现在,这一行人的脚步声,全然不像是小心谨慎的样子!

来者不善!

尹昌心中骤然生出警惕,大声喝问:“何人在外!”

话音未落,院门被轰然撞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猛冲进了院落。

尹昌往阶上连退了两步,才看轻那东西原来是个人。

只见这人满身满脸的污渍,奔行时俯身向前,头颅探出。那面庞上高颧骨、小眼睛、塌鼻子、胡须浓密,还光着脑袋,只留额头上一绺头发……这样的打扮,尹昌是曾经见识过的!那竟然是个鞑子!真是见了鬼,见了活鬼!鞑子怎么会来到这里?

“你这厮,怎敢在这里作死!”尹昌连声大喝。

可鞑子口中嗬嗬作响,两眼血红,他既听不懂,也根本不理会尹昌的言语。这厮体格壮硕,脚步也快,几步就冲上台阶,直直地冲着尹昌扑来。

尹昌是久经战事的宿将,他遇乱不惊,立即反手从腰间抽拔短刀。但他一来上了点年纪,二来连着数载养尊处优,反应毕竟不如年轻时候,手刚覆上刀柄,只觉一阵恶风扑面而来,脸上吃了一记重的。

沉闷的剧痛,几乎让他晕眩。手上勺缓,随即头发就被人用力扯住,猛地往下压。

尹昌身不由己,整个人往后便倒。总算他反应甚快,落地时猛地弯腰拱背用背脊着地,否则后脑撞上台阶,必定当场脑颅破裂而死。

但背脊撞着石阶的感觉也不好受,就算冬日里穿着厚厚的袄服,也痛得尹昌惨叫一声。而那抓握尹昌发髻的鞑子狂吼两声,腥臭气味直吹到他的脸上,趁着尹昌头晕目眩,鞑子高高举起拳头,就要往下猛打。

这鞑子的力气实在不小,尹昌先前左眼正中一拳,这会儿视野里一片通红,只有右眼还能迷迷糊糊的看见一点东西。若再吃一两下,怕不要颧骨崩碎,面门被打进脑腔子里!

说时迟,那时快,尹昌猛挥刀。

他亲身经历的战斗不计其数了,就算现在体力和反应衰退,某几项保命的基本准则不会搞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无论如何,不能丢了手里的刀。饶是他挨了几下很的,饶是天旋地转,他手里握住的刀却一丁点也没有放松。

藉着眼前一点点视觉,他挥刀猛刺,噗噗几下,全都刺中了那个鞑子的身侧肋间。

其实以短刀刺肋、刺胸,都是近身格斗中不太合适的招法。人体的胸肋都有骨骼环绕保护,力量稍有不足或者角度不那么利落,狭窄刀身便会被骨骼卡住甚至折断。反倒是用铁骨朵等重器锤击,才得必杀的效果。

但尹昌手臂移动角度受限,一时间也够不着其它部位了。所幸他搏斗经验丰富,此时不求单次杀伤,只看运气好坏,转瞬间小臂发力,连刺了六刀。

短刀入肉,果然好几下被肋骨所阻,但也有两下透过肋骨,深深楔入脏腑。

拔刀瞬间,鞑子血如泉涌。脏腑受创以后,人体本能地虚脱无力,他厉声狂喊,落下的拳头却少了力气,砰地砸在尹昌的面门。

尹昌硬吃这下,脑袋往后猛仰,鼻血喷溅,满嘴都是咸腥味道。好在鞑子受伤力弱,不再继续挥拳,转眼间上半身摇摇晃晃,像是要瘫倒的模样。

他抬起双手,试图把鞑子从身上推开。

却不料那鞑子忽然暴吼,也不知从哪里挣出最后一丝力气,竟猛地扳住尹昌持刀的右手,往下就是一压。

这一下,合着整个人的体重和最后一股爆发的生命力在内,力量大到异乎寻常。尹昌用足浑身力气,也抵不住短刀下落的势头。

眼看短刀带血的锋刃距离自家面门从一尺到五寸,从五寸到一寸;刀尖的鲜血和那鞑子满头满脸的汗水劈劈啪啪滴落到尹昌脸上。尹昌只叫得一声苦,心中感叹道,人生难免一死,可惜大志未酬,可惜死得如此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野中看到有另几个人影闪动。

有人一脚踢翻鞑子,有人随手给了鞑子几刀,使他彻底毙命。

也有人蹲下身,看看尹昌。

尹昌视线模糊,气都透不过来。他太久没和人做生死搏杀了,适才几个呼吸的时间里,他把浑身的潜力都用了出来,这会儿实实在在压榨不出一点余力。

他抬起手,试图横刀于身前卫护,却被眼前之人探手一抓,轻而易举便把短刀夺了过去。

“啧啧……”那人持刀看了看,夸赞道:“老尹,你年轻不轻了。这斗志,还真是可以啊。”

大周的军队,源于郭宁纠合河北人物而成的定海军。定海军在扩张初期,最早一个投靠的山东实力派,便是尹昌。他也是定海军中除了郭宁和靖安民以外,最早做到节度使的高官。

因为这个身份,一般来说,同僚们对他甚是尊重,大部分人以官职尊称。红袄军出身的少部分人,则会亲切地以“尹老”来称呼他。至于张口闭口“老尹”,看似很亲热的,除了红袄军出身的几个老兄弟,便只有在军中资历极深且极得皇帝信任的兄弟俩:关中元帅李霆和左右司郎中李云。

李霆身荷重任,不会出现在开封,所以自然是李云来了!

听得这一句话入耳,尹昌忍不住骂道:“娘的,你这小娃娃,特地来坑害我么?”

随口骂了句,尹昌抬手连连揉眼,因为用力过猛,两眼的眼睑几乎都要被撕裂。泪水涔涔的瞬间,他看清了眼前之人。此人手里倒提着短刀,俯身端详,果然是李云。再看李云的神色似笑非笑……

尹昌忽然想到一事:徐文德和郭政两个没来,李云却来了,这代表什么?难不成……天津府那些零碎安排,败露了?他们是代表皇帝,来取我性命的?

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方才受到的重击这会儿才开始大发作。他一时间听不清李云在说什么,而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鬓发间狂涌出来。

“咳咳……这是怎么了?”

尹昌这模样,倒把李云吓了一跳。

他抢前半步单手扶着尹昌:“别倒啊,老尹!陛下说了,此番伱但能显出几分血勇,这一关便算你过了!”

说话,他另一只手往怀里掏摸出文书,在尹昌面前抖开:“老尹,你看这个!”

“啊?”尹昌茫然应了声。

他再度揉了揉眼,运足眼力去看那文书,看着看着,长叹一声。

(本章完)

第929章 赌斗(中)

那份文书是天津府和兵马都总管府一同颁下的布告。

文字不多,寥寥几行,用词也朴实民明白,一共说了三件事。

第一条是说,天津府工役甚多,征调民伕常在万人以上,为保障治安,将设专门的机构负责管理民伕,职责包括平理诉讼乃至收缴弓刀等杀伤性武器。

第二条是说,今年以来颇有文吏、官员违法乱禁,甚至有残虐军民,以逞己欲的。此等人物共计一十六人,官位最高的是一个兵马副指挥使,另有担任判官、勾当官、巡检等职位的,皆已被斩,且悬首示众以明国法军纪不容小觑。

第三条更加简略,讲的是最近数月有传言说军资粮秣调动不畅,实乃流言蜚语,不足取信,皇帝引兵凯旋,将士官吏有功必赏,有过则罚,此是常例。

尹昌看完就知道,皇帝并没有刻意穷究,就算有杀人儆示,罪名都被压在了治安的层面,被列名于文书上的,都是具体办事出格、致百姓伤亡之辈。尹昌赖以身居开封而影响到天津和中都的许多羽翼人物,职位远远高过这些死人,但在通报里头,全然不提。

至于尹昌自己的名字,这布告里更不曾出现。

“我呢?”尹昌问道。

李云笑了笑:“不是说过了么?老尹你过关了。一把年纪尚能勇悍如此,怎么说也是条好汉,陛下对好汉还是优待的。”

“真的?”尹昌有些发怔。

他只觉胸口抽搐也似的疼,勉强抬手按住,有些期待,又有些仓皇地问道:“其他人,陛下怎么处置?”

李云自然知道尹昌问的是谁。对尹昌这样的人物来说,朝廷授予的官职权柄固然重要,但官员本身的人脉、资历、旧部、袍泽,才是决定他影响力的关键。此时尹昌自身狼狈异常,却还第一时间想着他的羽翼们,倒也有几分情谊在。

他微微颔首,搀着尹昌的胳臂,将之慢慢扶起:“陛下此番北上草原,撞上蒙古人用极北极寒之地的蛮部组建新军,那些蛮部号曰林中人,千万年来深居密林雪原,与野兽别无二致。大军回返的时候,抓了一批林中人的俘虏,其中许多人凶暴异常,稍得机会,就要杀人。”

“皆如这厮么?”

尹昌低头看看。

“正是。陛下说了,正好用这批俘虏,试试统军司里某几位的血勇。所以来时,我就告诉这些鞑子们,杀得此行的目标,他们便活;杀不了,便死。至于被当作目标的几位,若敢于搏斗厮杀,便不愧武人本色,前事一笔勾销;若被南方的富裕繁华迷了心,成了养尊处优的废物……那还是死了的好。陛下不需要这等货色拿着旧日草莽作派搅风搅雨,也不希望这等货色留在军队里。”

李云说得平淡,一股子杀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尹昌顿时面如死灰。

他很明白他的那些伙伴们,大概还保有什么样的身手,也很清楚他们未必有事前生出警惕的运气,更未必个个随身带刀。这等鞑子如此凶悍蛮勇,骤然杀来,根本就是索命的阎王。自家能活命,是因为李云在最后关头插手。或许皇帝对重臣,终究还有些心软。但此番难逃牵扯的那几位,多半要死。

皇帝对部下的优容宽厚固然超乎前代,可一旦部下越过某条界限,皇帝立刻施以酷烈打击。

已经做了新朝的官员,拿着皇帝给的俸禄,却拿出数百年来武人自拥实力、自行其事的作派,试图以小伎俩撬动大政的人,皇帝便还给他们小伎俩。

满心想着南下吃肉,而避开北方这块硬骨头的人,皇帝偏偏要他们死在来自极北的鞑子手里。

这简直是最大的嘲讽。

尹昌扶住额头,踉跄后退几步,直到跌坐入椅,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那个鞑子。

那鞑子已经垂死。

他后背被重刀斫砍,骨骼和背后的肌肉完全被切开,半扇肋骨连皮带肉已经散了架,露出了下面的内脏,鲜血咕嘟嘟地喷涌着,淹没了内脏,流淌到地面,渐渐漫过他狰狞的面庞和灰色眼眸。

对郭宁的武威,尹昌从没有怀疑过。这位马上皇帝自崛起以来,就没打过败仗,再怎么样的强敌,皇帝一到便如砍瓜切菜。他所统领的军队,也实实在在地超过了当年大金的强兵,否则也不可能动辄北上,在草原深处破敌了。

可是,既然已经建国立业,疆域越来越广,所面临的战争规模越来越大,不是皇帝握着一柄铁骨朵大砍大杀能解决的。而军队的重心在南或北,又关系到无数武人的身家性命,更不该由皇帝和他身边一小撮人随意决定。

尹昌问道:“这等所谓的林中人,数量很多么?”

“此番我军北上,痛击了属于黄金家族的有力千户别勒古台所部。这些林中人,便是别勒古台在过去两年里收拢的部众,他们还接受了金军逃人的训练,数千人摆出的军阵有模有样。”

“那也不过数千人!”

“林中人有名的部落十四家,分布在绵延四千余里的密林间。别勒古台接手的,只是南下就食的一小部分。更北方是否还有其它部落,我们目前还一无所知。”

李云想了想,又道:“大军北上时,还曾与来自极西的康里人、钦察人骑兵对战。听说,此辈原属于盘踞河中的大国花剌子模,其国有户口两千万,胜兵四十万,如今皆已降伏于成吉思汗的九斿白纛之下。成吉思汗陆续将之遣至草原,我军遇上的,是第一批,有两万骑。之后陆续启程的,还不知有多少。”

“既如此,更应该尽快南下伐宋。”

尹昌的执拗性子上来了,连声冷笑道:“既然北方强敌无穷无尽,与之对抗岂是十年八载能有结果的?何况一旦蒙古大汗折返,北方万里边境上三个招讨司处处受敌,那就处处都是吞噬将士性命,也吞噬财力物力的无底洞!要打这种仗,凭眼下的家底根本不够!”

“所以,老尹你觉得,应当尽早动用武力,取偿于南,以补充北方的消耗?”

“正是!”尹昌叫道:“南朝如此富庶,又民风软弱,天予不取,是何道理?”

李云摇头。

“这些想法,你该写成条陈,给陛下去裁定。和我说,没用。”

“那伱来此做甚?就为了打杀我们性命吗!”

“咳咳……老尹,你在说什么呀!我这左右司是捞钱的衙门,我到哪里都谈生意,谈什么打杀?”

李云笑道:“这样,老尹,你莫辞劳苦,陪我去应付一个场面。我们去看一看,宋人是否软弱,由此也想一想,南下伐宋是否合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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