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名为“科学”的第一堂课

科林殿下搬进了他的豪华套房,忙碌了一天的巴雷特也回到了他的学生宿舍。

他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天大的机会掉在了他的面前他都没有抓住,若是当时他拉下面子,厚着脸皮和科林殿下套几句近乎就好了。

人家现在估计都把他忘了。

预备生的宿舍是标准的八人间,带上下铺的那种。

住在里面的同学来自天南地北,近的有和他一样来自隔壁的罗德王国,远的甚至能远到新大陆的萨尔多港。

这里的环境很拥挤,但相对的也很有“烟火气息”,关上房间的门都能听见隔壁宿舍的吵闹,甚至还能闻见煮粥和雪茄的味道。

这家伙是食堂里没吃饱吗?

还有雪茄……

这些家伙是把学邦当什么地方了!

巴雷特在心中嘟囔了一句,想提点意见,但也不知道该找谁才好,只能硬着头皮翻开了厚厚的《魔法基础理论》,将无处释放的精力暂且倾泻在了知识的海洋。

据说这本书是通往贤者的必经之路——

他如饥似渴的吮吸着每一个元素符号,只是不知怎么的,那元素符号一进了脑袋里,不是变成了贤者,就是变成了教授和助教,偶尔还有银币或者白花花的大腿,又或者挖土用的锹。

在煎熬的海洋中蝶泳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愁眉苦脸的抬起头,将竖起的课本推倒。

太难了!

他本以为成为预备生之后便是一条康庄大道,没想到不过是站在了另一座高塔之下,站在一条新的起跑线上继续奔跑。

或许等当上助教就好点儿了。

他正幻想着的时候,那个来自萨尔多港的同学忽然打开行李,给宿舍里的大伙们发了糖。

那是一种黑黢黢的糖,在新大陆很常见,初尝起来苦,但细细品味过后却是回味无穷的甘甜……就像过去一年来的冒险一样。

巴雷特咬了一口,慢慢地品尝,只觉那香甜上了瘾,可又没好意思再要一块尝尝。

他觉得这玩意儿应该很贵吧?

于是他忍不住问道。

“……我不明白,你家里都那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来这苦寒之地找罪受?”

打听陌生人的家底有点儿不太礼貌,但对于铁匠的儿子来说却习以为常。

他素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像菲尼克、里奥他们都知道的。

那个家境看起来很好的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倒没有往心里去,而是用闲聊的口吻和那些同样好奇的他家境的小伙子们说道。

“有钱……在帝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儿。我的父亲是一名普通市民,他最早是个鞋匠,后来开了自己的作坊,又用攒下来的钱开了工厂。”

“后来呢?”一个雀斑脸的小伙子从上铺探出了头,好奇问道。

他没去过新大陆,但听说那儿遍地都是黄金,扔一头猪在上面都能拱一堆金币回来。

“后来……地狱的火焰烧到了那里,将我们的家产烧个精光。他一辈子的心血化作泡影,而帝国也并没有给他补偿,甚至还把原本要运去那里的建设物资投入到了一个叫枯木港的地方,好像是哈莫尔顿将军,我记不太清楚。”

小伙子耸了耸肩膀。

虽然故事背后很残忍,但他的表情却很洒脱,似乎并不将这天大的得失放在心上。

巴雷特瞪大了眼睛,深深的替他感到惋惜,忍不住说道。

“圣西斯在上……那些恶魔太可恶了。”

“是的,但骂他们也没用不是吗。”

出身不错的小伙点了点头,随即又笑着说道。

“好在我们家里还有些积蓄,而我的老爹又在卡斯特利翁公爵的港口投资了一些房产,我们就举家搬去那儿当起了寓公。也恰好这时,一次意外让我从房顶上摔下来,我本该摔断腿,却在落地的前一秒被一股气流拖住了身体……感谢圣西斯,也感谢我那开明的父亲,他当即决定将我送来学邦深造。”

“可你本来能在帝国过舒服日子不是吗?”雀斑脸的小伙忍不住说道,“我但凡要是有点钱,绝不来学这东西。”

凡人的寿命终究有限,即便是上位超凡者也无法永生,只是活得更久一些罢了。

追寻灵魂等级的突破,更多的还是用这一世的苦修,去换来世的福报。

譬如一个青铜级的灵魂,就算投胎到“韭菜之家”,也是有许多选择的。

若是够到了白银级,往高了能做一名骑士老爷或者法师老爷,往下也是个快意恩仇的冒险者,又或者富贵家的孩子。

然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那家境不错的小伙听闻之后却摇了摇头。

“有点钱……多少算有钱呢?或许如你所说的,我在帝国也能过我的舒服日子,但谁也保不齐我下辈子会投胎到哪里。我想再往上爬一爬,不管是为了我的家族,还是为了我自己。”

反正能选的无非就两条路,往西去新大陆,往东去学邦。

他们家就是从新大陆搬回来的,总不能再走老路,于是就往东边走了。

至少学邦这儿安全点,不用在前线和恶魔搏命,也不用绞尽脑汁地去和那些仗着天高皇帝远就胡来的军官们周旋。

话题聊到了投胎,众小伙子们面面相觑,都逐渐失去了兴趣。

那是他们视野之外的话题,他们不想考虑那么远,至少在把这辈子过好之前不想。

巴雷特暗暗憋了口劲,准备在熄灯之前再预习一会儿,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宿管的脚步声,以及趾高气昂的咆哮。

“肃静!给我把你们的嘴闭上,然后钻进被窝里!”

众小伙子们就像回笼的鸭子一样,手忙脚乱地爬去了床上躺好。

包括巴雷特也是一样。

他将头埋进被窝,忍受着宿管的大声嚷嚷,同时在心中咒骂了一句——

装什么逼!

等老子当上了教授,看爷不整死你!

可惜。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记忆力。且不说他能不能当上教授,若他真当上了教授,只怕也早把这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

他还可以把这股无处释放而又不知从何而来的邪火,撒到其他学徒们的头上去。

……

宿舍的魔晶灯熄了,然而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却没那么快睡着。

室友们都在被窝里讲小话,聊人生,聊理想,俨然形成了一个圈子。

巴雷特不想掺和那些幼稚的话题,却还是被迫听了大半个晚上,一整宿都没睡好。

翌日清晨,他打着瞌睡,谁也没搭理,独自一人来到了效率至上主义的学徒食堂,找了个没人认领的座位坐下。

撒着糖霜的面包自动飞到了他的面前,省去了他思考吃什么的烦恼。

他刚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兴奋的嚷嚷。

“……你们绝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尊敬的科林殿下居然要亲自给我们上课!”

科林亲王的课?!

咬着面包的巴雷特懵了一下,以至于咀嚼着的面包差点掉进盘子里。

咋没人告诉自己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戳瞎了眼睛的鬣狗,迷失在了茫茫的雪原上。

好在上天是眷顾他的,改变命运的机会又一次掉在了他的嘴边。

巴雷特连忙竖起了耳朵,认真听着隔壁的小圈子交谈。

而与此同时,正炫耀着“情报”的库尔斯见伊拉娜抬头注意到了自己,也显摆得更加卖力了。

“……我的消息是从助教大人那儿弄来的,据说就在今天上午晚些时候,他的公开课就要开始了!一共四个学分,现在报名还来得及,虽然这四个学分对我们这些法士没什么用,但对你们这些预备生还是很有用的!我听说他的课不会太难,而且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这四分简直不拿白不拿!”

说到这儿,他喘了口气,又继续吐露着。

“对了,那位殿下真的很慷慨,听说有个助教只是帮他带了一段路,就获得了一枚纯度不俗的魔晶作为报酬……那玩意儿在市集上可不容易买到,还得去冒险者工会悬赏才行。”

“哦?听起来有点意思。”伊拉娜的目光微微闪烁着,脸上浮起了一抹罕见的好奇。

芬恩则是眼睛明亮地看着库尔斯,兴冲冲地问道。

“殿下打算教我们什么?”

库尔斯得意地勾了勾手指,示意这小子靠近一点,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新奇的单词。

“科学。”

芬恩愣了一下,伊拉娜表情也有些怪异,不明就里的看着他。

“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倒是把库尔斯给问住了,他只知道科林殿下打算亲自给学徒上课,还真不知道那位殿下要讲的科学到底是个什么,只能胡乱猜测道。

“呃……我猜测大概是某种源于帝国宫廷的高深理论吧,多半是‘科林殿下所创学说’的简称。不管有没有用,反正学分是真的,你们要是好奇不妨去听听……我要有时间也打算去瞧瞧。”

“科林学说……”芬恩喃喃自语,目光里充满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亲王的憧憬。

在他看来,能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一门学说,那简直是传说中的贤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那就去瞧瞧好了。”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牛奶,伊拉娜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没想到那位殿下居然这么平易近人,更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而就在他们这桌的不远处,某个叫巴雷特的卷王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他如风卷残云一般的扫荡了餐盘里的食物,随后噌的一声从椅子上弹起,飞快奔向了食堂之外。

像一座孤岛的他听不到那边的完整谈话,但科林亲王、公开课、阶梯教室、以及四个学分等等这些关键词,还是如钩子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教授,是他心中唯一的执念。任何一个向上攀爬的机会,任何一点可能让他脱颖而出的知识,他都绝不会放过!

熊熊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烧着,那是名为野心和欲望的火。

“现在报名还来得及!”

不只是报名——

他还要设法抢个靠前的座位!

和巴雷特怀着同样想法的卷王不止一个,在这“宽阔而又狭窄”的食堂里比比皆是。

每一个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科学”,虽然他们并不真正地知道,所谓科学到底是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播下去的种子总是有概率发芽的。

就这样,这个陌生而又神秘的新词汇,在高塔之下看不见的阴影里如瘟疫一般快速传播着……

……

科林殿下的课还有十分钟才开始,庞大的阶梯教室却已呈现出一种近乎失控的盛况。

这里是学邦最大的讲堂之一,呈半月形层层攀升的座位足以容纳五百名学徒同时听讲。

然而此刻,这里至少挤进了一千人,甚至还有持续增加的趋势。

不仅是还没分配到法师塔的预备生,连高年级的学徒和法士们都成群结队地涌了进来。他们和熟人挤在一起,或者干脆席地而坐,坐在走道上。

甚至在后排的阴影里,还能看到几位已经获得“魔法师”身份、准备离校或留任的毕业生。

这些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们此刻都带着审视与好奇的目光,想看看这位新晋导师究竟有何不同。

座位早已被占满,巴雷特绝望地发现,他来得再早也没用,总有人比他更早,甚至每一级石阶的过道上都坐满了人。

不过他还是幸运的,因为没过一会儿走廊上都挤满了人。

库尔斯靠着自己学长的身份在茫茫大海般的人潮中间开辟了一条通道,像护花使者一样殷勤地将伊拉娜护送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而芬恩则是因为嘴甜人勤快被他顺便捎上的。

作为“帮招生办助教打下手的学徒”,库尔斯的面子并不总是好使,但也有愿意舔他的。

伊拉娜向旁边为了他们而挤挤的同学说了声谢谢,而库尔斯则一边抱怨着空气的浑浊,一边试图整理自己被挤皱的袍子。

时间一到,教室的侧门被推开,喧闹的人声瞬间低了下去,变成了或激动或期待的窃窃私语。

在一名助教的引导下,尊敬的科林亲王准时到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学者袍,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华丽饰物,神情从容,气质温文尔雅,仿佛生来就属于这个学术殿堂。

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伊拉娜微微愣住了几秒,呼吸不由自主的停顿了那么一下。

库尔斯偷偷看了她一眼,眼神瞬间警觉,再看向科林殿下的眼神不再只是崇拜,还混杂了一丝嫉妒心作祟的敌意和无所适从的恐慌。

芬恩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这个淳朴的小伙子只想攀登学术的高塔。

而站在角落的巴雷特则激动了,握紧了双拳,可惜实在挪腾不开手,否则他一定将胳膊举起来挥两下。

说不准科林殿下能认出来,曾经手握战锤护在他身前的自己!

只可惜,这儿激动的人太多了,不差他一个。

就比如跟在殿下身后的那位助教,热切的表情就写在了脸上。

能给这位尊敬的殿下担任助教,可是他从几十个竞争者中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

他挺直了胸膛,试图表现出最专业的一面,至少不能在礼仪上让这位殿下感到失望!

很快,他注意到了教室内外的乱相,这些不知体面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居然从教室里挤到了走廊!

他们若是真想听殿下的课,就该早点儿了解,提前报名,而不是等到课程快要开始了才来这里凑热闹。

他快步走到教室厚重的橡木大门前,准备将门关上。

然而他的手刚要碰到冰冷的黄铜门环,一只手却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必关门,就让它开着吧。”

不知何时,罗炎已经站在了助教的身后。

他没有看那位助教,而是将目光投向门内外,环视着每一张写满渴望、紧张与好奇的年轻脸庞。

那声音清晰而温和,音量不算很高,却足以让整个嘈杂的教室都安静下来。

助教愣住了,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不按套路出牌的殿下。

“可是殿下,万一他们打扰到您神圣的课堂……”

“神圣的不是课堂,而是每一个追求知识的灵魂,我们怎么能为了虚无缥缈的威严而将渴望进步的孩子们拒之门外?可惜我没有能力建一万座法师塔,否则我一定将他们都装进来,而不是让他们挤在走廊。”

罗炎和蔼地笑了笑,看着愣住的助教,继续说道。

“他们愿意倾听我的学说是我的荣幸,让他们听吧,而且我相信他们,不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打断我。”

讲堂内外的声音果然安静下来了,一双双视线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如注视着摇曳在黑暗中的烛火。

他们都是经过一路拼杀才获得坐在这里的资格的人,从来没有人和他们说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话——

‘神圣的不是课堂,而是每一个追求知识的灵魂。’

‘可惜我没有能力建一万座法师塔,否则我一定将他们都装进来,而不是让他们挤在走廊。’

伊拉娜的眼中第一次闪过纯粹的惊讶,她凝视着讲台上那位身形挺拔的亲王,头一回不是因为那张除了英俊之外一无是处的脸而动容,而是为其他的东西——比如那颗高洁的灵魂。

库尔斯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然而坐在他旁边的学弟芬恩,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踩死一只蟑螂不足以让他感受到学邦的伟大,但那于无声之中听见的惊雷,却让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没有来错地方。

巴雷特也是一样。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的攥紧,又不自觉地松开了,与之一同放松的还有那绷紧的肩膀。

他在来到这座高塔里处处碰壁,尝遍了人情的冷暖与举目无亲的彷徨,却是第一次被当成“求知者”来对待,以至于他差点都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心潮翻涌的不只是那些单纯的小伙子和姑娘,戴着面具潜伏在人群中的斯盖因也产生了一瞬间的彷徨。

他眼神错愕,嘴巴微张,心中如同划过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城墙。

看向周围的学弟学妹,他心中忽然涌出一丝羡慕。

可惜了……

如果刚刚踏入这座象牙塔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法杖既真理”的赫克托教授,而是这位殿下就好了。

他大概会保留那一份身为学者的纯粹,去探索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也许他成不了伟大的教授,但至少不会让本该高洁的灵魂蒙上尘土。那无关于快乐或者痛苦,只是生而为人,就该活得和人一样。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

就他曾经干过的那些脏活儿,以及未来可能触碰的更多的黑暗,下辈子他若没有投胎到猪圈里,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圣西斯太过仁慈,要么是他终于“爬上了岸”,成为了一名伟大的教授。

斯盖因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位殿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会让自己心中产生如此多不该有的感慨。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放在了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拿起羽毛笔准备认真听讲。

这是阿里斯特教授交给他的任务。

他要扮演一位勤学好问的好学生,以最无害的姿态,接触那位儒雅随和、和蔼可亲的亲王。

“那么,我们开始吧。”

罗炎抖了抖手中的教案,或者说他为“科林殿下”准备的剧本,用并不洪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在讲台上说道。

“我把这堂课命名为‘科学’,然而在一切开始之前,我并不想告诉你们科学是什么,因为你们会有自己的答案。”

“第一堂课,我要讲的是‘光’。”

在无数双好奇目光的注视下,他将一枚三棱镜轻轻地放在了讲台上,随后挥了挥手中的魔杖。

一束不起眼的光芒,落在了通体透明的棱镜上,就如近四百年前发生在另一颗星球的英格兰林肯郡伍尔索普庄园中的一幕相仿。

那并不是什么神奇的魔法,亦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技术,却是启蒙运动的起点之一。

学邦用高不可攀之塔,逼迫这些孩子匍匐在他们的脚下。

而他,要让他们站起来——

就在这高塔之下的阴影里!

“我敢肯定,你们之中不少人都会照明术,甚至是信手拈来。”

“但我敢打赌,你们之中一定从没有人想过,‘光’是可以解剖的。”

(本章完)

第365章 光是可以解剖的!

光是可以解剖的!

不等在座的学生们消化这条庞大而令人错愕的信息,那令人震撼的奇迹便浮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只见纯白的光芒穿过棱镜,瞬间被分割成了一道绚烂的七彩光带,精准地投射在讲台一侧的墙壁上!

“圣西斯在上!”

“这,这是怎么办到的?!”

低年级的预备生们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他们以为这位亲王殿下在不动声色间施展了某种精妙绝伦的幻术。

然而一些高年级的学徒和法士却目光凝重,以他们的眼力能清楚地看出来——那枚三棱镜分明就是普通的玻璃,没有蕴含一丝一毫的魔力,更不是什么神秘的魔法道具。

至于科林殿下刚才用的魔法也不过是普通的照明术而已,并没有再追加其他任何法术。

罗炎心中微笑,将台下学生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且一点儿也不意外他们会是这幅反应。

早在枯木港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机械之神虽然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启蒙时代后的蒸汽机与望远镜,却没有告诉这个世界的人们,望远镜为何能看见远方,以及如何才能看得更远,蒸汽机为什么能跑起来,以及如何跑的更快。

这个世界的人们没有经历过自然科学发现的漫长过程,而超凡之力的存在又极大地分散了聪明人的精力,以至于这颗星球上的人类虽拥有工业时代的技术遗产,乃至于超越工业时代的“魔能科技”,文明的进程却反而停留在了仍被神学与君权禁锢着的文艺复兴早期。

现在——

他要给帝国的花朵们补上这一课!

“不同颜色的光,在同一种介质中的‘折射率’是不同的,这是我在迦娜大陆时……偶然发现的。”

罗炎简单地抛出了一个新名词,接着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法师塔。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通过增加更多的透镜来改进的望远镜,在观测极限距离的星辰时影像总是模糊不清,并且边缘还带着彩色的光晕……因为不同颜色的光无法完美汇聚在同一点上。”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能轻而易举地设计出看得更远、更清晰的望远镜。”

罗炎并没有告诉这些魔法学徒们如何去解决这个问题,但他相信只要明白了其中的原理,想要解决问题是很容易的。

若是自己什么都告诉他们了,岂不是少了些探索和发现的乐趣?

没等学生们从“折射率”这个新词中完全回过神来,他朝着助理招了招手,示意后者将自己的精心准备的道具推上来,并继续展示了包括光的折射、小孔成像等等一系列实验,用那五花八门的道具将光和影玩弄于股掌。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教室内响彻不断,无论是刚刚进入学邦的预备生还是已经在学邦混迹了许多年的助教,都纷纷瞪大了眼睛。

尤其是那些专精幻术学派的学生,他们被这种“不依靠任何魔力”就能操控光影的手段彻底震撼了。

虽然他们无法理解这些技术到底有什么意义,亦无法理解其在实战中如何发挥作用,但这无疑是对他们世界观的一次猛烈冲击!

原来光与影并非只有通过魔力才能支配。

原来通过简单的工具一样能做到不逊色于超凡之力的事情!

在成功抓住所有人的眼球后,罗炎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助教推走了讲台上的道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第一排最专注的脸庞,到走廊外踮着脚尖的模糊身影,脸上露出微笑。

退场的人并不多。

看来自己这堂课还算成功。

当然了,也多亏了亲王的身份,如果换一个人站在这儿,大概是没有耐性听他讲这么多和魔法无关的东西的。

看着正在消化那庞大信息量的学徒们,罗炎放慢了语速,让那随和的语气变得庄重而富有力量。

“……虽然我是一名超凡者,但我还是得说,超凡之力能做到的东西,以凡人之力同样能做到。”

“甚至于,凡人的双手还能创造超凡者未曾设想过的东西,只要你们敢于去假设,去求证……那便是完全有可能的。”

坐在阶梯教室内的库尔斯不屑撇了撇嘴,在他看来这位亲王殿下简直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帝国的贵胄是无需为灵魂等级发愁的。

他们不但生来就有着最顶尖的天赋,哪怕来生也一样有机会成为最强者,而且并不用付出什么。

至于凡人……

那不就是田里的草,羊圈里的羊么?

库尔斯毫不怀疑,他们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服务于自己这样的精英,而他们之所以会沦落如此,也无非是他们自己不够努力罢了。

当然——

也并非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这么想,譬如坐在他旁边的芬恩,眼中就焕发出了光芒。

凡人的双手还能做出来超凡者未曾设想过的东西……

这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虽然他觉醒了超凡之力,但相对于那些真正尊贵的法师而言,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况且他就是来自田间。

其实坐在他旁边的库尔斯也是,只是还没当上法师老爷,就把自己从哪儿来的给忘了。

“……我并不否认,你们为了打破灵魂等级的禁锢、追求更高层次的力量是正确的道路,这条道路上凝聚着你们的鲜血和汗水,你们不该轻易放弃。”

“但我仍然要告诉在座的各位——那并不是成为传奇的‘唯一’途径,也不是什么亘古不变的真理!”

“今天这堂课只是抛砖引玉,比起教你们如何将火球扔的更准更巧妙,我更想为你们推开一扇窗。”

“或许透过这扇窗户,你们能看见我在旅途中错过的风景。”

“将你擅长的事情做到极致,亦可成为传奇!”

教室一片寂静,随后传开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科林殿下的宣言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这聚集着上千人的大教室内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

学生们沉浸在他所描绘的全新道路中,久久无法平静。一些人不屑一顾地离开,但更多的人还是思索了起来,自己应该怎样去面对那通过学徒考核之后的未来。

眼看课程即将结束,罗炎微笑着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在下课之前,我还有一份小小的课外作业要布置给大家……或者,你们也可以将它当成我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学生们立刻坐直了身体,纷纷拿起羽毛笔,准备记录下这位导师的要求。

他们起初以为那会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推导,或是复杂的仪器制作,又或者重复刚才课堂上展示的实验——

然而科林殿下接下来说出几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笔都停在了半空中,一时间失去了言语。

“我需要你们回去思考三个问题——天为什么是绿色的?水为什么是冰的?钢铁为什么是软的?”

“作业交给我旁边这位助教先生即可,他的办公室在……”

说到这儿的罗炎看向了那位呆住的助教,后者连忙回过神来,匆匆接上亲王殿下的话说道,“在第20层111号的2号桌!你们把作业交到我这儿,我来送给亲王殿下就好!”

“很好,”罗炎点了点头,笑着开了句玩笑,“美中不足的是,你应该叫我先生或者导师。”

“是……”助教红着脸说道,他刚才因为紧张,一时间没注意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整个阶梯教室陷入了嘈杂的议论声,倒是没有注意到发生在讲台上的这段小插曲。

学生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这是什么问题?

开玩笑的吗?

天空是蓝色的,水在常温下是流动的,而钢铁更是坚硬的代名词。

这位亲王导师提出的问题,完全违背了所有人的基本常识,以至于他们不禁开始思索,这其中是否有什么他们忽略的深意。

就在全场错愕与哗然之际,罗炎清了清嗓子,抛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爆炸性奖励。

“我的这门课,一共有四个学分。”

他伸出四根手指,微笑着宣布,“以上三个问题,只要有人能给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我就直接奖励他一个学分!”

从来没有教授或者导师这么慷慨。

如果说之前的问题是让教室陷入了死寂,那么这句话,简直是引爆了整座火山!

“一个学分?!”

“我没听错吧?只要回答一个问题?”

“殿下是认真的吗?!”

学生们彻底疯狂了!

要知道,在学邦,每一个学分都来之不易。

他们必须通过无数次枯燥的理论笔试、在法术对决中击败魔法构装体,甚至要在每年一度、充满危险的“贤者试炼”幻境迷宫中搏命,才能获得导师的青睐以及肯定。

从未有哪位导师给学分给得如此“荒唐”,居然在第一堂课就给了!

前一秒还令人一头雾水的古怪问题,在“一个学分”的重赏之下,瞬间变成了世界上最迷人的终极奥秘!

巨大的利益驱动着每一个人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整个阶梯教室从寂静化为鼎沸,充满了激动的议论声和各种不着边际的猜测。

无论他们是真的出于对科学的憧憬,还是出于对学分的渴望,至少这份狂热是真正的。

站在那人声鼎沸的风口浪尖上,罗炎的嘴角不由翘起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名为“启蒙”的种子已经种下,就看这荒芜的雪原上能长出来几颗嫩芽,开出几朵娇艳的花儿了。

只要有一颗就不算亏了。

……

当天夜晚,大贤者之塔顶层的一间私人书房内,壁炉里的火焰正静静跳动。

这里是阿里斯特·索恩教授的书房,与其说是学者的研究室,不如说是一位贵族的藏品馆。

摆满书架的不是书籍,而是来自虚境背后的小玩意儿,其中有不知名的金属造物,也有异兽的骸骨。

厚重的深色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昂贵而又令人迷醉的熏香味道。

斯盖因正恭敬地站在书桌前,向安坐在巨大靠背椅中的阿里斯特教授汇报着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切。

他以一种精炼而毫无感情的语调,复述了科林亲王课堂上的每一个细节——从三棱镜折射出的彩虹,到小孔成像的戏法,再到最后那段慷慨激昂的演说和三个古怪的提问。

阿里斯特一直安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平静。

待斯盖因汇报完毕,这位源法学派的教授,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充满不屑的嘲笑。

“有意思。”

他对科林的判断更加确定了——那就是一个热衷于哗众取宠、享受凡人崇拜的草包。

作为来到学邦的第一堂课,他不展示自己渊博的学识去拉拢真正有能力的导师也就算了,反而去给学徒们变戏法。

一句咒语就能办到的事情结果用了一堆五花八门的道具,这可不就是小丑的戏法吗?

尤其是这门课程的名字,居然叫什么可笑的“科学”。

在学邦想要创立一门学派,可不是抛出一个充满噱头而又不明就里的概念,然后给学徒们上几节课就能办到的。

阿里斯特嘲笑着的同时也不禁在心中思索着,赫克托·雷恩那个老顽固如此卖力地帮科林争取“虚境”,恐怕也正是看中了这位亲王殿下不学无术、哗众取宠的特质。

毕竟,一个爱出风头的人很快就会对枯燥的理论研究感到厌倦,届时,科林玩腻了扔下的“玩具”,自然就便宜了赫克托自己。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想到这里,阿里斯特的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他其实可以顺水推舟,在理事会帮赫克托一把。

反正以赫克托的地位和能耐,也根本留不住手上的宝贝。最终,这个科林殿下玩腻了的“玩具”,还是会落入自己的手里。

谁会嫌自己手上的虚境资源太多呢?

“教授,”斯盖因见他心情不错,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关于殿下最后提出的那三个问题……是否有我们未能察觉的深意?还请您为您忠诚的仆人指点一二。”

阿里斯特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问出蠢问题的孩子。

他摘下戴着的单片眼镜,用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轻描淡写地说道。

“夜晚出现极光时,天空会变成绿色。水在足够冷的时候结冰,自然就是冰的。钢铁被烧热到极致,可不就是柔软的铁水么?”

他将眼镜重新戴上,和蔼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嘲讽。“这么简单的问题,也需要我来教你?”

“不,当然不,教授。”斯盖因连忙低下头,姿态谦卑地回答,“我只是为了确保您的计划万无一失……”

阿里斯特挥了挥手,“下去吧,这种小事儿就不必特意向我汇报了,我对他的‘游戏’不感兴趣,等有更值得报告的情报或者新的进展再来找我。”

“是,教授。”

斯盖因躬身告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并且为阿里斯特大人带上了房间的门。

他的表情毕恭毕敬,然而心中却头一回对阿里斯特教授那看似无懈可击的答案,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疑虑。

真有这么简单吗?

无论是那三道题,还是那位殿下……

怀疑的念头如同一颗微小的种子,落入了他心中那片被权威与服从,修剪的整整齐齐的花园里。

夜幕降临,学邦的宿舍区灯火通明。

科林亲王提出的三个古怪问题,如同三道魔咒,在所有学生的心中搅动着变幻莫测的风云。

在预备生的八人间宿舍里,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小伙子们三五成群,激烈地争论着“天为什么是绿色的”,各种异想天开的猜测层出不穷。

他们并没有赶上科林亲王的课,但仍然从其他学生那儿听来了这三个奇怪的问题。

“那可是一个学分啊……”雀斑脸的小伙子感慨说道,“要是我早点儿听说有这堂课就好了。”

“是啊,可惜了,”家境优渥的少年笑了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巴雷特的方向,却没有说什么。

他一点儿也不怪这位兄弟没和他们说一声,毕竟他们本来也不熟。然而相对的,以后有什么好事儿,他和其他人也不会带这家伙一起了。

因为不熟。

并不知道室友们在议论什么,此时此刻的巴雷特正埋头在堆满书本的小桌前苦思冥想。

作为科林殿下忠实的信徒和昔日的队友,他坚信那位殿下的提问绝非戏言,而是一道隐藏着“唯一答案”的谜题。

他顺着最直接的逻辑,开始逐一破解。

天为什么是绿色的?

这很好解!

在极北之地,或是天气异变时,天空中会出现绿色的极光。这便是‘天是绿色’的例证!

他在来大贤者之塔的一路上已经见过好多回极光了!

至于水为什么是冰的?

这个也很好解答,广袤的雪原上到处都是寒冷刺骨的水。

唯一让他苦恼的是,钢铁为什么是软的?

他老爹是铁匠,他当然知道铁可以烧化成水,但若是将‘铁水’称之为钢铁,和指着鹿说那是马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赶在宿舍熄灯之前,奋笔疾书地写下了一篇六千字的论文,用无懈可击的逻辑论证了钢铁是软的。

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巴雷特长舒了一口气,为自己的“才思敏捷”感到一丝得意。

这个学分,他拿定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栋吵闹的宿舍塔里,伊拉娜同样坐在一张小巧的书桌前思索着。

看着面前的白纸,她却久久没有落笔,那三个问题如幽灵般盘旋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作为一名清醒的现实主义者,她本能地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科林亲王在课堂上展现出的智慧,绝非一个会用脑筋急转弯来戏耍学生的人。这些看似荒谬的问题,其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层的逻辑。

可到底是什么呢?

她苦思冥想仍然想不到答案,最终轻叹一声,写下了她心中的回答。

【尊敬的科林导师:

天空可以是绿色的,但这不等于天空是绿色的。水可以凝结成冰,但这不意味着水就是冰的。钢铁在火焰的灼烧下会变软,但我们不会将其称之为钢铁……或许您想问的是铁水?

也许这不是您心目中的答案,但请恕学生才疏学浅,这是我思索许久之后想到的唯一解。】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伊拉娜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她知道,这样一份充满哲学思辨而非事实陈述的答卷,很可能拿不到那个“白给”的学分。

但……

那又如何呢?

没多久,宿舍要熄灯了。

室友们停止了交谈,而她也匆匆爬上床,钻进了又香又软的被窝里。

然而她闭上眼好久,仍然迟迟无法睡去。

只因一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徘徊不断,甚至进入了她的梦里——

“那并不是成为传奇的‘唯一’途径,也不是什么亘古不变的真理……”

“将你擅长的事情做到极致,亦可成为传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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