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钱校长大办学习班(求订阅啊)

收拾仓库的工作是钱进当下工作的重中之重。

他仔细看过了,杂货仓库里头老鼠众多,墙根的鼠洞比蜂窝煤眼还密。

于是他先把黄锤塞了进去。

为了保证黄锤的战斗力,他让张爱军在黄锤菊花上点了一点辣椒水……

黄锤恨不着他,得恨张爱军。

这事有点不狗道但真的好使。

钱进带上突击队队员们准备正儿八经收拾仓库的时候,一开门那血腥气扑面而来,弄的突击队员以为他们是进了屠宰场!

门口好些老鼠。

身头分离。

死相凄惨。

趴着假寐的黄锤看到张爱军露面,第一时间杀了上去:老贼,吾誓要咬你!

钱进塞给它一根肉骨头。

黄锤强行变道中途刹车:吾牙未必不利!

钱进将手电打开,带领队员们连夜开始收拾仓库。

队员们很给力,把个打扫活动搞的很正式,有人扛来一面旗插在门口,上面赫然是四个大字:

人定胜天!

下班赶来帮忙的徐卫东还想了个口号,叫做‘誓把耗子窝,改成状元府’……

钱进一脚踹上去:“我看誓把懒散汉,改造好劳力才差不多,都别扯虚的,赶紧给我干活,这次是政治任务!”

高考时间太紧,必须得争分夺秒的办好学习室。

仓库空间大、杂物多,清理起来是大活。

他们正辛苦干着,外面响起叫声:“钱哥、钱哥,您是在这里吗?”

邱大勇领着知青们找来了!

钱进闻声出门,呼啦啦几个人把他围了起来。

女知青们捧出用劳动布手帕包着的炒花生,男人们肩头挑着扁担。

“这是我们以前打的煤饼。”邱大勇不好意思的说,“没更好的东西了,你别嫌弃啊!”

钱进失笑:“我嫌弃什么?你们给我送这个干嘛?”

邱大勇说:“钱哥,我们知道你不缺东西。”

“但我打听了,你带着你的弟兄们弄了个买卖需要炉子烧火,我就寻思这些煤饼可能有用。”

钱进说道:“那我多谢你们了,这事不着急,这么晚了你们不休息,怎么还跑过来啊?”

“多冷的天!”

一阵风吹在他身上,刚才忙活了一身汗,这会冻的哆嗦。

邱大勇说:“我们刚搬了家,从防空洞搬去了集体宿舍,这事多亏你了,想去谢谢你……”

“这么快?”钱进一愣。

魏香米是真行,有事她真办啊。

邱大勇误会他意思了,咧嘴笑:“防空洞不好住啊,又冷又潮的,有好地方能住了,我们就赶紧搬过去了。”

“搬了家寻思过来找你道谢,去你家没找到人,一路打听来了这里。”

“钱哥,你们在这里干啥?”

钱进把泰山路办学习班的消息说出来:“以前的教室太小了,坐不下几个人,现在领导给批了这个大仓库,但需要我们自己收拾。”

“那你不叫上我们?”邱大勇立马开始脱外套,“钱哥你点将吧,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钱进不客气。

主要是劳动突击队人手不够用了。

得有一队人去负责治安巡逻。

一队人准备明天出售的蔬菜。

还有些人家里有事,这样他能动用的仅仅二十多人。

相对这么个大仓库来说,二十多人塞进去跟二十粒跳跳糖塞直肠里似的,哪里都能感觉到有东西,但折腾不出浪花来。

门缝漏出的灯光里飘着新鲜刨花的松香味。

钱进指着抬到中间区域的桌子问:“有没有会木工活的?先把桌子腿和桌面修一修。”

“你就该叫着我们,我们几个手艺活都有点本事。”邱大勇自信的笑道。

他去要了个刨子、锤子:“家伙什挺齐全。”

钱进暗道我刚从商城买来的,能不齐全吗?

断腿桌子翻面,1956年公私合营的红印在手电灯光下散发着历史的气息。

“老钱,这是什么队伍?”徐卫东站在仓库挑高的穹顶大梁上发问。

他一低头,有灰尘正从领子里簌簌往下掉。

钱进赶紧叫他小心:

“我在港口认识的好同志,咱们都是朋友,但你先不用关注,这事回头说,你先在上面把电线给弄好然后赶紧下来。”

五六米高的地方。

仓库地面还是砖头铺就。

这家伙要是掉下来不用抢救可以直接吃席。

知青们脱衣服的脱衣服、撸袖子的撸袖子,连女同志伊湘君都不甘人后的开动了。

这觉悟没的说!

钱进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伊湘君利索的脱下外套,劳动布工装裤裹着的长腿踏过满地灰尘,走路猎猎生风。

她上手就搬起一张榆木桌,磨白的工装裤顿时绷出蜜桃状臀线,后腰凹陷的弧度像被敦煌飞天的笔锋勾勒过,飘逸而利索。

常年劳动并没有让她身材走形,反而变得健美有力量感。

榆木桌子沉重,她用胯部顶住桌板发力,这个动作让她身上的棉麻衬衫瞬间收紧,胸腰曲线让手电灯光都有些失色。

钱进暗念无量天尊,赶紧往西北角堆着的二十多把瘸腿椅子里钻。

张爱军突然从刨花堆里钻出来,举着缠满胶布的锤子喊:“领导,过来看这个!”

听到这称呼,知青们忍不住偷瞄钱进。

钱进挺尴尬。

但这称呼已经比张爱军以前张嘴闭嘴的‘首长’好太多了。

他过去一看有个裂成两半的榆木柜子,柜门上还残留有淡淡的‘打倒反动学术权威’的墨迹。

然后柜门打开,里面全是书籍!

钱进一看,有连环画这等小人书也有字典般的大部头,里面还有一些外文资料,应该是俄文书籍。

他看不懂专业书籍,就看小人书。

里面有《三国演义》有《西游记》还有《东周列国志》,全是一套一套。

“这是好东西。”钱进感叹,“全保护好了用箱子装起来,回头说不准什么时候用得上。”

邱大勇凑过来看了看,指着《三国演义》说:“确实是好东西,都是五六十年代的东西,应该是魔都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那一套。”

钱进问道:“你还懂这个?”

邱大勇笑道:“上个月刚公布恢复高考的时候,市图书馆要返修,我跟老馆长磨了两天要了点活,在那里忙活来着,赚了几顿饱饭和一些票证。”

“当时老馆长就在收拾一批这种小人书,跟这个《三国演义》一样,他说这套书有六七千幅图画,全是当时的名家画的,是吧,湘君?”

伊湘君正在挥舞锤子钉桌腿,她干的专心致志、不吝力气,已经鬓角见汗了。

听到有人喊自己她问道:“什么?”

邱大勇让她过来看这些连环画:“当时你问的老馆长,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伊湘君翻阅了一下小人书说:“嗯,这套书是57年到63年出版的,全套一共60本,挺有价值的。”

“你看它们每一册上都有一方印章,全是出自篆刻家都如冰先生之手,很珍贵。”

“但也很不幸,就因为这些印章,当时一套套都被烧掉了,市里图书馆那一套还少了两本呢。”

钱进数了数。

他手里这套《三国演义》是全的。

现在属于他了!

其他人把这些书的出现当一个小插曲,又开始忙活起来。

又有人拎着麻袋到来,进屋后他倒出里面东西,里面哗啦掉落些锤头、铲刀和大小不一的生锈钉子:

“刚从家里翻出来的,钱总队,能用上吧?”

钱进欣喜点头:“何止能用上,它们太有用了!”

“来,同志们加把劲,今晚得把这些修成课桌,明天学生们来了就能上课了。

邱大勇的喉结动了动,忍不住问道:“钱哥,只有你们泰山路的人能来学习吗?”

钱进明白他的意思:“你们队伍里要是有人想考高考,这里也欢迎啊!”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啊!”

知青搬运工们欢呼一声。

他们当中不少人白天干活晚上备考,因为他们跟城里青年不一样,没有其他更好的路能走,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改变命运。

一行人干的更起劲,还有人跑出去找同伴们一起来加班。

他们不好意思来用现成教室,便想在建设过程中多出几分力。

邱大勇用斧头想截断块杨木。

钱进递给他一把锯子:“用这个。”

邱大勇识货:“哟,日式双面锯,小鬼子的东西?”

他指着锯背上‘满铁’字样的钢印,已经被磨得暗淡不清。

这点钱进还真不知道,他们的工具是大家伙凑的,有些实在没有,他就去商城买了一批。

满铁时代距今得有个三四十年,不知道这种锯子能不能算古物送入商城换钱。

这么想着他又把锯子拿走还给邱大勇斧头:“还是用这个。”

邱大勇挠挠头。

他不挑,有的是力气,用啥都一样。

相比他们这些人,知青搬运队的人在木工活上更专业。

有的在乡下学过木工,甚至会摆弄墨斗。

那冻裂的手指拽着线绳一弹,笔直的黑线落在榆木板上:“照着这条线切割!”

一直到午夜时分,仓库里一直响着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和嗤嗤的刨子刨木头声。

钱进找了最高大的一张桌子仔细修了当教桌。

这是魏清欢的阵地。

夜色已经很深了,仓库收拾的差不多。

碍于工具和修补用木材有限,多数桌椅柜子没修好被堆积在角落里。

他们已经修好了五十多张格式桌子并配套了板凳椅子。

地面灰尘扫干净,墙面上的蛛网蚊虫死尸被处理掉,死气沉沉的仓库大变样。

电线也拉上了,但还没有跟电路衔接。

这需要白天断了电闸才能操作,钱进检查过后挥挥手:

“同志们,撤吧,明天桃花源就可以开放啦!”

邱大勇用三棱刮刀在门框刻下刻度,最高处标上了‘1977.11.21’。

钱进将一块木桌面钉在了门口旁边。

明天用油漆描上‘学习室’后就算完活了。

朱韬从仓库匆匆跑来。

王东上去要给他一脚:“干完了你也来了?你他娘是不是举着望远镜一直监视我们呢?”

“我们在流汗干活,你去干啥了?”

朱韬如今是人民流动食堂的工作负责人。

正所谓钱是男人的胆,这话一点不假,现在朱韬不怕王东,闪身让开后说道:

“你淘大粪是人民勤务员,我当领导也是人民勤务员,这是革命分工不同,都是革命事业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小王你记住不同队伍有不同分工,另外我们刚从居委会仓库发现了个有用东西,你们这会能用得上。”

是一叠写标语用的红纸,还有配套的毛笔和墨水。

他们怂恿钱进:“钱总队,写个对联贴门上,激励激励咱们的考生。”

钱进可不会献丑。

这会魏清欢已经结束了在204的教导工作,也赶来帮忙。

于是钱进便把她拉到前面:“魏老师,你来?”

魏清欢落落大方的接过毛笔:“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沉思几秒,右手执笔、左手挽住衣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秋去冬来,囊萤映雪。

春回夏至,折桂蟾宫。

横批:爱党爱国。

钱进哈哈笑。

牛逼。

文采和时政结合在一起了。

周耀祖抱着双臂看大字感叹道:“好字,魏老师是练过的。”

关门走人。

第二天一早钱进带上了泰山路电工来接电线。

这事简单。

学习室只准备用电灯这种小功率电器,所以无需变压器,安装了电表,把电线接入道路边的线路即可。

钱进买了电灯泡。

商城里头有各种先进灯泡,但这种公共场合还是低调点好,所以他就先去百货大楼买了几个100瓦的大灯泡。

电工对此大为佩服:“钱总队你们为了这帮青年的高考真是操碎了心,竟然用这样的大功率家伙?”

“咱街道上除了公家单位,估计就你这里有这种大家伙了,寻常人家安个25瓦的都得咬咬牙。”

这点钱进确实见识过。

他隔壁的杜刀嘴很节俭,204起初用的是3瓦灯泡……

偌大仓库昨晚一共并联了十条电路,每一条电路两个灯泡一条灯控拉绳。

钱进把拉绳都打开。

里头亮起白光,相当亮堂。

电工眯着眼睛看:“这么多灯泡啊,现在一度电是4分,那你这里就算一天开12个小时的灯,恐怕也得1块钱吧?”

“一个月三十天,这可是三十块钱啊!谁出这个钱?”

钱进笑道:“我们劳动突击队办了个小集体企业……”

“人民流动食堂嘛,已经出名了。”电工忍不住赞叹,“那麻辣烫的滋味,一碗下去一天暖和!”

钱进说道:“对,我们企业收益不错,这个电费就由我们企业负担。”

“学生们还有一个月高考,这些灯顶多开一个月,三十块钱换那么多学生改变命运的机会,我觉得很值!”

电工感叹:“行,钱总队,我好几次听人说,你这人专门利人毫不利己。”

“以前还不大相信,现在我是信了。”

“以后电力上有需要你喊我,你这边我优先负责。”

他们开门没多会,后头已经有人急匆匆的来了:“钱总队,这里可以学习?”

钱进回头,是同社区的一个青年,名叫郝向前。

这青年跟刘家庆一样,都在街道小集体企业中的施工队上班。

恢复高考消息传出他就不去上班了,捡起课本重新念书。

当然不排除是逃工的可能……

但郝向前念书挺积极的,之前204开放他就想去上课,奈何位子太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这个萝卜没有坑。

如今看到郝向前赶来,钱进说:“对,这次咱教室够大,你是第一个来的,进去选个座位吧,随便选。”

郝向前心花怒放:“昨晚我听米刚大哥说这个杂货库被你收拾出来当教室用,就想来看看了。”

“但米刚大哥说今天才投用,我昨晚没怎么睡,今天一早赶紧来!”

他进去一看。

地面干净,墙壁整洁,灯光亮堂,空间广阔。

郝向前有些被镇住了!

他幻想中的大学教室,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重点是够大!

郝向前占了靠中间的一张桌子。

这年头老师太少,考生们学习主要靠前后左右讨论,所以不能去前排,要去中间,要尽量多的可以听到别人的答疑解惑声。

占好位子他急匆匆跑出去喊人。

突击队也有几个青年准备参加高考。

本来有十四五个人,但人民流动食堂开起来后多数又不准备考了。

大家都知道这次高考的残酷性。

因为不光是应届生考,老三届也要靠,被过去十年耽误了学业的人都要考!

今年真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了。

消息传出去的很快,上午赶来的备考生们越来越多。

有不少穿劳动布工装的青年来了。

他们工厂或者没有准备教室或者胡乱弄了个小房间当教室容纳不下几个人,总之得知了泰山路学习室的存在后,他们便火急火燎赶来。

二十多张桌子很快被占满。

有三十张空桌子被钱进留下了,他得给手下人、给邱大勇那边的人留下位子。

另外还得留下点桌子当预备队,万一有领导往里塞人,总不能让人家自己带桌椅吧?

对此备考生们不在意,他们自己回家搬桌椅来学习。

钱进大开眼界。

他看到了欧式雕花椅挨着钢厂运来的铁板凳。

看到了缺了镜子的梳妆台。

还看到了用弹药箱打造出来的带书架桌子,箱体上‘1951年奉天兵工厂’的红漆都没褪去!

有些人讲究,不好意思空手来占用位子,他们就带上礼物。

比如一个叫韩卫国的青年把车间标语牌带来了,这是个填充了炭黑的板子,翻过来往墙上一挂,正好能当个小黑板!

人多了有个问题是嘈杂。

但都是认真备战高考的人,他们知道考前每一分钟都很宝贵,所以凑一起不瞎说话,只要开口就是讨论问题、求疑答惑。

钱进今天还是不用上班,白天他就待在学习室的讲桌前凑热闹。

很多学生求解答案,有时候他会过去看看,基本上都是比较简单的问题,他的解题思路还在,时不时能帮他们解答一些数理化问题。

不过中学的知识多数还给老师了,他最终把魏清欢送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拿了出来。

这本书扉页上的赠言墨迹犹新:“致求知若渴的后来者——1977年秋,魏”。

当下这套书印刷众多,很多学生都靠它来备考数理化。

天气冷,有些备考生家境不太好,穿的挺淡薄,一边看书做题一边搓手。

钱进想起胡顺子,带上酒骑车去了甲港找到他:“办公室里那个保温桶哪里搞来的?”

胡顺子看到酒后眼睛一亮,嘴巴就自成一家了:

“嗨,上个月给津门保温瓶国营工厂卸货,我看他家的保温桶挺好,天又冷了后面要喝热水,就给弟兄们弄了一个。”

“我那边有急用,你回头给弟兄们再弄一个吧。”钱进要去搬保温桶。

胡顺子急了:“那不行……”

“我有个司机朋友从外地回来,说是给我弄了几个扒鸡,我想着明天给工头你弄它两三个。”钱进接着说。

胡顺子赶紧说:“别两三个,我要三个!”

钱进说:“行,都给你!”

胡顺子挥挥手,然后看劳动计划:“嗯,就你了,立兴热水瓶厂,这家的保温桶更好,嘿嘿。”

钱进带回来的保温桶还挺先进的。

它个头挺大得有一米高、七八十公分的直径,然后外面是一层绿漆,桶盖带着卡扣,前端有个小水龙头,拧开就出水。

学习室里不缺人才,钱进拿出锤子,立马有个车工挺身而出,用木架子钉了个结实的水桶架出来。

保温桶放进去,有穿蓝工装的姑娘抱着印有“煤站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暖水瓶去打水。

烧锅炉的老周没事干,躺在热烘烘的锅炉房里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里的《新闻和报纸摘要》。

他看到七八个青年提着热水瓶来了,以为是来了大买卖,乐呵呵的准备收水票。

钱进跟在后面进来,对他义正言辞的说:“老周同志,祖国和人民需要你!”

老周吃惊的问:“咋了,小鬼子又丢士兵了?那赶紧给我发枪,我老了可一样还能干他们!”

钱进哼笑:“那倒没有,现在他们丢了将军也不敢跟咱扯上关系……”

他把考生需要热水的事告诉他,希望锅炉房能为街道备考生们的备考工作提供协助。

老周乐了:“妈的,薅羊毛薅到我最坚定的无产阶级劳动者周八斤身上啦?你们想来免费打水?我告诉你们,没门!”

“周叔,您帮帮忙,现在我们需要您的支持。”抱着《煤站先进工作者》暖水瓶的姑娘冲他甜滋滋的笑。

这是城南区煤站一位领导的闺女。

老周认识她,定睛一看再瞪大眼睛一看,他立马改了说法:

“你们想自己来打水?没门!”

“我必须得亲自给你们送过去!钱总队说的好,锅炉房得为你们年青同志们考大学的工作做出应有的贡献!”

“你们回去,我推车给你们送热水!”

钱进赞叹:“周师傅这觉悟,牛逼嗷!”

保温桶灌满了热水。

备考生们拿着搪瓷缸或者茶杯排队来打水,又新奇又开心:

“这里还给准备热水……”

“钱总队你比学校老师对我们还要上心,以后叫你钱老师……”

“叫什么钱老师!应该叫钱校长,这个教室是钱校长要来的,自己带人收拾出来的……”

后面邱大勇手下想参加高考的知青也来了。

邱大勇是实在人,他怕给钱进制造麻烦,特意让手下知青自己带上了家伙什。

这些人扛着自己用木板和凳腿钉成的简单桌子,桌腿上还沾着防空洞的苔藓,桌面新刷了桐油,在寒气里泛着黄玉色光泽。

仅仅是半天时间,等到正午时分,三百多套桌椅在仓库铺展成了整齐的方阵。

傍晚五点多,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海平面上。

天黑下来了。

几乎没有学生回家,或者说有些人回家匆匆忙忙吃了饭又会立即回来。

还有些隔着家里远的,索性带了干粮来学习室,就着热水啃玉米饼啃干馒头,有咸菜就算不错的日子。

随着工人们下班,教室里的人员还在增加。

角落里的破桌椅板凳也没人嫌弃,草草修理一下能用了,下班赶来的青年工人们便趴在上面开始忙活着念书算题。

魏清欢下了公交车被钱进接进学习室。

她站在门口打眼看去,下意识就是一口凉气!

至少五百个学生!

里面不少人认识她,即使没有进入204也去找她问过问题。

于是魏清欢一露面,好些声音响起:“魏老师!”

“呀,魏老师来了!”

“魏老师好,我想问你一个物理问题,这是个压强与浮力综合题,怎么同时处理固体/液体压强计算?”

提问的声音像洪水一样轰然而来,逼得魏清欢下意识倒退一步。

但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走进了学习室,大声说道:“问题先保留,现在有黑板,我来给大家先顺一遍教学大纲!”

“时间有限,我的进展会很快,请同学们先做笔记,提问的时候由基础往具体问题开始进展,我尽量能帮你们进步一些……”

钱进发现黑板太小了,人太多,后面的学生根本看不清。

不过还好,仓库里头灯光够亮,学生们往前挪,勉强也能做得了笔记。

这时候还是有印刷机好了,将教学大纲印刷下来分给备考生,可以事半功倍。

然而商城的印刷机太先进了,现在没法拿出来使用,当下年代用的印刷机是滚筒印刷机,很简陋,是用复印纸加上印油来进行印刷的。

钱进将学习室交给魏清欢自己先行回家。

他去商城搜索了一下。

嘿。

还是小看了27年代的市场。

别说七八十年代的大型滚筒油印机,他还找到了六十年代盛行的铁盒油印机!

这种油印机主体跟个公文包似的,打开以后是黑色印油,用滚筒刷来均匀刷上油墨。

价格不贵,属于常见老物件,一件是1000块,钱进挑了两个看起来成色还算好的买了,又配套买了印纸。

这样有了机器辅助,他能帮魏清欢做的事情就多了。

除了买机器,他顺便买了本介绍海港工作的书。

里面有缉私内容,钱进把相关内容总结了一遍,总算搞出来一篇在防走私、查走私方面有详实内容的理论报告。

他通读了一遍这个报告满意的点点头。

明天差不多能交出一份答卷了。

PS:一直在爆更,从未停止过,当然从章节上看并没有多更,一天只有两章,可内容真不少,确实主打了一个量大管饱。今天是本月最后一天了,还希望兄弟姐妹如果手里有月票给投一下,拜托了!祝大家身体健康,合家健康。

(本章完)

第99章 学习标兵钱进同志(月初求月票)

休假时间结束,钱进捏着牛皮纸包好的发言稿,蹬着永久牌自行车穿过结冰的解放路,直奔市供销总社办公大楼。

大楼门前的白霜被踩成灰褐色的冰渣,宣传科办公室的绿漆铁窗框上结着冰花,里头传出挂钟的嗡鸣。

八点整。

钱进裹着一身寒气推开门。

彭科长的办公桌上已经摆了两份用红头绳扎的稿纸,魏雄图正襟危坐在长条木椅上。

两个穿蓝布工装的青年挨着掉了漆的文件柜,手里攥着的稿纸都起了毛边,看起来跟他俩一样都是要在学习会上发言的人才。

宣传科干员拎着两个铁皮暖壶进来,壶身上‘先进科室’的红漆字蹭掉了半边。

“小钱小魏、小张小毛,你们先润润嗓子,我看看稿子。”彭科长进门接过暖壶往桌上一墩,搪瓷缸里的茶叶打着旋儿。

红茶的浓香味随着水蒸气飘飘袅袅。

钱进知道自己要是给这种级别的领导送礼,可不能用几十块一斤的大红袍了。

糊弄不了这些嘴刁的行家!

两人的稿件已经放在桌子上了,另外两人急忙将自己稿子递上去。

彭科长戴上眼镜又戴上蓝布袖套,开始默默的看了起来。

小张小毛挺有经验,先行递上了自己稿子让领导从自己的开始看,这叫先入为主。

彭科长看的挺快,看到魏雄图的稿子后忍不住点头:

“小魏这篇《潮头观澜话供销》不错,起承转合有《人民日报》社论的架势。”

“赵科,你给省里领导做过笔杆子,你过来掌掌眼。”

有个面庞方正的中年人本来正倚着掉了半块漆的绿窗框抽烟,他闻言把烟灰弹进陶瓷缸里,上手看起来。

一目三行的看下去,赵科忍不住点头:

“这同志的发言稿可以,他从供销社支援港口建设说起,既帮咱们单位获取了学习会上的主动权,又拉近了两个单位的关系……”

“这里好,这里引用了最新社论——抓纲治国结硕果,大干快上争朝夕。后面结合了唐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结尾结的好得好,把七届二中全会精神和港口建设结合起来了……”

看完稿子,赵科很满意:

“没想到咱们仓储搬运部里人才济济呀,小魏是哪个同志?这文采可以去报社当编辑了。”

魏雄图不好意思的举起手,笑容有点腼腆。

钱进诧异的看他。

这货还是个笔杆子?

他注意到赵科看魏雄图时候的暗送秋波,估计魏雄图的命运有可能因为这篇发言稿而改变了。

早知道大舅哥文采斐然,他昨晚上还秉烛夜写个什么?

有那功夫有那精力不如去挵两管,省却了大早上洗裤衩的麻烦。

看样子领导们就要选魏雄图的稿子了。

结果这时候姓张的青年有些急了,直接上前一步昂头说:“二位领导,我想毛遂自荐,请二位领导再仔细看看我的稿子。”

“我那篇稿子请教了咱城南区宣传科的一位领导,三易其稿,应该还不错。”

钱进见此有点震惊。

这年头的马喽们这么虎的吗?

直接质疑领导意见并且还拿出更大的领导来施压?

更让他震惊的是彭科长挺好脾气,真又拿起他的稿子看了起来:

“小张你这篇《碧海丹心谱华章》确实也很不错,既有柳青的笔锋,又见华罗庚的算盘。”

他摘下眼镜哈了口气在镜片上又仔细看。

另一个小毛不知道是受到同伴的启发了还是受到鼓舞了,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然后也昂起头:

“请彭科长也再瞧瞧我这篇《现代供销工人革命精神赋》!”

他中山装第二颗纽扣系得紧绷,袖口露出的上海表链缠着圈红丝线:

“我也特地请教了市党校的刘教员,里头嵌着三处中央的最新指示。”

钱进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得说点什么?

否则显得自己太挂逼了呀。

而且此时彭科长和赵科还真看向他了!

钱进懵了,那自己说什么呢?

他犹豫了一下举起茶杯:“再给我添点水,这红茶真香啊。”

赵科忍不住笑起来,赶紧给他倒水:“你好好喝,好好润润嗓子。”

钱进讪笑:“谢谢领导。”

彭科长用红蓝铅笔在小毛的稿子上画了一下:

“确实,毛文飞同志的发言稿倒是气势如虹,不过你里头诗化语言太多,放在工作汇报里没问题,放在咱们此次兄弟单位工作标杆学习会上就不太妥了。”

“可我认为干革命就要有揽月的劲头!”毛文飞慷慨激昂的说。

“去年滦州大地震救灾,我们装卸队一天一夜没合眼,靠的就是这股精神!”

“上个月抢运救灾化肥时,我们装卸队本来加班已经很疲惫了,但得到命令后还是发扬这股革命精神,遵从上级领导指挥再接再厉勇夺胜利……”

说的慷慨激昂他忍不住在空气里划弧线,钱进听的热血沸腾差点喊一声‘嘿希特勒’。

过去十年锻造了好些青年桀骜不驯、不服权威的劲头,如今他终于在宣传科里见识到了。

“……乘着抓纲治国的东风,我们要做时代的弄潮儿!”

毛文飞说完这句话狠狠一砸手,赵科笑着为他鼓掌:

“嗯,这位同志的精气神真叫人赞叹,各位同志都学着点啊。”

办公室里其他人忍着笑鼓掌。

最后事情还是由彭友良拍板,他跟赵科咬了咬耳朵,慢条斯理的说:

“毛文飞同志的发言稿可以留着等元旦工作汇报时候使用。”

“张丹心同志的发言稿可以邮寄到咱们供销系统的《供销文艺》投稿。”

“魏雄图同志的稿子油印100份,下发各基层单位学习。”

“钱进同志你修整一下稿子,到时候你代表仓储运输部来发言。”

钱进盯着杯子里漂浮的红茶发呆,然后作哈士奇懵逼脸看领导。

赵科那边很赞同:“钱进这稿子可以的,三查三看、三筛三注意,他总结的很有条理。”

“这个走私犯心理分析法最厉害,我只在报纸上见过国外对心理学的研究,没想到现在在咱单位里看到了具体应用,真行!”

钱进挠挠头。

毛文飞很沮丧,问道:“领导,我们能提前学习一下钱进同志的发言吗?”

彭友良指了指贴墙上的一篇红头文件:

“他的发言里,文笔比你们三个都要差,比小魏更差远了,可内容言之有物啊。”

“看看省里下发的文件,这是一个礼拜前刚下发的《关于规范先进典型宣传的通知》。”

“我让你们写稿子的时候是不是叮嘱过,必须要落实到事实上,不能写假大空?”

这下子轮到钱进昂头挺胸了。

他还真是遵从彭友良的吩咐,找了一本针对港口缉私的书进行了总结提炼而成。

发言稿选出来,接下来是准备工作。

彭友良递给钱进一张稿纸。

这是市委特供的灯塔牌稿纸,页眉印有带金粉的工农兵头像。

四个人出门,钱进把自己稿子交给大舅哥:“帮我润色一下。”

抄稿子的事肯定得让魏雄图负责。

他刚才看过了,魏雄图写了一手好字,这方面还要在魏清欢之上。

走出办公室到了楼下,张丹心把自己发言稿撕成雪花扔进垃圾桶。

钱进撇嘴。

熊毛病。

魏雄图圣母心,安慰他:“张同志,发言落选不是什么大事……”

张丹心一愣,露出了尴尬表情赶紧解释说:“你们别误会,我这么做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我是对自己失望。”

“之前下乡我和我弟弟是去了西北戈壁的建设兵团,去年我回城了,我弟弟还在那里,他是赤脚医生,走不开,没法回城。”

“今年中秋节他跟我说,他们那边缺运输工具,他这个赤脚医生总是走路去给人家看病,速度慢很耽误事,要是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

“可我刚回城一年哪能攒下买自行车的钱?我一个装卸工也得不到自行车票。”

“恰好我知道咱单位这次跟港口搞联合学习会,发言人奖品就是一辆自行车的兑换票,所以我费了好些功夫写这篇发言稿,就想着得到自行车兑换票邮寄给我弟弟!”

钱进和魏雄图恍然大悟又对视一眼。

他们之前已经得到过一份相同奖励了。

于是钱进问道:“张同志,你确定这次还是奖励自行车兑换票?”

张丹心很确定:“我看过单位的通知函了,上面特地标注了奖品。”

“发言者是永久牌自行车兑换票,其他的学习标兵是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兑换票。”

钱进毫不犹豫的说道:“那我的票跟你的换,你愿意吗?”

张丹心震惊的看向他:“真的还是假的?永久牌自行车200元,红灯牌收音机100元,价格差一倍呢!”

他又反应过来:“噢,你想跟我补差价?”

钱进摇摇头:“我有自行车了,所以自行车兑换票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

“而你需要自行车兑换票去干正事,咱们工农一家人嘛,所以我想我在这件事上奉献一点力量,也算是为西北人民的健康做了点贡献。”

张丹心下意识吞口水,迟疑的说:“我不是没提醒你呀,你最好考虑一下,这里面差着一百块钱呢!”

他们装卸工和搬运工,一年下来都攒不了一百块。

钱进摆手:“嗨,无所谓,咱无产阶级讲的是感情,不讲钱!”

魏雄图很郑重的向他握手:“钱进同志,你的觉悟值得我学习。”

钱进也很郑重:“值不值得你托付妹子的终身?”

魏雄图讪笑:“这么严肃的场合,咱们不讲妹子。”

一时之间,张丹心对钱进感激涕零。

而毛文飞凑上来问:“钱进同志,那你能不能把发言机会让给我?”

“我也有不得已的原因,如果我可以获得发言机会,被单位树立为典型,那我有机会离开装卸队去销售岗了!”

钱进一听你他妈这不想桃子吃吗?

成为发言人还有这样好事?

老彭不地道也不提前说明,否则他会送出这么个玩意儿?

他会两天时间什么都不干,搞出一副文采与内容起飞、字迹共帅脸一色的超级发言稿!

钱进自己就拼了命的想去销售岗呢,现在就算他大舅子来抢他的发言机会,他也得重拳出击!

于是他委婉的拒绝:“不行哦。”

毛文飞不高兴了。

钱进还管这个?

他一个劲催促魏雄图好好给自己改稿,一定要充满文采,必须要在领导们面前露脸!

毛文飞这人很没数,他纠缠着钱进想要夺走这次发言机会。

钱进上厕所他也跟去厕所。

最后钱进生气了:“刚才彭科长说了,典型宣传要见人见事。你自己没做好,跑来找我有什么用?”

“隔我远点,我需要好好整理仪表好上台发言。”

毛文飞一看换稿机会无望,竟然完全打开了钱进跟前的水龙头。

自来水嗤嗤涌出,冲在“节约用水”的搪瓷牌上后往四边飞溅,溅在了钱进衣襟前。

钱进脸色豁然一变,却又笑了起来转身走人。

这孙子怕是故意激怒自己,让自己动手打人丢掉发言人的资格呢!

回头再揍他!

学习会从十点开始,在供销总社礼堂进行,前来参加会议的人不少,将礼堂挤得水泄不通。

钱进额角贴着纱布——这是彭友良出的主意,让参会工人们误以为他跟走私犯搏斗受过伤。

上次参加表彰大会钱进坐在人群里,这次他坐在了第一排。

他面前条桌盖着红绸布,瓷茶杯里红茶泡的水色如血。

会议开始。

领导讲话。

学习标兵的代表登台发言。

钱进听了几个发言后松了口气。

这把稳了。

前面都是些什么勾8玩意儿。

好些还是老一套的精神工作建设,可他们不看看这次学习讨论会的副标题吗?

‘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

国家发展要变样了。

他知道自己这份发言稿必然要出风头。

还没轮到这份发言稿,他已经开始出风头。

轮到介绍他和魏雄图缉私事迹时,彭科长亲自发言,称‘钱进、魏雄图同志面对十倍之敌毫无惧色’、‘勇于出击、敢于胜利’。

宣传科的工作人员带头鼓掌,工人们玩命跟进,震得窗框上的尘土簌簌直落。

其他人的事迹要么是从火里、水里抢救国有资产,要么是在岗位上兢兢业业,要么有先进技术突破。

这些事迹先进归先进,但没有冲突、缺乏爆点,工人们听的是昏昏欲睡。

到了钱进和魏雄图这边时,终于涉及到了冲突且当时又有人下水又有人爬船还有人正面开打,工人们听的是精神抖擞。

彭科长是老宣传人才了,他知道工人们想了解什么,简直把复刻抓捕场面当武侠小说来讲了:

“……面对来犯之敌当时钱进同志面无惧色、稳如泰山,他一个扫堂腿把那人撂在缆桩上……”

“魏雄图同志更了不得,有三个违法分子从三面逼近他,关键时候他想到了抗美援朝战争中杨根思连勇于与敌拼刺刀的事迹,举起撬棍当刺刀,硬是把三个歹徒逼到船舱角落……”

钱进回头找魏雄图。

看到一个嘴巴张的能塞进拳头的魏雄图。

工人们还真愿意听这种描述,掌声空前热烈。

后面有个女工鼓掌时候太激动,不小心把偷偷织毛衣用的毛线球给弄到地上,骨碌碌滚到钱进脚边。

钱进捡起毛线球递给她,圆脸蛋的女工红着脸含羞带怯看他,眼神中全是情怀。

钱进眼神里只有对建设社会主义事业的追求。

轮到他登台发言。

他走出去后有领导给他胸口别了个大红花,弄的跟新郎官似的。

钱进没有算错。

他的发言确实比其他人更受欢迎。

因为他的发言稿里言之有物:

三查三看要查缆桩是否灌铅、查铁锚有无焊痕、查货轮吃水线与货物重量核对,要看船上遗留痕迹与报货单是否统一、看船员言行举止是否正常、看各类单据有无异常。

三筛法要筛船员身份信息与船只信息、筛货物产地目的地与运输路线是否统一、筛货品种类组装合理性等等。

掌声如潮水,连绵不断。

这个效果让领导们非常满意。

最后会议收尾的时候,两个单位的领导表态,关于各位工作标兵的学习活动从次周全面铺开。

下周每天下午四点,各港口码头的班组队长都要开会组织学习。

挂在墙壁上的康巴丝石英钟指针一圈一圈的转动。

在市供销总社书记一句‘精神学习要入脑,能力提升要见效’里,这场学习会算是完美的落下帷幕。

满屋蓝灰制服齐刷刷鼓掌,搪瓷缸盖在桌板上震得叮当响。

跟上次参加表彰大会一样,钱进会后又受到了与会工人们的追捧。

不过这次不一样,工人们起哄问:

“钱进同志,把你们当时缉私时候的场面好好讲一讲,你是不是练过武术啊?”

“我也练过武术,师傅是武当派门下,擅长猴子偷桃,你什么时候给我赐教一下?”

钱进收好自己的‘学习标兵’奖状往外走,尬笑说:

“我确实学过武术,师傅是机枪连指导员,擅长歪把子机枪……”

也不光工人找他。

散会后港务局材料科的领导主动联系他,说他们单位要编撰一本《反走私斗争经验汇编》,希望钱进能提供一些材料。

后头他们还要举办反走私学习班,希望钱进能整理发言稿为讲义,去给他们的新兵讲讲课。

钱进满口答应。

然后他拉着魏雄图说:“大舅哥,回头我给你列个大纲,你帮我好好写点资料给咱们的兄弟单位。”

魏雄图有些迟疑:“我现在没什么时间,下班后我还得辅佐亲戚家孩子和他一些同学的功课……”

钱进拍拍他肩膀:“别说傻话,这是工作,工作当然在工作时间做。”

“你下班该去辅佐功课就辅佐,上班时间编撰资料就行了。”

“等等!”他猛地反应过来,“你给亲戚家孩子和同学辅导功课?”

“你还有这个本事?”

魏雄图说道:“我14岁上了海滨师专,17岁就踏上讲台了。”

“后来下乡也一直待在教室里,做过公社扫盲班老师、做过工农兵中学老师,怎么会没有这个本事?”

钱进惊呆了:“你一直是老师?那怎么现在又来供销社当搬运工人?”

国家安排知青回城不是盲目乱回,是有严谨政策指示的,像魏雄图这种专业人才会对口安排到教育岗。

魏雄图解释说:“我回城的时候应该安排进人民夜校,但我要是去了,那小清就得一直待在乡下了。”

“于是我委托了我父亲的关系把小清先给调回来了,你知道她一个漂亮女孩子下乡去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多危险。”

“等她回来后我立马把机会让给了她,这样她就不用再下乡了,而我自己接受街道工作安排,然后一直等到今年街道安排我来当搬运工,我就来了。”

钱进拍拍大舅哥的肩膀。

一直以来他对魏雄图很好是因为魏雄图这人有底线有义气,但在能力方面他是看不起对方的,觉得对方迂腐又没本事,孩子都得麻烦妹妹带。

他是知道魏清欢为了帮哥哥带孩子遭了多少罪。

结果今天魏雄图给他的印象一下子改变了。

人家不仅是个厉害的笔杆子,还是个专职教师。

这样的人在搬运队肯定表现差劲,把鲨鱼扔到沙漠里,就算是大白鲨、双髻鲨这等猛货也得扑街!

另外魏雄图来搬运队还是为妹妹牺牲所致,这就让他更钦佩了。

是个合格的大舅哥!

“大舅子你恰烟。”钱进恭敬的递上一支烟。

魏雄图莫名其妙。

我又不抽烟。

他感觉钱进今天神经兮兮的,便自顾自走开,拿出笔记本去宣传栏前抄写最新一期《红旗》杂志目录。

钱进陪同在旁,有人急匆匆赶来:“哎哎哎,小钱小魏,等等我。”

钱进回头看,来的是他们仓储运输部甲港大队的大队长宋鸿兵。

宋鸿兵赶到两人身后笑得合不拢嘴:“散会后我一直找你俩,没想到你俩走的这么早。”

“行,今天你俩给咱大队长脸了,真是不错。”

钱进把大前门递给他:“都是领导教育的好,都是组织栽培。”

宋鸿兵这次没有收下整包烟,只是拿了一支说:“抽你俩一支喜烟沾沾喜气。”

钱进感觉这话哪里不对劲。

然后宋鸿兵又开始旁敲侧击:

“你们两个很好的保护了集体资产,不过组织上对有功之士也不吝啬呀,上次参加咱单位的表彰会,你们是得到了自行车兑换票的奖励对吧?”

钱进心里响起警铃。

魏雄图老老实实说:“是呀。”

宋鸿兵笑道:“听说这次又得了两张自行车兑换票的奖励?你们俩是真行。”

魏雄图老老实实的说:“上次是,这次我不是,我是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他作势要拿出兑换票给宋鸿兵看。

宋鸿兵不看他看钱进,然后抽着烟叹了口气说:“是这么回事。”

“我对象工作有变动,以前在家门口上班不用骑车,现在去城郊了,唉,真气人,上下班一下子变得麻烦了,小钱你明白我意思吧?”

钱进点头:“明白,宋队长你跟我说,嫂子是在哪个单位上班?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关系,把嫂子调回来——是这个意思?”

宋鸿兵的嘴巴鼻子顿时不冒烟了。

他停了停,说:“不是这个意思,咱不干走后门、找关系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看你自己有一辆自行车了,现在手里又富裕了两张自行车兑换票,所以能不能报个价,我想买你一张?”

“这事我明白,”他又急忙补充,“自行车兑换票现在都是紧俏东西,所以你上次表彰大会拿到票后我没好意思找你,毕竟你也只有一张嘛。”

“现在你有了两张,所以我想让你报个价……”

钱进无奈:“这还用报价?宋队长一直很照顾我,我手里要是还有自行车兑换票,那肯定是送给队长你啊!”

宋鸿兵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钱进解释说:“我手里没有兑换票了,第一张是前些天被咱港口知青搬运队的头头邱大勇换走了。”

“刚才那张兑换票我还没有焐热,被咱单位的张丹心换走了!”

他同样拿出了一张收音机兑换票。

这是张丹心的奖品。

宋鸿兵满脸不信、露出假笑:“是吗?这也太巧了。”

钱进说道:“您可以托人去找邱大勇和张丹心打听一下,我要是撒谎让我不得好死!”

“不至于不至于。”宋鸿兵假笑摆手,他又看向魏雄图。

魏雄图再不谙人情世故也明白他的意思,直接双手一摊说:“我的兑换票被我送给我大舅了。”

宋鸿兵更不信他的话!

老子可以找邱大勇问找张丹心问,不能找你大舅去问吧?

他和颜悦色的说道:“小魏,你放心,我不是要你的票,你放心好了,队长我不是个无赖。”

“我买你的票或者换你的票,凤凰自行车180元对吧?我给你钱!”

钱进暗地里撇嘴。

买自行车光要钱啊?

不要票啊?

魏雄图很无奈:“宋队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确实把票送给我大舅了。”

“我也发誓、不对,我用我的党性保证……”

“行了行了。”宋鸿兵冷笑一声。

“哎呀,这个先进分子就是不一样,我这种芝麻大小的领导干部,人家是不放在眼里呐。”

他故作唏嘘的摇摇头,转身背手慢慢离开。

手下刚得到三张票结果全没了?

他才不信!

本来想要空手套白狼。

结果手套都没白弄到。

他走的很慢。

给两人留下了后悔时间。

可钱进没法后悔,他真的两张票全送人了!

这样宋鸿兵阴沉着脸离开。

那脸阴沉到能下冰雹。

即使单纯如魏雄图也明白:“后面没咱俩的好果子吃了吧?”

“首先,你把吧去掉。其次,我不吃果子。”钱进才不怕宋鸿兵呢。

或者说他不怕斗争!

但他奇怪:“你真把那么珍贵的兑换票送给你大舅啦?”

魏雄图点头:“我从不撒谎。”

钱进说道:“可你妹妹都没有自行车呢!”

“你不送给你妹妹,你送给你大舅?怎么了,你跟你大舅比跟你妹妹还亲?”

魏雄图说:“那自然没有,我跟小清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那小汤圆呢?”钱进又问。

魏雄图一愣:“都、都是最亲。”

钱进继续问:“你既然跟魏老师最亲,你怎么不把票送给她?”

魏雄图叹气:“实话说吧,这张对兑换票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小清,是小清让我送给我大舅的。”

“因为我没地方住,一直借宿在我大舅家的厨房里。”

“而我大舅一家对此很有意见,可我没地方去,不住他家我就得流落街头!”

钱进明白了:“难怪小汤圆要跟着魏老师住教师宿舍呢。”

魏雄图落落寡欢的说:“对,小汤圆跟我住过我大舅家。”

“可你不当父亲不知道,小孩半夜容易醒、容易有动静。”

“唉,我确实没办法,只好把女儿交给我妹妹,我这个哥哥、父亲当的——一定是世界上最不称职的!”

钱进安慰他:“那倒不至于,你不是情况特殊嘛。”

“不过你不是给你大舅家的孩子补习功课吗?这还不足以抵消你住他家的情分?”

魏雄图摇摇头:“不只是给我弟弟补习功课,还给我弟弟十多个同学一起补习呢。”

“但是没有用,不知道我大舅家的情况,我大舅妈……”

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寄人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钱进换了个话题:“话说,我质问你怎么不把票给魏老师,你怎么不质问我呢?”

魏雄图问道:“质问你什么?”

钱进解释:“我一直口口声声说,我追求魏老师,我要娶魏老师做妻子,结果魏老师没有自行车,我也没有把兑换票送给她……”

“你为什么要送给她?她还不是你的妻子呢,跟你不是一家人呢。”魏雄图理所当然的说,“她怎么可以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看着一脸认真的大舅哥。

钱进愣是无话可说。

这大舅哥三观没的说。

不过他不送给魏清欢兑换票却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而是为了能让他继续骑车接送魏清欢。

魏清欢默认让他接送,其实是一种表态……

等等!

接送!

钱进突然心里一动有了个好想法!

他目光炯炯的看向魏雄图:“你有地方住了!你跟你闺女可以团聚了!魏老师嘿嘿嘿……”

魏雄图弱弱的说:“你别这么笑,你笑的我有点害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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