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三等云麾将军

宁国府·后院

因为贾母前来,秦可卿得知消息,就带着宝珠和瑞珠去相迎。

这位丽人眉梢眼角都是慵懒的风情,此刻换上一身淡红色罗裙,就向着后院正厅而来。

刚至厅后屏风,就听到碧儿的声音,道:“老太太,大爷的话,外男不得擅入。”

说着,就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宝玉和贾赦二人。

贾母脸色的笑容顿时凝滞下来,道:“珩哥儿放的话?”

一旁的王善保家的,吊梢眉下的三角眼中闪过一抹冷哼,说道:“老太太,这小姑娘没大没小的。”

贾母道:“珩哥儿内宅规矩重,倒也没什么。”

她这次说是来拜访,但其实心里清楚,更像是来求人。

西府里面的一堆烂账,还得托付贾珩来查,这般想着,就是看向一旁的贾赦,说道:“你先去前厅等着。”

贾赦轻哼一声,愤愤道:“那我就在廊檐下候着。”

贾母说完,又是笑道:“现在好了吧。”

却见碧儿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宝玉。

宝玉脸就涨的通红,道:“我如何算是外男?”

贾母也是笑道:“宝玉他才多大,小孩子一个。”

碧儿道:“那也不行。”

这下子,王夫人就有些不乐意了,说道:“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通事理?我家宝玉最是规矩守礼不过。”

就在这时,却听得一声讥诮响起,“那可不一定,宝二爷听说这两年都靠吃府里丫鬟嘴上的胭脂过活。”

分明是晴雯不知从何时走出来,少女着一身翠色懂石榴裙,抱着手,将“削肩膀、水蛇腰”侧对这王夫人,有点儿“像林妹妹的眉眼”,斜瞧了一眼王夫人,嗤笑一声。

晴雯不管是这种姿势,还是嗤笑,轻蔑意味是十足的。

贾母身后的婆子,丫鬟都是面色古怪,宝二爷吃胭脂混活?

这叫什么话?

不吃饭的吗?

许是宿命相逢,王夫人见到这“轻狂”的样子,火都不打一处来,生出无名业火,道:“哪里的丫头片子,这样轻狂的没个上下。”

不远处,贾珩看着这一幕,暗道:“真是宿命相逢,一个菩萨视角,一个姨太太视角,再给晴雯一支女士香烟,向王夫人吐个烟圈儿,那嘲讽意味儿就足了。”

邢夫人冷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王善保家的,打她的嘴!”

贾母皱了皱眉,看着晴雯,目中也有些不满。

暗道,这晴雯往日也是个好的,怎么现在到了东府后,就这般骄横,宝玉一个小孩子,哪里得罪她了,就来编排主家。

宝玉却看着晴雯,一时目光痴痴。

珩大哥屋里的丫鬟,竟是这般好颜色。

黛玉在一旁扯了扯宝玉的衣袖,看向晴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丫鬟眉眼间怎么有点儿……像她?

凤姐玉容顿了顿,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却听得一声沉喝响起:“大太太,真是好大的体面,这是要打我的大丫鬟?”

这时王善保已经向晴雯而去,正要举起手,结果却觉腰眼一痛,就是“哎呦”一声,歪倒于地,一张老脸现出痛苦之色。

分明是碧儿一记冲拳打在王善保腰眼。

而这边厢,众人就是齐刷刷看向那着飞鱼服,腰按宝剑的少年,快步而来,连在地上哀痛的王善保家的都一时顾不上。

贾母目带异色,静静看向那少年。

探春、黛玉、李纨也是齐齐投以眼神内容不同的目光。

此刻的贾珩面容冷峻,长身玉立,那种沉凝、威严的气度,扑面而来。

凤姐笑着打了个圆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笑着说道:“珩哥儿,你这丫鬟看着柔柔弱弱的,手上还挺有工夫的。”

邢夫人:“???”

王善保家的一时都忘了痛哼,有些惊愕地看着凤姐,而后看向邢夫人。

大太太,您瞧瞧这还是人话吗?

凤姐笑了笑,瞥了一眼王善保家的,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这老婆子那副死人脸,她平日早就看不惯了。

却见那少年冲贾母拱了拱手,说道:“见过老太太。”

如果有心人留意过贾珩的称呼,就会听得贾珩既是王夫人在,他也从未向王夫人见过礼。

黛玉自是这样的有心人,一剪盈盈秋水明眸中,隐隐有着几分说不出的意韵。

这位珩大爷宛若一柄神兵,爱憎分明,这样的人,的确是她从未见过的。

说白了就是刚,就是硬,就是一眼看过去,此人绝非可以折辱!

黛玉的成长史中,见过风刀霜剑言相逼的人,见过谄媚阿谀的人,见过八面玲珑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人。

只是,这样的人若是不能将世俗踩在脚下,就是为世俗所弃。

“生来骨头就硬,不愿屈己从人。”黛玉心底喃喃着,弯弯眼睫微微垂下。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只是……她终究无法做到这位珩大爷一般,以手中剑斩出一片朗朗乾坤。

可又觉得这种人,气度实在让人心折。

念及此处,黛玉就想和探春交换一下眼色,向着探春望去,玉容顿了顿,就觉好笑,拿起手帕遮住了嘴儿。

却是探春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那少年。

黛玉轻轻扯了扯探春的小手,示意……收敛一点儿。

探春英秀双眉下的明眸,瞥了黛玉一眼,雪腻脸颊就是悄然浮起红晕。

其实,林姐姐误会了,她并不是……

贾母面上不见笑纹,冷声道:“珩哥儿,这晴雯跟了你,是愈发体面了。”

终究是自家的儿媳,被一个丫鬟言语折辱,贾母也是十分恼火的。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晴雯,将双手抱着的晴雯的两个小手拿下来,板着脸说道:“晴雯,将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回去抄三遍。”

晴雯偷偷瞧了贾珩一眼,应了一声,然后向着里间而去。

黛玉闻言眨了眨眼,明眸微动,隐隐有着几分有趣,分明也是聪颖之人,善于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大阴阳师,自是听出贾珩话语中的弦外之音。

非礼勿视说的是宝玉,非礼勿言说的是晴雯,非礼勿动说的是王善保家的?

贾珩缓缓将目光看向贾母,默然了下,说道:“老太太,宝玉也老大不小了,不是我说他,也该读书上进了,崇文堂现在即将筹建完毕,也可让宝玉去那里读读书,成天在脂粉堆里儿打滚,像什么样子?”

宝玉:“……”

黛玉就是偷偷抿嘴儿笑。

这位珩大爷倒是挺有意思,明明知道宝哥哥不爱读书的,偏偏拿这个说事。

不过,他是族长,说这个话,还真让人挑不出来毛病。

“宝玉他还小……”提及宝玉,贾母也暂且压下心头的一些不满情绪,笑了笑说道。

毕竟是族长,这考评之语流传下去,宝玉……风评被害。

贾母自是醒得利害,心头对锦衣少年,愈发不可小觑。

就连王夫人恍然过来,也是目光有些忌惮地看着贾珩。

贾珩视若未见,淡淡说道:“既是如此,那就让他在外间等着吧,燕儿去将书房中的那本《诗经》拿给宝玉,让他好好读读,不要净学一些精致的淘气!”

这话说的就很有族长范儿,甚至略有几分爹味儿,让贾母以及王夫人都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瞥了一眼少年,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少年方才之言,让她有种被冒犯到的感觉。

只有黛玉秋水明眸眨了眨,抿了抿粉润樱唇,心头喃喃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这话是在点醒宝二哥了。

如果说先前对抗宗族,见其刚硬,那么这种机敏心思,就有些慧黠的趣味了。

黛玉看向一旁面容冷硬,举重若轻的少年,有一种说不出什么感触的心绪在心底氤氲开来。

年少时,就不能遇到太过惊艳的人。

贾珩感受黛玉将目光冲自己投来,就是冲黛玉点了点头,而后,也是向探春点了点头。

他让宝玉诵读诗经,不仅是指其思无邪,也有……向原著致敬的心思。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

“老太太,请。”

贾珩收起思绪,伸手相邀道。

一时间,众人都是转身要往花厅而去。

然而宝玉却痴痴傻傻地站在原地,攒宝束发紫金冠下的圆脸盘上现出呆滞之色,看着眼前婢女递来的《诗经》,以及所有人都抽身而走的一幕,只觉心头酸涩无比,有一种被天地万物抛弃的感觉。

脸颊青红交错,猛地一把扯过脖子上的通灵宝玉,往着地上狠狠砸去。

“什么通灵宝玉,我不要这劳什子!”

贾母刚刚迈过门槛的腿就是顿了下,面容大变,上前抓住宝玉的一条胳膊,哭道:“宝玉,何苦摔那命根子!那是你的命根子!”

王夫人也是上前,一把拉过宝玉的另外一条胳膊,哀声说道:“我的儿……”

而众人都是一阵手忙脚乱,齐齐上前哄着宝玉,姐姐妹妹一时围拢过去,就连黛玉也是劝说着宝玉。

袭人就小跑着去捡那通灵宝玉,一边拿着手帕不停擦着通灵宝玉,一边说道:“我的二爷,这玉怎么能乱摔!”

贾珩凝了凝眉,转头看向重又回到了聚光灯中心的宝玉,沉声道:“去请政老爷去。”

众人:“……”

宝玉恍若被中止了施法,眨了眨眼,面上的痴憨、疯魔之态彻底不见。

见到这一幕,探春英媚大眼同样眨了眨,竟是忍俊不禁,却被黛玉扯了扯衣袖。

探春抬眸看去,只见到王夫人那张如覆清霜的脸色,面上笑意迅速敛去,微微垂下螓首。

凤姐丹凤眼中似笑非笑,就是打了个圆场,道:“珩兄弟,这怎么就好请政老爷?”

贾珩看着那去捡玉的丫鬟,面色淡淡道:“袭人,将那玉拿来,我看看。”

袭人就是一愣,却没有应,扭头看向贾母以及王夫人。

贾母和王夫人有些摸不清贾珩的路数。

贾珩淡淡道:“什么玉竟这般坚固,摔了几下都摔不碎,我倒想试试。”

贾母、王夫人、凤姐、李纨:“……”

袭人闻言,玉容微变,就是将玉迅速收起,唯恐被对面那少年一把抢了去,来个怒摔宝玉。

贾珩伸手相邀,说道:“老太太,请。”

贾母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张沉静依旧的面容,心头生出一股无可奈何。

这个珩哥儿,一板一眼,面冷心硬,怎么心就暖不热呢。

枉她昨天还接风洗尘,现在却用话戳她的宝玉。

王夫人也是脸色不善,目光冷冷地看着贾珩。

至于邢夫人,同样脸色阴沉地看着一旁的少年。

而就在这时,忽地,外间一个婆子小跑着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珩大爷,宫里天使来传旨了。”

贾母、王夫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传旨,传什么旨?”

“老太太稍等片刻,珩去接旨,片刻方回。”贾珩看了一眼贾母、王夫人,就是向前院而去。

等贾珩举步而走,那婆子喘匀了气,“听那太监说,是给大爷封爵的……”

“什么……封爵?”贾母讶声说着,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王夫人脸色倏变,心头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探春低声道:“莫非是昨日剿匪功成还京,圣上以爵酬功?”

“快去看看,圣旨是怎么说……”贾母心头一跳,吩咐着身后侍奉的林之孝家的。

封爵,难道她贾家一门双爵,又要回来了吗?

而黛玉也是抬起一双明眸,眺望着前院。

不多时,林之孝家的小跑回来,满面笑意,说道:“老太太,太太,圣旨说珩大爷剿寇功成,封了珩大爷为三等云麾将军。”

贾母闻言,先是一愣,又是怀疑自己年纪大了听错,急声说道:“封了几等将军?”

“三等云麾将军!”

贾母面颊微震,继而高宣佛号,笑道:“好好,爵位又回来了。”

王夫人脸色晦暗不明,道:“这封号怎么听着和上次一样?难道是袭的……”

探春抿了抿唇,犹豫了下,轻声道:“太太,诏旨上说是因功封的,想来和袭得不同。”

不等王夫人说话,贾母也笑道:“宝玉他娘,你有所不知,若是袭爵哪能下诏旨?”

宁国这一支儿又将爵位挣过来,她纵是百年之后,也可有脸见两位国公了。

李纨素雅脸蛋儿上也有几分浅浅笑意,说道:“不恩祖荫,功名自取,想来这是圣上成全珩哥儿一段佳话。”

探春美眸熠熠,清声说道:“应是此理了。”

黛玉两根手指绕玩着垂落前襟的一缕秀发,斜瞧了一眼探春,轻笑了下,说道:“想来有一天也是要上史书的吧。”

探春抿了抿粉唇,没好气地嗔白了一眼黛玉。

原来探春昨日回去之后,心绪难平,就在闺阁书案前,写了那伪史书,却被黛玉瞧见,拿着取笑了好一会儿。

凤姐粉面含笑道:“老祖宗,您可再不用愁的夜里睡不着觉了。”

贾母笑了笑,伸手虚点了点凤姐,说道:“等下就得去祠堂祭祖,这是要告祭祖先的大喜事!”

而里间珠帘之后的秦可卿,一张明媚玉容上同样有着欣喜之色流露。

宝玉站在角落里,看着背对着自己,齐齐将目光看向前院,那种被天地万物抛弃的酸楚再次涌上心头,目光痴痴,下意识想去抓脖颈儿,但却落了个空。

抬眸,却见袭人手中正捧着以手帕包好的通灵宝玉,也是垫着脚向前院的月亮门洞看去。

而前院之中,贾珩领过圣旨,谢过恩典,也是将目光投向戴权。

“贾子钰,杂家就不多盘桓了,还要去宫中向陛下复命。”戴权冲贾珩笑了笑,朝着大明宫方向拱了拱手。

贾珩道:“那我送送公公。”

一直将戴权连同内监送至大门口,趁着门口话别时,又是向戴权手中塞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这才转身返回。

而行至庭院,就听得曲朗领着几个锦衣卫从偏院中过来,都是笑容满面,拱手贺喜说道:“恭喜大人,获封爵位。”

贾珩心头也有几分欣然,但面色平静,说道:“都是皇恩浩荡。”

(本章完)

第156章 高低整两句

贾珩和曲朗叙话而罢,转身拿着圣旨,沿着抄手回廊,重回后院,刚至月亮门洞前,就是一怔。

只见内宅正厅廊檐下,一双双神情不一而足的目光齐刷刷投将过来,或者说有一大半落在贾珩手中圣旨上,尤其是贾母,眼睛抽不离了一般。

唯有立身在回廊拐角处的贾赦,目光阴沉,脸色铁青,与廊檐下的女眷面上的笑靥形成鲜明对比。

贾赦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何德何能,怎么会封爵?

贾珩举步而来,立定在廊檐之下,迎着一众“你高低整两句感言”的期冀目光,面色顿了下,朗声道:“老太太,皇恩浩荡,以珩尺微之功,封以三等将军,定号云麾,近卫帝阙,远靖边事……”

说来也是值得玩味,按说封个荡寇将军比较贴切,但荡寇含义就多少有些窄,而云麾将军就有更多其他的美好期许。

当然,真正以他的功劳,剿灭肆虐京畿三辅长达二年的贼寇,轻车都尉也就足够了,封三等将军已见厚赏勉励之意。

凤姐美眸湛光流转,笑着凑趣道:“这就是圣旨吗?长这么大,可见着真的圣旨了。”

这话自是讨巧儿的吉祥话,金陵王家祠堂中就供奉过圣旨。

打小被家里充男孩子养的凤姐,小时候光着屁股还垫脚去拿呢。

众人闻言,自是都笑了起来,黛玉也是掩嘴笑着,罥烟眉下的明眸,偷偷瞧着凤姐。

凤姐这时扬起一张艳丽、媚意的少妇脸,眨了眨丹凤眼,笑道:“珩兄弟,我能摸摸你这圣旨吗?究竟是什么绢布制的?”

贾珩:“……”

心道,你还说笑话没完了,若是琏二答应,奖杯让你摸都没问题。

贾母面上的笑容略微一收,有意板着脸说道:“凤丫头,这可不兴,这可是不敬的事,圣旨上有玉玺盖印,绢布嘛,却是蚕丝鞣制的绫锦,回头这圣旨,都是要供起来的。”

凤姐挽着贾母的胳膊,娇笑道:“还是老祖宗事儿经的多,媳妇儿哪见过什么圣旨,不意还有这般多的讲究?”

这是隐隐在夸贾母接的圣旨多,但又不能直接说,否则又有“你这圣旨不稀罕的,我家多的是”的贬低之语,八面玲珑,不外如是。

这就是贾母喜欢这个孙儿媳妇的缘由,一张巧嘴儿,永远是暖场王。

众人都是附和笑着。

贾母笑着点了点凤姐,说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赶明儿让琏儿也给你挣个爵位回来,降了圣旨下来,你也好瞧个够儿。”

众人又是笑,只是一些人的笑意就浅了几分。

显然,贾母说的这个笑话,多少有些冷。

凤姐笑了笑道:“老祖宗,那我一定放到被窝里,晚上抱着睡觉才是呢。”

只是说话间,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家二爷,因功封爵……想来这辈子都不能有的事儿了。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可强求。

贾珩听着凤姐之语,目光微顿,心头闪过一抹异样。

如果按着《红楼梦》原著,人物疯狂立Flag的特点,凤姐这句话隐隐有谶语之诡悚。

只是……抱的是谁的圣旨?

降罪贾赦父子的圣旨?

可……也不用抱着睡觉吧?

贾珩压下心头一抹疑惑,正要开口,却见贾母敛了面上笑意,道:“珩哥儿,封爵这样的大事,需得祭祖祷告祖先。”

贾珩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正有此意。”

因功封爵,告之于宗庙,使先祖聆闻,光耀门楣……聚拢族内人心。

“老太太,祭祖之事可留待明日,先里面品茶叙话。”贾珩伸手相邀说道。

贾母也面带笑意,将先前因晴雯、宝玉一事暂起的小情绪压下,笑道:“你是族长,你先请。”

方才的宝玉摔玉一事抛之脑后,小孩子的玩闹,哪能和这族中大事相比。

至于查账,倒也不急。

贾珩说道:“老太太为我族年高德劭者,先请就是。”

此刻的贾珩因功封爵,荣耀加身,几乎可以说众星捧月。

凤姐笑道:“老祖宗,珩哥儿自来敬着您,您老就先走就是,孙媳妇儿在这腰酸背痛,口干舌燥的,等着喝两口茶润润嗓子呢。”

贾母又是笑了笑,说道:“你们瞧瞧,我这么大年纪都没累的,她倒先熬不住了。”

众人闻听这话都笑。

进入内厅,众人分宾主落座。

宝玉正要偷偷溜进去,却见碧儿站在门前,双手一横,拦住去路。

然而这时,厅中诸人,已无人理会宝玉,除了廊檐下的袭人。

宝玉面色变换了下,转头看着袭人,心头有一股“愤懑”情绪酝酿,低声道:“不过是做国蠹禄贼,那里就……”

“我的二爷,这时候,如何兴乱说这等讨人嫌的话?”袭人闻言,容色微变,连忙伸手遮住宝玉的嘴巴。

宝玉轻哼一声,向着一旁的回廊走着,说道:“你也自奉承他去就是了,何必管我?”

袭人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我的二爷,你看我怎么就奉承他了,别人也没奉承他。”

宝玉扭过脸,手中拿着《诗经》,一时有些没处放,停在廊柱前,侧对着袭人,说道:“林妹妹、三妹妹、四妹妹、还有凤嫂子,老祖宗,她们都……”

都围着那位珩大爷打转儿。

宝玉说着,也觉得后面的话有些实在难为情,垂眸不语,看着手中的《诗经》。

袭人笑着拉过宝玉的手,宽慰道:“我的二爷,你也不想想,是几个姐姐妹妹妹在东府里多一会儿,还是在西府里多一些?她们就待这一会儿,还不是要回去的?”

宝玉闻言,却如遭雷击,愣怔了下,恍若顽石被樵夫点醒了一般,转头看向袭人,欣喜说道:“好姐姐,他是这边儿的,姐姐妹妹是那边儿的,总是要回去的。”

见宝玉脸上重又恢复欣喜神色,袭人笑道:“二爷,这珩大爷是娶了亲的,可是大忙人,这次封了爵了,大家不过是在一起凑趣、贺喜说话罢了,怎么就成了奉承了呢。”

宝玉这次已经彻底放下心头的一抹隐忧,中秋满月的脸盘儿上现出笑意,道:“好姐姐,那我也进去说几句贺喜的话?”

贤袭人:“……”

你不是才刚刚被拦人拦了吗?

还不死心,想见那位有着天香国色之称的珩大奶奶?

内厅之中,贾珩看着被莺莺燕燕环绕的贾母,放下茶盅,正色道:“老太太查账之请,先前不是说赦老爷已经领着账房先生查过账,如何现在又再查一次?”

闻言,贾母面上就有讪讪笑意,道:“查倒是查了,只查了七千两银子,琏儿他老子的意思是,还是请珩哥儿你的人来。”

饶是以贾母的性情,说出这话,都有些不自然。

毕竟是自家儿子,再是弄巧成拙,丢人现眼,贾母也要多少维护着。

贾珩一时默然,似在沉吟。

贾母笑了笑,道:“那查账的事先不急,听说你那媳妇儿秦氏是个顶好的人,怎么没见她?”

贾珩道:“燕儿,你去寻少奶奶。”

燕儿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其实,秦可卿就在内厅之畔的廊檐下,但这时自不好出来,在心里估摸着时间。

这边厢,贾母就笑道:“等再过几年,你再立些功劳,宫里也能该你媳妇儿秦氏封个诰命什么的。”

贾珩道:“这要看宫里面的意思了。”

贾母笑道:“不急,珩哥儿你还年轻,我这边儿带了一点儿东西,鸳鸯去将那凫靥裘拿过来。”

鸳鸯笑着“哎”的一声,就取过一个布包。

贾珩听着“凫靥裘”,不由一愣,盖因这是赠给薛宝琴的大氅,专门在冬天避雪而用,不想竟是现在转赠给可卿。

而这时,贾母也是笑道:“鸳鸯,你们几个将衣服展开。”

鸳鸯就抖落开衣裳,只见裘氅披开,在光照下熠熠羽艳,只是透着绿色。

贾母笑道:“这凫金裘给你媳妇儿秦氏披的,等冬天天冷了,特别暖和,另外我还让鸳鸯她们带了,有几匹软烟罗,用来糊蚊帐,是最好不过。”

说着,贾母房里的几个丫鬟,如玛瑙,琥珀,翡翠,玻璃,各拿着一匹绢纱。

凤姐笑道:“这可是稀罕物。”

贾母道:“这是软烟罗,一样是雨过天青,一样是秋香色,一样松绿色,还有一样是银红色的,银红色又叫霞影纱,当然懂若是用来做蚊帐,远远看去,朦朦胧胧如烟雾一样。”

贾珩点了点头,看着有着孔眼的软烟罗,目光微凝了下,心道,他还以为是用来裁剪衣裳的。

嗯,当然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就这么撕烂……倒是挺可惜的。

而在这时,珠帘哗啦啦响动,一个巧笑倩兮的声音传来,“老太太来就来呗,怎么好拿礼物。”

厅中,众人闻听这清脆的声音就是一愣。

无他,声音婉转旧酥媚、动听悦耳。

不多时,秦可卿在丫鬟宝珠和瑞珠的陪同下,迈着轻盈的步子,进入厅中。

着淡红色罗裙,云堆翠髻,面似芙蓉的丽人,窈窕静姝,姿色华美,随着婀娜多姿的步态而行,别于鬓发之间的金钗步摇上下晃动的轻微难察,将端庄、妍丽的仪态无声显露而出。

“见过老太太,几位太太,姑娘。”秦可卿上前盈盈一礼,嫣然笑着说道。

此刻厅中,贾母面色微动,目中就有惊异。

不仅是贾母,就是黛玉也是将一双熠熠星眸投向秦可卿,心头倏然生出一念,红颜祸水,绝世妖娆。

探春英秀眉眼下现出一抹惊艳,看着那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动人的芳韵。

邢夫人皱了皱眉,嘴角弯起一抹讥诮,心道,怪不得将珍哥儿迷得五迷三道。

王夫人同样也是目光清冷了下,手中佛珠轻轻拨动着,心头思忖,这秦氏也太过华美、艳丽,不是宜室宜家的长远之相。

东府里怎么竟出这种艳丽、妖冶的女子,原来的珍哥儿媳妇儿是,现在的珩哥媳妇儿又是。

贾母目光微动,起身搀扶,笑道:“珩哥儿媳妇,快快起来。”

秦可卿这时也将螓首抬起,那张艳绝人寰,颠倒众生的的华美姿态愈发显露。

凤姐笑着介绍说道:“弟妹,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大太太,这是二太太……”

说着,就是介绍了一番,等介绍到黛玉、探惜等人。

秦可卿笑道:“早就听说,西府里的几位姑娘都是天上的阆苑仙葩,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珩大嫂子。”黛玉抬眸看着秦可卿,轻声说道。

探春、迎春、惜春、李纨也是一一见礼。

贾母就笑道:“珩哥儿媳妇,珩哥儿刚刚封了三等将军,得好生庆贺庆贺才是。”

秦可卿盈盈笑道:“我原有此意,打算晚上在会芳园请了戏班子,摆了酒宴,到时还要请老太太和几位太太都赏光来才是。”

贾母笑着应道:“那等晚上,老身就带着宝玉,黛玉、探春她们姊妹都过来。”

贾珩面色淡淡,轻声说道:“正要和老太太说,宝玉,刚刚我给了他一本《诗经》,这两天让他好好读读,三天后,交过来一篇观后感。”

贾母、黛玉、探春:“……”

凤姐闻言,心头好笑,一双丹凤眼,眸光熠熠地落在那少年脸上,心道,这个珩哥儿,没想到还是个小心眼儿,宝玉他才多大儿一点,就担心瞧了自家媳妇儿去。

贾母将一丝莫名烦躁心绪压下,笑了笑,看向王夫人,说道:“宝玉他娘,你呢?”

王夫人轻轻笑了笑,说道:“老太太过来就是了,我晚上还需抄抄《心经》,就不过来了,凤丫头和兰儿她娘一起陪着伺候着。”

至于邢夫人嘴唇翕动了下,笑道:“老太太,我晚上也有别事,也不脱开身。”

贾母点了点头,隐隐有些哪里不对。

她好像没问她吧?

不提宁国府中,贾府中人商量如何给贾珩庆祝封爵一事。

五城兵马司正堂,官厅之中,文吏夹着公文,进进出出。

兵马指挥同知裘良坐在条案后,面色铁青,对着一旁的主簿刘攸,冷笑说道:“刘主簿,将那董迁唤过来!”

昨日那小儿折了他的体面,今日需先收收利息!

主簿刘攸放下手中的笔管,抬头陪笑说道:“大人难道忘了,刚刚打发他去东城。”

“东城?”裘良默然片刻,是了,他都快被气糊涂了。

前日,应了荣国贾世叔的请托,已将这董迁打发至东城,本来想着那里鱼龙混杂,再随意找他个错处,下了他的差事。

但……太慢了。

“这口气此刻不出,晚上睡觉都不安生!”裘良一想起昨晚当街之辱,就觉胸口发闷,看向一旁的主簿刘攸,隐隐想起一事,眼眸亮了亮。

这主簿刘攸和东城的三河帮的一些头目有些关系,想来若是找几个青皮,打那董迁一顿闷棍,这口气也能出出。

念及此处,唤道:“刘主簿,到内堂叙话。”

“大人有事吩咐。”刘攸陪笑着起身,随着裘良入了官衙内堂一僻静处。

“那董迁我看着实不顺眼,你去东城找几个青皮,趁他晌午回家下值时……”裘良吩咐说道。

刘主簿笑了笑,说道:“大人可是要死的?”

裘良冷笑说道:“打折一条腿就是了,他若报到衙里,派发他一二十两银子,让他滚蛋!”

天子脚下,毕竟是五城兵马司的差人,若是弄死,家属一抬尸上衙里闹就容易闹大,打残反而就没有任何后患,五城兵马司巡街兵丁,被人报复,他再糊弄调查一番,也就过去了。

反而是那董迁就不能应公差了。

瘸子哪能应公差?

“刘主簿,事情做得利索一些。”裘良目中厉色一闪,低声说道。

刘主簿笑道:“大人就放心吧,说来有件事儿还要和大人说,那三河帮的二当家,李金柱一直仰慕大人,晚上在醉红楼里摆了酒宴,招待大人,大人可否赏光?”

裘良摆了摆手,沉吟说道:“此事再说吧,刘主簿,那件事儿以你的名义做,别说是我吩咐的。”

据他所知,三河帮这群捞偏门的和京里一位大人物关系千丝万缕,他身上的位置太过敏感,不好勾连太深。

刘攸见此,虽然心头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拉拢景田侯之孙这等武勋之后,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成的。

这位裘大人现在让他帮了一次忙,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再拉拢就容易许多了。

刘攸念及此处,就是告辞离去,寻三河帮的旧识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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