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摊子

司马毗跟着司马确回许昌了。

他主要是想玩。

司马确则是回去召集兵马。

春耕已毕,许昌世兵们可以从田间地头召集起来了。

账面上有两万,实际上也能召集起一万六七千。至于为何变少,主要是人不爱当世兵,逃亡了。

第一批世兵早就被八王之乱祸祸干净了,第二批也差不多完蛋了,现在是第三批。

说实话,若不是看在许昌都督能时不时赏点粮帛,又连年灾害的份上,谁爱当世兵谁当去,反正我是不愿意当。

司马确回去后,第一时间召集了屯于城下的世兵七千,然后派人开往陈留汇合。

与此同时,他想方设法召集工匠,开始打制箭矢、战车,以备不时之需。

拖油瓶暂时离开了,邵勋心中大喜。

但裴妃一路上都很安静,都在闭目养神,停下来休息之时,也在看书写信,着实没给他机会。

临近浚仪之时,邵勋收到消息,扬州都督周馥连连上疏,复请迁都寿春,天子下诏抚慰,不许。

另,兖州刺史李述在京中连连饮宴,与亲朋好友辞别,准备上路。

最后,还有一个好消息:北宫纯率五千凉州兵抵达潼关。

这是去年洛阳被围前,天子紧急摇来的人。人家确实忠心,河西的冬天严酷无比,且草料奇缺,不宜出动大股骑兵,但依然挤出了一支步骑混合的部队东行,经过数月时间,将要抵达洛阳。

吴前也跟着回来了。

一去经年,募来了两千士兵,购得马千匹。为防意外,张轨令其与北宫纯一起上路,故此时亦至潼关。

邵勋看到这个消息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早烦透了广成泽那些没有生育能力的阉马。这些年大力搜罗母马,给没去势的鲜卑公马配种,至今才发展到千余匹。

这次一下子得马千匹,听闻还有张轨作为回礼赠送的百匹马,他的马群又壮大了。

但这并不足以自傲。

马是一种消耗品,上了战场消耗更大。

急行军会消耗,冲杀会消耗,追敌也会消耗。

只要骑上了马背,就会有损耗。

一场大规模的骑兵会战,死伤个几千匹马很正常——伤,大多数情况下意味着死。

两千余匹马,真不够消耗几回的。

收到这些消息后,邵勋觉得有必要向裴妃汇报一下,于是他喊来了唐剑:“去驾车,我有机密要事禀报王妃。”

“诺。”唐剑立刻下马,将驭手赶走,自己亲自驾车。

亲兵们听到有机密,立刻四散开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邵勋来到车旁,道:“王妃,仆有要事禀报。”

裴妃掀开车帘,看着邵勋,微微颔首。

邵勋立刻上了马车。

“何事?”裴妃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邵勋凑到她耳朵边,轻声说道:“匈奴已经在往河东输送粮草军资了。”

“放心,刘妃还在棠梨院,我不回去,她不会走的。”裴妃稳了稳心神,说道。

“哦……”邵勋感觉自己没话说了。

在裴妃的目光注视下,怎么那么放不开呢?撩骚技能都消失了吗?

两人沉默片刻。

马车有些摇晃,晃着晃着,裴妃便依偎在了他怀里。

邵勋大喜,花奴这是要给我一点甜头吗?

“你还有哪些女人?”裴妃突然问道。

“家中……”

“你家中那两个我都知道。”裴妃说道:“还有呢?”

“刘……”

裴妃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她你也敢觊觎?”

邵勋讪讪一笑。

“还有呢?”

邵勋微微有些迟疑。

裴妃换了個姿势,脸贴在他胸口,低声道:“现在说,我便不生气。”

眼神很认真,很真挚。

邵勋盘算着要不多说点?把得手的、没得手的都说出来?

“惠皇后羊氏。”邵勋说了第一个名字。

裴妃的眼神之中露出些惊讶。

她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可知淫辱天家眷属是何罪名?”

“做都做了。”邵勋回想起抱着羊皇后过夜时的场景,暗道再给我一次机会,还是要把羊羊给办了。

“我是真没想过你还有这份豪胆、这份本事。”裴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羊献容贵为皇后,又是先帝遗孀,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吗?

而且,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她看不透,觉得她很危险。

这狗东西连惠皇后都敢招惹,还得手了,裴妃不知该哭还是笑。

她努力控制着情绪,问道:“还有谁?”

还有?没有了。

邵勋看着裴妃的眼睛,心中默默盘算。

以前司马越没死,裴妃可能也没彻底下定决心,故对他多有纵容。

现在阿越死了,裴妃的想法或许有所改变。

她也是女人,即便再大气端庄,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邵勋胡天胡地。

诚然,你可以学王敦,娶了公主后,还在家里置办数十姬妾,裴妃严格来说管不了你。

不过,天下事说到底不过取舍二字。邵勋想了想,还是裴妃对他的吸引力大,大多了。

但性格里冲动的一面让他想赌一把,一次性销账,省得以后再惹出麻烦。

“还有王景风、王惠风姐妹。”他说道。

裴妃这次受到的冲击没之前那么大,但依然很惊讶。

她想起了京中的传闻,顿时叹了口气,道:“王夷甫是那么好相与的?他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却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必有所求。”

“花奴说得对。”邵勋将她抱紧了,厚着脸皮说道。

裴妃也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还有谁?”

“没了。”

“襄城公主呢?”

“我和她没——呃,算是吧。”邵勋迟疑地点了点头。

“伱先下去吧,我还得想想。”裴妃说道:“你招惹的这些女人,就没简单的。她们现在依赖你,顺服你,若将来安稳下来,天知道会多出什么事。”

邵勋点了点头,知道时机不对,便下了车。

裴妃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沉思许久,开始给徐州刺史裴盾写信。

******

唐剑看到邵勋出来,微微有些惊讶。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换了一人驾车后,默默跟了过来。

邵勋则来到路边,让亲兵搬来案几,盘腿而坐。

春日暖意融融,路边野花灿烂。

坐在充满泥土芬芳的草地上,他开始写写画画。

冀州、并州一带,应该也完成春播了吧?

种下一年的希望之后,接下来有些人就要忍不住了。

他在纸上粗略地画了条黄河,然后写上了几个渡口。

现在敌人只会派出小股骑兵南下,起的是骚扰作用。而且也不敢太过深入,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

古来军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后勤不足,执行什么战术动作都是扯淡,这一条直到21世纪都没改变过。

邵勋又在各个据点之间写上里程数,默默计算着步兵、骑兵的消耗。

这也是为将者必须学会的技能,通过驿道里程可以推算出敌军最远能运动到哪里。

另外,行军之时,小规模便罢了,大部队离不开水源,很多时候都沿着河流进军,通过这条可以猜测敌军的前进路线。

有的道路年久失修,且不甚宽阔,这也极大限制了敌军主力的通行能力,迫使他们不得不分兵——谁都知道齐头并进是最好的,但分兵有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此一来,邵勋在纸上标出了好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可能性最大的,则描粗了一些。

他又默默盘算了下手头能调用的兵力。

屯田军能调动万人左右。

许昌有兵一两万人。

府兵及部曲可征发四千人上下。

义从军千余。

牙门军四千出头。

银枪军六千。

这就四万大军了,基本够用。如果实在紧急,还可以大肆征发堡户、屯丁、世家部曲庄客,凑个几万人不在话下。

当然,这里面八成以上都是农兵,平时不需要你养,但战斗力别指望有多强。

好在敌人也是一般货色,大哥莫笑二哥,凑合着用用算了。

打的时间长了,即便是农兵也会进步。

邵勋敢肯定,永嘉五年(311)的农兵战斗力,一定比他刚来洛阳那年强。

有的农兵部队,上阵次数多了,甚至已经可以熟练地列阵厮杀。

“给裴纯传令,调集郡兵至虎牢关,严格盘查来往行人。”

“请新蔡王择良将两员,各率兵三千至管城、新郑驻防。荥阳裴府君另征发部分丁壮助守二城。”

“给许昌陈匡传令,着其征发各家部曲庄客三千人,北上长社驻防。”

“告诉新蔡王,许昌重镇,有数千敢战之士即可令敌知难而退,万勿轻弃。”

文吏写完后,又复述一遍,没有问题后,邵勋用印,交给唐剑。

信使很快奔马而去。

文吏继续等着。

写多了这些命令,他似乎也有那么点懂了,这才一路布置呢?其他路呢?

唐剑则有些吃惊。

只不过荥阳一个郡罢了,就占掉了这么多兵力,层层设防,层层阻截,可谓触目惊心。

关键是,敌人还不一定来,他们可以走别的路线。

“先发出去吧。”邵勋摆了摆手,说道:“陈留、濮阳这边,我再看一看。”

这是一次接收司马越遗产之旅,同时也是参谋旅行。

洛阳的吸引力逐渐降低,这对邵勋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意味着敌军的用兵方向更多了,不会再局促在洛阳盆地之内。

同时也意味着,他的摊子是铺得越来越大了,西至弘农,东至东平,在千余里的战线上与敌对峙。

这需要海量的兵力。

(本章完)

第344章 风暴之眼

河湾对面是一个村落。

历经多次战争,村中的房屋尚未倾颓,但人烟却已然寥落不堪。

几个老人扛着锄头,麻木的前往田间锄草,似乎压根没注意到正从他们身旁走过的长龙般的队伍。

队伍很长,纪律约束得不错。途经农田时,不少人用目光打量着几位老人。

没有撤离战乱地区的人,往往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这几个老货,大概是全家死绝了,走不走都没区别。活一天是一天,哪天活不下去了,那就死。

这种心态,他们太了解了,或许他们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吧。

大军过半之后,一将策马离队,在亲兵的簇拥下,奔向村头的一座宅院。

宅院挺大的,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门楼,门楼后面则是天井庭院,再往后还有三进房屋。

房屋、门楼四周砌以高墙,墙很厚,上面可站人。

此等型制,在这些年是越来越流行了。

何伦来到宅院外时,却见上面挂了個悬券。

仔细一读,此宅作价十万出售。最下面还写了几个大字:“输估入官四千,买者给付。”

“裴道期还挺讲究,临走还不忘官家。”何伦笑了笑,遣人通禀一番后,径直入内。

至天井之时,恰巧遇到从东厨出来的裴邵。

“裴长史竟然亲自下厨?”何伦有些惊讶。

“仆婢皆已遣散,唯有几人,年事已高,目盲耳聋,无处可去,便留着他们在府中洒扫。过一天算一天吧。何将军今日前来,或有要事?”

“有贼骑自阳平渡河袭扰,践踏禾苗,烧毁房屋。刘王乔令我率军西行,驱散贼军。”何伦说道:“路过君宅,便来看看。裴长史悬券售宅,这是要去哪?”

“徐州,你去吗?”裴邵看了他一眼,问道。

何伦哈哈一笑,反问道:“果是徐州?”

裴邵亦笑:“或许吧。何将军打算去哪?”

“我不去徐州,去了怕是争不过王秉,再看看吧。”何伦说道。

裴邵点了点头,道:“便是回了东海,你怕是也争不过王秉了。”

王氏是徐州最有名望的士族,势力也最大。

王隆又是徐州都督,王秉还掌握着一部分军队,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去了不是任人宰割?

老仆端了一盘蒸饼出来,放在院中石桌上。

裴邵身上披着件松松垮垮的袍服,额头隐有黑色烟灰,此时挽起袖子,道:“何将军既来,不如一起吃点?”

“腹中正有饥火,须得此饼浇灭。”何伦笑着坐了下来,抓起一块蒸饼就啃。

裴邵的吃相也不怎样,大口嚼着。

二人如风卷残云般,很快将一大盘蒸饼吃完。

“听闻匈奴在河东囤积资粮,欲大举进兵关中,但最近阳平、顿丘一带又不太平,屡有贼军渡河南下,何将军怎么看?”裴邵舒服地拍了拍肚皮,问道。

“或是声东击西之计。”何伦想了一会,道。

“未必吧?”裴邵皱着眉头,道:“石勒、石超、赵固屯兵河北,并未跟着去河东。”

“我闻匈奴建制之后,置禁兵。”何伦说道:“此番攻关中,未必需要用到石勒等辈吧?”

裴邵想了想,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刘汉已经不再是草台班子了。无论它的官员水平怎么样,至少置办齐备了,整个朝廷是可以运转的。

或许,他们想靠自己的力量打下关中,而不是驱使外系降兵降将。

“如此一来,河南其实挺危险的。”裴邵又道:“看似兵不少,实则一盘散沙,须得快速整备起来。”

何伦一听,觉得裴邵话里有话,顿时认真看了他一眼,问道:“整备兵马,可得有个主心骨。今襄阳王范、刘王乔等人用事,却威望不足,号令不了幕府僚佐及军将,如之奈何?”

“裴妃和嗣王不是来了么?”裴邵不再遮掩,直接说道。

“但有人说他们为邵勋操控……”何伦低声道。

“谁说的?”裴邵眼皮子一跳,问道。

何伦笑了笑,道:“长史明知故问,何必欺负老实人呢?”

说完,他又问道:“陈侯到哪了?”

“鄄城。”裴邵说道。

何伦点了点头,这和军中打探到的消息一致。

“你还有多少人?”裴邵又问道。

“还有七八千。”何伦说道:“有几个乞活帅带人跑了,没追。剩下的也不太稳,都准备等李使君前来呢。”

等刺史李述前来,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李述是天子的人,投靠李述就是投靠天子。不,或许不该用“投靠”二字,天子乃天下共主,为他效力不是应该的?

“王秉那边还好,兵众不下万人,他想把这支队伍拉走。但底下也是一团乱麻,很多豫兖之兵不愿去徐州。真要强行拉走,最多带走一半。”

“刘洽部三千余人、骁骑军千余,倾向于王妃和嗣王。”

何伦说完,静静看着裴邵。

裴邵笑了笑,道:“人散掉了起码一半。襄阳王也没办法啊,没人听他的。剩下的这两万来人,也各有心思。我都不敢想象,一旦石勒攻来,谁能抵挡?”

“石勒在忙着种地呢,一时半会来不了。”何伦说道:“再者,开春之时,便是胡人也有一堆事,马儿更是掉膘掉得厉害,不得养养?他现在也就只能派小股骑军袭扰,恶心下人罢了。”

裴邵嗯了一声,暗道军中之事,他还真不太了解。关键时刻,还是得用这些兵家子啊。

“听闻长史曾在琅琊王幕府为僚佐,不知建邺风物如何?”何伦问道。

“哦?你也想南渡?”裴邵笑问道。

“家里有人南渡了。”何伦说道:“我不走。”

“有人走,有人留,本就寻常。若非司徒所征,我这会还在建邺呢。”裴邵说道:“琅琊王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怎么说?”

“无兵、无钱、无粮。”裴邵沉吟了一会,道:“其上佐王导王茂弘终日奔波在外,拜访各地士族豪强。唔,你可别小看那些吴地豪强,有的虽然门第很低,甚至压根没有门第,但部曲庄客极多,动辄出兵一万、两万。琅琊王很注意拉拢他们,其实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何伦了然。

听闻吴地有顾陆朱张四家,非常有名。

琅琊王却与吴地门第较低的豪强来往,很明显有借助这些豪强与吴地旧族分庭抗礼的意思。

当然,顾陆朱张四家也没有被冷落。官照做,日子照过,只不过要给周氏之类的新冒出头的吴地大族分润一点好处罢了。

这典型的王家手段嘛,王衍最喜欢用这招了,王导看样子也精于此道。

“其实,琅琊王对南渡的北人非常欢迎。”裴邵又道:“现在南渡的话,好处不少。等到将来去的人多了,可能就没这些好处了,甚至会受到打压。盖因无论是吴地新贵还是旧族,其实都不太喜欢看到太多北人南下,这是和他们抢食呢。现在还可忍受,将来难说。”

何伦听完,只觉江东也挺复杂的。

各种势力交织在一起,若非在那边做过官,真的理不清。

而且,建邺幕府的军队支柱居然是义兴周氏之类的江南豪强,让人大跌眼镜。

“这次琅琊王可能也派人来了。”裴邵压低了声音,说道。

“在哪?”何伦惊讶道。

“不知。”裴邵摇了摇头,道:“我也是收到一些老友的书信后,方知琅琊王派人前往琅琊国,搬取府中旧物。信中所言,语焉不详,这些人或另有使命,但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乱!真乱!”何伦感叹道。

小小一个范县,现在竟然成了风眼。

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了,无论主动还是被迫。

坐了一会后,何伦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部伍中后,他看着手下的军队,微微有些忧心。

这些人,绝大部分是乞活军改编而来的。

司徒出镇之后,无力给他们置办太多装具,他们甚至还需要自己屯田解决一部分军粮。

乞活军和他们未必是一条心啊,天天有人嚷嚷着要散伙。

好在王妃、嗣王前来范县的消息传至后,人心安定了许多。

大家都在等,等接下来的会面。

他们这些司徒余孽,面临着被朝廷清算的风险,直如孤魂野鬼一般,迫切需要一个聚拢人心的主心骨。

无论是谁,带他们活下去就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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