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两处悲欢

“说什么呢,这样高兴?”

自明德殿出来,已是午时,贾琮至慈宁宫,与太后、武王一并用膳。

刚进寿萱殿,便见太后拉着黛玉的手, 说笑着什么。

武王姿态从容的坐在一张铺着锦褥的楠木椅上,面带微笑的看着。

贾琮进来后,目光才移到他身上。

叶清笑道:“夸你林妹妹呢,你林妹妹如今愈发讨太后、九叔欢心了,我倒往后排了,不过应该还在你前面。”

贾琮哂然,见黛玉羞红脸,笑还了句:“才没有”,便呵呵笑着点了点头。

他素知黛玉是个伶俐聪慧的,当初头一回进京入贾府,才六七岁的样子。

贾母问她读了什么书,黛玉谦逊答只读了四书,又问姊妹们读了什么书。

贾母许是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认得两个字,不做睁眼瞎罢”,再道宝玉回来问黛玉读的什么书,黛玉便答道“不曾读,只认得几个字”……

那般小时,就有如此机变之慧,如今在宫里愈发小心,自然更不会惹人厌。

贾琮目光怜惜甚至有些怜爱的看着黛玉,让她娇羞不已。

太后看了看黛玉, 又看了看还在“傻乐”的侄孙女儿, 不由有些发愁, 同武王道:“小九儿前儿同哀家说,你这一支尽出情种。先前哀家还不信,可这会儿……元寿不会独宠林丫头一人吧?”

武王还没答,叶清就笑道:“独宠?老祖宗你不知道今儿早上我和林妹妹看到了什么……唔!”

话没说完,贾琮就一个箭步上前,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妞儿她么的疯了!

只是他忘了,叶清打小同宗室子弟一起学习,不止有文课,连武训也有。

樱唇被贾琮的手按住,叶清大恼,双手一下环住贾琮的腰,用力一收,一条腿更是别进贾琮双腿间,往外一扯……

贾琮就失去了平衡往一旁倒去……

只是贾琮也并非当初弱不禁风的少年了,常年的奔波训练,以及和展鹏学的些防身技巧,让他并不是寻常的文弱书生。

在失去平衡的那一刻,他去堵住叶清口处的手反手搭在她肩头握紧,另一只手则插在叶清腋下……

肩头之处倒罢,可腋下……

当初学武的女师傅都不敢摸她那里……

只一触碰,叶清全身气力就散尽,在贾琮倒下的那一刻,也被带着朝下倒去,一张俏脸睁大眼睛,直愣愣的贴在了贾琮脸上……

“哎哟哟!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

看在忽然叠在一起的一双小儿女,太后一口老牙都快绷不住了,笑的满脸花开,一边侧过脸避开,一边溜眼看着,同时还不忘去观察黛玉的神色。

见黛玉只大吃一惊后,随即掩口直笑,一双好看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不由愈发心情大好。

宫中最容不得好妒的女子,万般阴私毒谋,皆出自一个妒。

如今看来,这个女孩子当真是个好的。

“放手!”

“你先放手!”

“你先放!”

“你先放!”

叶清再怎样大气也是个女孩子,当着人前这般狼狈,俏面绯红,气狠狠的让贾琮放开她,可她的双手还勒着贾琮的腰部,看样子还准备再治他一治!

贾琮又不傻,这等情况下如何能放?

两个心智卓绝的男女,此刻却如同三岁孩童一般,你让我先放手,我让你先放手。

莫说太后笑坏了,连武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所谓天伦,想来莫过如此。

而黛玉一双氤氲晨露般水灵的美眸,则有趣的看着二人。

她想的更多一层,太后经历了诸多丧亲之事,现在愈发老迈了,谁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而武王……

她听叶清说,也已是在艰难的撑着。

或许正因为如此,这两个极骄傲的人,才会如顽童般彩衣娱亲罢。

真好……

闹了好一阵,太后都笑的没力气了,叶清和贾琮才同时松手。

不过叶清还是恶狠狠的瞪了贾琮一眼,因为在她起身时,贾琮一只手不规矩的欺负了她一下,偏她吃了女儿身的亏,还不能发作。

两人用目光约了一架,等回头再好好算账后,才彻底分开。

这一幕,愈发看的大人们好笑不已。

叶清被太后叫道了身边,嗔怪道:“哪有你这样的女孩子,你瞧瞧你林妹妹,那才是大家闺秀的好姑娘!你原还同我说,今年便成亲,明年哀家千秋节时就抱孩子,你就这般闹?”

叶清闻言,斜眼觑视贾琮,贾琮坐在武王身边,嘿了声,道:“求我。”

叶清“呸”的啐了口,想说什么,到底碍于长辈在,没有开得了口。

侍奉在寿萱殿内的昭容、彩嫔们,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

什么礼法礼教,狗屁!

对于寻常人家自然是重比泰山,可对于这至高无上的天家,谁又真放在眼里?

怪道都说自古皇宫最无法无天,容易藏污纳垢,果真如此……

还有就是,这位太后侄孙女儿到底还是被亲孙子给比下去了。

往常十几年,叶清何曾受过这样的欺负?

不想也有今天!

隐隐有人感到大快人心……

又顽笑了阵,武王问贾琮道:“怎想起发作内务府了?”

贾琮闻言一怔,他自明德殿出来后,只折返回宜春宫同平儿等人说了声中午不回来用膳,就来慈宁宫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消息就传过来了?

见贾琮有些震动,武王好笑道:“这有什么吃惊的?你难道不知,宫里从来都是消息传的最快的地方?这一会儿,怕整个神京城都知道了消息。”

贾琮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不大喜欢这种感觉。

武王提点道:“你要习惯这种事,有时候宫里能不断传出消息,反倒是好事。若果真隔绝中外,反而容易让外面心中不安。若长久无禁中的信儿传出去,人心必然惶惶不宁,他们甚至会猜测天子是否还健在。”

贾琮闻言面色微变,他缓缓点头,道:“儿臣倒还不知道这等规矩,多谢父皇教诲。”

武王呵呵一笑,道:“朕能教你的不多了……太子做的很不错,先立威,再宽容一批,让他们甘心以银米赎罪。”又问道:“你果真要发作薛家那混帐?”

此言一出,黛玉立刻看了过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贾琮笑着摇头道:“只给他个教训罢,当初那官司,还是儿臣替他抹平的,已是铁案了。只是,等国丧之后,儿臣要送林妹妹回去,再将薛氏女接进宫来,若不提前给薛家长点记性,以后难免多事。”

武王先看了眼满面含羞低头不语的黛玉,对贾琮满意的点点头道:“你能分得清宠眷和外戚,极难得。薛家到底商贾之家,精于算计,提前敲打掉她们的奢望,倒也省得麻烦。”

这种家常话点到为止,武王又问道:“火器营都准备妥当了?孤今日传了旨,将在京的所有参将以上的武将都召集至上林苑校场上,这是火器营初次露面,要认真对待。军中,只服强者。你为朕之太子,大乾百万大军无人敢不敬你。但敬你却未必服你,这一点,太子心里当有数。”

贾琮点点头,道:“儿臣明白,不过父皇且放心,不会有差池的。成了火枪外,儿臣还有几样秘密武器,必让那些将军们,大开眼界。”

武王闻言,笑道:“朕也期待。”

太后听不懂这些,也不愿听,就嗔道:“元寿好不容易空闲些,皇帝还拉着他说这些,也不让人歇息一会儿?”

武王闻言,哈哈大笑道:“好,就让太子多歇息一会儿,也该用膳了。”

……

相比于慈宁宫的温馨欢畅,居德坊贾家,却好似在经历秋风煞雨一般。

谁都没到,贾琮会如此辣手,不止将王子腾阖家抄家流放,今日更是连薛蟠都给折进去了。

不说贾母、王夫人大吃一惊,连贾家姊妹们,甚至贾政都唬了一跳,摸不清贾琮到底想要做什么。

若非得知贾琮还遣宫人来给宝钗赠了一匣宫花,众人怕更会想不开……

荣庆堂内,凤姐儿吃惊道:“当年官司不是已经了结了么?怎又翻出旧账来了?”

薛姨妈眼泪都快哭干了,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当初还是琮……太子帮忙了的账,可如今人家贵为储君,不认当初了,咱们又有什么法子?”

贾母头上勒了纱绢抹额,不然会头疼不安,她闻言脸色难看的不行,道:“姨太太且先别哭,那位既然还惦记着给宝丫头送花,可见还有良心在……”

“咳咳!”

贾政及时咳嗽了声,提醒贾母今非昔比,毁谤储君亦是罪过。

贾母反应过来后,面色一阵晦暗,还记得宽慰薛姨妈道:“既然他还惦记着宝丫头,必不会真将哥儿如何了,姨太太且安心罢。”

王夫人面色不大好,气息也不足,若非薛蟠出了这样的大事,她几乎不怎么出门。

这会儿轻声道:“既然旁的皇商人家需要用家财来赎罪,可见薛家总少不了这一关的。如今他要用银子,你把家里的家底儿拾整拾整,都送了去,也就没事了。”

薛姨妈闻言一惊,道:“都送过去?”

王夫人皱起眉头道:“不都送也成,不过若如此,蟠儿少不得在诏狱里多吃几天苦头。”

薛姨妈闻言忙道:“我并不是舍不得,只是……若都送了去,往后可怎么活啊……”

贾母这会儿却反应过来了,哼了声,道:“他这是在警告你们,日后不要仗着宝丫头的腰子在外面招摇。先落了你们的体面,过不了几日,他就要接宝丫头进宫了。”

贾母这般一说,荣庆堂内诸人都反应过来,凤姐儿、李纨等人纷纷恭喜起薛姨妈来。

薛姨妈脸上却没多少欢喜,叹息一声道:“老太太不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真真一点不假。蟠儿被捉入诏狱,我便想让宝丫头去为她哥哥说说情,琮哥儿……太子总不该这点情分也不给罢?谁知她竟不去。如今尚且如此,往后更不必说了。我和她哥哥,也指望不上沾她的光了。”

贾母等人闻言,面色都有些怪异的看着薛姨妈。

心里疑惑,这亲家太太并不是糊涂人啊,怎一遇到薛蟠的事就六神无主,昏招迭出呢?

贾琮都快将话说到明处,指着鼻子告诉薛家,薛家是薛家,宝钗是宝钗,最好安分一点。

你这当娘的还指使宝钗往里趟浑水……

这不将自己闺女坑到死不算完么?

王夫人暗自摇了摇头,同薛姨妈使了个眼色后,一起起身告辞了贾母,往荣禧堂方向行去。

贾母知道王夫人必是同薛姨妈讲道理去了,因此也不挽留。

等她们离去后,贾母病恹恹的,还教训王熙凤、李纨道:“以后你们万不可也做个如此糊涂的娘,偏心忒过,不是福祉。”

王熙凤二人含笑应下,只是凤姐儿心里却并不十分服气。

心道:这不是老鸹落在猪身上,只看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么?

当初你老封君但凡对琮哥儿好一些,贾家也不是现在这样子……

不过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服侍了贾母用了午饭睡下后,她便回了自己小院儿。

歪在炕上睡了会儿也睡不着,心里盘算着:也不知平儿那丫头,何时才能做主,招她进宫也顽耍见识一回,看看真正的大富贵……

……

(本章完)

第696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

上林苑。

作为皇家园林,上林苑不复千年前汉时的盛景。

无论规模还是诸般建筑,都远远不及。

圣祖、贞元二朝时,此处倒还经常有天子或皇子骑马狩猎休闲。

然而在崇康帝执政的十四年间,却从未至此游顽过。

天子不喜,皇子们自然也不敢至此嬉戏, 如此,荒芜了十四年,上林苑内草木杂乱无章但又十分茂盛。

各般野兽横行,溪流旁,甚至可见鹿群饮水,也可见虎豹豺狼伏于暗处, 伺机而动。

几个宫殿建筑,也因年久无人打理,没有人气,变得破败不堪了。

掩身于密林中,看起来有几分幽怖……

然而今日,空缺了十多年无人问津的上林苑,又迎来了人烟的问候。

两万大军先入,将布满杂草的甬道清理干净,将鸠占鹊巢藏在几处宫殿内的猛兽们赶了出来,在不远处搭起御帐。

又派军卒进深林,将靠近宫殿周围方圆五里的野兽们,全部驱赶到一片湖泊附近。

熊罴、野猪、狼群、猛虎、狐狸……

各式各样的野兽应有尽有。

有些是来自秦岭深处,有些则是当年皇家饲养,遗留下来繁衍而成。

数量之多,让人为之侧目。

此刻,群兽不安的在大湖边的空地上转动着,但却又不敢乱跑乱冲。

因为但凡如此的野兽, 都被冷酷的射杀了……

至下午申时初刻, 数万将士并上前猛兽,终于迎来了此地的主人。

在上百位在京大将的簇拥下, 一行三架御辇,并上千宫人,驶入上林苑。

……

“朕还是皇子时,便常来此地打猎。一转眼,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双鬓斑白的武王身着一袭杏黄龙袍,负手而立看着这片园林,他身旁,贾琮身着明黄太子龙袍,静静站着。

周围除了几个负责草诏的翰林外,再无一文臣。

当年与武王交好的都是旧党中人,如今朝廷大臣却皆是新党。

武王不怎么喜欢,碍于贾琮看重新法,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否则,这会儿旧党大概已经全面归来……

看起来,武王似乎有些伤感,仿佛在回忆当年少年时。

贾琮不愿他如此,便微笑道:“父皇,儿臣读史,得知汉时武皇帝便在此上林苑中练就的军事能为,卫青、霍去病、公孙敖皆成才于此。难道父皇当年也是在这里练就的举世无双的带兵本领?”

武王听贾琮夸他,心情登时好了起来。

有一个太能干的儿子,有时也会让当父亲的失落。

不过在领兵军事方面,武王还是极有自信,笑道:“倒也有一些缘故,当年,朕便领着数百御林军,在此纵横驰骋,追逐打猎过。为了和几位叔王伯王较量,才开始学习兵法。”话锋一转,道:“不知太子今日,要让朕和诸位将军,观看什么演戏?”

武王身边诸将也纷纷看过来,贾琮淡淡一笑,道:“上林苑十数年未打理,林中野兽孽生,不时出去为祸乡民,百姓深受其苦。儿臣今日特意请父皇与诸位将军,来看儿臣亲卫除此害民凶兽。”

武王闻言微微颔首,其他将军却显得有些不大在意。

许是武人直肠子,宣府总兵刘焕章大咧咧笑道:“殿下何须如此麻烦,不过些许畜生,随意派些军士扑杀了也就是了。”

言下之意,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

武王奇道:“你很忙么?”

延绥总兵刘敏宽忙笑道:“陛下还不知这夯货,除了打起仗来和疯子一样,平日里说话也不着边儿。”

刘焕章抓了抓脑袋,嘿嘿赔笑道:“王爷……哦不,皇上,臣这不是怕累着太子吗?这些粗活计交给臣等来做便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臣这么多年没仗打,骨头都快起锈了。”

武王笑的隐有深意,呵呵一声道:“别急,有你过瘾的时候。”

说罢,不再理他,对贾琮温言道:“太子开始罢,朕也想瞧瞧,你能给朕带来什么惊喜。”

贾琮躬身领旨后,对东宫侍卫统领展鹏点点头。

展鹏霍然领命,却先带人捧着二十个长盒过来。

贾琮亲自打开一个,取出一金黄色尺许长短的单筒状物什,奉与武王,道:“父皇可以此观之。”

说罢,又取出一支来,做了做示范。

武王见之好奇,学贾琮模样,端起放平于眼前一看,轻轻“咦”了声,从容的面色却凝重起来。

半生戎马的他,再明白不过这支单筒“千里眼”的作用有多大。

放下“千里眼”,武王先看了贾琮一眼,然后对身旁的李道林、屠尤等人道:“你们也看看。”

展鹏忙命人送上望远镜,李道林等人用之观看,登时纷纷变了面色。

贾琮的目光却落在李道林身后的李虎、屠承等人身上,微微颔首。

李虎面色有些复杂,不过终究还是咧嘴笑了起来。

贾琮轻轻一笑,侧脸对展鹏道:“开始罢。”

展鹏领命,走出御帐范围,从怀中取出一面令旗,挥舞了几下后,便见郭郧领着一营一千二百背负火枪的兵卒,踩踏着规律的步伐入场。

九边将帅们并非没有见过火器,但对火器的印象,普遍不大好。

射程没有强弓远,准头更不用说。

雨雪甚至潮湿天都不好用,有时还很容易炸膛。

太娇贵了……

守城或许还行,但野战军用火器打仗,很容易被坑。

刘焕章张嘴就想说话,却被与他交好还有些亲戚的延绥总兵刘敏宽一肘子怼在勒间。

这个蠢货,作死都没这样作的!

被刘敏宽狠狠瞪了眼后,刘焕章也反应过来。

如今武王复得太子,怕恨不能将太阳摘下来给他。

这个时候和太子作对,哪怕是好心,也会惹得武王不悦。

若是再产生些误会……

刘焕章大脸一白,赶紧把嘴紧闭上……

不过这时,就算他再想说什么,也没人理他。

郭郧带着独孤意等人操练出来的一千二百名火器兵,分三排而列。

不过虽如此,但每排四百人,又以五人为一小组,间隔开来。

以避免编制臃肿,难以有效约束。

第一排士卒单膝跪下,后两排交叉站开。

正对前方湖泊空地上已经愈发不安狂躁的兽群们。

郭郧站在侧列,手中持一鲜红的令旗,忽地高高举起。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火器开火声响起,继而对面只百余步外的兽群中出现凄厉绝伦的惨嚎声。

无数猛兽再也不顾周遭士卒的猎杀,拼命的往四面八方突围起来。

然而火器营一开始,攻击就如暴雨一般,没有停止。

第一排士卒开火完毕,原地装填。

第二排士卒无间歇开火。

待第二排士卒开火完毕,原地装填,第三排士卒紧跟着开火。

等第三排士卒开火完毕,第一排士卒已经再次装填完毕,准备射击。

这疾风骤雨般的射击,其实根本不用太过瞄准,当然,以现下火器的精准度,瞄准的意义也不大……

但当以四百人为一排的距离密集开火时,精准不精准并没关系的。

一排排子药如雨点般击打在兽群身上,除却一些如披着曾淤泥壳的野猪和熊罴外,其余大部分野兽纷纷倒地惨死。

逃过火器攻击的,实在寥寥无几。

而那些披着“坚甲”的野猪们猩红着眼,被子药打的生疼,甚至流出血来,疯狂之下,朝火器营这边冲扑而来。

还有受伤的熊罴和幸存的猛虎,也都发起决死冲击。

在发现火枪对这些狂猛巨兽似乎无法尽功后,郭郧立刻变更令旗,高高举起的令旗,横向挥动了五下。

见此,队伍排头的二十个士卒眼睛登时一亮,似挺激动一般。

他们竟放下了手中火器,然后从腰间取下了几个奇怪的“棒槌”。

用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后,本就面色肃然乃至凝重的武王等人,纷纷纳罕起来。

好在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这些棒槌是干什么用的。

那二十名士卒,从“棒槌”下扯掉一根绳索后,然后飞速的扔向了冲锋而来的野猪、熊罴们。

二十枚“棒槌”飞过去,刚落在野猪、熊罴的身边,就听到巨大的轰响声冲天而起。

连那凄厉的野猪惨嚎声,都被掩盖了下去。

武王等人见之,无不骇然!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棒槌啊,怎跟火炮一样强悍!

虽然还差一些,但这小棒槌容易携带啊!

若将这些棒槌丢进敌营,丢进粮草,或是丢进骑兵队伍中……

武王并九边大将们,眼睛都直了!

而距离御帐不远处,一架御辇内,黛玉面色苍白的坐在那,唬的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叶清虽也面色发白,但一双眼睛却明亮之极。

她终于明白,曾经贾琮为何对她说,他有自己的底牌……

她原还以为,贾琮的底牌就是他散在外面的那些力量和退路。

为了顾及贾琮的体面,才没有去嘲笑。

今日她才终于明白,贾琮的根底到底有多惊人。

怪不得,他同武王说,这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也怪不得,葡里亚、红毛鬼们,能以百万之民,纵横四海无敌。

这等青史之上闻所未闻的作战方式,着实令人胆寒!

硝烟散尽,一片狼藉。

“太子今日,为朕与诸位将军,搭了一出好戏啊!”

良久之后,武王才放下望远镜,看了贾琮好一阵,才缓缓说道。

眼中的激赞之色,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

“乖乖了个天老爷,这都是些啥子顽意儿?”

辽东总兵周木堂瞠目结舌道。

说起来辽东军镇是大乾九边这些年少有的不停经历战争的边镇,厄罗斯罗刹鬼子不停的犯边雅克萨城,辽东军镇便始终处于战备状态。

可是就算是厄罗斯的罗刹鬼子,火器好像也没如此犀利。

更别提最后那劳什子掌心雷了。

东北苦寒之地,过了十月就开始积雪。

火炮运送几乎不可能。

也正因为如此,每年冬季战争,才是最血腥之时,都是靠人命堆出来的胜利。

可若辽东军镇手里有这样的利器,那……

一时间,周木堂浑身燥热起来!

不止他,其他诸如甘肃、蓟州、固原等镇的总兵及诸多副总兵还有数十员参将们,都顾不得是在御前。

一个个喧哗咆哮起来。

可是仔细听听,似乎连他们自己都未必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大概只是单纯在发泄他们心中的激动、亢奋或许还有恐惧……

他们竟不知,世上的仗还能这样来打。

李道林到底老成些,待周遭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他率先开口问道:“殿下,臣方才观之,火器兵皆未点燃火绳,是否是说,如今的火器,已经不再害怕风雨天气?”

贾琮点点头,道:“基本无碍,子药被装在防水的油纸包内,且火器内是以火石引燃子药,故而不惧雨雪。”

郑国公屠尤沉声道:“不止如此,臣观之,火器发射速度,也快了许多,竟成密集攒射!以此阵来抗击骑兵……除非连马身也披甲,否则,骑兵对步卒的冲撞优势,不复存在!”

宋国公刘智则唏嘘道:“若是以骑兵于马上携火器奔袭,再辅以神雷……啧啧!”

宣府总兵刘焕章忽然大声道:“殿下,不知此等国之利器,何时能让九边装备?若宣府有此利器,臣敢担保,自此草原鞑子再无叩边之时。他敢来,臣就让他有来无回!”

“不可!”

李道林沉声道:“这等兵器除却中央御林军和太子六率外,边军不得装备。”

此言一出,登时引了众怒。

当了一辈子丘八,这些边军将帅们怕是喜爱神兵利器和宝马比喜爱女人更甚。

如今眼见朝廷竟出现了这等开天辟地的神兵,李道林居然阻止给大乾最精锐的九边配备,这不是比杀人父母***女更可恨吗?

“李道林,你真是黑了心了!原你主持军机阁时,就打压咱们老弟兄,不同你一般见识,你倒上脸了!”

“就是,你做官做的忘本,不稀得说你,你别自讨没脸!”

“轮得到你在这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老子等为了扶王爷坐龙庭,全家老少的脑袋挂在腰带上,死都不怕,就是让你来怀疑的?”

“就是!我们冒着灭族风险来为王爷拼死时,你在干甚?这会儿说这些话,你什么意思?”

李道林被怼的黑脸一阵青红不定,却依旧咬牙不松口道:“就是不准外泄!”

“个球攮的!”

丘八们最是火大,眼见好话歹话说不听,脾气火爆的就准备翻脸,武王也不理会。

当年他麾下,看不顺眼的都能随时挑战。

军人么,没点血气那还算军人?

但打完就完,哪个敢记仇在战场上使绊子或不相救,那他才会算账。

都知道他的规矩,所以也没甚顾忌。

有些人反而觉得亲切,哈哈大笑起来。

贾琮却受不得这个闹腾,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这些大将们闹归闹,但又不是真蠢,总有一抹余光一直看着武王和贾琮。

见贾琮如此,便纷纷暂停了战火。

贾琮先对李道林道:“开国公无需多虑,自古以来,只要君王不昏聩,百姓得以活路,能国富民强,何曾见有改朝换代之时?若君王昏聩,百姓积贫苦难,便是没有这些神兵利器,该造反的人,还是会造反。”

李道林闻言哑然,刘焕章大声拍马屁道:“太子贤明!”

贾琮同样没有理会,他对武王道:“父皇今日所见,可信昨日儿臣之言?”

武王缓缓点头,道:“朕从未怀疑过……此事,你与军机和在列诸将商议便是。只要他们同意,朕自无不可。”

听武王这般说,周遭人都安静下来,但一个个心中却凛然起来。

武王之言,分明是说贾琮要有大动作。

这个大动作,或许会让他们为难……

贾琮面色不慌不乱,即使被这上百曾杀的尸山血海的将帅注目着,他语速微缓,以便让众人都能听清,道:“父皇前日言,要将天家内库之银悉数取出,用以补发朝廷这些年亏欠九边将士的军饷。孤……深以为然!断没有让边疆战士流着血,还要流着泪。此非国之幸事,而是朝廷之耻辱。”

此言一出,不用大嘴刘焕章带头,诸将便纷纷高声齐呼:“殿下英明!”

却不料贾琮话锋忽地一转,道:“只是这么大一笔军资,相当于朝廷数年的国库收入,若一下拨付下去,难免会让军心溃散……当然,孤不是怀疑诸将的治军能为,孤只是从人性谈起,换做孤,若是艰辛多年,骤然暴富,怕也会心态失衡,不愿再戍边苦熬。”

此节轻轻略过,也不给想要开口分辩几句将帅们开口的机会,贾琮说至正题道:“所以,孤想换个法子,将这些饷银发下去。”

事关天大的利益,诸总兵、副总兵及众多参将们,都有些按不住心跳和狐疑。

纷纷心中猜测,这位主儿,到底想给银子,还是不想给?

辽东总兵周木堂问道:“太子殿下,不知想用什么法子发这笔饷银?臣等必然会告知每个士卒,此为皇上和太子殿下的仁德之心。”

贾琮点点头,却忽然对武王道:“父皇,如今贞元勋臣凋零大半,几无所剩。偌大一个朝廷,若无世爵以为柱石,皇权不稳,根基不固。”

武王闻言眉尖一挑,道:“太子所言言之有理。”

一众丘八将帅们听闻贾琮之言,一个个忽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可是爵位啊!

大丈夫征战天下四海为家,所为者不就是封妻荫子,马上封侯么?

他们这一次冒着抄家灭族之险,除了忠诚之外,最渴望的,就是凭借拥立从龙之功,得以封爵!

贾琮将众人面色收于眼下,又道:“原本父皇同孤说,此次诸位将军功勋卓著,当酬以名爵。只是,孤以为还少了一份能拿得出手的大义……”

诸将虽粗,但也听明白贾琮之言。

总不能以他们悄然潜伏回京,襄助武王政变夺回大位为名,进行封爵吧?

非军功不得封爵,这是太祖之制。

若无过得去的大义,他们自己也觉得名不正言不顺。

就听贾琮再道:“所以,孤为诸位将军,寻到了一个封爵之机。”

说罢,贾琮看了眼展鹏。

展鹏一挥手,两名原贾琮亲兵现东府侍卫,抬了一份一人多长的卷轴而来。

在展鹏的帮助下,悬挂在了御帐的一面帐壁上,缓缓打开。

然而等将卷轴缓缓打开后,连武王都坐不住了,站起身来,面色隐隐震撼的看着这幅巨大的大乾周天皇舆全图!

贾琮上前,接过一柄玉如意,在地图的西南方向圈了圈,大声道:“此地,先秦名百越,秦汉为交趾,为我华夏故土。阮氏自前朝末年华夏动荡之时,割据自立,杀我中国官员,殊为可恨!交趾故民,百余年来处于阮氏暴虐统治之下,水深火热,期待王师吊民伐罪久矣。有锦衣卫自安南民间得闻两句民心诗,是曰:遗民泪尽胡尘里,北望王师又一年!

每闻此诗,孤都不忍潸然泪下!

故而,孤欲尽起天家数代勤俭积蓄所攒下的三千万两存银,以为军资,装备大军,吊民伐罪,收复故土!

待功成之日,父皇与孤,又岂吝名爵封赏?!

百年之后,凌烟阁上,诸将亦当受天家后世子孙香火祭拜!”

武王看着满脸慷慨激昂凛然之色的爱子,又看了看连素来沉稳持重的李道林都隐隐激动起来,悄悄的吸了口气。

当年,他若有太子三成的腹黑功力,又怎会连妻儿都保不住……

水深火热,遗民泪尽,吊民伐罪,天家数代勤俭积蓄……

武王有点方……

……

不远处的御辇内,黛玉藏在窗帷后,看着御帐内的动静,听着贾琮激昂的声音传来,凝露般的美眸中满满都是崇拜之色!

连她一个柔弱女孩,都恨不得化身花木兰,陪同贾琮一道去吊民伐罪,帮助泪尽胡尘里的遗民……

而叶清一张国色天香的脸,却快扭曲成了苦瓜。

她忽然觉得,纵然她是男儿身,和这位争天下,可能最后赢的都不会是她。

她尽最大的努力,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她实在寻不出该用什么辞藻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能化成正慷慨激昂的那位同她说过的那句:

卧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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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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