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名门底气

重玄褚良何等人物,他如何察觉不到现场“无声斩首令”的残留痕迹。

更别说负岳甲的碎片就在不远处,亡兄的独子正倒在地上,身受重伤!就连通天宫,都隐隐有崩溃的迹象,混乱不堪。

一切已经非常清楚,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二哥重玄浮图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威胁重玄胜的生命安全,哪怕对方是姜梦熊!

解释……

姜梦熊很久没有被人要过解释,但出声的人是重玄褚良,为齐国出生入死,立下无数大功的重玄褚良。曾经破夏,今又破阳,以功封侯!甚至于,早在当年破夏那一战,其人就可以封侯了!

即使他姜梦熊亲掌天覆,总领九卒,为军中第一人,也不能够无视这位“凶屠”。

解释……要怎么才能说得过去这件事?凶屠又愿意为了浮图之子做到什么地步?

姜梦熊想了想,正要说话。

一个声音先一步响起。

“王夷吾丧心病狂,在闹市之中,意图困杀重玄家嫡子!”

说话的人,是那个身受重伤的胖少年,他身上的伤势,很明显是无我杀拳所造成。

“甚至动用军中重器‘无声斩首令’,拿对付敌将的法器对付我!我重玄家世代忠良,为齐国开疆拓土,历代先皇恩荣有加,允我重玄氏与国同荣!我重玄胜乃重玄氏嫡脉嫡子,我为齐国受过伤流过血,斩将夺旗!我在齐阳战场舍生忘死,陛下赐我紫衣!谁给他的权利杀我!谁给他的权利在临淄公然行凶!”

他勉强着站起来,声音极大,几乎是在咆哮:“镇国大元帅!您是王夷吾一人的镇国大元帅,还是我大齐的镇国大元帅?!王夷吾丧心病狂,蔑视王法。事实如此,天地共鉴!您要弃重玄胜这样的大齐军民于不顾,一心维护此逆吗??!”

重玄胜虽然情绪激烈,但一番话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不仅仅是让姜梦熊听得清楚,而且是让赶到现场的所有人,全部听清楚了事情经过。

比如一言不发的北衙都尉郑世。当然他仍只好沉默,负责临淄治安事的北衙都尉,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插手事态的能力。

比如一名身披猩红长袍,双手拢在袖子中的宦官。

比如那些人未至,但已经投射至此的目光……

而且他直接给事情定性,表明态度,不容含糊,几可算得上逼宫了。

敢面对姜梦熊如此发声,说一声有胆有识,并不为过。

姜梦熊当然能够判断重玄胜话里的真假,战斗的痕迹根本骗不了人。

他也为王夷吾的鲁莽而不悦,有心给个教训,但又不可能真放下此事不管。

此时他一旦撒手,几欲发狂的凶屠,把王夷吾剁成肉馅都有可能。

沉默了一会,他看向重玄褚良道:“褚良,此事我们之后再谈。”

他希望私了,为此不惜付出更多补偿。

重玄胜没有说话。他一向很有分寸,他不能替重玄褚良表态,无论重玄褚良有多疼爱他。

而姜梦熊,也只需要在乎凶屠的想法罢了。重玄胜这样的后辈,哪怕是顶级名门嫡子,在他面前也没有分量可言。

“大元帅。”重玄褚良在平日看起来只是一个温和的微胖老者,但此时只是面容一肃,便叫人知何为“凶屠”。

他直视着姜梦熊道:“我二哥怎么死的,您很清楚。他把唯一的骨血交给我,我也捶着胸膛答应了他。”

“今天!就在临淄!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有人要杀他!什么狗屁凶屠,我的名声好像是个笑话。”

他咧嘴笑,笑声里杀气森森。

“怎么谈?”

他不谈!

就在大齐都城临淄,凶屠重玄褚良硬顶大齐军神姜梦熊!

姜梦熊的身影缓缓飘落,落在王夷吾身前,既是防止重玄褚良发狂,也让自己不再显得那么高高在上,避免进一步的刺激。

他缓和了语气,说:“褚良。夷吾是我的关门弟子,我说过此生不再收徒。”

这话里已经有些求缓示弱,有让重玄褚良体谅的意思。

但重玄褚良只道:“王夷吾死了,还有陈泽青,大元帅弟子很多。重玄胜死了,我二哥就断了香火。关了门未必不可以再开门,可我二哥……还能活过来再生一个吗?”

被一再顶撞,姜梦熊的语气也开始有些不愉快:“不用总提你二哥。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小辈冲动,你也冲动?冷静下来商量出一个解决办法才是正道理。你是军中名将,朝廷大员,应知大局,难道一定要把事情闹大,让别国看笑话吗?”

好一顶大帽子!

他维护徒弟,就叫理所应当。重玄褚良为侄子讨说法,就叫不顾大局。

但就算明知性质如此,重玄褚良也不可能直接拿这话来顶他。

只因为他是镇国大元帅!他是大齐军神!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怎么,人死了,就算死得不光彩,提也不能提了吗?他的名字不配出现?”

在场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疾飞而来,正怒视姜梦熊。

重玄家的老爷子,当代博望侯重玄云波!

他只是外楼巅峰的修为,但依靠重玄家秘密传承,仍然拥有神临境战力。

当然,若以实力而论,这种神临战力对姜梦熊来说也不算什么。

但重玄云波征伐一生,辈分摆在那里。他早年领军作战的时候,姜梦熊还在他麾下征战过。

即使今天的姜梦熊已经是军中第一人,面对重玄云波,也不得不出声解释,表明态度:“老爷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重玄云波却并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那位如石雕木塑般缄默的红袍宦官:“韩公公!”

临淄城里发生如此大事,齐帝当然不可能不知情。

可他此时,却不能直接现身。

军神姜梦熊只是隔空降临,齐帝若亲自现身,岂不是尊卑异位。所以过来的,是他的“眼睛”。这名“韩公公”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的就是齐帝本人。

他也的确只带了一双眼睛过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没有任何动作。

但重玄云波主动跟他说话,他也没法子装听不见。

只好微微欠身,以示尊敬:“老侯爷。”

“您是陛下身边人,知晓陛下心意。烦您替我问问陛下。我这个世袭罔替的博望侯,是不是该削了?!”

重玄云波语出惊人,让在场的人心里都跳了跳。

老人须发微颤,怒气勃发:“我他娘的怎么不觉得自己像个世袭侯爷呢!?在临淄都有人敢杀我的亲孙子!他是什么来头!他仗谁的势!他想干什么!”

“这……”堂堂的司礼监大太监韩令,一时也接不下话来。

他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表态都有问题,便只好一直“这”下去……

姜梦熊愈发头疼。饶是他军略无双,用兵如神,可在这种局势下,一身手段也无处施展。

面对重玄褚良,他还可以试着压一压,对于重玄云波这位老爷子,军中前辈,他实在也不好怎么样。

而且重玄云波这番话,简直诛心。这些名门世家世袭的爵位,都是祖上舍生忘死,为国立下大功,才得允诺,与齐国一体同荣。

这么多年发展下来,这些名门世家已成帝国中流砥柱。虽则平日互有争端,但敢动世袭之爵,无异于挑衅所有名门世家的根本利益,谁会坐视?甚至于说得严重点……是动摇姜氏统治根基!

他怎么敢不正视此言,怎么能不拿出态度?

心中只稍作权衡,便转对郑世道:“郑都尉先控制一下四周环境,暂时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接下来有些话,不适合让太多人听见。

谁知吩咐出了口,郑世却一动不动。

迎着姜梦熊疑惑的眼神,他只道:“启禀大元帅,我只听命于陛下。”

姜梦熊有些不懂了,我跟你郑世有什么矛盾吗?区区一个北衙都尉,在这里给我演不卑不亢?

在这种情况下,不配合就是在落他的面子。什么时候军神的面子这么不算数了?凶屠护犊心切,敢来顶撞,你北衙都尉也敢来顶撞?

但若实在的来说,北衙都尉一职,的的确确是只对齐帝负责的,郑世这话挑不出理。

军神甚至没法在此时发作。

他浓眉一拧,就要直接给禁军下令。

韩令这个时候倒不结巴了,赶紧出声,对郑世道:“有劳郑都尉。”

郑世这才应声离开,指挥北衙兵丁暂时将周围清空。

就他私心来说,当然希望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将王夷吾明正典刑。

但韩令出声,就代表齐帝也不希望此事闹得太严重。

他的权力和倚仗都来自于齐帝,单凭他自己,在军神面前是没什么发言权的。这也是文连牧、王夷吾这两个小辈,敢拿他儿子做局的原因。

“军神在齐地威望实在太高,连带着镇国大元帅府的人行事都有些肆无忌惮起来。王夷吾今日敢于闹市强杀重玄家嫡子,所作所为跟田家那个疯子有什么区别?就像重玄云波问的那样,他仗谁的势?军神之势……太大了。不知陛下是否也会如此认为。”

郑世亲自守在外围,默默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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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44章 军神,凶屠

北衙都尉亲自去清场了,姜梦熊这会也没工夫与他计较。

王夷吾闯下的这桩祸事,实在是叫他也觉得棘手。

“老爷子。”姜梦熊缓缓出声道:“您当然是世袭罔替的实封博望侯,没有人敢不尊重您,本帅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不尊重我大齐的王侯。但夷吾会做蠢事,也是因为您的亲孙子,另一个亲孙子。这段时间我不在临淄,您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他拿重玄遵来说话,是一步妙棋。

重玄胜和重玄遵的竞争正在展开,胜负未彻底定下之前,重玄云波无论如何都不会表明态度。

但若此时将王夷吾与重玄遵捆绑在一起,重玄云波再强行施加压力,就无异于是在表态支持重玄胜了。

现任家主一碗水端不平,是家族内部竞争的大忌,史书上无数惨剧都可以为鉴。

重玄胜就在这个时候趁机插话,他瞧着姜梦熊,面带惊愕,情绪细节表现得非常到位:“您的意思是说,王夷吾要杀我,是出于我遵哥的授意?”

“不!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自军神现身后一直沉默的王夷吾也立刻开口。

这个责任太大了,他绝不能让重玄胜甩到重玄遵身上去。

各大家族之中,内部竞争是常态,但发展到你死我活的却是少数,因为任何一个家族的内部争斗都有一个底线在。

在重玄家,重玄云波就是掌控这条底线的人。

如果让重玄胜坐实这种指控,重玄遵就再也无望家主之位。

这句话一出口,姜梦熊在心中一声轻叹。

他行了如此一着妙手,要瓦解来自博望侯重玄云波的压力,但王夷吾自己放弃了。

或者说,是重玄胜“逼”他放弃了。

王夷吾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但宁愿自己扛下,

作为军神,他无法理解这种失败的选择。但作为师父,他明白自己的弟子。

“你自己的主意?”重玄胜哪有不穷追猛打的道理,愤怒地问道:“我们何怨何仇,致使你如此恨我?”

王夷吾又不说话了。

他心里很明白。斗嘴他怎么也不可能是重玄胜的对手,此时说多错多。只表明态度,揽下责任,尽量不牵连到重玄遵即可。虽然他这次闹市行凶,无论如何都会被人联系到重玄遵身上去,但只要他不松口,些许怀疑,仍然无法动摇重玄遵的基本盘。

而且本来这事就与重玄遵无涉,的的确确是他自己的决意。重玄遵至今还在稷下学宫里,如果真能传出消息来,也不至于让局面演变成现在这样。

姜梦熊便在此时出声:“好在没有发生最坏的结果。浮图之子,伤势不算太严重,调理一番即可恢复如初。回头我让元帅府里送些灵药过来……”

重玄胜用左手将自己废掉的右手提起来,然后松开,任右手无力垂落。

这动作悲哀、软弱。

用实际行动回应姜梦熊的话——这叫“不算太严重”?

“大元帅。”重玄胜再伸手一指姜望:“要不是青羊镇男见机不妙,舍命相救。我就不用再继续讨论伤势重不重的问题了。”

自姜梦熊现身起,姜望就一直保持握剑的姿势悬停不动。

一直被姜梦熊的气机锁定,他感觉自己在无尽的深渊里不断坠落。那种持续的、可怕的失重感,与悬停在眼前的死亡危机,足以让人精神崩溃。

但姜望却以磐石般的意志撑住了,没有半点失态。

重玄褚良注意到,他甚至还想出剑!

也是重玄褚良和重玄云波两位侯爷接连出面,分散了姜梦熊的注意力。直到此刻,重玄胜才能够把话题转到姜望身上。

并且一开口就给姜望的行为定了性,他不是要把王夷吾怎么样,他是为了救挚友才出手。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承担任何责任,哪怕他险些杀死王夷吾!

更是点出了姜望的身份。这区区名爵虽然小得可怜,但也是受齐国保护的,是属于齐国的一份子,是为齐国立过功的人,

姜梦熊若想做什么,须得考虑天下人悠悠之口。

姜梦熊没有对此说什么,但姜望面临的那种恐怖压力消失了。那是几乎将他碾成肉泥的压力,而他扛了下来。尽管身上的肌肉都有些无法自抑的打颤,然而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定。他所有的控制力,都集中在这只手、这柄剑上了。

而这份表现,也没有被在场的这些人所忽视……也根本不可能再有人忽视他。

重玄褚良出面的时机,已经是态度明确的在保姜望。

但这种“保”亦有技巧,如果他直接说关于姜望的事情,那是让自己置于被动局面。所以他反而绝口不提姜望,只从重玄胜这边要说法。

无论如何,姜望独剑将王夷吾逼到绝境、逼出军神降临已是事实。这样的姜望,值得重玄家投入更多。从今天起,也必然有更多的眼光开始注视他。

姜梦熊当然不会跟一个小辈争锋相对,但重玄胜本人的态度已经很明确。王夷吾这一次的行为又的确触及底线,换做任何一个顶级世家都不可能放过,更别说重玄褚良这等凶人。

“陛下怎么看这件事?”姜梦熊问韩令。

韩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道:“来之前陛下说了,王夷吾是军人。军中的事情,大元帅自大可一言而决。”

姜梦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明白了。”

没有意见,就是最大的意见。

王夷吾这一次太过放肆,终于令陛下也着了恼,不肯保他。

说的是军中事姜梦熊可以自己做主,这的确是莫大的信任。然而,撇开王夷吾与姜梦熊的师徒关系不提,只提他的军人身份。

他姜梦熊身为镇国大元帅,名义上总领齐国所有兵马,若不能做到赏罚分明,何以治军?

略略沉默了一阵,姜梦熊再次出声道:“这一次的确是王夷吾犯了错。”

他终于松口,公开承认,责任在王夷吾身上。

他看着王夷吾道:“念在你多年沙场征战,有功于国,本帅暂不杀你。即日起囚你于军中死囚营,凡有战,必为前锋,领死囚陷阵!为期三年,期间不准再踏足临淄一步。你可服?”

王夷吾面无表情,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当然拥有承担的勇气。

于是低头应命:“卑下领罚!”

姜梦熊看了自己的弟子一阵,才转头对重玄褚良和重玄云波道:“博望侯,定远侯,你们以为如何?”

虽然有他看顾,王夷吾不可能真有生死之危。但此举却大大打击了王夷吾的威信,让他以后在军中的每一步晋升,都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行。每个人都会知道,他是进过死囚营的人!部下肯不肯服他?上级肯不肯信任他?

被逼着将关门弟子罚进死囚营,姜梦熊亦难掩怒气。因此不再叫“褚良”和“老爷子”,而是直呼爵名。这就是要公事公办了。

当然这怒气是真的无法掩饰,还是故意让人瞧出来,就需要看到的人自己小心琢磨了。

重玄云波面无表情,情绪都藏在皱纹底下,叫人难以发现。

重玄褚良则看向重玄胜:“胜儿,你是苦主,你觉得呢?”

重玄胜当然不能满意!

说是囚在死囚营,在军中,谁能真把军神弟子当死囚?而且他亲眼见证王夷吾摘取兵主神通,这门神通正合在战争里成长。姜梦熊说是罚弟子,倒不如说是在因材施教!

尽管他知道,这很可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无论如何,姜梦熊也不可能让王夷吾死。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吧?没有什么好争取的了吧?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么想。

这么多年来,谁曾叫军神让过步!

重玄家今日,已经是展现一门两侯的顶级名门底气,而姜梦熊也给足了面子。

重玄胜是聪明人,他只会借机攫取足够的好处,他不会不知进退。

临淄很多人都在关注重玄胜和重玄遵的竞争,临淄很多人都“懂”重玄胜。所以他们都觉得,这已经是最后的结果。

这是重玄家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这并不丢人,反而令人惊叹。因为面对的是一代军神,大齐唯一的镇国大元帅,姜梦熊!

然而,谁又真的懂重玄胜呢?懂这个赌性太重的少年,懂这个无利不起早的胖子。

姜望抿着唇,握着剑。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明白,自己现在并没有说什么的实力。于是沉默。

或许只有他懂。或许只有他和……躺在地上同样沉默的十四懂。

只是他的沉默是沉默,十四的沉默,却是生息全无。

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都不得不沉默。

“叔父。”重玄胜转过身,让其他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又重复叫了一遍:“叔父。”

生父重玄浮图死得早,从小重玄褚良就是他的依靠。这种感情,是爷爷重玄云波都比不了的。

唯有在重玄褚良面前,他才能够坦露自己脆弱的部分。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那是一种不堪重负、身心疲惫的低迷。

“他杀了十四。”

他看着重玄褚良。

眼泪流了出来。

……

……

ps:因为阿甚的疏忽,先发了207,再发的206。现在已经重新修改过来,调换了顺序。读者如看到有重复,重新下载即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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