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7章 终章涉岸篇【103】「达摩克利斯之

第1758章 终章·涉岸篇【103】·「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

战场之外。

「——我要回去啦,得回家看看了。」

茜伯尔收到了苏明安归还的权柄,瞬间长呼出一口气,还是有力量的感觉好。不然总是觉得浑身软绵绵的。

她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比了个大拇指:「加油!」

苏明安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不会带上茜伯尔单双几人。他们都有各自的世界需要保护,帮到这里已是极限。

身为同行之人,他们亦不会劝他停步。他们都知道,他有必须追寻之物。

「祝你顺利,苏明安。」朝颜收回了生命权柄,绿眸回望着苏明安,「离开前,我会帮忙治疗一些重伤者再走。」

「等你结束了一切,一定要来明辉玩!好多人都很想你。我跟你说,我最近研制出了一些非常好吃的甜点,等你来品尝。」单双依旧大大咧咧的,马尾辫一晃一晃,丝毫不觉得这是永别,伸出手,「对了,这是莎琳娜与阿尔切列夫托我带来的。」

苏明安接过,是一张纸片与两瓶密封的忒尼茶。

纸片上写着:【苏明安,根据我的调查,特里里镇离去的幽魂可能是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的一具意识分体。特里里镇是祂的一个小世界。由此可推,有些主办方可能是你的熟人。】

苏明安收下了纸条。他已经怀疑至今仍未暴露真实面貌的第十席可能是熟人,如今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至于阿尔切列夫的两瓶忒尼茶,上面两个标签:【送给我亲爱的父亲】、【送给我敬仰的神明】。看起来是送给他与苏凛的。

苏明安收下了这些,与几人完成了权柄的交接,直到最后,轮到「仙之符篆」的交接时,他迟疑了。

左右环顾,那个人不在了。

「离明月……呢?」苏明安轻声说。

「啊?」茜伯尔愣住了,「谁啊?」

「有这个人吗?」单双不解道。

朝颜看了又看,想不起来还有第四个人。

苏明安垂下眼睑,他明白了。斩断的因果终究是斩断了。即使出现过,随着教父再一次消亡……人们将会再度不记得他。

一切回归原本的模样。

他摩挲着掌中洁白如雪的仙之符篆,轻轻挂在了自己腰间。自己归还了属于朋友们的所有权柄。唯有教父的力量,彻底留给了自己。

「走啦!等你完成这一切,一定要来穹地玩。现在穹地很不一样了,我们弄来了好多外面的高科技,已经不是你印象里那个部落了。你一定要来看看。」

「等你回来时,我应该已经离开这里了。等到你结束一切,也来旧日之世看看吧,现在,天空很明亮,很漂亮。」

「祝你一路顺风,苏明安。你肯定能完成这一切,我在明辉等你过来度假。到时候,还请宇宙霸主大人务必赏光,哈哈哈……」

……

世主宫殿。

「……小殿下要走了吗?」

白玉廊柱映出清晰的倒影,苏明安回到了苏文君遗留的圣殿,检查了几个角落后,遇见了伊芙琳。

她没有作魅魔打扮,而是穿着朴素的布裙,梳着马尾辫,宛如邻家少女。其实她在被迫成为恶魔前……本就是这样的少女。

「伊芙琳。」苏明安看向她,「你一直守护我,是因为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与恶魔母神的关联吗?」

伊芙琳眼中波光闪动,片刻后,她轻轻附身,在他耳边道:

「小殿下……就不能,是真心吗?即使是虚假的记忆……即使是IF线……我真切守护了你……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呢,还重要吗?」

苏明安闻言,不作回答。

真实或虚假,对于很多人或许从来不重要,就像很多人宁愿沉浸在幸福的梦境里。但对于自己,仍有区分。

「你以后留在罗瓦莎吗?」苏明安问道。

「是呀,虽然我很想陪伴小殿下一起去,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留下来吧。」伊芙琳拨弄了一下长发,「按照约定,卡萨迪亚也该归还我的契约了。我完成了祂交代的任务,可以从恶魔变回人类了。嗯……当然,必要的实力还是不能少的。」

她忽然叹了口气,「就是珀洛这家伙不在了,虽然他一直很沉闷,但没了他,还有些寂寞呢……」<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好了,小殿下,我知道你很忙,快去吧,不必在我这停留,你还有要去的地方,去吧。」

蓝色的天光之下,他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回头,神情有些僵硬,片刻后,露出了一个纯净的、柔和的……一点也不像魅魔的,少女的微笑。

……

世界树下。

伯里斯神情悲悯,身着白袍,立于树前。

「我的神明,您终于来找我了。」伯里斯望见苏明安,似是透过苏明安的形体,望见了无比美丽圣洁之物,露出敬仰的眼神,手掌抚至胸口微笑,「我一直在等您回来,这是陈清光先生给您的东西。」

苏明安却首先望见,旁边立着一尊自己的一比一等身白玉神像……

苏明安:「……」

他看了眼伯里斯手里的红色卡片,有些犹疑,不想接过,怕是什么判定。

然而下一刻,红色卡片化为了一道身影。

提着烟斗的温雅青年,身披大氅,含笑望来。烟雾缭绕,气息如雾。

「陈清光?」苏明安不知道老板兔是整了什么操作弄出个分体出来,老板兔活了那么久,多多少少有些手段。

「接下来这最后一段路,我来陪您一起吧。」陈清光含笑道,「您不信任老板兔,觉得它太过疯魔,那我可以取得您的信任吗?」

「不可以。」

空气凝滞了数秒。

陈清光像是没听见一样微笑:「带上我吧,我绝对不可能是梦境之主的人。可以成为您的助力,不是吗?」

「带上吧。」忽然,耳边传来苏凛的声音。苏凛双手插兜,不知从何处闪现而来,许是察觉到了异常的气息,「根据一些你储存的零碎记忆,这家伙应该可以帮忙。」

苏明安迟疑片刻,还是带上了这张红卡。

他欲要离去,还是看了伯里斯一眼。

金发碧眸的青年,维持着敬仰的姿态,微垂着头,然而那双眼瞳之中,已经不再饱含痴迷。更像是一种清醒的……敬仰。

「看来你的催眠法术已经快要结束了。」苏明安说。

「是啊,您成为了我心中最好的神明,满足了我诚挚的信仰,与烈火般的欲望。」伯里斯俯首,「现在的我到底是催眠着的还是清醒着的呢……或许,您也看不出来吧。」

他缓缓擡头,眼里的一层薄雾,分不清是技能还是本来就有,「……至少,您是我不后悔的神明。」

苏明安想说什么,伯里斯却突然大笑:

「若您真的平安归来,我怕是要一辈子都无法逃离这个『催眠法术』的漩涡了。」

「所以,神啊,赢给我看吧,倘若您真的使我看见了奇迹,我将不复醒来,也不复睡去……」

……

永生之海。

「哗啦……哗啦……哗啦……」

一个木盒静静飘在海面上,犹如小船上下起伏。片刻后,一股浪花将它冲到了岸上。

似是铁扣自动打开,一团小小的透明的东西,从里面游了出来。

「咳,咳咳咳……」透明之物逐渐生长血肉,随后化为了一位白发金眸的少年。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似是在找谁,没有找到,于是合上双目,手掌抚住自己心口,似是在感知什么。

「大帝。」迎面传来声音。

苏琉锦睁开双眼。

千帆过尽的第一玩家静静站在他面前,身上带着磅礴气势,又很快渐渐收拢。

「灯塔教主,你看到他了吗?」苏琉锦第一时间询问。

「谁?」

「徽白。」

苏明安视线环视,察觉到了第八席的灰雾残余,看来艾兰得曾经来过这里,可能是为了袭击苏琉锦。

「他为了保护我,拼死把我送进了海里。」苏琉锦左右环顾,「永生之海是我的诞生之地,徽白担心万一你们失败了……」

「万一我们失败了,就会失去罗瓦莎最后的火种,你可是未来的界主啊!」卡牌徽紫跳了出来,伸了个懒腰,经历了这么漫长的事情,她终于可以伸个懒腰了,「林何锦赋予灵魂,冉帛提出剧忆镜片生命化,还有凛族之血……苏琉锦,你可是名正言顺的未来界主!」

苏琉锦怔了怔,很快摇了摇头:

「不,我想……他根本没有想着什么保护火种。他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徽碧与徽赤将神明拉入猫箱,徽橙牺牲于过去,徽墨打破命运抛却自身,而徽白……他那一刻或许只是想保护我。」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向着某个地方大步流星地奔去——

苏明安也感知到了什么,奔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翠绿的种子。

苏明安立刻触碰种子,发动了读取。

……

耀光母神神坠,天空最灿烂的那一刻,徽白抱着木盒匆匆忙忙冲向了永生之海,身上满是第八席遗留的灰雾伤痕。

徽白的身躯不断腐烂,却仍然坚持着……将手中木盒送入海中。

这一路上,他的耳边仿佛不断传来人们愤怒的呼喊:

「徽白!那是未来的界主,是纯白无垢的灵魂!是绝对不会过线的纯善之人!你要带它到哪里去!还回来!」

「那是足以撼动世界的成果,永远也吃不完的水母,宛如世界之源的化身……他能供养多少强者,能在这场决战中贡献多少力量!你保护他的自私行为,让许多牺牲者变得再无意义……」

「徽白,你知道自己曾经是谁吗!你在背叛人类……你在背叛自己的故乡!」

而徽白只有确凿无疑的回应。

「——他不想当界主!是你们强加的责任——你们没听见吗!」

「——他不是任何人的实验品,他的人生属于他自己——你们的行为恰恰是迎合了耀光母神的观念!如果保护一个无辜者也被称之为背叛故乡,谈何真正的保护与理想!」

世界树排斥着他,他一路带着木盒,奔向大海。

他打开盒子,一团流光窜入大海。这是已然昏迷的苏琉锦,那群人类为了对抗耀光母神,在这条错误的世界线上,依旧做出了恐怖之事。

「这样就好了吧……」徽白缓缓道,注视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身形渐渐消弭。

……

【「我的权柄——『魔女』。」徽白道,「我可以制作『种子』,将『种子』植入任何物体,让无生命之物逐渐呼吸、生长、鲜活。」】

……

「唰——!」

苏明安的神力催动之下,种子快速发芽,逐渐化为了一位金发碧眸的青年。

他睁开双眼,望向苏明安,错愕了一瞬,露出微笑:

「看来你们成功了。」

「看来我们成功了。」苏明安肯定道,「你与苏琉锦在打配合,对吗?」

徽白姿态谦逊,银色发带飘扬:

「是的,我的兄弟姐妹各有所长,而我作为最纯白之人,也有自己想要守护之人。在你们对战耀光母神时,我们遭到了尤里蒂洛菈的袭击。」

果然,那段时期尤里蒂洛菈不是失踪了,在发现无法附身汪星空后,尤里蒂洛菈立刻将目标转为了永生之海。

「在门徒游戏时期,你应该见过作为小队长的苏琉锦,他为队员们割肉放血,为了自己能够赢下去。」徽白说,「不可否认……为了救我,他也为我这么做过。所以,我即使作为纯白之人,也能拥有一定的力量,至少足够保护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白石头。你应该在时莺那里见过。白石头……现在是我的心脏。」

……

【苏琉锦出来了一次,最后的结局是被徽白送回大海。那么,「蕴含丰富能量的白石头」可能出自这个时期,根据「善良的夜莺」这个故事,白石头的本质是一颗心脏,可能是苏琉锦分割了自己的心脏,送给了他人,心脏化作了白石头。】

……

苏明安一怔。

「我曾受到过来自世界树的致命伤,险些死去,但苏琉锦给了我他的心脏,只要有这颗源源不断的能源,我作为轮回塞壬,就能不断重生。以此,当我拼死送琉锦进入永生之海,等到安全之后,他便能从海里醒来,寻找转世后的我。直到他由于缺失这颗心脏,扛不下去的那一天,我便将心脏归还于他,再度转生。」徽白平静地说出了这些漫长而反复的事情。

相互的拯救。

掺杂在不断重生与轮回中的互相保护。

徽白的性命系于苏琉锦的心脏,由此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能量,不断转生保护苏琉锦。苏琉锦若是需要这颗心脏,徽白便选择转生,直到再度融入这颗心脏。

灯塔水母与轮回塞壬之间的配合,相互救赎,相互伴生。

人人觊觎的灯塔水母,有了自己的守护者。

始终转世的轮回塞壬,亦可以永远地存活陪伴。

「由此,琉锦拥有心脏时,才是最强的。而这颗心脏,此时在我这里。」徽白垂眸,「是时候了吧……琉锦。如果你真的想当界主……」

他会归还这颗心脏。

若非苏琉锦,徽白作为徽家中最被针对之人、最被世界树警惕之人,极其容易陨灭。

若非徽白,苏琉锦作为人人觊觎的永生水母,极其容易落入人们手中。

这样的相互轮回拯救,在他们之间已经不止一次发生。最初从红塔捞上来的苏琉锦,正是转世后的徽白在寻找苏琉锦。

……

【「徽白。」苏琉锦低头想了想,他仿佛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他仔细回忆了一会,「我不认识这个人。」】

【「在你被红塔国捞上来后,是他在照顾你,直到我穿过来。」苏明安说。】

……

【「琉锦,你还记得我吗?」徽白探身问。他终于唤回了琉锦。】

【「……红塔混子?」苏琉锦茫然道,「我记得你,你在红塔国照顾过我一段时间,还给我买东西来着。」】

【「除此之外呢?」徽白追问。】

……

徽白与徽墨,宛如截然相反的两个概念,一个致力于飞向高空,打破一切桎梏,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另一个始终守护大地,留在这片土地上,保护着火种,亦是朋友。

一个是旧世界的余烬,一个是新世界的天空。

然而后来,徽白逐渐发现,刚醒来的苏琉锦记忆缺失,有时候自己转世后未必能赶上,会导致苏琉锦被伤害。

……

【伊恩冷眼瞥了一下徽白:「是你?我还记得你几百年前狼狈的模样,海水泡得舒服吗?亲手把灯塔水母送入悲剧的是你,你现在还想怎么挽回?」】

……

「这不是悲剧。」苏琉锦道,「我从不觉得,我经历的人生是悲剧。」

他望向苏明安,露出微笑:

「灯塔教主,我可以拥有不成为界主的自由吗?」

「当然。」苏明安说,「正好时莺那家伙有资格,让她去好了。还有千琴、希礼、祈昼……」

太阳鱼吃掉了水母,就会长出翅膀飞向天际。

苏明安一直以为,这个童话故事里,「太阳鱼」指的是徽白这样的人,「水母」指的是苏琉锦。

但实则他们都想错了——苏琉锦才是「太阳鱼」,徽白才是这个童话故事里的「水母」。若是「太阳鱼」吃掉了「水母」的心脏,就能成为完美无缺的最强形态。

但「太阳鱼」不愿意。

他可以拥有不成为界主,不成为实验体,不成为人人觊觎的血肉的自由。

他可以是苏琉锦,可以是他喜欢成为的大帝,除此之外,他可以什么都不成为。

——他可以违背自己的本能,忤逆自己的天性,不去吃掉「水母」。

「但如果罗瓦莎后面真的还是很混乱,很过分,我还是会去的。」苏琉锦说到这里,连忙说,「不要徽白的心脏,陪我去就行。反正,还有最后的主人公时莺,还有祈昼那家伙,还有希礼……要是司鹊醒了,那更不用本大帝烦神了。」

他曾说过,若非一层层框架限定了他,他其实也希望成为聪明狡猾的苏琉锦。

如今,他可以自由生长,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去成为。

「在此之前,灯塔教主。」苏琉锦望向苏明安,「陪我完成一个仪式吧。」

……

苏琉锦所说的仪式,是一场契约解除仪式。

曾经,苏琉锦与徽白相识时,二人虽然定下了彼此互助的合约,但仍然保留着底线,毕竟事关生死,就定下了誓约。

苏琉锦很早就想解除这个契约,但解除必须需要双方在永生之海毫无防备沉入意识之海,这太过危险。直到此刻一切平定,苏明安在侧,他才有机会解除契约。

收回了苏明安身上的战神龙王意识后,苏琉锦闭上双眼。

漫天光点之下,在救世主的见证与保护之下,他宣布了自由。

「我们都自由了,徽白。」

「这辈子,不会冷了。」

白光一点一点浮现,犹如永生之海深处的萤光水母缓缓上升,照亮了见证了无数轮回的海岸。

隔着无数次的遗忘与找寻,隔着生与死的往复循环。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

曾经,苏琉锦在这里独自漂浮了不知多少岁月,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直到有一天,有人人潜入了这片深海。

「徽白。」苏琉锦忽然说,「在我刚醒来的时候,红塔国你照顾我的那段日子。我总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以为你另有所图,以为你和那些人一样,想要我的血肉与永生。」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对我好。」

「因为你是你。」金发青年回答。

「因为我是我。」苏琉锦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多么简单的话。可人们从来不明白。他们只看到灯塔水母,只看到界主,只看到能供养无数强者的血肉。他们看不到苏琉锦。只有真正与苏琉锦度过最黑暗的时光的人,才能明白。

像深海中的萤光水母,一点一点汇聚,一点一点明亮,缓缓照亮了少年独自漂浮了无数年的黑暗。

「如果我收回这颗心脏……」苏琉锦说。

「我会死。然后转生,然后再来找你。」徽白说。

「然后呢?」

「然后再把心脏给你。等你不需要的时候,你再把它给我。我再转生,再来找你。」

「这不就变成循环了吗?」

「是啊。你可以选择不成为界主,可以选择不做实验体,可以选择不被任何人觊觎。」金发青年回望着他,「同样,我也可以选择留下。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束缚。你能令我无限转生,我也能保护你。帮助你不止是出于情感,亦是我认为与你一起,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错。」

远处,浩瀚无垠蓝光自海平面升起,光芒洒满整片永生之海。

在漫长的轮回中,不断相遇,不断错过,又不断找回彼此的同伴。

这一次,终于可以不用再错过了。

……

「灯塔教主,终有一日我们会重逢。到了那一天,我一定可以骄傲地告诉你,我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结束仪式后,苏琉锦得知了苏明安要去做什么。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苏明安,翻涌着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属于我自己的模样,真正的模样。」

「那会是,属于大帝的时代!」

苏明安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红塔国,单纯开朗的大帝。后来是门徒游戏,割肉放血只为赢下去的小队长。永生之海深处,孤独漂浮了不知多少年的纯白灵魂。

「苏明安,感谢你做过的这一切,我……」徽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想以榜前玩家的姿态说什么,但很快,他笑着摇了摇头,记忆渐渐黯淡,

「……我祝你,一路顺风。」

他曾是玩家,他要复仇,要让人类清醒,他有自己无法放弃的使命。但他也早已意识到,那个昔日的徽白确实已经不在了。

徽赤、徽碧、徽墨、徽橙……都是形色各异、截然不同的生命。他们不能算作「徽白」,他们都具有独立性。

而自己,也有自己必须追逐的东西。

「祝愿你们走向想要的未来。」苏明安诚挚道。

「我相信你有一颗真心。」徽白定定望着他,「有真心的人一定会成功。」

苏明安擡头。

「毕竟,喜欢看文艺片的人,性格都不会太差。」徽白微笑。

初代的第一玩家,徽白扛起旗帜,安忒托莉亚成为耀阳,卡萨迪亚坠入深渊,伊恩燃烧龙血,冉帛躬耕科研,珀洛牺牲守护,夕汀守候人间……

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

不。

——他们已然成为各自的救赎。

……

……

【曾经,很远很远的大山里,有一位白发的青年,名叫吕神,他深知百姓疾苦、天下不平,人间万事苦,大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那如果,有一种永远也吃不掉的食物,那该多好?】

……

【曾经,很高很高的大树上,有一位粉发的少女,名叫布丁,她厌倦万物之乱、永无止境,人间万事苦,大多因人性本恶,人之污染。】

【——那如果,有一种能够毁灭所有人的行刑者,那该多好?】

……

【白发的青年祈求至高之主,请赐予我们吃不完的食物吧,我们将为你呈现更精彩的时空记录体。】

【粉发的少女请求世界树,请赐予我们惩罚生命的行刑者吧,人类已经太过丑恶,大气污染,森林砍伐,尾气排放,坏人应该被惩罚。】

……

【至高之主笑道,好啊,我要你陪在奥利维斯身边,引导精彩的戏码,以供我来观看。】

【世界树应道,可以,我要你永远无法离开我,一直做我最忠实的守望者。】

……

【世界树又说,我会将罗瓦莎的世界之源化形,化作一位纯粹的行刑者,它将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轻而易举斩杀所有人。】

【至高之主又说,这世界空有强大的力量,却缺乏足够的食物。我会教你「能量守恒定律」的转换法则,使你掌握将「最强大的力量」转化为「最丰沛的营养」的方法。】

……

【青年领悟了转换法则,想着。】

【人类很美,人类很善良,应被保护。】

【少女带着行刑人,说着。】

【人类丑恶,人类罪恶,应被毁灭。】

……

【白发的青年遇见了粉发的少女。】

【少女召唤出了最强大的行刑人。】

【青年使用了最强大的法则。】

【那一战日月无光。】

【最后的最后,行刑人茫然地望着天空,轻声说。】

【我不想创造这个世界,也不想毁灭这个世界。】

【我不是行刑人,也不是能量转换法则。】

【我不属于青年,也不属于少女。】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让我明白爱与死亡一样伟大。」】

【他带着最强大的力量,与能量转换定律的法则,随之消失。】

【某一日,永生之海里,一只水母睁开了眼睛。】

【漫长的故事开始了……】

……

……

2026年6月1日,凌晨4点。

90%以上的人完成了投票,投票宣告结束。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光点次第亮起,宣告了最终的结果——

【支持:57%】

【反对:43%】

绿光占据多数,莹莹发亮。

苏明安将山田町一机甲的碎片、汪星空的布条、易颂的医生笔记、莫言的破损长剑、路的糖果、安忒托莉亚的花瓣……全都交给了林音保管。

「不带上吗?」林音轻轻道。

「既有可能一去不回……还是让他们最后的痕迹留在家乡吧。」苏明安摇了摇头。

「可是投票结果说明,大多数人们都愿意陪你挑战梦境之主,我们可以一起……」艾尼立刻说。

苏明安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带全人类一起。除了真的有能力跟上的,其他人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请与人类文明一起走向明天吧。」

毕竟,多数制从不一定正确。这个道理他已经明确。

即使有57%的人支持他,却还有43%的人希望得到简单的幸福。对于十亿的基数,43%依旧是相当庞大的数字,不能因为57比43大,就认为自己就该带着全人类去挑战梦境之主。

他只是想看一看人类的想法,顺带做好最后的安置。无论如何,最后他都会自己去。

「若要解封储存在里面的记忆,说出『解封记忆』即可。不过,我认为你已经不需要解封这些,你自己就足以应对。」苏凛递出了水晶灯塔,「等你战胜梦境之主,告知我结果,我便归乡。」

「我跟你一起去。」北望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十分疲惫,嘴唇苍白,显然消耗了相当多的神力。

「你留在翟星。」苏明安立刻道,「我知道,你能梦见黑水梦境。但翟星同样需要一个能接触到黑水梦境的人,至少保证我们不是一无所知,请你留下来。」

「吕树,林音,山……艾尼,你们也留下来。」

没有抵达一级神,他不会让他们来。

最终,他还是决定一个人去。

——然而,有人走来。

「本体,我当然要与你一起。你想甩开我也不可能。」那人再度换上了熟悉的白西装,微笑走来,「之前打算入侵第八席,关键时刻袭击主办方。后来打算刺杀耀光母神,不过你仍然不需要我的帮助……最后,我追踪『假锚点』成功了。粉发人知道必死,打算躲起来,不过我一直盯着他。」

「你想留下也可以。」苏明安提出了建议。他现在可以拆分分身,让他们留在翟星。

但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这两个家伙,肯定想亲眼看见「猫箱」破裂的那一刻。

果不其然,明与影都表示跟上来。

徽墨则选择了留下来,含笑道:「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属于我的事情已经做完,我就在这里等待,等待你亲手斩开『猫箱』的那一刻。魔主。」

安置好一切后,人们只需等待明天。

苏明安即将启程,环顾四周。

筱晓与王珍珍这一对遍历惊险深入源点、最后双双奇迹生还的神奇小情侣坐在一起,卿卿我我,畅想着未来在哪里买房。

安东尼的十字圣裁与华德的巫师联盟仍在争分夺秒清扫战场,唯恐错过半点积分。

秦泽一脸班味的疲惫,看起来快要虚脱,这半大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快要熬夜昏迷的模样。

昭元带着摄影机奔走在最后的时光里,希望拍摄一些有趣的照片,换来为数不多的积分,为今后的发展作准备。

莱斯丽、艾葛妮丝、安契、日暮生……一众玩家趴在地上休息,比起像普通玩家一样欢呼雀跃,他们更需要的是一场休息,一些人甚至已经呼呼大睡,脸上是分外的释然。

这一条道路太久太久,久到所有人都累了。

即使只有两百多天,却像是度过了大半辈子。

当苏明安欲要转身离开时,他望见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小苏。

「呼……呼……呼……」迎着天光,小苏一路奔跑而来。

脚步迅捷,眼神闪闪发亮。

终于,小苏站到苏明安面前,气喘吁吁,望着苏明安,「我一直按照和你的约定,在这里作战……」

他擡起头,天光落入他眼瞳:

「你要离开了。无论怎样,感谢你……我的朋友,苏明安。」

他没有唤「未来的我」,而是唤「苏明安」。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本质,与汪星空相似,都是门徒游戏的盗版之物。但无论如何,当他们站在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然获得了自主的生命。

「在这样的世界里,你可能会感到无所适从,可能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可能会一时迷茫……」苏明安微微躬身,看向小苏,「去找寻属于自己的『理想』吧。」

「那你先向理想奔去,注意安全!」小苏大喊。

苏明安笑了笑,转身,便要离开——

这一刻,他听到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苏明安——!!!」

声音像一把火,撕裂了凌晨四点的寂静。

苏明安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见小苏站在原处,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一定要回来——!!!」

那一瞬间,像是某种信号被点燃。

无数道声音瞬间响起,宛如托起了他。

「苏明安——!你是最强的——!!!」

「等你回来!」

「感谢你——陪我们走过了这漫长旅程——!!!」

「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相信你!!!」

喊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趴在地上休息的人、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的人、刚刚还在清点积分讨论未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筱晓拉着王珍珍的手,笑着挥手。安东尼摘下十字圣裁的旗子,高高举过头顶。昭元的摄影机在混乱中摔了一下,但她还是跟着人群一起狂喊。

「再见!加油!」梅亚妮拼命挥手。

「等你回家,苏明安!!!」筱晓拉着王珍珍大喊。

「苏明安——!」球球蹦蹦跳跳,西宁摘下了摩托头盔。

「一定要活着回来——!」艾葛妮丝与日暮生等人用力招手。

「我们等你——!」

艾登、戴里克、安东尼、十一、林姜、雪莉、安格尔……

安契、日暮生、伊莱、乔纳森、佩尔西、阿拉乌丁、艾薇儿……

希礼、祈昼、时莺、伊芙琳、千琴、夕汀、徽墨……

无数认识的、无数不认识的……

像是海浪,像是雷鸣,像是所有的心跳汇聚在一起。

苏明安站在人群的尽头,看着所有熟悉和陌生的面孔……吕树没有喊,但一直看着他,绿眸全然倒映着他。林音抱着遗物,背着大刀,眼泪无声流下。艾尼用力挥着手,嘴里一直在喊什么。

苏明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包围淹没。

声音太响了,眼睛太亮了,这些站在凌晨四点天光里的人们……他们太真实了。

这就是真实的。

这绝非虚假。

远处,天光洒满整片大地,洒在呼喊的人们身上。

他们不再齐声高喊「第一玩家」,亦不是「灯塔」,不是「救世主」……

而是唤他,

——「苏明安」。

……

主神世界。

联合政府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各个国度旗帜齐齐整整地排列在道路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旗帜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穿着军装的军人、抱着孩子的母亲、刚刚站稳的孩童、工厂的工人、田间的农民、学校的学生、诊所的医生……

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语言,不同阶层。

直到直播屏幕里,苏明安转身离开,众人高声欢送的那一刻——

威尔逊向前走了一步。

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的情绪。这位在政坛沉浮了半个世纪的老人,站在屏幕面前,深深地弯下腰——

「苏明安阁下。」

他的声音郑重而洪亮:

「我代表主神世界联合政府,代表七十亿人类生命,向您致意。」

屏幕的光芒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晶莹的泪痕。

「这一年,我们失去了太多。」

「我们失去了以前的生活,失去了家园,也许失去了亲人与朋友……」

「我们在绝望的边缘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

「但我们从未真正倒下。」

「有一个人,始终走在最前面。他走过尸山血海,走过背叛与谎言,走过无数文明的兴衰荣辱。

「他带着我们看见黑暗,引领我们走过痛苦,仍然选择向前。」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替我们走向黑暗,那我们就替他守住光明。」

「从现在起,直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让我们把自己的世界,建设成他值得回来的样子。」

他直起身,擡起右手,向着屏幕中的那个背影,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向前迈出一步,站到演讲台的正中央。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这一刻,他不是威尔逊个人。

他是联合政府的议长,是七十亿人的喉舌。

「诸位。」他开口,声音透过无数个屏幕,传向主神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世界游戏,结束了。」

短短一句话,在寂静中激起千层浪。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有人仰起头拼命忍住眼泪。在副本里坚持下来的玩家,在恐惧中等待了二百多天的普通人,失去了亲人的人们……终于可以放声大笑,亦或放生大哭。

威尔逊没有阻止他们。

他静静地站着,等待哭声稍微平息,才继续说下去:

「二百三十七天前,这场游戏开始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以为是末日,以为是审判,以为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命运。」

「但此刻,站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苍老却洪亮:

「这不是末日。」

「这是新的明天。」

台下,有人擡起了头。

「我们失去了很多。」威尔逊挥手,「我们失去了太多来不及道别的人。山田町一,易颂,莫言,杨长旭,安忒托莉亚……还有无数我们叫不出名字的英雄。」

「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历史上最高的地方。」

「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他们就不会被遗忘。」

全场肃穆。

威尔逊擡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但是,我们赢得的,比失去的更多。」

「我们赢得了彼此。」

「在这场游戏中,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国家的人们,第一次真正站在一起。真正的手拉着手,背靠着背。」

「我们赢得了自己。」

「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恐惧,我们跨过去了。曾经以为放不下的偏见,我们放下了。曾经以为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做到了。」

「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用血肉之躯,活下来了。」

「二百三十七天前,如果有人告诉我,翟星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并肩作战,我不会相信。如果有人告诉我,不同国家的士兵会为彼此挡子弹,我不会相信。如果有人告诉我,一个叫苏明安的十九岁年轻人,会独自走向黑暗,只为让我们看见光明——我绝不会相信。」

他笑了。

「但现在,我信了。」

「我们都信了。」

「我知道,有人在害怕。害怕这只是短暂的和平,害怕我们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的一切又会分崩离析。」

「但我们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人类,是可以信任人类的。」

联合政府的旗帜,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这场游戏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赢,而是为什么而赢。」

「今天,站在这里,我代表联合政府,代表七十亿人类生命,正式宣布——」

「世界游戏,结束了。」

「从现在起,不再有玩家,不再有积分,不再有任务。」

「从现在起,只有人类!」

「活着的人类——站在一起的人类——即将走向明天的人类!!!」

全场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人类赢了——!」

声音像野火一样蔓延。

「人类赢了——!」

「他赢了——!」

「我们赢了——!」

无数人泪流满面,无数人紧紧拥抱。声音汇成洪流、冲破云霄、冲破持续已久的所有的阴霾。

威尔逊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等那声音渐渐平息,他才望向天空,缓缓开口:

「苏明安阁下,您听见了吗?」

「游戏结束了。」

「您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

「所以,请您一定要回来,回来看看这个世界。」

「看看您救下的这些人,看看我们把它建设成了什么样子……」

道路两旁,旗帜如海,人潮如织。人们仍在挥手。

远处,属于主神世界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它完全是翟星的太阳的模样,金色的,温暖的,自东方擢升。

「我们等您回家。」

金色的光芒洒在人海上,逐渐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是歌声。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像初春的第一场雨。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

歌声中,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

这是一首由郁国顶级音乐家编写,由联合团大力推出的,主题为留恋热土,展望未来的曲子。曲调没有古典音乐的晦涩,相当朗朗上口,歌曲一发出便全服走红。曾经在第六副本结束后的拍卖会上,人们齐唱了这首歌。

此刻,无数人齐声唱着这首歌。

歌声如潮水,如雷鸣,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心跳汇聚在一起。

在浩瀚的歌声里,那个人离去的身影,它亮得像一颗星星。

……

「他会回来的。」

所有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宇宙的蓝光里。

直到歌声渐渐平息。

直到有人擡起头,看向他离去的天空——

……

「对。」

「他一定会回来的。」

……

……

第1748章 终章涉岸篇【104】「西西里弗推起

第1759章 终章·涉岸篇【104】·「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

【有时候,这星光的海洋似乎已经达到了黑暗的边缘:我满以为、在此之外,已是无边无际的大黑暗了。然而,只要一转瞬,再往上一看,依然是一片星光。】

【——季羡林】

……

至高之主之域。

咖啡厅洒落阳光,绿色身影坐在椅子上,望着推门走入的苏明安。

「叮当——」

风铃摇晃,苏明安落座,面前是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放了几颗方糖。

「那么,开始吧。」至高之主平静道,「关于梦境之主的信息。」

苏明安坐下。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都是全然的未知。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猫箱』之内。」至高之主开口道,「梦境之主制造的『猫箱』。」

「果然是这样。」苏明安之前就怀疑,他们可能处在一个更大的箱子之内,「祂的目的是什么?像耀光母神那样让世间万物成为傀儡,还是像第七席那样让所有人沉入梦境,还是为了汲取利益,让祂变成宇宙霸主?」

至高之主道:「这关乎于宇宙的本质。」

……

在宇宙器官里,世界游戏是心脏,万物终焉之主是肠胃。

——而在此之外,存在一个「大脑」。

大脑关注的方向与文明,会呈现在精神维度中,成为剧忆记录出现在其他文明的视野,呈现二维化二向箔的形态。

宇宙存在分级,时空并非线性,一些能够观测到这些记录的文明,当他们开始观测,被观测的文明则开始状态迭加。对于观者文明,被记录的文明呈现平面二维化,只要移动视线就能跳跃时间,只要重新观察就重头感知。比如生命a正在观察文明Z的前期,生命b正在观察文明Z的中期,生命c正在观察文明Z的后期,则对于文明Z而言,同时存在前期、中期、后期三种迭加态。

但被观测的人们自己察觉不到这种迭加,感知到的时间依旧是线性。

要想摆脱这种迭加态,就只能蒙蔽宇宙器官——大脑。

……

「你的意思是,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不同区域的时空流速各不相同,维度也各不相同。」苏明安垂眸思索。

「嗯,你们人类的宇宙九维度论就是其中一种说法。」至高之主说,「宇宙器官大脑关注的文明,会被一些文明观察到,这些文明称作『观者文明』,而被观察的文明会出现迭加态。随着观者文明的观察而反复重置。」

至高之主举了个简单易懂的例子:「正如你看动漫时,你就相当于观者文明,动漫里的文明则是被观察文明。当你拖动进度条时,被观察的文明进度会发生改变,它们的文明进度,取决于你正在看第几集。当你重头看这部动漫,被观察的文明也会重头开始。」

「如果同时存在多人,以不同进度观看这部动漫,则被观察的文明会呈现迭加态。在有些观者文明的视角,被观察的文明进行到了前期的原始时期,在有些观者文明的视角,被观察的文明进行到了后期的现代时期。」

至高之主的理论,让苏明安想到了高中老师说过的黑洞学说。

倘若有一个人坠入了黑洞,对于黑洞内外的人来说,时间就像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流。

黑洞外的人,会看到坠入的人越来越慢,就像视频被按了0.5倍速、0.1倍速……最后在黑洞的边界上几乎完全静止,定格成一个模糊的剪影,永远不会真正在眼前掉进去,相当于「永生」。

但对于黑洞内的人,他自己感觉时间一切正常。他会毫无阻碍地穿过边界,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黑洞中心的引力差撕碎,很快死亡。

在外人眼里,他永远停在门口;在他自己眼里,他已经坠入了。这就是爱因斯坦相对论描述的引力导致的时间弯曲。

如今至高之主所说的理论,根据文明所处的区域与坐标不同,时间弯曲各不相同,有相似之处。

「所以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的区别,仅仅在于位置,而非文明等级?」苏明安道。

「是的。」

「那翟星……算是观者文明,还是被观察文明?」苏明安口中干冷。

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在废墟世界坐在亚撒·阿克托面前聆听关于维度的理论,但那时仍是文明尺度之内的理论,如今却高到了整个宇宙。<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仿佛一位举起火把,走出故乡,走出洞穴的哲人,探查外面的森林。

若是让阿克托大白猫再一次过来,怕是不会说「翟星的大学生只有这种水平」之类的话了……虽然苏明安严格意义上已经不算大学生。

「你弄错了一个前提。」绿色身影探出一只模糊的手,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不出祂到底是用哪个口让咖啡消失,放下咖啡杯,

「——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完全可以重合。」

苏明安擡眸。

「没有什么高低优劣之分,这仅仅取决于宇宙器官『大脑』正在游荡观察哪些文明。」至高之主说,「今天你有可能是观者文明,你受幸于坐标在『大脑』旁边,你能够看到『大脑』正在观察的文明。明天你有可能是被『大脑』观察的文明,被另一批正好在『大脑』旁边的文明观察。这都说不准。」

「动态的,流动的。」苏明安很快作出了判断。这些都不难理解,但他很快提出了新的疑问:

「你刚刚说,被观察的文明会呈现迭加态。比如我和山田町一同时看动漫,我看到了开头的情节,他看到了最终决战的情节。那么对于被观察的文明,难道同时存在『开头』与『最终决战』两条时间线吗?倘若不止我和山田町一,有成千上万的人同时看『动漫』,难道被观察的文明会同时存在成千上万的时间线吗?」

「这就像黑洞的时间扭曲。」至高之主摇摇头,「对于黑洞外的人,时间是定格的,他们相当于观者。而对于黑洞内的人,时间是线性的,他们相当于被观察的文明。」

「所以,即使在观者文明的视角,时间犹如进度条。但在被观察文明的视角,时间一直是线性的。」苏明安说。

「是啊。」至高之主忽然笑了,祂呈现了人性般的雀跃,似是感到有趣,

「——在你们的视角看来,时间不是一直是线性的吗?」

咖啡厅安静了数秒。

静得能听见苏明安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

这一刻,灵光闪过脑海,他突然明白了……所谓「宇宙循环」的真相。

浩瀚无垠的墙纸逐渐剥落后,露出了墙面之下的光滑。

「翟星,目前为止一直是被观察文明。」

苏明安眨着眼睛,但这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恐惧未知,而是因为兴奋,就像是堆积木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形状最好看的积木:

「我们眼里的『宇宙循环』,是观者文明在观察时,造成的时间扭曲产生的影响。宇宙确实发生过循环,但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也不是任何文明能看见与记住的。」

热气缭绕。

风吹起银铃,窗外梧桐片片飘落。

「翟星的年龄太小,宇宙中的文明太多了,翟星还没有等到足够的幸运,成为一段时期的观者文明。所以你们确实是被观察的文明,包括罗瓦莎也是,很多文明还没有那么幸运。」至高之主说。

「观者文明未必是幸运。」苏明安轻轻摇头,「只是能看见而已,只是『大脑』造成的辐射影响,不能干涉,也不能改变。与其说幸运不幸运,其实无分高下,只是宇宙『猫猫』的一种『器官反应』罢了。」

宇宙何其浩瀚。

正如地壳只是微微翻了个身,就会发生席卷数十万人的大地震。宇宙的大脑只是随便发生了一些「生理反应」,就衍生出了这些观者与被观者。人类只是随便喝了口水,全身上下的器官与细胞就在疯狂涌动。

这无关任何利益、力量、欲望、情感……不过是宇宙作的一次寻常的「生理反应」罢了。被涉及到的文明,无论是观者文明还是被观者文明,都无分高低。

苏明安向来知道宇宙浩瀚无垠,即使成为高维,成为所谓的「宇宙霸主」,也只是戏称。对于诸多文明与生命而言,高维确实算作宇宙霸主,但对于宇宙本身而言,宇宙并不在意,永远缄默。

苏明安双手合缝,将话题引到最关键的一点——

「那么,梦境之主赫乌米斯,祂的黑水梦境究竟是……」

「你养过猫吗?」托索琉斯忽然说。

「呃……养过。」苏明安说。黑焰与白团应该算吧……虽然自己从来没喂过。

「如果你的猫想霸占一块地盘,但你不想让它霸占,你会怎么做?」托索琉斯说。

「把那片地方圈起来,或者……」苏明安忽然明白了。

一片梧桐叶轻轻擦过他的眼帘,叶片飞舞,面前的绿色身影缓缓开口:

……

「——【或者,让猫知道,那个地方已经被自己霸占了。】」

……

苏明安一直有种感觉。

现在他们对于宇宙的所有认知,仿佛成了一场可以无限循环的多周目游戏。对于文明与时间的认知也变得肤浅。

他已得知,宇宙的庞加莱回归是绝对的回归,不存在任何生命能够保留意识、留下痕迹。

他们所知的所谓循环,就像是……在一切的真实之上,蒙上了一层「虚假」的幕布。

所谓的「宇宙循环」,真的存在吗?

「千亿轮回」这种令人头皮发麻且不真实的数字,真的存在吗?

「宇宙循环——世界游戏四亿次循环——死亡回档——罗瓦莎大重置」这种层层嵌套的说法,真的正确吗?

玩家们渐渐把人生不当作人生、死亡不当作结局,脑子里想的都是「大不了再来一次」。看到苏明安继续向前的举动,他们想的完全是「已经够了,回家就行了,不要再追求什么了,就算是陷阱,大不了重活一次」……

……

【「大哥。」莫言望着他,「人生,本该只有一次啊。」】

……

是的。

人生,确实本该只有一次。

「梦境之主是为了隔绝大脑,创造了一个『猫箱』。」苏明安缓缓道,心中已经完全明悟,

「一开始,我们眼里的『宇宙循环』,是观者文明在观察时,造成的时间扭曲产生的影响。当他们重新翻开『书』和重新看『动漫』,在他们眼里看来只是调整了进度条,调整了『页数』或『集数』。但在我们眼里看来,是『时间线性流逝到最后,宇宙循环发生,我们步入下一次宇宙轮回』。」

「后来,随着梦境之主建立了『猫箱』,每当祂察觉到某个时间节点的到来,祂就会立刻重置这个猫箱,让一切重头开始。这成了我们后来眼里的『宇宙循环』。」

……

【「你想得不错,这确实是一场梦境之主的大局。若是不加以干预,每一次,你们毁灭的平均速度会越来越快,一切化为空白的那一天会越来越早到来……」艾兰得道。】

……

【「让所有人都沦为祂的提线木偶,在『故事』结束的那一刻化为空白……是为了什么?『空白』的意义又是什么?毁灭?集体抹杀?」苏明安困惑道。】

……

「梦境之主不是出自欲望,也不是想要玩弄我们,更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魔王享受我们的挣扎。」苏明安缓缓道,「祂的猫箱不止覆盖了我们,而是覆盖了相当大一片区域的诸多文明。这里相当于祂的实验场,祂在效仿『大脑』的行为,让『大脑』以为这里已经被观察过了,由此隔绝『大脑』。」

正如有足够的【病人】,才会出现足够的【医院】。梦境之主是先入为主占着概念的那个人,只要此地存在「假猫」,「真猫」就以为无需再次占领。

由此,梦境之主创造了与「大脑」概念相似又不相同的「黑水梦境」,召集了一批文明的人,称为「清醒者」,告诉他们怎么去观察,正是为了模仿「大脑」的运行机制,让真「大脑」不要过来。

然而,以高维之力模仿宇宙器官,稍显自不量力。白椿等人的出现验证了这一点,生命有欲望也有自私,相比于始终没有情感运行本能的大脑,这群效仿大脑的清醒者犯下了许多罪孽。

若非苏明安发现了梦境之主,打到了祂面前,诸多文明永远也不知晓祂的存在,仍然会被欺骗,认为这「猫箱」之内由梦境之主亲手操纵的重置,是真正的宇宙循环。

「水至清则无鱼,至察则无徒。」至高之主作出了评价,「若是不在缸里放鲶鱼,缸外的人不会在乎缸内的小鱼。祂看似伤害,实则保护。看似玩弄自由,实则保护自由。这是一种——【有限度的自由】。」

苏明安垂眸深思。

片刻后,他开口:

「我不认可。」

「【有限度的自由】本质上依然是囚笼,谢路德的自由是他自我思考的产物,而我们既然已经看见了囚笼,就不可能仍然欺骗自己,这是自我思考。」

「比起大脑,我认为梦境之主更像屠龙者成为恶龙。这种包办,与大恶龙窥视之下保护蛋的小恶龙没什么区别。毕竟对于真大脑而言,无论是观者还是被观者都是平等的,人人都有观察的权力,人人也可能被观察。不存在任何人欲与情感,仅仅是宇宙器官在正常运作。」

「但梦境之主这么一插手,那些黑水梦境的生命,很明显大幅度干涉了我们的人生。祂自己不断重置这个『猫箱』,导致我们每次以为走到了尽头后就会发生宇宙循环,让很多人成为了提线木偶。」

苏明安放下杯子,看向对面的绿色身影:

「你说水至清则无鱼,至察则无徒。但我想问——」

「鱼真的愿意为了不被缸外的人影响,就永远活在被放进去的鲶鱼的阴影之下吗?」

至高之主怔住了。

「你刚才说,在宇宙的尺度上,观者文明与被观察文明并无高下之分,只是位置的幸运与不幸。但我想补充一点。」

黑发青年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无论身处哪个位置,无论被观测还是观测别人,只要还有选择『真实』的勇气,都是一样的。观察者愿意接纳这份真实,被观察者也亲手打造了未来。哪怕某一天双方地位互换,真实也不会被改变。」

「没关系。」

他轻声道,

「都一样。」

风铃「叮当叮当」作响,一瞬间,耳畔显得安静。

至高之主的身影依旧坐在原位,模糊的面容看不出表情,但祂似乎很敬佩苏明安的想法。

一句轻飘飘的话,传入苏明安的耳中:

「难怪……你能走到这里。」

……

【「第七席的能力是让『瞬间』变为『永恒』,让『虚假』覆盖『现实』。」第十席道,「耀光母神一直以来大肆试点,是为了等待第七席的援手——祂们联手覆盖世界永恒之梦,祂的试验已经孕育充足,正待化为现实,覆盖整个罗瓦莎,甚至蔓延宇宙。」】

……

如今看来,这看似在说第七席与耀光母神的做法,实则在说梦境之主的做法。

对于前者,「猫箱」覆盖了罗瓦莎。对于后者,「猫箱」覆盖的是这一整片区域的无数文明。

梦境之主的「猫箱」发展到今天已经有多大,无处可考。但显然,根据黑水梦境里那些清醒者的种族与外貌来看,非常广阔。

……

【「宇宙轮回不是覆盖一切的吗?我只是一个低等生命,重活一世,灵魂理应重生了,为什么灵魂的损耗是不可恢复的?」苏明安说。】

【「嗯……我也无法理解,也许无论怎样重复,有些东西都是恒定的吧。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梦境之主了。毕竟祂也是能留存东西的人。」小爱说,「大概有些东西是即使轮回也恒定的。唯有你留住那个东西,你的胜率才是最大的。」】

……

这个问题已然有了解答。

因为任何生命都感知不到真正的宇宙庞加莱回归,他们眼里所谓的「宇宙循环」,实则是梦境之主不断重置猫箱。

故而,梦境之主能记得诸多记忆,毕竟祂本就是操作这一切的人。

故而,灵魂的损耗不可恢复,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真正跨越宇宙循环,只是一次又一次在箱子内重生。

……

【「第110181次,最理想的情况出现了——全完美通关成功,苏明安许愿拯救翟星,且不存在愿望冲突的情况,所有人平安归乡。这或许是个HAPPY ENDING……是吗。」】

【「但是,『祂』翻开了书,故事又一次重新开始。」】

【「我开始怀疑,也许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HE。因为无论怎样,最后都会重头再来。」】

……

梦境之主翻开了猫箱。

故事又一次重新开始。

……

【这时,白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之处——A「他们」和F「黑水梦境的玩家们」本质上是一种人,为什么被区分开了?按理来说,只要两种选项存在重迭之处,就不会同时出现。】

……

「黑水梦境的玩家们」,是被梦境之主收罗而来的生命。而「他们」,这个概念一直都被混淆,二者并不等同。

「他们」,指的是观者文明,即游荡的大脑辐射之内的一部分幸运文明,且会随着大脑的游荡,随时变动。

所以,比起真正存在于猫箱之外的文明,黑水梦境的玩家们依然可以被发现、可以被伤害、可以被观察——某种意义上,他们自己也是一种被观察的对象。被苏明安等人观察的对象。

观者,亦是被观者。

……

【将宇宙的一切解构为一张张卡牌,真是一种有趣又令人胆寒的体验……操纵人心、改变集体潜意识、植入心理暗示、操纵熟悉的故友、颠覆世界、倒置因果、混淆概念……】

【苏明安看牌的时候,突然有些恍然,难道这就是「梦境之主」……「游戏之主」的心态吗?因为某种原因,祂将宇宙看作一场必须要赢的游戏。】

……

「那么,祂打造这个猫箱的终极目的,是为了研究『大脑』的机制,然后——」苏明安擡眸。

「然后。」至高之主道,

「【打造完全自控的协调系统——人造宇宙器官,人造大脑。】」

「由此,用人造大脑混淆真大脑的机制,令观者与被观者不复存在。观察中可能造成的迭加态、时空扭曲、低维度文明可能发生的乱流消亡……都不复存在。」

「比如你们翟星,如果一直被其他文明观察下去,可能会暴露坐标,暴露状态,进而引来黑暗森林里更深的觊觎。」

「真大脑相当于在宇宙这片森林里四处点火,尽管它是无意的,却间接造成了相当多的毁灭。有的文明一旦发现了其他文明,就一定会掠夺与毁灭。」

「这片森林原本是黑暗而深邃的,所有文明相对和平共处,即使真的会发生侵略,也是在各自发展到一定地步后的结果。然而,这种毫无规律的扫射式的聚光灯,令许多尚显青涩的文明暴露在了光火之下,种子还没发芽就被连根拔起。比如你们翟星……倘若世界游戏不曾降临在你们翟星,千年万年之后……你们很可能也不在了。你们已经被太多文明发现了。」

苏明安停下了喝咖啡:「所以,我之前猜测过黑水梦境是宇宙器官,猜得差不多,只不过是人造的。」

「是的。」至高之主说,「当梦境之主成功打造出宇宙器官的那一刻,所有黑水梦境的清醒者们都会化作细胞、化为养分,失去自我。清醒者享受着肆意观察的权力,最后也会付出代价,就像被布丁操纵的八位主人公。得到与失去等同。」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始终无法终止循环,因为真正的循环不曾发生,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回到了祂的箱子里……以为自己一次又一次走到了终局。」苏明安说。

他忽然感到心脏刺痛。

……

【「如果说——我一定要终止BE3030的循环呢!!!!??」】

……

他闭目,片刻后睁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用力地扑腾,一阵复杂。

……

【「而你需要履行的义务,有且只有一个——」摩天轮里,一抹纯然的惬意,于诺尔的眼中绽放。】

【「便是拥抱高维。」】

【「人类已经快要毁灭了,我们的未来黯淡无光。就算跳出了这一次游戏,等待我们的,也还是无尽的【轮回】。」】

【「我们——」诺尔笑着,眼中像流淌着一片清光:】

【「——拥有着无比宏大的【新世界】。」】

【——二百零六块剧忆镜片·「拥抱高维吧,人类灯塔】

……

【自从人类世界遭到大危机时,我就开始隐约地感受到,我们所存在的宇宙,有它的规则。」诺尔的声音传出。】

【「因此,我们也可以拿一片海滩来作类比,我们正处于靠近这沙滩的位置。」】

【「所以宇宙的本质是【轮回】。」】

【——第五百五十七块剧忆镜片·「愿我们终将寻至新世界」】

……

【不断轮回的拯救者,始终被她要拯救的人杀死,记忆混乱到忘记自己的目的,差点因为绝望而错失了最后的成功。】

【如果自己和茜伯尔很像。】

【……他是否现在也忘记了什么?】

【第五百五十二块剧忆镜片·「TE·花开之日(下)」】

……

一切都有迹可循。

一切却也无从察觉。

甚至早在第五副本结束后,诺尔就已经提到相关概念。即使很隐蔽,即使那时也许诺尔自己都不明白。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零碎的记忆的?

艾兰得在世界游戏一开始就想起了零碎记忆,在第一副本前就写出了《关于玩家如何自救的问题简要分析》,成为了举世闻名的大预言者。诺尔作为涉足更深的清醒者,难道直到罗瓦莎后期才想起了全部的记忆?

倘若他们一直处在猫箱之内。

是否有可能,在世界游戏开始前……

这个家伙得知这么多,真的只是黑水梦境里的一位普通清醒者吗?还是说……

「现在得知了这一切——苏明安,你要站在梦境之主那一边吗?」至高之主忽然说。

风变得安静。

门口的银铃也停了下来。

梧桐叶片仿佛定格,树枝不再摇晃,一瞬间,时间犹如凝滞。

苏明安缓缓擡头。

「你和祂并不是敌人,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至高之主说,「若祂的人造大脑打造成功,再也不存在黑暗森林里飘摇的火光,文明再也不会遇见力不可敌的敌人。」

「祂应该很欢迎你加入祂,以你的死亡回档,足以与祂共视未来、平等共事。当祂的大脑打造完成,祂就可以不必维持这个猫箱,可以使用人造大脑构造出几个虚幻的结局,交给真正的大脑去观察。从此以后,世上不再存在观者文明与被观者文明。」

「我的死亡回档也是一种宇宙器官,对吧。」苏明安忽然说。

「对,应该是。」至高之主肯定了,「所以你的死亡回档能凌驾于猫箱之上,甚至连梦境之主一同覆盖。」

「最有趣的是,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正好被祂的猫箱覆盖了,所以即使同为宇宙器官,你的死亡回档也能覆盖世界游戏。但当这个猫箱破裂,世界游戏离开了猫箱,死亡回档就不能再覆盖世界游戏。」

这让苏明安想到高中历史书的一句话「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此时情形相反。

死亡回档与世界游戏平等,但死亡回档高于猫箱,且猫箱覆盖了世界游戏,所以死亡回档暂时能覆盖世界游戏。

死亡回档到底为什么选中了他?

它代表着哪一种宇宙器官?

这个问题,至高之主也没有答案,祂只是追更人,比较了解梦境之主,其他并不清楚。

「作出决定吧。」至高之主望向对坐的青年,

「——是执意继续挑战祂,打破祂的猫箱,摧毁祂正在培养的人造大脑器官——黑水梦境,直面猫箱之外的世界。」

「——还是加入祂,与祂一起维持这个不断重置的猫箱,直到人造大脑真正诞生,遮蔽真大脑的观察,走向未来?」

其实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走向空白的未来。

只是取决于,梦境之主的假大脑什么时候打造完毕。在打造完毕之前,猫箱将永远维持着循环与重置,所有文明永远被黑水梦境观察与干涉。

这一刻,至高之主身后,忽然出现了一道紫色身影、一只银白的鸟。

「……原来你们在这里交涉。」紫色身影开口,嗓音雌雄莫辨。

尽管看不到形体,但祂的「目光」,像是一瞬间落到了苏明安身上。

「赫乌米斯。」苏明安盯着祂。

身为猫箱的操纵者,果然神通广大,连至高之主的领域都能进来。

「不必与我为敌。」梦境之主看起来很在意苏明安的立场,毕竟苏明安此时已经能影响到祂,「人造大脑的打造进程已经过半,只需要你们这些文明再等待一些轮回,它便会诞生。届时,我会摧毁猫箱,令你们直面猫箱之外。那时我的人造大脑会构造几个固定的结局交给真大脑观察。真大脑没有思想只有本能,只要有东西可以观察,它便不会再向宇宙森林投来火光,所有文明会得到安全与真正的自由。」

「届时,我与你,将是真正的『宇宙救世主』。」

「假使你现在决定与我为敌,就算你战胜了我,摧毁了我的黑水梦境,打破了我的猫箱。也不过是立刻直面猫箱之外,一切什么都没有改变。」

「加入我,我愿意与你平视,毕竟你已经拥有了与我们对等的力量。」

苏明安听着梦境之主的邀请,这一刻,他却想起了自己在源点创作的「提灯人」的故事。

所有小径皆真实,提灯人终于明白了,黄金道路从来不是一条等待被发现的现成路径。

举起灯笼,向着自己脚下。

光,从他脚下流淌出来——源于提灯者所有轮回的共鸣,如同熔化的黄金,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所有现存的小径,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每一条小径,无论曾走向幸福、毁灭、孤独、幻梦、主宰、牺牲、背叛、虚无、成神还是观测——它们原来就是黄金道路的一部分。

原来,他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变得坚实。

——成为『真实』。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诺尔的这一点有道理,但我不认可,一些人确实无法在森林之外生存,他们需要一定的包容与余裕。」苏明安缓缓道,看向赫乌米斯,

「可若是将他们放在水族馆里,令他们一次次溯洄往复。认为【反正这些时间会被重置与覆盖,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期间发生的牺牲与痛苦都可以不必在意】……这样的想法,赫乌米斯,我亦无法接受。」

「即使是注定被掩盖的人生,也是人生。」

「你的猫箱,让我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但实际上,【人生理应只有一次】。」

「尽管你的想法是为了打造出最后的假大脑,但要我加入你,继续放任这种轮回一次又一次发生,在每一次以为我们即将走到幸福的结局后,一切瞬间化为空白……」苏明安闭目。

人类的意义,只被压缩到了世界游戏结束后的一段时日。

在苏明安达成全完美通关后……在苏明安赎回翟星后……在苏明安与诺尔同归于尽后……在苏明安继承世界游戏后……仿佛一个故事应该画上圆满的句号,后面的一切都不在重要了,于是一切化为空白,迎来一个虚假的终结,人类不会再走向更远的未来,再度重置。

这一刻,仿佛有无数「胶片」凌空飞舞,写着各色终局的「名字」。

【逆行的圣火】、【傲慢与偏见】、【自海洋而亡】、【晚安我的朋友】、【花开之日】、【流浪者的告别】……

人们耗尽了无数血泪、无数岁月,每一次最后只剩下一张简短的「胶片」作证明,其他痕迹都随着大浪冲刷而消弭,空余无人记起的尘埃与憾恨。

是梦境之主定义了这些终局的名字。

是梦境之主决定什么时候让一切重新开始。

黑水梦境的清醒者们一次又一次,干涉着猫箱内的一切,直至最后化为养分。

「赫乌米斯。」苏明安开口,缓缓起身,双手撑住桌面,与站立者平视,黑眸锐利,「何不试试其他方法呢?」

他面对文明的两位至高者谈判,言语之间毫不退让,态度平等。

「你可以说。」梦境之主道。

「至高之主,若我所料不错,你真正的权柄应该是……『模拟』吧。」苏明安说。

之前一直戏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戏称祂的权柄是「追更」,但真正的权柄名叫做「模拟」。至高之主爱看书,是为了看不同文明的时空记录体,为了强化自己的权柄。

苏明安擡手,仿佛有一部宇宙之书在他掌间翻开:

「我掌握了控制宇宙之书的力量,且掌握了制造IF线的方法。至高之主,请使用你的权柄,将这一切化作一部不停翻开的书籍。」

「既然要阻隔大脑的观察,与其以梦境之主假大脑的一个固定结局遮蔽,不如以『永无止境的混乱』去遮蔽。」

「门徒游戏的事例已经说明,虚假之物覆盖真实之物的概念是可行的。」

「曾经,我们之中的一个文明,亚撒·阿克托以无数次循环得到答案。如今,我要以无穷无尽的循环,制造庞大的信息,去覆盖那个摄像头,让摄像头呈现犹如无数万花筒般的无法既定。」

「由此,后人观我,只知无数结局,不知既定最后。只要给真大脑呈现出万花筒般的影像,谁在乎万花筒后的人们有没有自由意志、是不是真实。」

「我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一席话落地,满场俱静。

银白的莺鸟看过来一眼,眸中闪动。

苏明安与梦境之主的区别在于,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个固定的结局去糊弄真大脑,是静止的。而苏明安直接制造如万花筒般的信息给予大脑。

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条最「完美」的黄金结局,完成完美的「宇宙之书」,一切固化,不再偏移,一切都是最完美的状态上,以此让真大脑停止。

苏明安则是想以数之不尽的结局,动态化给予大脑。让人们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可以作为观察之物送给真大脑,化作无法既定的万花筒。一切继续流动,一切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与崭新的未来。

一条河流,保护它的方法,怎能是斩断它的所有活水、堵塞它的所有支流、仅留一道最宽阔的河道?

苏明安想的,是让它既保持清澈洁净,又能源源不断的流淌,流淌向任何四通发达的远方。

——断绝「农场主」观测的真正办法,不是让渡选择自由的全力,而是是自己创造一个故事,自己成为自己的「农场主」,自己编纂无尽的故事。

——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想法很好,但最致命的部分没有改变——你用至高之主的权柄进行模拟,操作宇宙之书,本质上与我的猫箱有什么区别?」梦境之主淡淡道,「都是无限循环模拟,都是将人们视作猫箱之内的木偶。只不过我想得出唯一完美的结果,你想得出万花筒般的无限结果。」

「当然不一样。」苏明安说出了,他早在与诺尔对峙时,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如果生命认为,保留自我意识的每一次循环都是真实,那就在这些模拟的时间范围内,由【我自己一个人保持清醒去模拟】。」

「其他人就像做了一场无意识的梦,完完全全没有自我意识。他们的灵魂都会被我储存起来,等到我完成了最后的目标,他们才会醒来面对已然自由的明天,大脑再开始运转,灵魂再开始呼吸。」

「就像一台模拟器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

「哪怕有干涉、影响、窥视……也只会冲着我一个人来。」

「我以灵魂摆渡众生,令他们憩息,保护他们每个人的洁净。等我淌完这亿万次重复的河,抵达对岸后,再将他们从船上放下。」

「我将为此轮回亿万次,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轮回里清醒地记录所有人。」

「此外。」苏明安望向窗外的天空,仿佛看见了一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若是诸如吕树、艾尼、林音等人,诸如威尔逊、艾希科尔、刘家和等人,诸如芙洛拉、球球、安东尼等人……哪怕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若有除我以外的自愿者,愿意保持清醒进行循环,不在我的摆渡之内沉睡,我亦尊重他们的想法,令他们与我一起清醒地模拟下去。」

「至于不愿意的芸芸众生,在他们的感知里,时间只是断联了一刹那,下一瞬间,持续亿万次的模拟就已经结束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再也没有观察与操控的明天。」

「【我一直认为,投票过后,少数服从多数是错误的。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投多数票的人,去经历多数票支持的事。让投少数票的人,去经历少数票支持的事。】」

「每个人都决定自己的道路。无论是保持清醒,还是无意识沉睡等待明天。而不是由一位独裁者强令他们一直循环、一直轮回、一直被观察、被操纵。强令他们必须煎熬到最后的一次轮回。」

黑发青年目光灼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的瞳孔被光线勾勒轮廓,像是无声的垂怜。

周身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喧嚷的世界仿佛在这一隅忽然失声,只剩下光在流淌,再明亮亦比不过他溢满理想的双眼。

「不愿清醒的人,想要一觉睡醒就迎来明天的人……他们的这份『余裕』,我来替他们填补,我来替他们背负。」

「哪怕没有一个人愿意保持清醒,只有我一个人进行这场轮回——我亦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放他们所有人渡过彼岸,唤醒他们。」

「世人或如高山,或如微尘,山有山的巍峨,尘有尘的颜色。」

「我将尊重每个人的意见,开凿这条河流。」

「我令所有人选择自救,他们会知晓这并非循环无数次的游戏,并非没有终点的玩乐。每一条路皆为真实。」

「——终有一日,他们将会知晓,以前我们一直在追逐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TE),而今日,我们要追逐不能被定义的未来。」

苏明安说完,光尘在空气里舞蹈。

像山寺初雪后檐角第一缕破晓的天光。

他恍若行在光中。

莺鸟垂下眼睑,眼中闪过深思,至高之主停下了啜饮咖啡,郑重地看向苏明安。梦境之主静立须臾,望了过来。

「——你确定,要抛下所有已然既定、已然清晰、已然渐渐被你摸索出来的『最完美的黄金道路』,去选择完全空白的道路吗?」

梦境之主轻声道。

最完美的黄金道路其实已经近在眼前了——加入梦境之主,等到假大脑诞生后,击碎猫箱,所有人走向真正的自由。

然而,苏明安却在抵达终点前,毅然朝着空白走去。

虚无的空白随着他的脚步渐渐有了颜色,他要人们各自掌握自己的道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清醒、自己的未来。

不要固定的、唯一的、被高维择选的黄金道路。

——要他们亲自走过的万花筒般的空白未来。

而且,不屈服于少数服从多数。不为了多数人的想法,罔顾少数人的利益。

愿意清醒的天才与智者,犹如菲尼克斯那般的人,那便与他共同清醒。不愿意清醒的普罗大众,犹如千琴那般的人,那就好好睡上一觉,等待明天。

他兼顾菲尼克斯与千琴两种大众的意愿。

——他给予他们余裕,与包容。

「既然如此,你们便试试吧。」梦境之主淡淡道,「但我依然不会停下大脑的打造,也不可能终止这个猫箱。」

两位理想主义者在此冲突,而苏明安道:

「你的猫箱覆盖着我们,也覆盖着我们的『模拟』,我们的模拟相当于一个你的猫箱内的更小的盒子。」

「『模拟』权柄使用时,外面的时间是几乎定格的,就像阿克托当年模拟了几千几万次,外界没有过去多久。所以,这最后的【世界游戏濒临结束的最后一天】的时间里,我能够完成我的模拟。」

「等到我完成的那一刻,世界游戏才刚刚开始结算。」

「到了那一刻,我会带着我的所有成果去挑战你——且看我们最后,谁输谁赢。若是我输了,你便继续重置你的猫箱,灵魂濒临耗尽的我,再也不可能走到你的面前,我们都将成为你的提线傀儡。若是我赢了……你的猫箱会被我亲手打碎,我将用我的模拟成果,去蒙蔽那颗大脑。」

即使目标一致,且都有可能达成结果,双方也不会选择退让。

最后使用哪一方的方法,只取决于,苏明安与梦境之主,最后的对决谁输谁赢。

况且,苏明安绝对不相信梦境之主只是为了蒙蔽真大脑,祂必然另有目的,黑水梦境是祂的力量源泉,祂支配了这么多文明这么久,绝对不肯轻易让权给苍生。如果祂真的是纯善之人,就不可能坐视黑水梦境的一些人那么肆意妄为。

苏明安等人的灵魂已经非常淡薄,若是猫箱继续重置下去,等到人造大脑成功前,他们都会彻底消失,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哪怕时至今日,梦境之主的这场实验,已经让数以亿兆计的生命消失湮灭。

这将是最后的决战,苏明安输了,他们再也不可能再一次走到梦境之主面前,所有人都会沦为提线木偶,灵魂在无数次重置后完全湮灭,世上再也不存在名为翟星的文明。但苏明安赢了……

那将是一个全然崭新的未来。

「我等你来。」梦境之主淡淡道。祂的真身不能离开黑水梦境,而苏明安要打破猫箱,势必会来找祂。

祂就在那里等待。

等待着……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战。

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且让祂瞧瞧,当【江河流转】……是否还会有未来的那一天吧。

……

赫乌米斯曾经认为,对于生命,真实与虚假都不必具有意义。

被操纵又如何,被观察又如何,这都是注定被覆盖的时间,最后假大脑诞生后,猫箱会自己破掉。

万事万物都应得到固定的框架,一切都井然有序。

祂感知到了苏明安的反叛性,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潜能,为了遏制苏明安不再向前走,祂令清醒者们集体观察苏明安的文明,形成了联合故事《欢迎回档世界游戏》。

然而苏明安始终认为,即使是被覆盖的时间,是为了创造假大脑而轮转的循环,也不可能毫无意义。

他将清醒与否的权力交给人们自己,在完成模拟,确保真大脑的问题一定能解决的情况下,去打碎猫箱。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区别。

一个久居天空而俯瞰苍生。

一个已识乾坤而怜惜青草。

这将是,观察结束之前——属于他们最后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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