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战报与会面

鲜卑人确实窜得很厉害。

邵勋进驻了安平,就听闻东北方百余里外出现了鲜卑游骑。

最近一段时日,金正已经全面收缩,恒水西岸几乎看不到晋军兵马了。大量骑兵被抽调回了高阳、河间、章武一带,一边遮护粮道,一边与鲜卑厮杀。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经过几轮厮杀,鲜卑人开始打滑头仗了,不再与晋军硬拼。

坏消息是义从军副督乔洪战死,为段末波所率的具装甲骑斩杀,简直倒反天罡。

这是今年北伐以来折损的第一个大将,也是两年来折损的第二个骑兵将领。

义从军大概是各部之中战损率最高的部队,年年打,年年补充,人员是多了,战斗力其实还不如几年前。

邵勋提拔荥阳豪强荆成为义从军副督,顶替乔洪的位置。

又拔原安定卢水胡首领之一的沮渠崇为副督。

此人已率中丘、柏人一带的关西胡人丁壮五千骑西行,现屯于河阳南城一带,所以他这个义从军的副督只相当于挂职,要正式落实,还得等打完今年的仗。

从章武一带败退回来的安平匈奴前往常山,归李重指挥,补上关西胡人离去后的空档。

而河内一带的战事已进入关键阶段。

邵勋在八月时要求王雀儿至少坚持一个月,他已经坚持了一個半月。

各路杂兵轮番围攻,甚至银枪左营都上过两次,实在拿不下河内,他已经准备撤退了。

洛阳中军骁骑军的人马总计一千四百余骑屯于河阳中城,与沮渠崇的五千骑一起,配属王雀儿指挥。

现在来到了最难的阶段:如何安全撤退?

如果能在围城日久、师老兵疲的情况下,较好地完成敌前撤退,王雀儿就可称大将。

敌人可不只是拥有步兵,还有大量骑兵,追击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种局面在敌前撤退里都算是难度非常高的一类了。

骁骑军调走后,新安方向的禁军就只有步卒了,现在是府兵临时充当骑兵,帮他们挡一挡匈奴人,肯定没以前那么轻松了。

经历了超过两个月的围城战,禁军死伤惨重,已攻破新安外城。

不到三千敌兵退守内城,继续顽抗。

顽抗的原因是白超城方向冲出了大量匈奴骑兵,护卫一支步兵增援新安。

府兵、禁军拼死拦截,最后还是让约千人冲进了新安城。

有援军抵达,守军士气稍振,这仗还得打下去。

徐州的战斗大体平静。

郗鉴率军围攻了几个淮水北岸的据点要塞,没能拿下,就果断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举动。

邵勋已令石勒降兵回返,只留效节军、忠义军留守下邳、彭城。

淮西方向唯一在战斗的就只有弋阳。

九月底,纪瞻率水师西进,切断弋阳与淮北的联系,王敦趁势攻取弋阳全境。

汝南境内有豪族响应王敦,为陈有根率征发的农兵镇压。

双方以淮水为界对峙,基本不动兵了。

乐凯率大军围攻了一次襄阳,不克,遂退回——略有些滑头,不太愿意消耗自家的实力。

至此,邵勋基本已看明白江东政权的目标了:淮水以南归司马,淮水以北归邵,双方以河为界。

应该说,他们挑选了一个非常好的时机,趁着河南主力北上,夺取了安丰、弋阳这两个南方文化非常浓重的郡国,夯实了自家防线。

邵勋现在没空管他们,只能默认其占领,以求不南北两线同时开战。

司马睿以湘州刺史甘卓为荆北都督,统领安丰、弋阳二郡。

周访返回江州,为纪瞻后援。

王敦班师襄阳。

双方就此默契罢兵。

******

十月初八,河北大地迎来了第一场雪。

邵勋在安平见到了朱硕派来的使者。

信使名郦怀,范阳人。

郦怀从弟郦性已率部分族人南渡建邺。

郦怀和家族主体仍留在幽州——这一支发展得其实还可以,历史上在前燕、后燕、北魏屡有族人出任太守、郎官、刺史、将军,其中当以郦怀六世孙郦道元最为出名。

所以说,个人、家族的命运,与时代背景息息相关。

郦氏这种小士族,在南方根本就混不开。而留在北朝的族人,却趁势崛起,达到了远超南方同宗的高度。

“朱丘伯之意,我已尽知。”邵勋看完信件之后,对内容没太多兴趣,无非是溜须拍马表忠心罢了。而且还是甩开枣嵩、游统等人私下里表忠心,竞争意识极强。

这类人,他见到的太多了。

“郦君不妨详细说说幽州最近发生的事情。”邵勋挥了挥手,让亲兵端上茶饮。

刘野那在隔壁做了一些乳制品点心,本来满心欢喜要端给邵勋品尝,一听有客人,于是又扣下了。

不给别人吃!

隔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卢、许二位多方联络……”

郦怀讲了许久,才把个中细节一一讲明白。

邵勋听完,笑道:“君真是好口才,我听了直如身临其境一般。”

说完,食指轻敲桌面,道:“幽州牧就算了吧。待击退刘曜,我会自领兖州牧,幽州终究太远了。”

“是。”郦怀一听,暗道果如他所料。

曹操的例子摆在那里呢!车骑将军兼冀州牧,那个时候就看中邺城了吧?

曹操后来在邺城建霸府是为了摆脱颍川士族的影响力,邵勋在兖州浚仪建霸府,却是不想离颍川士族太远,这是两者最大的区别。

不过,郦怀相信邵勋早晚会和曹操一样,与颍川士族生分起来。

权力这种东西,士族多一分,君主就少一分。

邵勋出身可比曹操低得太多了,毕竟他可没法与孟德一样打小和袁绍一起玩耍,他只会与颍川士族更加生分。

跑到浚仪,真的能避开颍川人的影响力吗?未必。

卢志挖空心思想让陈公去河北,未必就没有机会了。邺城无需重建,只要修缮即可,都现成的。

“幽州刺史、都督,你觉得何人为佳?”邵勋问道。

“仆身份低微,不敢议论大事。”郦怀回道。

邵勋笑了笑,道:“但说无妨。今日之事,不会传到外间。”

郦怀迟疑了下,道:“明公取幽州,并未动刀兵,乃归正所得。故凡事当镇之以静,免得再起动乱,得不偿失。”

邵勋“唔”了一声,没正面回应。

其实人家说得很有道理。

你若大肆安插自己人,只会让人心中不满,说不定就给你搞点事情出来,再起波澜。

当然,郦怀这句话也有私心。

他毕竟代表朱硕而来。朱某人难道没点想法吗?他难道不想当幽州刺史吗?不可能的。

但朱硕、枣嵩二人名声太差,如果还由他们继续掌管幽州,得意忘形之下,一定不会收敛,只会变本加厉,最后给他搞个大的。

“素闻刘翰德素长者,门生遍布幽州诸郡。蓟城诸郡可表其为幽州刺史。”想了一会后,邵勋说道:“游统调兵有方,宜任都督。君回蓟城之后,可相告左右。”

口气是商量,实际是命令。

幽州父老(士族豪强)不要再东想西想了,可联名上奏朝廷,推举刘翰、游统二人。

刘翰可能没什么实际政务处理能力,但正如邵勋方才讲的,“德素长者”,门生又一大堆,由他任刺史,大家都服气。

游统原为司马,久历戎事,与各方都打过交道,名声不好不坏,出任都督一职,他也把握得住。

至于朱硕、枣嵩,邵勋另有安排。

“谨遵明公之令。”听到邵勋的话后,郦怀暗暗为朱硕惋惜,同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朱丘伯在幽州的名声,终究太差了。而且他没有造反的能力,陈公想怎么摆弄他都行。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保住家业,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换个人进幽州,如石勒、刘曜等,保不齐要杀朱硕邀买人心。

想到这里,郦怀猛然发觉,陈公压根没提给朱硕什么安排,这让他有些不安。回去之后,当提醒下丘伯,他还没完全上岸。

“我闻王彭祖在蓟城积粟百万,而不肯放粮赈济百姓。”邵勋又说道:“此粮还在否?”

“王浚横征暴敛,搜刮甚勤。两年过去,积粟不减反增,已有百五十万余斛。”郦怀说道:“皆存于蓟城。”

“有此粮在,我可大展拳脚。”邵勋高兴地说道。

往哪个方向大展拳脚?那当然干匈奴人了!

邵勋思虑一番,决定派幕府从事中郎毛邦、柳安之二人北上,一掌文事,一督武事,尽快把幽州的力量驱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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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09章 战机(上)

邵勋久在安平,一些幕府随员、邵府仆婢便赶了过来。

十月初十,卢志也从邺城抵达。

覆盖着薄薄积雪的小路上,数辆马车停了下来。

邵勋跃下马车,四处看了看。

空旷的原野之上,草色枯黄,萧瑟无比。

北风一刻不停地劲吹着,废弃民宅屋顶上的烂茅草高高起舞。

河水清冷,隐有碎冰。

红彤彤的太阳挂在空中,没有一丝暖意。

以小见大,此时的河北,便如此村。

“幽州风云变幻,盛极一时的王浚轰然倒地,直让人感叹物是人非。”邵勋看着跟过来的卢志,说道:“不过,这却让百姓免了场兵灾,不知少死多少人。”

都说乱世靠人命出清积弊,但当你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时,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個是旁观者角度,事不关己。

一个是亲历者角度,感同身受。

幽州可以派兵打下来,即便杀戮不休也在所不惜。

幽州可以由别人献上来,免得损耗兵力、钱粮,也可以接受。

邵勋一方面可怜民生多艰,想要他们过得好一点,别死那么多人,为此不惜让渡自己的一部分利益。

另一方面,如果必要的话,又会毫不犹豫地侵害百姓的利益乃至生命。

两种思想同时并存于他的身上,人毕竟不是二极管,太复杂了。

但如果继续解构的话,结论就很清晰了:他爱别人,但最爱的还是自己,爱别人的前提是爱自己。

这就是统治者。

“明公为何不自领幽州牧?”卢志跟了上来,问道。

邵勋不答反问:“子道觉得幽州刺史、都督安排得如何?”

卢志想了想,道:“甚是妥当。”

虽然不是他想推荐的人选,但刘翰、游统也不错,都和他有关系。

“冀州刺史该安排何人?”邵勋又问道。

卢志沉默。

陈公这句话,其实就是委婉地拒绝了幽州牧、冀州牧之类的官职。

他不会来河北,至少暂时不会来。

另外,冀州去年就打下来一半,但刺史一直空缺着。

卢志一直没提,因为这事不能由他来提,得避嫌。今年如果击败石勒、刘曜,那么冀州全境将被拿下,再没有刺史就不合适了。

今日陈公提及刺史,并让他推荐,个中意味难明。

“子道。”邵勋催促了下,道:“河北大局,还得子道教我。”

卢志心中不得劲,只能说道:“散骑常侍华恒可任刺史。”

华恒乃前尚书令华廙之子、驸马都尉、散骑常侍。

最关键的是,华恒的母亲出身范阳卢氏,是卢志的姑姑。

卢老爷真是举贤不避亲,北伐以来,他已为平原华氏捞到了一个太守,如果再有刺史,则华氏声势大振。

“可。”邵勋一口应允了。

卢志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明悟:华恒如果出任冀州刺史,那么他卢志很可能就要还朝了。

这就是交换。

陈公是厚道人,同时也非常清醒。

还朝做什么呢?卢志想了想,大概也有眉目了:三公之中,司空正好空缺着,大概就是这样了。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努力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刘曜已发起全线反击,大举渡过恒水,子道怎么看?”邵勋走入了光秃秃的农田之中,拨开积雪,拈起一块表层土壤,仔细看着。

“刘曜想与鲜卑人前后夹击,把金都督围在高阳、河间一带。”卢志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卢志对战局还是有所了解的。

其实,金正大可以硬挺着不退。义从军回去遮护粮道,粮草补给固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但大部分还是能够运到前线的。现在最大的麻烦是冬天到了,河流有结冰的趋势,这个可太影响运输了。原本预计还能支持两个月的粮草,可能用不了那么长。

当然,晋军困难,匈奴人也困难。

即便石勒预先囤积了大量粮草,即便常山、中山二郡被刮地三尺,即便匈奴兵少,他们也快支持不住了,他们也想速战速决。

这就是大背景。

邵勋做出这个判断是有依据的,因为就在金正放弃恒水以西打下的地盘,全线退守之后,匈奴大举追击,结果在中人城以西被金正亲自领兵,半渡而击,死伤不下三千,溃散者愈众。

但即便遭遇了如此挫败,刘曜依然下令追击,说明他们也对今年的这场战争厌烦透顶了,想要迅速决出胜负。

于是当机会出现时,他们果断投入了兵力。

对邵勋而言,战机其实也出现了。

******

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了望都、蒲阴一带。

当道设寨的晋军只稍稍抵挡了半日,就在匈奴步骑的围攻下溃散。

双方的轻骑在野地里捉对厮杀。

刘曜登上营寨内的高台,仔细瞭望。

由刘征、张曀仆统率的步卒奋勇前进,追击着溃散的晋兵。

双方战士操着大同小异的口音,一方来自常山、中山、赵郡,一方来自渤海、清河、平原,前者是汉兵,后者是晋兵。

激战半日之后,这支断后的晋兵支持不住,溃散而去。

汉兵气势如虹,紧随其后,追杀不休。

双方的骑兵也动手了。

一方想要追击晋军溃散步卒,一方想要拦截。

这两支交战人马的口音就复杂了,汉语、鲜卑语、匈奴语、氐羌语、羯语以及与鲜卑语大同小异的乌桓语。

说汉语的未必在为汉人厮杀,说不定在杀汉人。

说匈奴语也不一定在为刘汉厮杀,事实上来自安平的他们正在迂回包抄刘曜轻骑的侧翼,箭矢顺着北风飘落,正在前冲的匈奴人死伤一片。

不过,最活跃的还是羯人。他们是最卖力的,且因为近战本事不错,负责正面拦截,一手剑盾技艺使得出神入化,与中原长枪大槊骑兵是两种风格。

“这帮羯贼!”刘曜看了有些不满。

改换门庭便罢了,你改门庭之后还这么卖力,就过分了。

刘曜身边的将校看了也纷纷唾骂。

事实上,作为匈奴的奴部,羯人从来没得到过他们正眼相待。

除了身份低微之外,也因为他们的长相、文化与匈奴格格不入。

他们之中,除少数人与匈奴长相接近之外,绝大多数高鼻深目,小部分人甚至还是金发,说的语言也是西域词汇、匈奴词、汉话夹杂混用。

最关键的是,他们信奉拜火教。出征之前,集体跪拜“胡天神”(晋人称呼,即古波斯拜火教的主神阿胡拉·马兹达),不但晋人看不惯,匈奴人也觉得膈应。

“反复无常之辈。”刘曜暗忖:“上党那边还有大量羯人,得想个办法消弭隐患。”

“冲散了!”有将校指着前方的战场,说道。

刘曜放眼望去,却见一片混乱的战场之上,人马交错。双方的马速都慢了下来,甚至原地踏步,在马背上挥舞着兵器,互相砍杀、捅刺。打着打着,晋军骑兵开始缓缓撤退,向后溃去,匈奴骑兵趁势追击,勇不可当。

刘曜松了一口气,道:“今晚到蒲阴过夜。”

今年的这场战争,实在太煎熬了,从七月打到十月,双方都已精疲力竭——如果从晋军角度来看,则是五月间就开战了,打的时间更长。

没想到,最后决定战争走向的,居然是石勒的神来之笔:以钱财招诱段部鲜卑南下,抄截晋军后路。

战事至此,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唯追击。

将晋军追散、追溃、追死,直到他们再也没有勇气回身作战,彻底收复失地——或许稍稍有点困难,但能收复多少算多少吧。

“走。”刘曜挥了挥手,招呼众将士跟上。

出营之后,亲兵牵来马匹,刘曜一跃而上,从鞍袋下取出一袋马奶酒,仰头灌了几口后,大笑道:“痛快!”

就是这样,就是这个感觉!

喝完酒之后,顿觉浑身血气上涌,好似天神附身一般,有着无穷的力量。

眼前的晋兵,已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个草木,可被他轻易砍倒。

“追!”他大喝一声,当先奔出。

亲兵们紧随其后,高呼不已。

雪原之上,匈奴骑兵人头攒动、蹄声如雷,穿过大道、田野、荒原,一路向东。

初七夜,进抵蒲阴。

初十追击至高阳境内。

十一日傍晚,进抵高阳城下,三千平原兵困守此战,不敢出战。

刘曜意气风发,当场遣人联络段部鲜卑,准备夹击晋军。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收到了幽州变天的消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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