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5章 三途桥上

斗昭和姜望是在祸水深处的五德世界里,直面阴阳二贤的残意、完成考验,由此获得的阴阳家传承,这份传承是如此正统,说他们两个能代表当代阴阳家,是毫无问题。

此般传承后来在陨仙林里得到补充。

斗昭死而后生,姜望三途度人。

昔年诸圣时代的两位贤者,补完了阴阳学说的郑韶与赵繁露,都是衍道绝巅的修为,甚至因为贡献和力量,被称为“阴阳小圣”。

但今天的斗昭和姜望,也已经迎头赶上。

今天的他们,并不完全和阴阳二贤相同。

执掌鬼身阴面的斗昭,拥有的是白日梦真的骄烈力量,谓之执阴而握阳。

执掌人身阳面的姜望,拥有的是潜意识海的隐秘力量,谓之执阳而握阴。

他们自身即有阴阳,而又彼此相照。

甚至彼辈二贤系以命途的阴阳家传承,从来不是他们的根本,只是他们修行长旅中,其中一条路径,一种支撑。

他们必将超越阴阳二贤而存在,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当今这个时代,是古往今来最璀璨最辉煌的时代,短短四千年,人族已经有三尊超脱者诞生!

有史以来最年轻洞真、古今最强真人、历史最年轻衍道……一切历史都在被颠覆、一切记录都在被革新,而名为“姜望”、“斗昭”的这两个,嵌名在当代最耀眼的名字之列。

今必胜昔。

三途桥铺开的这个瞬间,潜意识的深海,映照着白日梦的骄阳。

姜望青衫挂剑,站在这黑白之桥的此岸,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你如何知晓的此战,又怎知我在此?”

说起来的确是有问题。

凰唯真逐杀【无名者】,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人们几乎都已经习惯。

习惯了陨仙林里的变幻莫测,习惯这样一场并不影响人间的战斗发生,习惯这一战迟迟没有结果。

诸葛义先的谋局,更是不可与人言。

唯独是在终局开始的时候,触碰已有的布置,开启一场机缘巧合,心有灵犀的猎旅。

还在诸界砥砺自我、以求绝巅一步的斗昭,本不该在这场谋划中。

因为一尊绝巅的战力在此战并非关键,也因为楚国理应对斗昭有更高的期待。

但陨仙林里波澜一起,斗昭还是及时收到了消息。

他不仅知晓涉及超脱的战斗正在发生,还知晓姜望也参与此战。

故而一步绝巅,万里叩门。

【斗战】即是他的道路,他绝无可能在这种战争里退缩。

可他本不该这么及时地知道这一局!不应该这样快速地寻根觅底,干涉至此间。

红底金边的武服,在烈阳中渐显轮廓。

斗昭的声音,比日光更骄烈:“事有反常必为妖,既然你觉得我不该知晓,而我又确实知晓了……说明我已在局中!”

“死生之地,有进无退。”

“深陷重围,唯杀透可也——开门!!”

“姜望今在此,斗昭不可退。”

“大楚国运之战,焉能寄托外人!”

“若是陷阱,让我深陷。若是死局,许我亲临!!!”

这人中了陷阱,第一个念头不是懊悔,不是惊退,而是把陷阱杀穿。

姜望也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再说。

认识这么久,他太了解斗昭的性格,这家伙要做的事情,没人能够拦得住。

“那就看看——”

他正要在潜意识海里呼应白日,那边诸葛义先忽然抬头看来!

在超脱瓮中,超脱者的厮杀正在继续,瓮中的一切都在颠覆和改变。诸葛义先身边的那些祭坛碎石块,不知何时摆成了一张复杂的星云阵图。此刻悬身而起,将他环绕。

为他留出一角稳定的时空。

“不要让斗昭来!”诸葛义先开口喊道。

这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就湮灭了,却也被姜望及时捕捉。

只是……为什么?

他与斗昭之间的沟通,通过三途桥发生,是潜意识海和白日梦的呼应,外人绝不能察——除非剖开其心,显微其意。

纵然诸葛义先实力超绝,也不能够做到这一点。

诸葛义先为什么知道斗昭正在叩门,又为何出声阻止?他算到了什么?

姜望一时间不能想得明白,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听谁的意见。斗昭勇气可嘉,然而诸葛义先智慧通神。

“看看我们怎样结束这一战罢!”他对斗昭说。

直接一脚踩下。

轰隆隆!

三途桥居中而断。

沟通阴阳的桥梁,裂开了现实与梦境。

梦境正在撕裂,潜意识海也在崩塌。

黑白两色的碎石,一时横飞在天海之间。

但见其中一块黑色的碎石,倏而弹起,变成了尾生三叉的黑犬!

顷刻石质就抹去,皮毛如水缎一般。

山海境中曾相见,有过一段跨越物种、没有言语交流但十分真挚的友谊,但三叉死得彻底。而今之显,却只能是那位【无名者】。

凰唯真不会也没有必要再创造一个三叉。只有【无名者】,有这样的恶意。

【无名者】竟然出现在自己的潜意识海里!

姜望瞬间想到了因果——无论是以什么方式,通过什么手段实现,斗昭证道绝巅、万里叩门的这一步,必然是出自【无名者】的设计。

祂引导斗昭铺开的三途桥,正是祂离开超脱瓮的路径。

【无名者】的逃生之路,在他姜望的潜意识海中!

竟还有此路!

都已经结成天机不透的超脱瓮,就连设局者诸葛义先自己入局,都需要做出巨大牺牲。

【无名者】却还能创造新的可能。

真是关不住的超脱者,想不到的逃生路,杀不死的绝巅之上!

这条逃生的道路,注定外人难以插手。因为发生在姜望的潜意识深海,甚至可能身外之人都没来得及察觉,就已经结束。

身外一息,识海万念。

轰隆隆隆!

整座潜意识海,一霎波涛汹涌,惊起狂澜。

姜望毫不犹豫地拔剑而起,立在浪潮之巅,席卷整个潜意识海的力量,向那三叉外形的【无名者】杀去。

无论面对谁,他都不会失去战斗的勇气。

而这里是他的潜意识海!

该退避的是对手!

“有趣!知道是我,还敢动手。勇气可嘉,头脑可哀!”【无名者】蓦然回身,一爪按下如天倾。

这犬爪瞧来实在没什么杀伤力,但听觉被它占有,视觉被它侵夺。

不是针对某一点,也不是为了破解某一招。

这一爪面对的是所有。

“所有”的意思,是视线所及,意之所在,一切的一切——

一爪按下,洪峰尽溃,海低三千丈!

近古赵繁露,也曾留贤名。与郑韶合为“小圣”,联起手来,能够挡得真正圣人几合!

圣者,超越绝巅而在超脱下,只可以“圣”名之。

今日之姜望,承赵繁露之道统,以人族第一天骄的人身阳面,执阳而握阴,真正能够把握潜意识海的汹涌,甚至于能够走进田安平这等洞真修士的潜意识海,而不为其所知。

他在自己的潜意识海里,毫无疑问是最强的自己。

能够抵达想象的极限,诸相皆我,我即是天。

可也根本扛不住这轻轻的一按。诸般道法无穷剑术,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此身便随着整座潜意识海一起下沉!

好在三途桥提前断了……他心里正这么想。

却见得天穹旭光耀,海上波涛起。

天海间飞舞的无数石桥碎片,忽然间就聚拢在一处。

那已经崩溃的黑白之桥,飞速地开始聚合。

从中间断开的三途桥,本已分裂在两界的两端,但这一刻又向彼此靠拢。阴阳两极的力量,如此不顾一切地呼应。

白日梦真!

这失传数万年的阴阳家传承,【无名者】竟然也掌握!

正因为有这样的手段,再加上冠绝现世的知见,祂才能成功复刻诸葛义先,轻易摆出确名局,又匿为天道顽石,敢于在地藏身周瞒天过海。

祂究竟是谁?

那位传道于斗昭的阴阳小圣郑韶?

如此似乎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斗昭会成为祂计划的其中一步。以【无名者】的层次,若在那时候留了手段,斗昭基本不可能察觉,更别说抵抗。

难道在祸水中的那一次,【无名者】就已经谋划了今日之局?

但祸水那里,既有孽海三凶,又有红尘之门,【无名者】隐匿的功夫再强,又如何能瞒过那么多位超脱者的注视,完成布局还继续隐名呢?

姜望心中铺开许多种可能,他亦在不断地观想,要如何应对这一幕,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

好在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三途桥聚拢的同时,忽然便有一尊金身佛陀,缘因而来,临于海上,使得佛光遍照。

又有一张山海画卷,托举着衣袂飘飘的凰唯真,令得海浪翻卷,各成异兽,生机盎然。

佛说因缘果报,有时不得不信。往常都是姜望随意进出旁人的潜意识海,今日他自己的潜意识海,却也似本不设防,任人来去。

三尊超脱者往来如入无人之境,也没谁跟他打个商量。

当然,地藏和凰唯真的到来,正是他所期许。

他着实是没有同【无名者】对抗的手段,空有长剑之利,斗战之勇,却是碰不着对手的衣角。

此刻两尊同来,他虽一个照面就被压下了,也即刻鼓剑而起。并以声闻示警,涤荡天海:“祂想通过三途桥离开!”

佛陀金身一手指天,口颂洪钟,只道:“阴阳两隔,人鬼殊途!”

那已经靠近正要相连的两截断桥,倏而一错,就此各道而驰!明明彼此吸引,不断加速,可距离却越来越远。像两条永远不能相交的线,在无垠的时间和广阔的空间里都错过。

此中因果不能及,世事蹉跎宁忘我。

因缘不系,永世离分!

凰唯真则是往前一探掌,轻如摘花,柔似拂发。祂站在漂浮的山海画卷之上,并没有其它的动作,可只是一探掌,便揪住了祸斗石兽的脖颈。

凡是猫狗之属,一旦被揪住脖颈,提溜起来,便不得动弹,只能任人施为。

凰唯真探手擒拿,着实有几分羞辱意味,却也实实在在地催动了伟力,要改变【无名者】的存在,将祂真正变成一只山海异兽,一头似犬的祸斗!

以此剥夺祂的超脱力量,予祂以永世的限制。

“白日梦真终为梦,幻想成真方是真!”

但就在这只手捏住祸斗脖颈的瞬间,那柔软的皮毛,忽而变回了石质。通体黝黑的石兽,一时灵性全无,生机尽灭。

凰唯真掌中稍一用力,石兽变成了石粉。

而在断桥的另一边,地藏亲手隔断的阴阳彼界,有一块白色的断桥碎块腾卷而起,重新化为尾有三叉的祸斗之形,只是通体为雪白。

这一刻黑白颠倒,因果错位,阴阳易界!

论及阴阳家的手段,【无名者】已经不止是熟稔,而是远胜姜望,碾压斗昭,可以说世无其匹。

连地藏的因果殊途都跨越,凰唯真的拟兽定异都跳出。

姜望和斗昭之间结成的三途桥,完全成为祂掌中的宝具,由祂任意拿捏。

断桥未续,身已跨海。

真是无上的手段!

“再会……再会。”

终于完成这场惊天动地、旷古绝今的逃脱,【无名者】只是如此说。

没有愤怒,没有恨怨,也不见欢喜。

祂体现出超越所有的平静,展现真正和地藏对话的层次。

那雪白色的祸斗凌空一跃,已经扑至天穹骄阳之前。骄狂炙烈的斗昭,将将一刀斩出,就被祸斗一扑而落,连通那烈日一起,扑在爪下,一瞬已挪空。

轰隆隆隆!

三途桥在这个时候才完全地断裂。

“且慢!”

地藏在这个时候又动手:“缘分未远,不必辞行!”

那具佛陀金身,平伸祂的手掌,就这样铺落下来,竟然强行横在两世之间,要把姜望的潜意识海,和斗昭的白日梦,再次重连。

祂当然并没有阴阳家的手段,这是纯粹以佛门大神通跨越两界,以因果之线缝合阴阳,强行捏合已经断裂的那一切。

“身为石桥心为筏,苦海无边禅是涯!”

“施主!且回头!”

眼看着地藏已经铺掌为桥。

耳听得地藏的梵音,仿佛要再次更改结局。

那梵音之中,忽有波涛汹涌哗哗的响。

一霎天为海,倏而岸在天。

无边无际的海,笼罩了此间所有,一瞬间将两尊超脱者全部席卷。

海浪无边中,只有地藏幽幽的叹——“奈何?”

这并不是姜望的潜意识海!

而是【无名者】的潜意识海!

祂不仅精通白日梦真,也执掌潜意识海!

且一体两面,皆在念中。

战场在悄无声息间已经被替换!

很多个回合里,凰唯真和地藏都战斗在【无名者】的潜意识海中!

如今海浪呼啸,一卷为空。

三途桥上醒为梦!

(本章完)

第2476章 岂曰算无遗策,不过十分心血

哗啦啦,哗啦啦。

钟离炎好像听到了两种海浪声。

一种在窗外,呼啸在来时路,相当遥远。

还有一种,在耳识更远的地方。

他起先以为只是幻听。他总记得他和诸葛祚还在东海踏波,他牵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破孩,斗智斗勇,在争谁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带头人。

咆哮万里的海风,耸峙如山的海浪,体长数百丈的大鱼……南域多山而远海,一切自由又新鲜。

这小屁孩……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钟离大爷以后还怎么昂首挺胸地做人?

连个小孩子都护不住!

走进超脱瓮的一开始,他是嚣张的。等意识到诸葛祚的结局,他就完全没了嚣张的心情,只剩下一眼看不到头的……闷。

所谓的意有郁结,心有块垒,他向来只觉是孱弱文人的酸话。

心中不顺当拔剑斩之,路有不平当拔剑开之,打不过就拼了命地修炼然后再来打过。大好男儿,当鹰视天下,搏击长空,闷闷不乐做什么!

可诸葛小祚死了。

就走在他旁边,默默地死去了。

这小东西是自愿去死的,他拔剑该对谁呢?

手中南岳虽然真实,眼前也只有一个【无名者】……

他拔剑数欲斩之。

当然是一点机会都看不到。

姜望这个衍道绝巅都只能伺机而动,遑论武道真人的他。

贸然出手,只会成为累赘。而那无疑是最大的耻辱。

他实在是很想厮杀。

哪怕是斩向这个陌生的地藏呢……他快要被自己闷疯了!

就在某个瞬间,耳边虚幻的浪涛声,忽然就变得无比真实。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水汽,浪花打湿了他的鞋袜。此身所处的客房,一瞬间陷入无边的汪洋!

这超脱瓮里空间无限,可是沧浪之水也无边。

血气狼烟腾如柱,钟离炎提起南岳剑在空中四顾——看到诸葛义先所降身的诸葛祚的小小身体,悬立在团团环转的星图阵中。

也看到地藏所降身的田安平的身体,掌中按着形为祸斗的石兽。

他看到凰唯真漫步于狂澜之巅,看到徐三以剑为筏,随波逐流。

他看到了淮国公,悬身当空,嚣烈如天日。

但却没有看到姜望……

姜望呢?!

【无名者】呢!?

地藏掌中只有死寂的石兽像,凰唯真身前不见了长衫衣角。

左嚣独举一旗,身前身后都空空。

“姜望!”虚悬空中的左嚣,本来还拽着姜望在后撤,等待能够干预这场超脱战斗的时机,但那青衫玉冠忽而在手中变为一颗泡影。

白日梦碎!

这苍苍老者当即变了脸色,空中扭头如虎视,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星图阵中的诸葛义先:“这是怎么回事?”

钟离炎从未见过左嚣这般的眼神!

以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顿起几分心惊。

仿佛今刻才想起,眼前这位是大楚世家魁领,诸姓勋贵第一!

小小的稚嫩的诸葛祚的身体,仿佛无法承载诸葛义先苍老的灵魂。

他孱弱得不经风,而有几分佝偻。就那样微垂着头,孤独地站在祭坛碎石所垒成的星图阵中。

他当然可以说,超脱之争,不可能算尽。有超出想象的变故,也是理所应当——可他不能这么说。

姜望原本与此事无关。

他于楚国没有责任,于【无名者】更没有瓜葛。

这位现世第一的天骄,是为了淮国公而来!

是他诸葛义先主动设局,以淮国公的安危来引导,制造“偶遇”来邀约。

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有个不幸的结局,就是左嚣与他诸葛义先之间,永远的裂隙。

诚然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他诸葛义先什么都不必在乎了,但仍然不能不在乎楚国。

楚国争天下,左氏为锋镝。

都不必说先代荣勋,不用论左氏在大楚开国时的贡献。

仅言当代,名将左鸿、天骄左光烈,哪个不是在战场上燃尽一切?

左嚣也是卸甲再披甲,放旗又掌旗,丧子又丧孙!仍然为国而战,为国而争。

楚国现今大刀阔斧地改革,要除四千年之国弊,要削割世家根本利益。

此等要害之事,历来没有不流血而成,因此动摇国本者,史书并不鲜见。

是淮国公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强势地镇压了左氏内部各脉,自削家族利益,甚至主动交出兵权!

正是有淮国公的带头支持,其余公侯伯子才能相对容易地放手。

以左嚣之功,左嚣之业,左嚣之牺牲,左嚣之威望,举国上下未有能及者。当左嚣开口说支持,没人有脸说自己就该在功劳簿上躺一辈子!

虞国公看似不争不抢,安国公静忍深藏,卫国公好像事事决于宋老夫人……

但若是左嚣没有点头,没有展现如此鲜明的态度,他们真的还那么好说话吗?

诸葛义先瞧得明白,几位国公里,只有看起来最肆无忌惮、最嚣烈自我的左嚣,最具公心,最有楚魂。若非如此,养不出左鸿、左光烈那等儿郎。

须知就连献谷钟离氏,对国家对天子忠心耿耿的钟离肇甲,也对这次改制有过诸多的不满。甚至故意言于酒后,说“带甲之士为国死,死而折荫不得庇后人耶?此千古之谬!”

是淮国公亲自把他叫到军营,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举国厚禄之,带甲之士为国死,岂不应当!?”

钟离肇甲这才缄言。

话说回来,难道因为左氏最具公心,就可以薄待了吗?

该如何对待左家,昔年楚世宗已经给出了答案——

倾国而救,乃得倾家之报。

诸葛义先有再多的理由,再理所当然的借口,也必须要慎重对待左嚣的质询。

“斗昭成就绝巅之后,以三途桥贯通阴阳,连接了姜望,彼此互为门户。但这恰恰落入【无名者】的布置,祂真正掌握了阴阳家的手段,通过三途桥干涉其中,连桥带人,把姜望和斗昭都卷走。”诸葛义先认真地道:“祂很有可能是近古时代的阴阳真圣邹晦明,或者至少跟邹晦明关系匪浅!”

左嚣在这样的时候反而显得冷静,一人一旗,独伫空中:“我不是要听你继续分析【无名者】的情报。”

【无名者】是阻他超脱的人,是斩断“左嚣”此名之传说的存在,可以说是他的一生之敌。

但现在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姜望被掳走了,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救援。

但能不能救得回?还有没有机会?

他知道诸葛义先算无遗策,他担心姜望也是诸葛义先的算材,是填劫的子!

若真如此,他将永不原谅。

不仅不能原谅诸葛义先,也不能原谅自己。

人和人之间,无非是真心换真心。这些年相处下来,他们已是真正的家人。

姜望大好前途,传奇人生,怎能因为和他左嚣的情感而被葬送?

那他左嚣对这孩子这些年的关心算什么?一桌吃饭一桌欢饮,一室读书一室修行,只为了大楚今日一用吗?

“我是想跟你说——我们很快就能将祂确名,姜望不会有事的。祂暴露得越多,这一局就越接近结束。”诸葛义先声音笃定:“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去追逐【无名者】。”

不得不说【无名者】能够藏世这么久,甚至在楚世宗时期露头后,还能将陨仙林作为祂的禁地,堂而皇之地存在于楚国之侧,的确有祂非凡的本事。

为了将祂捕杀,诸葛义先几乎算到方方面面,调动了所有能够调动的力量。

除了凰唯真穷追不舍,还有地藏这般神秘强大的超脱者参战。

但祂还是从陨仙林逃到东海,从瓮中逃到瓮外。这座为束缚【无名者】而制的超脱瓮,此时反而成了地藏和凰唯真的牢笼!

甚至于祂留下来的潜意之海,还通过白日梦真,填进这超脱瓮中!使得瓮中水满养鱼虫。此中人亦鱼,人亦虫。水亦为狱,水亦为瓮。

金身落水,地藏轻声叹息。

而凰唯真并不言语,只将双手一展——

有形的波纹随着祂的长袍荡开。

波纹所及,一切都被消解。

包括无尽沧浪之水,包括时空无限的客房本身,地板、房梁、门窗……

祂亲手解瓮。已然成真的一切,迅速地重归于虚幻。

在真实的时空里,“观澜天字叁”里发生的一切,已经成为过去!

凰唯真让这一切真正过去,自然就解瓮而返。

已经伤痕累累的徐三,张着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瞬间成为一道泡影,“啪”的一声就消失。

“去哪里追逐【无名者】?”执旗的左嚣只问。

在用祭坛碎石摆出来的星图阵里,诸葛义先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承载他降临超脱瓮的这具身体,严肃而稚嫩的少年……已经变得虚幻起来。

“很早之前我给过斗昭死命令。”他说道:“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斗昭只会在两个地方登临绝巅——大楚皇宫,或者陨仙林。”

大楚皇宫里,是真正有超脱战力存在。而陨仙林中,缚杀【无名者】的困局仍在,楚天子倾国而至,也不过一念之间。

也就是说,无论【无名者】在哪里降临,都必然会迎来一轮新的围杀。

所以诸葛义先才敢笃定一切还未结束!

但左嚣并没有放松,反而是挑起眉来:“你早就算到,【无名者】会利用斗昭证道绝巅的这一步,以三途桥来逃脱今日之局?”

若是诸葛义先早就算到这一步,那他对姜望的危险应该早有预知!这阴阳贯通的道路一旦存在,根本不是姜望本人所能拒绝的。

这无关于能力、智慧,或者意志。这是纯粹的位阶的差距!

“我岂能算到这一步?左公爷太高看我!”诸葛义先认真地解释道:“因为斗昭在阿鼻鬼窟里万鬼噬身、百劫炼神之后,化为【战鬼】,又将阴阳真圣的道意,一刀刀填进了白日梦乡。他的修为得到了精进,我却见之忧心。”

“坐道南楚数千年,我对阴阳真圣有疑虑,对陨仙林更有疑虑——担心斗昭在证道绝巅的时候出现问题,为外邪所侵。所以给他下了不得违抗的命令,要求他在证道的时候回国,以便国势看顾。”

“斗昭在大楚皇宫证道,是万事无虞。”

“斗昭在陨仙林中证道,则可以用他启动对【无名者】之局——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好用仙宫作为这一局的起手。”

“今日【无名者】以绝巅斗昭为路,只能说天佑大楚,国运昌隆,叫我撞上了。”

针对【无名者】的这一局,诸葛义先已经设计了很久,准备了很多年。很多思路都被推翻了,很多准备也可能永远不会启用。

他叹息一声:“岂有算无遗策?无非十分心血!”

“老朽非全知而全能者。这些年勤勤恳恳,尽心竭力,无非做足准备,做许多根本用不着的准备……才能有一时一事之周全!”

钟离炎一时沉默。

在黄道十二星神代行人间的这些年。

在星巫坐掌章华台的这些年。

诸葛义先几乎是一个智慧的符号,是楚国的守护神灵,更是无事不晓、无所不能的存在。

只要他还坐在那里,人们就永远可以相信楚国的稳定。

也正是因为他还存在,他还支持,当今楚天子才敢进行伐骨洗髓般的朝政大革。

但那些过往的辉煌,那些近似于无所不能的假象,究竟是用什么来造就的呢?

是困坐章华台最深处,呕心沥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只有在这一刻,钟离炎看着这个苍老的眼神,才意识到诸葛义先只是一个人。

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

他平生无礼,此刻却有三分敬意。而后身形一晃,被波纹抹去。

左嚣也不再说话,但见一重重的浪涛,一重重地卷来,也一重重地消失。

……

……

姜望确实是没有想到,他什么都没干呢,还能被连着三途桥一起卷走。

在这场战斗里,他已经是小心了又小心。地藏出手定住【无名者】,他才出手。【无名者】一旦放开手脚,他又马上退开。

只因为斗昭一声“开门”,他就被卷入这黑白混淆、一切都在飞掠的阴阳世界中。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中了陷阱的是斗昭,他一开始就警惕,并且也主动斩断了桥梁!

如醒如梦,似醉又惊。

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更别说体察外界。

六根混沌,五蕴皆迷。

唯有位在绝巅的汹涌潜意识海,还能同那炙烈的白日梦境有所触碰。

简单来说——

他还能跟斗昭聊天。

“您老人家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姜望的声音在潜意识海里荡漾:“真是梅雨时节及时雨,一盘收局马后炮——帮了好大一个忙!”

斗昭的声音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钟离炎通知的我。”

正序时空里的钟离炎,还在东海那里站岗。

超脱瓮中的钟离炎,还立在南岳重剑的剑柄,像个独脚的鹌鹑。

哪个钟离炎也不可能通知他!

别说做不到。

即便做得到,以钟离炎的性格,也只会等大功告成再去吹嘘,而绝不至叫斗昭来亲见他的窘迫。更不会向斗昭求救——他宁可被打死。

“他怎么通知的你?”姜望忍不住问。

斗昭的声音如古井无波:“说他正在大杀【无名者】,创造前无古人的历史,要我抓紧时间过来舔他的鞋底——我打算过来把他的大腿卸了。”

姜望对此不予置评,只道:“我是问,通过什么方式通知你。”

斗昭道:“用他独门的传信秘法。”

什么独门不独门的,在【无名者】面前,就没有“独门”这一说。连诸葛义先的手段都能复刻,区区钟离炎,本身就是个大嘴巴,又算得什么隐秘。

姜望想了想,还是很不服气:“你不是收不到他的信吗?钟离炎说你根本不敢看他的信!”

斗昭道:“我只是不回。”

感谢书友“静陌无心”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38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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