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8章 粗若儿臂

当杨锐来到现场的时候,疯狂的人群已经认不出他了。

实际上,许多人都不认识杨锐,就像是普通人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明星,却不一定能在现实中认出明星一样,外校的学生们喝了酒之后,早就将注意力放在吹牛和嘶吼发泄中去了,谁也不会在意,昏暗的灯光下的脑袋是不是杨锐的。

杨锐也显的轻松了一些,随意找几个认识的同学打声招呼,并不停留,只让同学们知道自己来了就行了。

学生会主席王亚平对今天的聚会很上心,试探着问杨锐道:“要不要讲个话?舞台上的设备都是现成的。”

“说是毕业庆典,就是属于所有毕业生的,我上去讲话算什么。”杨锐摇摇头拒绝了。

王亚平笑道:“毕业生代表嘛,总得有个人讲话。再说了,你今天出了这么多钱,办了这个庆典,总得让大家知道吧。”

“没必要,这是我对学校和同学们的一点心意,大张旗鼓的讲话就变味了。”杨锐装模作样的拒绝了。实际上,像是这种规模的聚会,又怎么可能丢了赞助人或举办人的信息。

聚会是杨锐办,之后自然会传开的,此时站出来读稿子或者脱稿演讲,无非都是讨人厌罢了,更不要说,今天来的许多人,还都是外校的学生。

杨锐更愿意10年或者20年后,当大家重新聚起来,玩什么同学会的时候,再聊这件事。

“转眼间就离校了,想想还是有许多遗憾呐。”杨锐话锋一转,变的文艺起来。

三年的大学生涯,杨锐深入大学生活的时候并不多,然而,等到离开的时候,依旧是满怀感慨。

这种感觉,大抵就像是一名学生从大一开始,就想尽办法逃课,对老师充满鄙视,对同学充满不屑,然而,等到离开的时候,又满是缅怀之情。

而且,不似小学、初中、高中,或者工作后的离别斯德哥尔摩症,大学的缅怀,经常是持续一生的。

若非如此,杨锐也不会在重活一次的情况下,重读大学了。

杨锐暗想,即使自己重新在2000年,大约也会重读大学吧。

或许有人会问,读大学有什么用。

因为,开心啊!

站在即将毕业的风口上,杨锐的答案,也与站在西堡镇的时候不一样。

那个时候的杨锐,心中依旧不免忐忑,他在重新认识世界,在等待着世界重新认识自己,他甚至没有走出河东省,并不确定外面是什么样的……

相比当年更加功利的追逐成绩,追逐名校,并追逐未来,如今的杨锐大约是更加平和了。

然而,这种平和,兴许就是此前追逐的成绩,追逐的名校,追逐的未来带来的。

王亚平却有些好奇,知道杨锐能有什么遗憾,问道:“你这三年大学,比谁都过的充实,我都想不到,你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杨锐笑笑,说:“我是遗憾时间过的太快啊。”

王亚平失笑,道:“你这个遗憾,人人都有,不稀罕。不管三年四年,都是转眼即逝。就像是看一本书,感觉才打开,就看完了。”

“经历就像是写书,感觉用了很久,回忆就像是读书,转眼间就翻完了……”

“不过,你以后还是在学校工作啊。”王亚平不想让奇怪的气氛感染自己,再次露出笑容,道:“之后再见,就要喊杨教授了,不对,现在就得喊杨教授了……”

“咱们不说这些。”杨锐笑呵呵的一搂王亚平,道:“早一年毕业还是同学,这也是我办这个晚会的目的。”

“说的对,早一年毕业,你还是同学。”王亚平不禁有些开心,任谁都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的价值,在王亚平看来,此时的杨锐本应是最意气风发的时间,还能搂着自己的肩膀,着实难得。

“杨锐,我敬你一杯。”王亚平从跟前弄了两杯酒,要与杨锐干了。

搪瓷缸子里装的54度的白酒,在灯光的映照下,绕着杯壁晃荡来晃荡去,看的杨锐心寒。

“这么喝,你就灌死我了。”杨锐抓紧杯子,小声道:“喝多少算多少,别喝光了,被人抬走了不好看。”

王亚平又劝了两下,见杨锐坚持,才算是放过他,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杨锐喝。

噗。

杨锐盯着前方,突然将一口酒都给喷了出来。

王亚平低头看看自己为今天特意买的白裤子,欲哭无泪,再顺着杨锐的眼神望过去,王亚平却是将自己想说的话都给忘了。

“这是……这是特异功能表演吗?”王亚平瞅着前方的一杆大旗,目瞪口呆。

只见拳头粗的旗杆子,上面挂着一条巨大的旗帜,上书“鹏霄万里”,正迎风飘扬。

有旗没有什么奇怪的,这杆粗旗杆后面,还有好几柄小旗杆竖着呢,看着像八府巡按出门似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后面的小旗杆都是两个人抬的,前面拳头粗的旗杆竟是一个人举起来的,而且是被一名娇小的女生高高举起。

“她,她……一个人举着旗呢。”王亚平拉着杨锐,舌头都要打结了。

杨锐脑海中不由浮现起小白牙劈碎的桌椅板凳,与之相比,一杆两层楼高的旗杆——还是很夸张了吧!

杨锐脑门子冒汗,这个旗杆要是砸下来,不知道得压死几名后世的高官显贵。

“杨锐!”小白牙的眼神亮亮的,看到杨锐就小跑着过来了。

“您慢点。”杨锐看的就慌神,您还能跑呐。

“送你的。”小白牙用出升国旗似的姿势,双臂平端,要将粗壮的旗杆交给杨锐。

比一层楼还高的木头旗杆啊,这可比什么红木桌子贵多了。

“你要不放地上吧。”杨锐小心翼翼的问:“你从哪里弄的旗杆?”

王亚平也想知道这个问题。正常人可找不到旗杆的卖家,要是提前就找好了卖家,谁提前买一个旗杆啊!

小白牙嫌弃的瞥了王亚平一眼,将旗杆“笃”的插在地上,再对杨锐笑眯眯的道:“我从附小拔的。”

“哦。”杨锐表示知道了。

王亚平眼睛瞪的溜圆:喂,你们两个的对话带点脑子吧,不要把这么粗的旗杆当做是野生的好不好?考虑一下清华附小的孩子们明天早上升国旗的时候的心情吧。

“没想到你都毕业了。”小白牙扁扁嘴,将杨锐从王亚平身边抢了过来,公然挽住他的胳膊,道:“我本来想,大三大四的时候,最多外联工作了,没想到你又是跑瑞典,又提前毕业……”

杨锐觉得胳膊被挽的有点紧,抹了一把汗,道:“不毕业不行了……”

“不说这些了,我要喝酒!”小白牙突然昂起声来,打断了杨锐的话。

王亚平连忙奉上酒杯和酒。

酒杯是玻璃杯,酒是新开瓶的二锅头,在今天这个环境下,基本相当于夜光杯配陈酿了。

“干杯!”小白牙豪气上云天,端起酒杯就往嘴里倒。

她的身后,其他扛着旗杆的同学狂奔而来。

“怎么这就开始喝了!”

“你们兑水了没有?”

“会不会倒酒?”

几个学生一箩筐奇怪的话丢了过来。

王亚平被砸的晕晕乎乎的,只觉得今天的节奏怎么想怎么不对。

“好酒!”小白牙突然竖起大拇指,喊了一声,就软软的倒了下来。

“大姐大!”

同来的学生齐齐高呼。

杨锐胳膊用力,好悬才搂住小白牙。

“哎呀,这下子完蛋了,大姐大平时喝酒,都是一分酒三十五分水的,哪想到你们这些笨蛋……”来自清华的同学,万分气愤,就差指着王亚平骂了。

王亚平被几个人围起来,也是气的头顶冒烟: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用三十六进制的人在想些什么!

“杨锐,带我回家。”小白牙在杨锐耳边呢喃着,用只有他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话。

杨锐身体僵直,紧紧的搂着小白牙。

(本章完)

第1349章 升旗

清晨。

徐徐的微风吹在身上,分外的舒适。

小白牙翻了个身,手抱着枕头,就想再睡一会……不过,枕头好粗糙。

小白牙心下一惊,立即睁开眼睛,就看到有点陌生的木色墙壁,白色的吊顶和水晶灯……

“我在哪里?”小白牙猛的坐了起来,再惊疑不定的掀开被子。

还好,衣服都在。

小白牙想到此处,不禁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姐大,你醒来了。”一声呼喊,很快吸引了一屋子的人。

“大姐大醒来了?”

“终于醒来了。”

“醉的好严重啊。”

“她究竟喝了多少?”

“有小半杯吧。”

“天哪,她上次喝了小半杯,可是把阶梯教室都险些拆掉了。”

“我是说没兑水的小半杯。”

小白牙皱起眉头来,一掀被子,就站了起来,道:“都站好了,说什么悄悄话呢?”

涌进房内的一群人听到熟悉的声音,一个个立即并腿立正站好了。

“谁给我说说情况,我忘了。”小半杯白酒,生生把小白牙给喝断片了。

好在大家都知道大姐大的毛病,先前第一个进门的女生开心的举手道:“我来说,我来说。”

小白牙把头扭了过去。

“等我一下。”女生突然拍拍脑袋,飞奔出房间,过了会儿,拿着一个画板回来了,脸上笑盈盈的道:“我就猜你记不住了,所以特意画出来了……”

众人一脸懵逼的看过去,画板上果然是一副简笔画。

“小白姐,你昨天晚上喝醉了,就这样,挂在杨锐的肩膀上了……我们没办法,只好把你带回来,要不然怎么办呢……我和晓敏抬着你,重死了,后来就搬到我家里来……”

简单的几句话,愣是让她给画了四幅图。

小白牙渐渐的回过神来,脑海中莫名其妙的浮现出一句话——“带我回家”。

小白牙的脸颊瞬间就红了。

“我当时是怎么了。”小白牙回想着昨天的情景。

好在她的声音够小,应该没有被其他人听到,至于被杨锐听到了,听到了也就听到了吧。

小白牙心里捉摸不定。

也就是因为昨天声音太小了,所以杨锐才没办法把自己带回家吧。

小白牙心里想。

如果女生喝醉了,就被男生带回去了,那可是要上新闻的,当事人说不定坐牢坐一辈子都有可能。

只是如此一来,接下去要不要去见杨锐呢?

他如果要求再模拟一次怎么办?

小白牙想到此处,脸颊愈发的红了。

“我没事了,都回去吧。”小白牙突然站起来,气势凌然的下命令。

“今天是周末,回去也没事做。”一群人都不乐意了,昨天的晚会都没怎么闹腾了,白天再回去,一个周末就荒废了。

小白牙瞪起了眼睛,用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道:“没事做难道不能学习吗?你,流体力学弄明白了吗?你,今天的100道微分方程做了吗?晓敏,你别躲,音乐系每天都要练琴吧,你今天就给我蹲这里背谱子……”

晓敏开始听着还呲牙咧嘴的,听到后面,发现自己可以留下来,又高兴起来。

小白牙有一种奇特的魅力,或者说是气场,让其他人愿意围在他身边玩,晓敏就是这样的一员。

男生们都被小白牙给赶回去上课了,小白牙留下了几名女生,想试着能不能与他们谈谈心情问题。

这时候,一名男生小心翼翼的回过头来,问:“大姐大,旗杆都怎么办?”

“送回去。”

“哦。”

附小的旗杆由此失而复得,只是升旗的时候,看着旗杆好像有些歪。

……

杨锐心神不宁的度过了周末,周一的时候,不免显的有些睡眠不足。

这个想法持续到他见着刘院长的时候。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刘院长的话,形容枯槁颇为恰当。

只见刘院长两只燕窝深陷而发黑,头发乱而稀疏,外套皱巴巴的揉成一团,连些都是脏的。

“您这是出去挖战壕了吗?”杨锐见到这样的刘院长,都不免吓了一跳。

“老了,两天没睡就成这样了。”刘院长叹了口气,像是晒太阳的老头似的,慢悠悠的脱下身上的外套,挂在杨锐办公室的衣服撑上。

杨锐有些醒悟过来,但还是问道:“为什么没睡觉?”

“为你要的编制啊。”刘院长不高兴的道:“我们几个吵了一宿都没吵出结果来,只好第二天接着吵。”

刘院长的神色令人不忍淬读,那是一种感慨又绝望的表情。

“现在吵出来了?”

“吵出来了,吵不出来的话,我也来不了。”刘院长道:“校长组了闭门会议,拿不出方案来,就不让人出门。”

杨锐听的有些好笑,但是毫不同情,反而撇撇嘴,道:“敢情把你们关起来,还要两天时间才能给我10个教授名额啊。”

“那不是在吵给不给你的问题,是谁让出来的问题。”刘院长叹口气,道:“你不想想看,十个啊,还都要在今年下半年拿出来,就算咱们生物系出的多一点,其他院系不是也要出名额,这不得猪脑子打成狗脑子……”

“要是这样的话,名额我不能要。”杨锐听刘院长说到这里,就知道他们没按自己的想法来,毫不犹豫的拒绝道:“你们这是要把我的路给堵死了,这10个教授的名额,我是不会要的。”

刘院长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哆嗦着嘴唇,指着自己的黑眼眶道:“敢情我熬了两晚上,是白熬了?”

“我都说了,要系统解决,您得给我想办法找新的名额回来,内部统筹出来的,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刘院长难得提高声量,濒临爆发的道:“现在物理系化学系的,都把名额让出来了,你不要怎么行?你不要,不就变成我们生物系欺负人了吗?”

“你们本来不就是用我压人吗?这个名气,我不借。”杨锐说的无比直白,又提高了警告级别,道:“您要是坚持给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话,那就是逼我辞职。”

辞职的话都说了,那就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刘院长重重的叹了口气,半天了才道:“我知道你有顾虑,不过,好处先拿到手再说嘛,10个教授的职称,不是我说,你就是单独再开一个研究所,也批不出来,教授又不是大白菜。”

虽然有的教授连大白菜都不值,但教授的职称本身,是能长白菜的。

杨锐兀自摇头,道:“10个教授的职称我不稀罕,北大弄不到,我就想别的辙,不能让人把我的脊梁骨戳破了。”

普通的副教授,想评一个教授的职称是很难的,不说那些硬条件是要多久才能达成,就是名额一项,都要把人给卡死了。比如有的院系,总共就12个教授的名额,那就得等退一个,才能有一个,而在等的过程中,又有多少人做出了成绩,熬出了心得?

要是在地方大学,这种现象还不是特别严重,重点高校里的教授就相当难评了,不是条件特别硬的情况,普遍要到五十岁往上才给,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一个五十岁的教授,只要10年就能将名额让出来了,若是给35岁的年轻人的话,他能熬25年之久。

其实不光中国这样,国外的讲座教授更熬人。比如康德,三只大犇拢一起的哲学家,就想要一个哲学教授而不得,生生熬到了46岁,康德才拿到了柯尼斯堡大学逻辑学与形而上学的教授职称。于是,接下来的十年,康德一个字都没发表,愣是潜心研究去了,最后还真让他给铸就了批判王座。

80年代的中国高校的职称,比后世的职称还难得一些。这主要是有两方面的挤压,一方面是回城的教授恢复了职务,他们要继续发挥光和热,就要继续占据应有的地位。另一方面,出国留学的学生们渐渐回来了,81年82年出去的早期留学生,还有84年85年出去的短期留学生,纷纷踏上了报效祖国的康庄大道,其中较有资历的,自然会得到高阶的职称。

像是韦兴思之类的文凭较高的海龟,占一个教授的位置,谁都说不出错来,因为人家留在国外都能拿个类似的职务了。

种种矛盾之下,最受伤的就是中层研究人员。

他们的政治能力偏弱,学术能力也偏弱,不得不按资排辈的等位置,运气不好的,会被接连插队以至于退休都拿不到正高职称。

杨锐并不愿意侵害这部分人的利益。

倒不是他的心肠变软了。从杨锐的角度来看,如果是科研世界的话,靠按资排辈而升职的研究员,能不能活下来,活的怎么样,并无所谓,他们无非就是高阶劳动力罢了,不去污染正高职位才是价值所在。

然而,大学并不是单纯的研究机构,它还肩负着教育职能,而这部分只能,向来都是由中间水平的教师们来承担的。

像是杨锐这样的顶级学者,自己的科研都忙的要死,哪里有时间去管普通学生。

最终,普通学生能够得到的常规教育,都是由中等水平的教师所提供的。

为了几个名头,抢他们的荣誉,杨锐还不至于。

这份礼,得有上面的人拿出来。

刘院长其实早知道杨锐的想法,但这不是他能做的,想了想,道:“杨锐,你这个要求,上面肯定很为难的。”

“我又不止这么一个要求,他们为难的时候多着呢。”杨锐无所谓。

“你如果真决定了,我帮你去和教育部要,但你可想好了,这边多了,那边就少了,到时候别怪分到的经费少了。”刘院长想将杨锐一军。

杨锐嗤之以鼻,道:“我只怕功高盖主,他们拿不出经费,老实说,部委的经费,我看不上。”

做研究员的,功劳至高能到什么程度?

照刘院长想,只有拿到诺奖才算。

那么,杨锐能拿到诺奖吗?

刘院长看着杨锐,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楚——杨锐真能做到这一步吗?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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