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九辞学士

一朝名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章府志内,章越忽然想起年少时中了状元后,在期集所时自己看到前状元张唐卿亲手所提的一首诗。

凤凰池即中书省的美称。

舍人为小凤,翰林学士为大凤,宰相为老凤。

到舍人自己用了九年,若…若拜翰林学士不过十一年而已。

章越想到了这里。

这时候府里下人道:“老爷中使…到了堂前的。”

下人是一脸喜色,但见章越严肃表情顿将道贺的话收了回去不由心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章越点点头走到了厅中,此刻厅中内侍们都手捧赐物在侧。

赐物分别是官家下赐对衣,此乃出入朝堂上下的显服,衣襟上绘饰奢华至极。

金带则是镶嵌金饰,金线镶边。

这二者都是上朝时面见天子时所穿。

而以金抹之的坐鞍及庭院中所牵出的御马,皆是大内所用,供学士出入宫廷之用

赐衣服赐坐具,尽显得天子礼遇翰林学士之荣。

而来宣旨的是章越的老熟人李宪。

李宪正与章直说话,至于蔡确,许将,黄履,欧阳发都避至书房等候消息。

见了面李宪笑着和章越道贺。

章越点点头应酬了几句后与李宪对坐堂前。

李宪见章越脸上没有多少欢喜之情,他似知道了什么。

李宪先宣读了诏书。

章越道了不拜二字。

这里无论要不要接受官职,第一趟任命都要先辞。

最少一辞这是标准流程。

李宪出言慰留道:“章龙图,这翰林学士,三司使,御史中丞,开封府知府并称为四入头。”

“为四入头至宰相只有一步之遥,咱家这里真的恭贺你啊。”

章越推辞道:“章某资历浅薄,如今三馆中资历远在章某之上的官员很多,如今实不拜领。”

李宪道:“章龙图,你西北之大功,旁人不知难道官家的心底还不清楚吗?些许闲言碎语,不要放在心上。”

章越道:“章某岂是在乎旁人言语之人。只是翰林学士乃显贵之职,章某不威不重,难副四方瞻望之意。”

李宪道:“在官家心中,龙图乃内制不二之选。”

章越道:“实不相瞒,章某已打定主意向陛下请郡地方。”

“请郡?”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还望陛下能赐一州之任。我自度望郡怕是难以胜任,只求地闲人寡之地,能够让我竭尽所能。”

章直听了露出惊讶之色。

一旁李宪倒是有所预感言道:“此事咱家会转告陛下,赐物还请章龙图收下。”

章越道:“金带御马此乃学士所受,章某亦不敢拜领。”

李宪这才确认章越是真不愿拜领翰林学士。

告辞之时李宪道:“二十八岁拜学士唯有本朝唯有苏易简,龙图何不惜之?”

翰林学士贵重,章越怎不知道。

王安石熙宁元年授翰林学士,次年即拜参知政事位列宰相。

司马光治平四年授翰林学士,熙宁三年拜受枢密副使。

从学士至宰相只有一步。

章越对李宪道:“章某非高士,要心远地自偏实在办不到。”

李宪知章越之意道:“龙图知否?此番学士之任正是王相公向陛下所荐。”

章越默然片刻道:“但当年韩魏公在位,王相公亦屡辞任命请郡地方。”

换了旁人还要再推让一番,但李宪则干脆问道:“龙图若请郡,愿往何处?我好禀明官家。”

章越道:“如王相公所言,人生失意无南北,哪里皆可。”

李宪笑道:“未尝闻大凤为失意。”

章越笑而不答。

李宪故意问道:“那去西北亦可?”

“可。”

送走李宪后,章直留在身旁欲言又止。

章越笑了笑与章直一并至家中书房。

蔡确等人都在书房等候消息,他们知道章越拜翰林学士后,都是振奋。

不过见章越一副淡然模样,章直忧心忡忡之状则是发蒙。

众人皆等章越话语。

章越坐定后道:“昔韩魏公在相位时所引官员皆正直有名或忠厚可镇风俗之辈,或出为侍从,或备于台谏,都是以公议用之,不少被提拔的人,都不知此人是出自何人门下。”

“如今王相公为相所用之人外间多有议论,难以称得上有识人之明。今日他与官家荐我为翰林学士,是能知天下而不知我也,故而辞之!”

章越说完,众人都是默然,唯独黄履欣然乐之道:“甚好,甚好。

章越看了黄履一眼笑了。

而蔡确大是不乐起身道:“有什么好?”

说完蔡确就这么拂袖而去。

许将见此解释道:“持正是不知为何度之不肯就翰林学士之职,故而气愤。”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边帅与内制之间,天下之人十个有九个就以晋翰林学士为荣,唯独我是那一人罢了。”

许将肃然道:“许某不知说什么,但心底对龙图只有敬仰二字。”

说完许将告辞了。

黄履笑道:“官嘛能为之则为之,不能为之则走,既是王介甫刚愎执拗,即便身为翰林学士也没什么快意的。”

章越笑道:“还是安中最知我。”

黄履走后唯独剩章直一人,章越向章直问道:“你可理解?”

章直道:“官家对叔叔甚厚,如此辞之,会不会伤了官家的心。”

章越道:“不会。官家知我为何而辞。”

章直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此事错在王介甫,他日我面君时,定要将此事解释清楚。”

章越笑着摇头道:“切莫如此,我离京之后到了地方,章家全由伱主张了,你要担当起来,你记住我的话,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了。”

“我?”章直闻言出乎意料。

以往家里有章越撑着,章直觉得自己大可无所谓,平日居官也没有太顾忌的地方,如今听章越说要让他主张起章家顿时吓了一跳了。

章直如今才知道章越的难处,要担当起一个家来是多么不易。章越若一退,仅仅是官场上无比错杂的人际关系一项上,他便处理不好。

章越辞去翰林学士的任命之后,天子连续九次招章越为学士。

章越亦九辞之。

京城官员闻之都是惊讶,同时也是佩服章越的高节。

要知道辞枢密副使的迄今只有司马光一人,而辞仅次于枢密副使的翰林学士之官员,也没有几人。

一时章越九召九辞之事传为佳话。

(本章完)

第750章 商量

汴京的清晨。

浓雾降在汴河上,不少漕船影影绰绰浮于水面,偶尔画舫划过,那高大的彩楼悬出重雾,看去飘飘渺渺好似天宫中的仙阁一般。

鸡鸣了数遍,天边也有了亮光,昨夜还未熄的灯仍亮在巷尾。

坊巷重重叠叠的院落里,老人家起床时的咳嗽声,妇人做饭时磕碰炊具的声响还有许多悉悉索索的声音混在了一处,令此地充满了熟悉的市井气息。

淡去了喧嚣马嘶,远去了烽火金戈,章越看着枕边睡着的佳人,书房里的章亘已开始早起诵书。

妻儿皆在身边,没有公文缠身,章越已是多久没有这般一觉睡到天亮了。

起床后,已有丫鬟打好了洗脸水,章越拿毛巾一拧往脸上洗来了把脸,再用香茶漱口,然后陈妈妈便亲自端了一桌案的吃食。

十七娘有迟起的习惯,往往等章亘读完书后再一起吃早饭。至于章越是这几年在西北带兵的习惯,必须在这个点吃食,否则就会饿得慌。

一碗火候正好的小粥,以及几样可口的小菜,恰到好处地勾起了自己的胃口。

章越眼见要吃饭,却见陈妈妈盯着自己。

原来西北公务忙,章越吃食都是很快,但陈妈妈说这样不是养身之道,所以一定要盯着他慢慢吃完。

章越笑了笑,也只好听了。

“老爷,门外一人自称是王和甫求见!”

章越一听王安礼来了道:“请他在客厅等候。”

王安礼已坐在厅中。

王安礼是章越同年,如今任崇文馆校书,直集贤院。

“度之。”

章越道:“和甫你的来意我清楚。”

王安礼道:“度之我实不愿你在此事上与吾兄意见相左右,此事他是没有事先问过你的意思,我在此为他赔不是了。”

章越道:“和甫此事与伱无关,是我与相公不过所谋不合罢了,前些日子质夫(章楶)来时我与他讲清楚了。”

王安礼道:“度之是真不授了?”

章越道:“这些年我殚精竭虑,实是身子疲乏,一任地方也算是休养休养,若时数年后相公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到时候再回来。”

数年后…

王安礼知道章越这话说得一点诚意也没有,不过念在旧谊上给自己台阶下罢了。

章越辞去翰林学士,章楶,王安国都上门劝过,如今王安礼也是要无功而返。

王安礼道:“度之,吾兄执拗之至,他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有任何转圜,为今之计你暂且授了学士,待到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王安礼言下之意也很明白,章越就算辞了翰林学士,王安石也不可能更改决定让他回西北掌兵,与其如此倒不如接受他送出的好处,或者是补偿。

章越笑了笑,反而道:“我听说了当初钱穆夫(钱勰)之事,正是你上门所劝。此事朝野上下都称赞相公的雅量。”

熙宁三年制举,钱勰得了第二名,但因批评新法被罢。钱勰政绩很好非常有名声,得到了官家的赞赏。

去年年末时王安石派王安礼问钱勰要不要当御史。钱勰却拒绝了。

王安石知道对方不肯依附自己,仍授予盐铁判官之职。

章越借着称赞钱勰之事,说了自己的决定。

王安礼闻言知道章越之志不能动摇,只好回去禀告王安石。

王安石此刻刚下朝,他在朝上因宗室,后族推恩之事,与文彦博,冯京,吴充意见相左,起了不小争执。

王安石要大幅削减宗室,皇后,皇太后之族的推恩加官的封赏。

不过此举遭到了执政大臣的一致反对。

同时王安石又拒绝内官李若愚要求的封赏,并弹劾了外戚李评的不法之事。

这二者令王安石顿时里里外外得罪了一大票的人。

王安石下了车驾心想,两府都不肯减恩赏,如今这个恶人唯有他来当之。

何为变法那就是既要开源,也要节流。宗室,后族这里的推恩不减,以后如何能名正言顺地减两府宰执及百官的推恩,大家心底都不服啊。

至于文彦博,吴充也是从这样的考量,来反对自己的决定。

王安石回府见到了王安礼,他心头有事没有说话。

等走过一段路方才回头问道:“听说你早上去了章府?”

王安礼道:“是,见了度之了,但他之意甚坚。”

王安石道:“不拜便不拜,朝廷如今又非缺翰林学士。”

说完王安石要走,又见王安礼欲言又止的样子道:“说吧。”

王安礼道:“兄长,我看度之还是想去西北掌兵的。”

王安石怫然道:“此事没有商量余地,若遂了他之意,哪个官员都可以辞命来要挟,不听中枢自行安排差遣了?”

王安礼也知道此事与兄长没有商量余地,他是冒着被兄长训斥的风险,故意这么提一下,也算全了与章越友情。

王安礼立即退而求其次地道:“兄长,度之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兄长,此事在于官家对你的看法啊。当初钱穆父你最后不也是成全了他吗?”

王安石默然。

钱勰公然在制策考试上批评新政,触了王安石之忌。

之后钱勰任流内铨主簿,当时判流内铨的陈襄将班簿呈之,官家说着班簿造得很好啊。

陈襄说非我所为,而是钱勰为之。

这件事后王安石就立即提拔钱勰。钱勰不愿为御史是不依附自己的意思,但看在官家的面上必须给盐铁判官之职,否则排挤异己之名王安石就坐实。

同样章越的事与钱勰也是一般,他们二人都是官家赏识的人。

章越在西北立下大功,如今却九辞翰林学士,官家一定会问到底是什么原因,章越为什么不受啊。

李林甫当年将唐明皇所赏识却不依附自己的人,一个个排挤出去,落下个口蜜腹剑的成语。

所以这个教训是很深的,为历代皇帝最忌讳的宰相所为。

而章越如今九辞翰林学士,不仅在官场中传为了美谈,王安石也要想如何与官家交待这个事。

否则皇帝看见心腹章越被贬朝廷后,一定会对自己产生信任危机。

在王安石心底若哪天皇帝对自己信任结束了,他大不了回江宁去就是。

可他正在想着削平宗室,后族推恩之事,这件事上他正需要官家的大力支持。

他王安石也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他感到此事的棘手最后道:“此事先放一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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