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第378章 这小二实在张狂

曾头市的清晨,百姓早早就起来了,视野之中到处都是金黄,穿着灰黄色麻布衣服的汉子俯身在麦田里,与金黄的麦子和谐在了一起。

麦穗抖动之间,一捆一捆的麦子被割了下来,汉子再起身,满头大汗,却是笑容极为幸福。华夏几千年的老百姓,一年到头就等着这一刻,人生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一亩三分地。

幸福也是如此简单,就是看着晴朗的天气,收割着金黄的麦田。

韩世忠跟在李纲后面,开口说道:“李知府,河北这边的麦子真好,我们老家那边就长不出这样的麦子,只能种糜子与高粱之类。还是河北的麦子面吃得香甜。”

李纲笑了笑道:“糜子麦子都不如稻谷好吃,常州出得大米煮的饭,真真吃得香,比麦子面都香。”

“稻米是好吃,就是不扛饿,在汴梁时候吃了几次稻米,吃完一两个时辰就感觉腹中空空的。”韩世忠接话道,当然也是韩世忠个人感觉,稻米饭兴许也比面食更容易消化。对于韩世忠这样的西北汉子,一顿敞开吃,能吃一两斤面,便是后世西北都还有这么能吃的人。

“哈哈。。。我倒是没有这个感觉,许是韩将军太能吃了。”李纲笑道,自然也是知道自己的饭量与这些军汉比起来差得太远。

韩世忠一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道:“李知府,哪里是我能吃,你问问兄弟们,比我能吃的多了,鲁达哥哥一顿吃两斤面,还要吃两斤肉,还能喝几碗酒呢。”

李纲听言,笑着连连摆手,这种事情哪里能这么去比。

便是此时,远远就看到曾弄带着人赶了过来,李纲收了笑容,减缓了往前的脚步,皱着没有等候曾弄过来。

曾弄上前,一脸是笑,完全没有为自己儿子昨夜挨打的事情生气一般,开口只道:“李相公早啊。”

李纲微微拱手回应一下,却是先不说话。

“李相公实在勤奋,这么早就带人办差了,可是要下地丈量了?”曾弄又笑着问道。便是这称呼都上了一个档次,从李知府变成了李相公。

“嗯,此番来就是丈量田地的,郓州齐州棣州,差事实在繁重,唯有加快速度努力去办。”李纲见得曾弄这样的笑脸,也客气了不少。

“李相公何须如此辛苦,老朽家中都有地契,拿着地契核算一下也就出来了,比这下地丈量轻松得多了,想来相公也还未吃饭吧,不如到老朽庄子里吃些小食如何?”曾弄终归还是在想方设法去搪塞这个事情。

“吃饭就不需了,稍后营中火头会送来,却是不知曾家有多少亩的地契啊?”李纲倒是机敏,差事上的事情极为敏感。

这一句倒是把曾弄问住了,曾弄犹豫片刻,答道:“相公,老朽近来也未核算家中田亩数量,心中也没有一个底数,李相公此来正好,不若帮老朽一并核算一下如何?老朽感激不尽。”

曾弄话语如此去说,却是李纲心中也了然,真要到曾家去算,哪里能算得出一个实际数字,却是也道:“如此也好,便先上曾府去核算一下地契,也省了本官许多差事。”

曾弄一听大喜,急忙躬身去请,李纲自然带着众人便往曾家而去。

曾弄自是有曾弄的手段,用尽手段也要把这事情搪塞一番。到得曾家,地契多寡自有曾弄去搬,搬出多少地契来算,也就是曾弄能控制的了。

地契自然不会作假,一亩便是一亩,一亩不会变成八分,一亩变成了八分本就是曾家的损失。只有想把地契往多里改的,没有人会把地契往少里算。地契也是曾家控制佃户的手段,也是对于土地所有权的唯一保障。同族之中,要想服众,便更要清清楚楚。

曾家大宅,忽然进来百十号军汉,却是曾家早早就把饭食准备好了,一碗一碗的面皮汤被送到军汉们的手上,众人倒是也未拒绝,吃得呼呼啦啦。身旁还有不少小厮伺候着,吃完立马来加。

几千年中国的经济与繁荣,很多人以为大宋的繁华是商业带来的,其实不然,中国古代的长治久安与经济文化的发达,完全是由农业带来的。不论商业多么发达的时代,发展的动力其实都来自于农业。

饱暖思**一点也不假,只有吃饱了,人才有精力去想文化,花精力去生产农业以外的东西,才会有商业。农业才是根本与基石,商业不过是社会的润滑剂,古代商业的本质也不过是促进吃饱之余的百姓生产出来的多余产品交流。

为什么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欧洲,中亚、北亚,美洲非洲总是穷困潦倒。这就是农业水平的差距。包括和平时期中国的人口保有量也是因为农业的高度发达,直到后世,非洲富得流油的土地就是种不出粮食,中国人去种立马就是大丰收,这就是民族基因里面的农耕天赋。

李纲抹了一把嘴角的面汤,与曾弄说道:“还请把地契搬出来,本府也好早早核算清楚往经略府交差。”

“李相公稍后,老朽这就去搬。”曾弄笑着说完,便下去准备地契。

几个大木箱子搬了上来,曾弄打开一个木箱,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都是一张一张的白纸黑字,还有鲜红的指印。

“李相公,曾家的地契都在这里了。”曾弄从木箱子里拿出一叠递上前去与李纲查看。

李纲接过一叠地契,点了点头往前走去,又把手中的这叠地契放回箱子里,说得一句:“多谢曾太公配合本府差事。”

曾弄拱手客气,正欲说话。

只听“啪”一声,李纲把这打开的箱子又盖上了,喊道:“来人,把这些地契搬出去,照着地契上的田地做册。”

十几个军汉上前提着箱子就走,曾弄面色一变,已然感觉事情不对,连忙开口问道:“李相公,地契上的田亩与实地无误啊,不需重新丈量。”

“本府哪里信不过曾太公,白纸黑字哪里还会有假,地契上的田亩自然不需重新丈量,地契上没有的田亩便需要丈量了,还需要找一下主人,若是无人认领,便往经略府充公了,以后当作官田。”

李纲实在聪明,这般手段,几乎就让自己少了一半的工作量,显然也是在办差过程中学到的经验。

这样一手也把曾弄逼到了墙角,地契只搬来不到一半,此时再搬出来,那便是自己把老底都送上门了。但若是不搬上来,更是两难,那些不在这几箱地契之中的土地,哪里还会有人去认领,便是如李纲所说充了官田。

此举只在逼曾家,却是不逼百姓,只因为百姓反正都是租天来种,租曾家的还是租官田,对于百姓来说都是一样的交租。

李纲一语之后,转身就走,几十根木棒又被众多沧州知府衙门的官吏扛在肩头。

曾弄皱着眉头,面色抖动几下,看着李纲吆五喝六往宅子而出,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却是这面目上的怒意也显露出不少。

此时已经走远了一些的李纲忽然回头说得一句:“多谢曾太公,比对完毕之后,一定一张不少奉还。”

“父亲,这小儿实在张狂,不若。。。”曾涂自然看懂的事态,年轻的江湖汉子,已然恶向胆边生。

曾弄一语不发,抖了两下袖笼,把袖笼边角捏在手中,慢慢回头,往大厅而去。

曾涂跟在身后,见自己父亲不言不语,又着急说道:“爹,唤史教师来,躲在暗处一箭射死这黄口小儿。”

曾涂话语已然比头一句说得更加直白。

曾弄压根一咬,说得一句:“叫家中的帐房与管家过来,算一下如果要补缴田赋一共需要多少银两。”

曾涂听言更急,以为自己父亲当真要补缴田赋,忙道:“父亲,不论多少,都是天文数字啊,家中这些年的收成大部分都买了地了,如何拿得出来这么多钱,莫不是要卖田去补不成?”

曾弄心中自然是在权衡,有些事情做了就难以回头,所以便要做这利益上的权衡,语气不善道:“你唤他们来就是,你以为杀人就这么简单不成?先算了再说。”

“父亲,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些年来儿子也没少杀几个人,江湖汉子哪个不知我曾家五虎的威风,再杀一个又何妨?儿子听说那郑智都不在沧州,更不在郓州,此时还怕他作甚。”曾涂已然想入歧途,便是要用杀人来解决问题。

曾弄把这些言语听在心中,却是也懒得多说,心中自有计较,只道:“你去把管家与帐房都叫过来,把你几个弟弟也叫来,还有史教师与苏教师都唤来。此时还需从长计议。”

曾涂此时一听,倒是能接受,至少不是只叫帐房来算账,而是把几个弟弟与史文恭都叫来了,有几个弟弟在,曾涂大致也知道这几人会支持自己的想法。曾家几十上百年才积累这份家业,如何能拱手让人。

李纲行事,过于公事公办,已然就把曾家逼到了墙角之上。却是李纲心中也知道,不如此,如何为郑智去交差,如何去面对之后的大战。

381.第379章 此地看着就有钱

李纲带着几箱地契正在田间地头核对着地契中的田亩,也有几个书吏正在曾头市张贴着告示,内容便是让各家各户到庄外营寨中等级各家田地产业,无人认领的土地全部收为官田。

李纲看着地契连连发笑,与刚来的裴宣说道:“这曾老头还说自己不知家中田亩之数,你看这地契码放得整整齐齐,对应的实地也是秩序井然,都不需我等花功夫与对应,只需按照顺序一一比对即可,如此规整,想来这曾弄对于自家的田亩了然于胸啊。”

裴宣听言,看着这一望无际的金黄田地,眉头皱了皱,低声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怕是恶向胆边生啊!”

李纲自然是听得懂这句话语,眉毛一挑,说道:“人若为财死,可悲矣!”

李纲显然还是保存着一个读书人的教养与价值观,并未被这社会所污染,也间接导致李纲做起事情的时候总愿意较着一股心里的劲。裴宣见得多了许多事情,自然不会发出李纲那种感叹,开口接道:“李知府,人若不为财死,世间哪里还有这么多争斗。有些事情不得不防啊。”

“嗯,裴左官说得对,该防一手。”李纲话语说完,又想韩世忠示意了一下。

韩世忠上前听得李纲几句吩咐又回头去寻杨志,几百号骑士就在营寨里出来了,皆是整装骑马,就在这田间地头游走。

曾家大宅之中,史文恭、苏定都到齐了,还有曾家五虎的另外三人,曾索、曾魁、曾升。却是缺了曾密这么一个伤员。

另外一边小厅,几张条案上七八个帐房与管家正在忙忙碌碌,算盘随着一双双熟练的手指噼啪作响,这算盘与后世的算盘还有些区别,却是功能差不多。珠算之物也才兴起几十年,便是这北宋年间发明的东西。

有了算盘,算账的效率提高了无数倍。这也是北宋年间经济高度繁荣的产物,若是没有北宋这般的繁华世道,也就出不了算盘这种绝顶的算数用具。

曾弄听这隔壁的噼啪声并不说话,只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左右与几人交谈着,说着这些事情,说得义愤填膺,说得怒不可遏。

直到中午快要吃饭的时候,隔壁厅内的噼啪声终于慢慢止住了,管家从小厅侧门进得大厅,拱手禀道:“老太公,算出来了。”

曾弄从座位上起身,话语急促道:“快说该补多少?”

这管家似乎也明白其中事情,摇了摇头说道:“合该补银一百九十八万贯之巨。”

曾弄听言大惊,立即问道:“怎么这么多?田赋每年也交得几万贯,如何还欠这么多?是不是算错了?”

“老太公,如何会算错啊,五十多年的田赋,算成这样还是少的了。”这管家显然是专业人才,一辈子与这些数字打交道,自然心中早已有个了然。

曾弄听言,全身力气去了一半,跌坐在椅子上,又问道:“若是拿粮冲抵,要多少?”

“老太公,以现在的粮价,需要一百多万石。”管家似乎知道曾弄会有此一问。

粮食不比银钱,保存时间有限。便是独龙岗上三家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百多万石。

“库房里还有多少存银,又有多少存粮?”曾弄再问。

“存银还有四十万贯左右,存粮二十多万石。”管家回答得极为自信,便是这些数字早早就在心中。

曾弄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管家下去。这么多年,土地越置越多,到头来哪里会想到这越来越多的土地会叫自己这么为难。

曾密看得管家下去,上前说道:“父亲,这知府小儿便是要逼我们卖田地了,这产业如何能卖啊,我曾家多少代人才积累下来的产业,这般卖了,叫我们死后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曾弄心中计算了一番,道:“现银加上存粮,勉强算有八十万贯,这是要我曾家卖多少土地来凑啊。。。这些年辛辛苦苦置办了这些田地,又在城里置办了不少产业与店铺,此番怕是大多付之东流了。”

史文恭对于事情原委十分清楚,却是不发一语,此事乃是曾家家事,实在不是他一个外聘的教师能作主的,其中的利害关系也太大,史文恭更是不敢随意插嘴。此事与梁山晁盖来袭,本质上就不是一回事。

却是这副教师苏定不这么想,开口说道:“老庄主,把这什么沧州知府赶走便是,谁再来丈量什么田亩,便把谁赶走。”

曾弄听言,叹了一口气答道:“苏教师,你看庄外,五六百铁甲骑士,如何能赶得走,如今我郓州归了这个四州经略府管辖,受得这些人的节制,莫不是叫我造反不成?”

苏定听言,忙道:“如今这狗官当道,欺压乡里良善,逼着老庄主卖田卖地卖产业,造反自是不成,却是这民变倒是可行,便让他知晓一下厉害,也有个忌惮,总比如今他们这般肆无忌惮来得好。”

苏定倒是有几分聪明,造反与民变,字面上的意义差别且不论,便是这手段上的区别,在座众人都心里有数。

曾弄听得这一番计策,拍案而起,直说道:“好,便是如此,下午便叫族中的汉子们把庄外的营寨围个水泄不通。”

曾涂一听,面带喜色,往前几步便道:“爹爹,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语,我这边回去抄家伙,管教这些狗官有来无回。”

苏定连忙上前去拦住曾涂,口中说道:“大庄主,使不得使不得,空手去就好,不得带兵刃。”

“苏教师,如何就不能带兵刃了,不带兵刃难道如我二弟一般任人殴打不成?若是打起来了何以自保。”曾涂自然是没往深处去想。带兵刃和不带兵刃的区别就在于造反还是民变。

苏定也想起昨夜的曾密,却是也不知如何回话,只去看曾弄。曾弄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开口说道:“便听苏教师的,下午去把这营寨围起来便是,所有人不得带兵刃。”

午饭时候,李纲带着人打马从田间回到营寨,刚刚开始吃饭,营寨之外,从四面八方迅速聚集起来无数百姓,这些百姓头前还在田间收割着麦子,此时却是午饭都不吃,直接便围到了营寨之外。

越聚越多的庄汉已然在营寨之外聒噪起来。营寨里的军汉也全部放下碗筷上马列队。

李纲站在大帐门口,眉头紧紧皱在了一处,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情况。在沧州还真未遇到如此反抗的手段,沧州事情相对顺利也是因为郑智已到沧州就把这柴家庄翻了个底朝天,把这沧州世家大族基本都震慑住了。

如今到得郓州曾头市,李纲面对营寨之外越聚越多的百姓,直有上万人之多,心中实在有些犹豫。氏族同姓多是如此一呼百应,哪里需要问什么青红皂白。

韩世忠整好人马,打马到得李纲面前,一脸愤怒道:“李知府,且许我纵马一番,把那曾家几个人全部抓来,当真是胆大妄为,不知我经略府的厉害。”

李纲连连摇头道:“韩将军打马出去拿人,怕是死伤无数啊,寨外多少无辜之人,此法不妥,且待从长计议。”

“李知府,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什么,要是相公在此,必然打马出去了。如此刁民,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他们岂会知道厉害。”韩世忠的思维模式与李纲这种读书人自然是不同。

“韩将军,你想错了,即便是郑相公在此,也不会纵马出去拿人的。稍待片刻,且让我与裴左官想一下应对之策。”李纲说完,便往大帐而入,裴宣自然也赶到大帐来商议。

韩世忠看得李纲进了大帐,口中喃喃自语道:“我家相公手段,哪里容得他人威胁,若是相公在此,今日便是那曾家老头的死期。”

韩世忠与李纲对郑智的个人认知截然不同,韩世忠见的多是战阵之上杀伐果断的郑智,自然就有这么一番认知。李纲见的多是谈笑风生的郑智,自然是另外一个认知。

却是不知郑智此时若真是在这里,会是一个什么应对。

此时郑智正打马出的滁州,直奔江宁府而去,江宁府本是南唐的都城,北宋攻南唐之时,后主李煜被俘,被软禁在汴梁郁郁而终。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李煜也是一个书法、绘画、音律、诗文样样精通的大才子,冠绝一时,与现在赵佶便是一类人,也是这艺术家皇帝。便是这一生的境遇也极为相似,都是个国破家亡被人软禁到死。

北宋灭南唐,把这南唐后主封为违命侯,金国灭北宋,把这赵佶封为昏德公。两人皆是郁郁而终。李煜被软禁之时,更是留下了传唱千古的词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郑智策马停在江宁城,江宁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文化经济皆是一时无两,金陵河畔,才子佳人传承千年,直到明清。

鲁达史进这些从北方来的军汉,算是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做江南,贩夫走卒也能身穿几缕绸缎的地方,岂是鲁达史进能想象的。

百万汴梁城的繁华来自于达官贵人,来自于全国的给养,一户贵人便养着几十上百的底层百姓,这江宁之地却是另一番景象,从里到外透露出一股生气,透露着一股富庶。

“哥哥,要不要进城,此地看着就有钱。”鲁达随着郑智驻足看得片刻,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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