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1.第1399章 运筹帷幄

第1399章 运筹帷幄

内阁值房外,机要中书王衡,正运笔作文。

随林延潮入阁办事三年来,王衡公文也是日益练达。

在内阁这政本之地办事,一切消息往来都必须假手于公文。无论是前线战况多么激烈,地方民情多么复杂,但天子王公总是不能亲眼目睹,最后都要落于公文上。

同时内阁发出的政令也是要以公文的形式。

所以作为林延潮的机要中书,他第一件事就揣摩阁辅的心思。

将他的用意贯彻于笔尖上。

这一点新民报主编方从哲即是高手。方从哲所写的文章公文无不深合林延潮的意思,王衡对他实在是崇拜得五体投地。

现在王衡也用了一段时间,这才慢慢摸清林延潮执政为政的思路,然后代为书写。

王衡自上手后,林延潮也是十分信任,除了给天子的密揭,以及与申时行,王家屏,王锡爵等致仕阁臣书信由本人亲力亲外,其余公文起草都假手给王衡。

现在自赵志皋致仕后大半年来,林延潮代理内阁首辅之事,王衡经手公文不知多少,他写后给林延潮过目再行以朝廷令谕的方式至各衙门中。

一条条政令的落实,变革都出自自己之手,如此权力的滋味给了王衡极大的愉悦。

这大半年来,王衡帮助林延潮着重处理倭国,漕运之事。

现在明朝已经在倭国大阪,琉球国那霸,朝鲜之王京设慕华馆。

另外在倭国平户,朝鲜铁山设通商馆。

慕华馆,通商馆皆归礼部管辖,处置一切外交通商事宜。

慕华馆设有大使一名,参赞两名。两位参赞一名负责通商,一名负责教化。

大使为正五品,挂礼部郎中衔,位同于钦差,代表明朝天子全权处分明国的外交事宜。

参赞为正六品衔,挂礼部主事衔或户部主事衔。

行人司行人三名,每半年往返京师或通商馆传递消息。

使馆驻八十名明军士卒,另设一名千总作为武官。

至于通商馆不设大使,而设通商参赞一名,挂户部主事衔,行人司行人两名,每半年往返京师或大使馆传递消息。

通商馆驻明军五十名,设把总一名。

同时明朝使节在倭国,琉球,朝鲜或有豁免之权,不受当地司法审问。

当然对于倭国的通商外交乃重中之重,对于驻大阪大使,林延潮让门生于仕廉出任。

至于驻平户的参赞,则由另一门生曹学佺出任。

万历二十八年春,倭寇第一次岁贡船队,从平户出港,经朝鲜荠浦,再抵至铁山与明国市易,两国贸易额达六十余万白银。

在王衡看来,这通商之利已经初现。

因两度征朝大败,又兼为了方便通商。

倭国五大老第一的德川家康,五奉行之一的石田三成,长洲大名毛利,九州大名岛津,大友,公家华族。

以及倭国一方的亲华派小西行长等等都向明朝表示,愿意派武子弟来明朝学习上朝文化。

天子大笔一挥已经在年前答允。

于是倭国上个月派出三百人来明朝学习文化,其中不乏德川秀忠这样的名家子弟。

在王衡看来此乃过去质子,但他不明白为何林延潮却为何还安排本朝大儒,如此费心教他们汉学文化,并对他们的课程事事关心,亲自过问。

很多年后王衡才明白林延潮的用意。

这些子弟来明朝后学习明朝文化,都十分倾慕。当时倭国的姓氏苗字太难,出现如源朝臣德川,源朝臣武田,如此明朝人难以称呼的问题。

于是倭寇派遣子弟全部都给自己取了汉姓,以便与明朝人士交往称呼。这在亲中华的国家中如越南,朝鲜,琉球上层都以改汉姓为荣。

比如后来德川秀忠因在大明的学习生活中表现出色,被明朝天子御赐国姓‘朱’。

这些人见识了大明的国力强大,文化昌盛,回国之后不少人都毕生致力于‘明倭友好’的事业上。

王衡着手另一件事就是在漕运上。

经过数年的海漕试行,每年从江苏太仓刘家港出发的海漕船,可直达山东半岛成山、再到达天津界河口。

据王衡所知,尽管有些船只在海里漂没,但负责海漕之事的梅家有皇商的背景,与官府打点甚好,对于没了的船员都给了一笔足够的补偿,同时也补足了缺额,故而虽说有些官员有所微词,但也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事实上海漕的兴起,并没有带来河漕的没落。

因为运河上漕船的减少,反而使民间客船,货船,商船增加了不少,并使得南北交通有所改善。

原先运河拥堵时,漕船优先通行,官船次之,民船则要排队。现在漕船一少,运河通航却是好转了一些。

有了海漕在手,正好给林延潮一个很好的机会,朝廷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治理铁板一块的河漕积弊。

林延潮治理河漕的方法,大体与治理两淮盐政的方法差不多。

原先朝廷用运军负责河漕的漕运,但后来运河被沿河官吏盘剥的太厉害,结果逃亡无数。

于是朝廷想出了种种办法,比如提高运军的粮饷,允许漕船来京途中夹带私货,甚至不惜用海漕来避免这些陋规等等。

至于林延潮治理漕运的办法,就是让朝廷默许运兵将输漕之事给沿河商帮代办,同时对沿河州县对漕运盘剥太厉害的,朝廷予以严惩。

若是他们敢反对,朝廷则给予海漕更大力的支持。如梅家为首的海漕商帮都看着这一块呢。所以林延潮提出将海漕漕额从原先五十万石加至一百三十万石,河漕漕额从三百五十万石减至两百七十万石。

王衡虽不知道历史上这些船民因被盘剥,最后不得不形成漕帮对抗官府,以至于后来的清朝只能对漕帮睁一眼闭一眼。

但王衡深信林延潮之能,林延潮解决漕弊的方式,就是如此一点一点的加码。

但此事却遭到了政见保守的沈一贯的反对。他认为此举必会遭到运河激变,为政之要在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延潮与沈一贯在阁中因此起了争执。

现在官场上对林延潮与沈一贯之间关系揣测很多,大部分认为是势如水火,但这些传闻多是不实,在更进一步的京官廷臣们看来林延潮与沈一贯的关系没那么差,至少在表面上还保持着一团和睦的样子。

二人关系到底如何,唯有林延潮与沈一贯二人清楚。

但王衡明白。确实在很多政见上,林沈二人持相反的的态度,赵志皋去位后,二人就有些无法调和了。

但林延潮对沈一贯一直采取忍让的态度,容许对方在很多事上拍板。

而且王衡看得出来沈一贯颇有野心。沈一贯在阁经营那多年,浙党可谓遍布朝堂上下,如右中允陈之龙、户科都给事中姚文蔚、工科给事中钟兆斗、吏部员外郎贺灿然等,此外蜀人刑科给事中钱梦皋、御史张似渠、齐人御史康丕扬都是他的心腹。

王衡坐在公案上刚写完一个条子,这时候门吏推门入内给了王衡一个条子。

王衡看完条子,不由脸色巨变。

当即他起身来到值房套间后,走向坐在摇椅上闭目休息的林延潮。

可以看出林延潮十分疲倦,方才刚刚睡下。

王衡纵然不忍心还是道:“相爷,相爷。”

林延潮眼睛一睁坐起道:“何事?”

王衡道:“启禀相爷,山西,河南巡抚来信,山西,河南两省从去年八月起,已是半年不雨,现在土脉焦枯,河井乾涸,二麦尽槁,赤地数千里,受灾百姓达数百万啊!”

林延潮神色一焦,立即起身拿起奏报看了一遍。

王衡立即给林延潮披上外袍,但见林延潮一手持公文,一手负后于值房里踱步。

但见林延潮对窗叹道:“仆本以为平定播州,朝鲜后,能让朝廷稍稍缓过一口气来,再革除积弊,但是山西,陕西竟又遭大旱!”

王衡闻言已是红了眼睛然后道:“相爷还请宽心,两省巡抚已督促百姓屯垦番薯备荒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仆懊恼并非山西,河南之事,而是仆入阁以来一直碌碌无为。”

“记得当初未入阁时仆曾与令尊言过,仆入阁三年不更大政,任其而为,三年后再行变法。如今仆已入阁已是三年,但说来变法之事,仍遥遥无期。说来都是仆自视过高了。”

王衡劝解道:“昔日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其国人以鸟喻之,楚庄王答曰,此鸟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相爷不也是如此吗?”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你以楚庄王喻仆,仆实欣慰。但为今之计唯有请令尊再度出山重整河山才是正途。”

王衡闻言大吃一惊。

有段故事,王衡是耳熟能详的。

天子还未亲政时,有一日天子向辅臣询问,昔年嘉靖时阁臣吕本在家安否?

此事传到了张居正耳里。结果张居正大怒,他立即召吕本之子,中书舍人吕兑到朝房问道:“主上问尊公起居,舍缘受知?”

吕兑闻言大惊,立即上疏辞官跑路。

当时吕本已经七十余岁了,路也走不动,天子不过听说了吕本的名字,随意问了两句。张居正居然以为天子有召吕本回朝取代他的打算,将吕兑叫来好一顿质问。

而今论器小多忌,林延潮未必在张居正之下啊。

何况眼下他权倾天下,朝堂都是他的门生故吏,自己的父亲现在入阁未必能压得过他。

王衡道:“家父素来闲云野鹤,从来没有恋眷权位之意,自归隐山林后,此意更坚,早已是不过问世事,何况近来身子也不好,更是无能为力了。”

林延潮见王衡惊色,不由笑道:“辰玉想到哪里去了,你是我的左膀右臂,秉政以来多有借重你的长谋,至于老相爷,林某更是敬重有加,无论是他将来身在何处,林某都以学生事之。”

王衡听了林延潮这话仍是惊疑不定。

眼下天子屡有问政王锡爵。不仅如此王锡爵还与林延潮保持密切书信往来。更何况他现在为林延潮机要中书,朝堂之事王家可谓事事参与。

如此王锡爵就算不回朝,都能影响中枢大政。但万一回朝,林延潮居其下,那么二者原先和睦的关系就要破裂。

故而林延潮今日这番话其实是在警告自己啊。他提及三年之期已满,正是他主持变法,大张旗鼓的时候,这时候谁挡他的路,他就要除谁,用张居正的话来说,就是芝兰当路,不得不锄。

王衡想到这里,决定回家后写信力劝其父不要任何出山的念头。

半个月后,天子派的官员至太仓请王锡爵入阁。

王锡爵当初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兼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下野,眼下天子为了启用王锡爵又加少保之衔。

王锡爵得旨前,已收到王衡书信。

王锡爵是否因王衡的书信改变了起复之心此不得而知,但他却上表给天子辞去官职不肯入京就官。

“相爷,王太仓已是辞了圣命!”

林延潮于府中书房闻之此事,不由点了点头。

陈济川道:“还是王大公子的信起了作用。”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你错了,若王太仓真有起复之意,又是其子一封信可以阻得了的。”

“但加上相爷的分量就不同了。”陈济川躬着身言道。

林延潮看了陈济川一眼,微微一笑道:“你倒是无所不知,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王太仓永不回朝的好。”

林延潮说到这里,陈济川知道林延潮早胸有成竹:“还请相爷吩咐。”

林延潮道:“既有中使至太仓相请,那么王太仓起复之事就非我与圣上二人所独知,既是如此放出风声给邹,顾二人知晓。这二人深恨王太仓,必会全力阻其起复。”

陈济川称是。

林延潮突问道:“对了,沈泰鸿在河南为官如何?”

陈济川道:“可以称得上锐意进取。汉南本来就藩王众多,又多占民田,这一次河南大旱,沈泰鸿竟然打起潞王的主意,不仅截留王府禄米,出面请他开仓放赈。”

“又是这个潞王。”林延潮微微笑了笑,真是老相识啊。

当初潞王在河南被林延潮搞得灰头土脸,一度要往湖广就藩。但后来潞王每日写信向李太后哭诉,终于天子还是因李太后所请,将潞王又迁回就藩河南,为此又多花了朝廷几十万两银子。

李太后终究已是失势,又兼言官屡有弹劾潞王来向天子表‘忠心’,因此潞王这一次就藩后,实比之前已是收敛许多。

去年林延潮成为首臣,潞王甚至‘不计前嫌’还送了三千两银子,一对翡翠作贺。

林延潮退了银子,但还是大度地收下了翡翠。

“沈泰鸿这一次截留了给潞王的禄米,潞王也知这沈泰鸿背景不小故而没有造次,但听闻河南巡抚对沈泰鸿这样‘打扰’亲王之举甚有不满。”

林延潮闻言双眼一眯,抚须道:“今年河南旱情到了这个地步,这个河南巡抚不去忧民,反而还担心起亲王的租子起来,立即以我的名义写信给河南巡抚,告诉他今年河南赈灾之事不许有任何差池,否则圣上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那沈泰鸿那边?”

林延潮道:“由着他放手去做!”

陈济川问道:“相爷,是不是要让沈泰鸿在河南弄得不可收拾,再以此作为沈四明相公的把柄。”

林延潮微微笑道:“如此粗浅的手段,岂能对付得了沈相公……当务之急还是……”

“阻王太仓回朝?”

“是河南,山西之旱情。”

次日,林延潮上表天子言河南,山西大旱,恳请天子收回派往两省的矿监税使,以利各地商人输米进入河南,山西以缓解灾情。

林延潮疏奏入,天子不听。

于是林延潮上疏请辞,辞疏上云,臣入阁三年来,言以事功振兴国家,但却无一功有益于国家,尸位素餐莫过于此。

天子下旨安抚林延潮言,卿平播,退倭之功,天下皆知,何言无一功。

对于林延潮的辞官,天子不允。

时人云,林延潮有去意。

淮安府。

起明朝起漕运以来,这里是天下最繁华之地。

此乃漕运总督,漕运总兵驻地。

由南北上的漕船到达淮安后,先要在此接受漕台衙门的盘查,千万艘粮船的船工水手、漕运官兵在此停留。

同时南来北往的商人在此进行货物交易,漕船在此卸货或者载货。另外城中还设常盈仓两处、常平仓两处、预备仓三处、庄仓五处,作为漕粮储备之用。

每到了漕运旺季,城外码头皆是脚夫贩夫,货物堆满码头,城内鳞次栉比的店肆酒楼,市不以夜息。

但这样繁华之下,却由极大的腐败酝酿而生。

当时由四石米完一石漕米之说,也就是朝廷至少要花费一千六百万石粮食,才能办出这每年四百万漕粮。

首先是办漕的州县官员贪污。

其次是种种漕规,每经一县盘剥一道,过淮时,有淮规,抵京,有通规,交仓,有仓规,过坝,有坝规,通闸,有闸规。

到了清朝光绪年间买洋船火轮,由河漕改为海漕,并雇商人经办,朝廷竟每年节约了一千万两办漕银。

可即便如此,仍抵不过漕运派的强大能量,清朝最后又从海运回到了漕运的路线上。

一直到了庚子赔款时,清朝实在无钱可用,才正式废除了漕运。

现在的淮安城内,因漕运利益带来的一等畸形繁荣。

这是在沿河州县身上敲骨吸髓而带来的。路上漕员官轿往来,仪仗几乎如钦差大吏,饭肆酒楼里正通宵达旦摆着酒宴,穿戴绸衫的商人们通过掮客结交办漕官员,也有一掷千金的贵公子搂着衣着绮丽的女子饮酒联诗。

一场酒宴过去,下一桌随即摆上,至于吃不完的饭菜随手倒去,引得一堆乞丐争抢。

酒香食香揉合成一等糜烂之臭,飘散在淮安城内。

当顾宪成抵至淮安时,所见所闻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坐着一辆驴车抵至淮安漕运总督衙门时,已是傍晚。

他投文给门吏称要见漕运总督,门吏看他一介布衣,仍口气甚大的样子有些不屑,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试着禀告了。

没料到不一会儿,一位漕督的师爷亲自出门迎接。

顾宪成被迎至总督府内,李三才亲自作陪开席。

顾宪成一坐下,但见席面上不过三四道菜肴,而且尽是素菜,不由微微一笑。

众所周知这漕河总督乃天下第一富得流油的差事,李三才此举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装清廉。

但顾宪成不以为意,坐下后与李三才高谈阔论。

顾宪成道:“前一阵吾路过苏州,认识一个叫陆二的商贾,他在苏州一带往来贩运灯草过活。”

“这陆二的灯草不过八两银子,一路经过地方好几处抽他的税,抽走的银子已用去了四两。这船走到青山,索税的又至,陆二囊中已空,计无所出,最后取灯草上岸,一把火烧之。”

“这矿监税使之害如斯矣。”

李三才闻言叹道:“叔时所言极是,满朝官员上疏言废除矿监税使者不知多少,奈何圣上就是不听。听闻前一段,林侯官上疏直言,甚至因此辞相。”

顾宪成闻言笑了笑道:“莫非淮督还以为今日之林侯官,还是当初上疏死谏天子的林侯官了。”

“哦?叔时这是何意?”

顾宪成道:“人是会变的,天下苦矿税久矣,但说来说去都是几个小臣在作出头鸟。他们在天子面前又有多少斤两。”

“至于真正可为出头鸟的庙堂诸公,他们早已被功名利禄所笼络。这天子一安抚,林侯官又回阁任职,可见其言并非真心。”

李三才叹道:“嘉靖大礼仪时,杨文襄(杨一清)为天子起复入阁,路经拜会刘文靖(刘健)。”

“刘文靖斥其,公无法甘于澹泊,被时局所诱,他日王上(嘉靖)轻视我们这些人,这个先例就从你而始了。”

“你说这满朝诸公之中,又有哪个真正能为百姓做主呢?”

顾宪成道:“是啊,林侯官再如何,也不敢真正反对天子。这天下间,恐怕唯有淮督与我二人看得清他的真面目,其他人甚至连邹,赵二公这样的大贤都被其所惑了。”

“这也是我为何一直推举公入阁之故。”

李三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可是淮督可知道,天子这一次欲启用公之恩师入阁?”

李三才闻言神色一变:“此事当真?”

顾宪成点了点头道:“千真万确,乃邹公亲口所言,他还派人至太仓查实了。”

李三才面色有些凝重。

但见顾宪成道:“我之前与邹,赵二公言过,赵兰溪,沈四明不过木偶,朱山阴,张新建不过婴儿而已,唯独林侯官可虑也。”

“然而林侯官再如何,也是反对矿监税使的,若非他在位,东宫也是迟迟不立。而他如今能晏然安于其位者,全赖王太仓不出也,若王太仓出山,不仅矿税之事永无废止之日,我等因国本事被罪诸公,也唯有林林相望,再无东山之日了。”

当年三王并封之事后,王锡爵对顾宪成,赵南星这一片反对他的官员‘大杀特杀’,被贬了不知多少官员。

现在东宫已立,顾宪成这样自诩为‘劝进有功’,‘擎天保驾’之臣,将来就等着朝廷颁发军功章了,可一旦王锡爵重新入阁,他们就彻底凉凉了。

李三才闻言没有言语,一边是一直对他不惜余力提携的恩师,一边是顾宪成为首的两百余名因争国本而被罢的官员,以及将来的天子。

这道题如何选?

答案已经是很显然。

李三才肃然道:“本督还有一位贵客,明日再设宴与叔时相聊。”

顾宪成笑了笑,脸上没有失落之色,他相信自己已是说动李三才了。

次日,李三才再度宴请顾宪成。

但见席上菜肴上百道,山珍海味,猴脑熊掌皆有,可谓水陆毕陈。

顾宪成不由诧异问道:“公何故由勤俭之极,一夜间至奢华之极?”

李三才洒然大笑道:“此乃偶然耳,昨日府上没准备,故而寥寥数菜,今日偶有,因此罗列至此,叔时既是巧遇,咱们也凑巧食之。”

顾宪成闻言大笑:“道甫,真坦荡之大丈夫也。”

当下二人坐下。

酒过三巡,李三才道:“叔时办这么大的书院,想来所难者必是筹款之事,我这里有两万两银子,叔时拿去办学,也算李某为天下读书人略尽绵薄之力。”

换了其他方式,顾宪成决不肯收这钱,但说起为东林书院办学,顾宪成倒是接受了。他当即道:“既是淮督如此盛情,顾某却之不恭,在此先替书院五千孔孟弟子谢过了。”

李三才抚须大笑,顿了顿他言道:“叔时,实言相告,吾非廉也。”

顾宪成当然明白,李三才以私人名义拿出两万两来赞助东林书院怎么会是个清官呢?

李三才叹道:“此乃陋习之所至,你知道每年漕运过淮陋有多少吗?其中积歇又有多少?摊派又有多少?吏书又有多少?投文过堂又有多少?”

顾宪成明白,这积歇,又称积年歇家,是过淮漕船之保人,代替漕丁与漕运衙门打交道的人。

摊派,就是漕运衙门的开支,摊派至漕船上。

吏书,是过淮呈文必须有漕运衙门书吏经手代为书写,这必须给钱。

投文过堂,过淮文书经手的官员人各一份好处。

李三才道:“积弊所至,这钱即便吾不收,但也漏不到百姓那去,前任漕督付知远何等清廉,也仅能自持。”

“这漕河沿岸,几千名官吏,几万名漕丁,几十万百姓都仰赖这一条河为生,林侯官说要以海漕取代河漕可乎?一旦朝廷不养着这些人,明日就会有人揭竿而起!朝廷之上又有谁能担待得起这个责任?他林侯官能吗?”

顾宪成道:“那么依淮督之意?”

“林侯官主张废除矿税,我漕运官员无不赞成,但继续加码海漕不可。若林侯官能答允以后主政不提此事,我李三才将率两淮官员联名上奏天子废除矿税。”

顾宪成闻言心底冷笑,李三才的话大义凛然,但其实还是意在林延潮能汲引他入阁。

“除此之外,我可以给林侯官,及顾兄一份大礼。”

“哦?”

但见李三才抚须道:“昨日我言还有贵客,并非虚言。

我恩师……不,王太仓派其仆从进京路过淮安,此人与我相熟,故而我要款待他喝一顿酒,吃一顿饭。”

顾宪成微微冷笑,李三才真是能伏低做小,身为天下最有权势的总督,居然连王锡爵家一个仆人都需如此亲自款待。

“我与他相聊,得知他怀揣着恩师与天子的一封密信连夜进京。”

顾宪成神色一变。

但见李三才举重若轻地道:“我得知此事,故意与他饮酒,将他灌醉之后,取来密信一观,且抄录下来。”

说完李三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道:“信中写着什么,尽在此纸中了,此人什么都不知道,酒醒后今晨已是进京。”

顾宪成闻此大喜,欲取信一看,却见李三才反掌将纸按住。

顾宪成看了李三才一眼道:“若是淮督能阻王太仓出山,岂非社稷第一功哉?”

李三才闻言这才放开了手,眼眶里竟有几分湿润。

十余日后,这一封王锡爵与天子的书信已在京中各个官员手里流传。

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天子对于言官弹劾批评奏章烦不甚烦。

王锡爵在信中这样写‘上于章奏一概留中,特鄙夷之如禽鸟之音’。

也就是天子对于这样奏章一律留中,不要理睬,当作鸟叫就好了。

此信一出,顿时满朝一片哗然。

特别是那些官员,无论当过言官,还是曾经担任过言官的,骂过天子,还是没骂过天子的,就如同被人捅了一刀般,众人一起大骂王锡爵混账!

而于此同时,林延潮也收到了邹元标,顾宪成的来信。

却说林顾二人绝交十年来,林延潮曾给顾宪成写了十几封信都石沉大海,但这一次顾宪成居然给林延潮写信了。

对林延潮而言,简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能让顾宪成破天荒给林延潮写信,只因为一个人……李三才。

面对李三才出卖王锡爵的事,着实令林延潮有些感慨。

在利益面前,果真节操什么都是不存在的。

当年王锡爵对李三才这个弟子喜爱得不得了,几次在同僚面前称赞,老夫生平最得意的弟子就是此子了。

对于王锡爵这样的君子,能够说这样的话,已是很难了。

他对李三才的提携,不仅是口上说说,当年番薯之功从林延潮这拿来让给了李三才,还一路栽培他至淮督任上。就算申时行当年栽培林延潮都远远没到这个份上。

当然李三才也不是白给,每一任为官都有称道的地方,也印证了王锡爵的眼光。

当然最后李三才还是出卖了王锡爵。

顾宪成信中所言,李三才此举等于为林延潮扫清了心腹之患,故而在河漕海漕之间,朝廷必须放弃对海漕扶持,同时将来增补阁臣人选,必须优先考虑此人。

林延潮闻此不由置之一笑。

再看邹元标来信也是大力举荐李三才。

但是当初王锡爵支持李三才时,林延潮对此人还忌惮三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李三才已是不足为虑了。

官场上对出卖座主的官员是怎么样一个看法,这样野心勃勃之辈,入阁后自己岂能与他相安的,这些不用多说。

至于河漕,林延潮是这样看的。

现在河漕这摊子就如同一潭死水,面对这潭死水,自己亲自下场去搅动,想要带动全局,只能连你一起带进沟里。

要破局,必须用外力打破于此,为死水中注入新水。

当初提出海漕,即是兴海贸,也是为了革除漕弊。用来外力来打破僵局,合起来说也是为了通商惠工。

这几年梅家为首的海商不仅得海漕之利,现在连倭人朝鲜,也开贡道从海上与他们往来,现在称得上财雄势厚。去年天子万寿,宫里没钱,也是由梅家这些皇家海商出钱出力,这才办得热热闹闹,讨得天子高兴。

李三才若错估了这一点,想以河漕事来与自己发难,不用自己动手,也有人会出手好好教育他一番。

于是林延潮写信给顾宪成。

信中林延潮言道:“漕运几十万百姓衣食,吾岂不知,然与大明六千万子民相较,孰轻孰重……”

林延潮向顾宪成言,自己确实有以海漕废除河漕之意,既是看在河督与你顾兄的面子,此事可以暂缓一二。

但漕运之弊,李三才必须出手革除,如此自己才可以暂时不扩大海漕的漕额。

没错,林延潮从没有真要废除河漕,全部仰仗于海漕的打算。

最重要是沈一贯反对此事,如此内阁无法达成一致意见。

于是林延潮责令李三才从数点革除漕弊。

若是李三才真正整治漕运有功,固然是好,若是不行,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而写信给顾宪成一个月后,林延潮晋为文华殿大学士。

(本章完)

1422.第1400章 火耗归公

第1400章 火耗归公

就在王锡爵与天子书信,在京师传得众人皆知之前。

天子与王皇后皆搬入了重建后的乾清宫,坤宁宫。

重建二宫后。

百官都向天子献上贺表贺礼,天子也顺手从户部那打了二十万两银子的秋风。

田义等一干太监等陪同天子视察这崭新的乾清宫。

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田义搀扶着着宽大龙袍的天子绕着乾清宫巡视。可是天子走了还未半圈已是气喘吁吁,然后坐在栏杆旁感慨道:“两宫重建,朕心甚喜,正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众宦官们都是陪同天子在旁讪笑。

天子又道:“这一次乾清宫工部营缮司郎中贺盛瑞办事有功,杜绝钻营请托积弊,用匠计功不计人,甚至还用朝廷新造万历银钱给予工匠结算,仅此一项就为朝廷结余几万两银子。”

“这一次乾清宫,工部当初报上来本打算用银一百六十万两,但最后实用了八十余万两,节约了一半不止。但如此克勤克俭的官员却有人弹劾他冒销工料?你们说这样的事有吗?”

田义闻言额上冷汗渗出。

“回禀皇上,这当然是子虚乌有的。言官风闻奏事不是一日两日,着实可恨可恼。”

天子淡淡地道:“那可是要查得明白才好,这宫里大造,素有人从中上下其手。这贺盛瑞替朕节约开支,难免断了有些人的财路,朕之前看到弹劾的奏章,一时也差点错怪了他。”

田义暗骂下面的人实在太不懂事,面上只能唯唯诺诺地道:“皇上明察秋毫之末,古今圣君也不过如此。”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贺盛瑞确实是一位建造理财的天才,将修建两宫的费用节约了大半。但在其中他多次拒绝宫里人让他虚报账目的要求,最后于万历二十七年被弹劾罢官。

其子贺仲轼一直为其父平反,朝廷虽最后复其罪名,但已近明末。明朝灭亡后,贺仲轼与其妻一并自杀殉国。

眼下闻田义这么说,天子冷笑两声。

皇家大工本就是一笔烂账,比如说天子修建寿陵用了七百万两。

此事由工部营缮司郎中徐泰时经手,在万历二十一年的京察时,有人弹劾徐泰时从中贪墨了百万两之多。因为徐泰时是申时行的亲家,所以此事针对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徐泰时是否贪墨谁也拿不出个证据来,最后此事就不了了之。

但从此天子对官员们就心底存有芥蒂,贺盛瑞继徐泰时工部营缮司郎中后,多次主持大工,这一次又主持乾清宫,坤宁宫重修之事,但是却有言官奏其贪污。当时天子大怒差一点要将贺盛瑞罢官,但幸好这时林延潮上疏为贺盛瑞申冤辩解。

不过林延潮为清官能吏求情,就触了田义之忌。

林延潮不说,天子就不会获知了真相,不会有今日敲打田义之事。

当然以田义今时今日的地位倒不会去动手贪墨,但他知道此事乃他手下人为之,这也与他作为无二。他一听天子这么说,当然惊慌。

要换了以往哪个文臣敢如此待‘宫里人’,但自林延潮以平反张居正入阁拜相后,提出君臣一体的主张,也就是天子与台阁公议。

张诚与张位同去后,田义虽掌司礼监张印太监之职,但比张诚却失去了提督东厂的差事。

自此起文臣势力日增。

比方原先宫里经常到吏部打招呼,插手吏部用人,但这几年吏部已不怎么待见这些宦官了。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

如这几年宫里派至地方的矿监税使,不断遭到了地方官员的反对。

比如派至淮阳的税使陈增,程守训为李三才计杀。

当时天子派陈增至淮阳。程守训是陈增的心腹,此人自以为‘有勇有谋’脱离陈增自成一路,严刑拷打江淮盐商索钱。

当初林延潮数度与张诚交涉,但为张诚所拒绝。

但张诚倒台后,听闻李三才得到林延潮默许,于是出手对付这二人。

程守训日益跋扈,不把陈增放在眼底,李三才见此一幕,派人密告陈增说,程守训有金四十余万,他珍宝瑰异无算,并畜龙凤僭逆之衣,将谋不轨。

李三才又对陈增说,你将程守训要造反的事情禀告给天子,如此不仅你自身可保安危,而且上喜公勤(天子看在你们二人这些年在民间收刮有功),回京后必然成为司礼监首座。

陈增听说后,果真将程守训之事禀告给天子。李三才将程守训逮捕进京。

陈增失去程守训后,其行迹已为天子所疑,而且搜刮之数远不如当初,于是天子存疑。李三才派人今日密告陈增,说林延潮已上密揭于天子,要治你谋反之罪,明日又说,天子派来抓你的锦衣卫已是离京。

陈增惊惧之下,自缢而死。

还有尚膳监高告自请去辽东征收矿税,此人到辽东招募市井流氓三百人收刮民财。

高告将抓来百姓,要么双脚悬井吊着,要么倒吊在树上,要么拦腰捆在柱上,以此向百姓的家人勒索钱财。

此事被老百姓告至蓟辽总督于道之那,结果人家充耳不闻。

于是辽东老百姓又聚在辽东巡抚衙门五日不去,天寒地冻下陆续有百姓冻饿而死,辽东巡抚郭正域犹豫再三,率兵将高告及其党羽包围,然后押解进京。

天子欲降罪郭正域,但林延潮上疏求情,最后郭正域被罚俸一年。

总之矿监税使在各地遭到了不少地方官员的抵制,天子本要让内阁下手惩治这些地方官员,但林延潮反而却屡劝天子废除矿监税使。

而这一次贺盛瑞又是林延潮上疏保下,田义闻此在心底冷笑两声,不由怀恨在心。

这时候天子道:“这两宫重建此乃朝廷的盛事,贺盛瑞如此能办事,朕赏他个工部侍郎,田伴伴以为如何?”

田义道:“赏罚分明本就陛下的御臣之道,陛下要赏赐大臣,老臣哪里敢多嘴。其实这重建两宫这样的盛举,要是没有十三省矿监税使,贺盛瑞再如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老臣斗胆也替这些忠心办事的奴才们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天子微微笑道:“朕赏赐他们,恐怕朝臣们会不高兴啊。田伴伴,给张文忠复名位后这些年,朕是否对朝臣太过宽纵了?让他们有所怠慢?”

“陛下的恩威哪个大臣敢轻忽,这一点内阁六部大臣们都是知道的。”

天子长按栏杆,眺望远处道:“你虽比张诚能体朕心思,但于治国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

田义尴尬地笑两声道:“老臣肚子里就这点墨水,还请陛下赐教。”

天子道:“太祖曾言,元朝之失天下,失在太宽,故太祖济之以猛,取宽猛相济之意。”

“这些年言官们屡有劝诫,甚是激烦,但朕岂不知天下臣民喜朕治国以宽。但政宽则臣民易生怠慢,这怠慢了则当纠之以猛。朕派中使出四方,这矿监税使,就是朕治国的以猛治宽之道。”

“但治国太猛则百姓易被欺压残害,故而朕恢复张太岳名位,让林延潮入阁,就是施之以宽,这就是朕的宽猛相济之意。”

田义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些年陛下都是忍着那些文官,这一切都在陛下方寸之间,这三代以下,论圣明天纵无过于陛下,”

天子道:“朕倒不是忍着,论治国之才,林延潮有八斗,朕不过一斗,这天下其余人共分一斗。”

“这些年他是劝朕不少,都是治国良言。但治国没有猛,哪里有宽。言官要朕放权,若权不在朕又如何能放?这些年地方惧于矿监税使,故而朝堂上才有商税之议,放在平常哪个大臣会有此论?只会劝朕修德!修德!修德!”

“但是一旦撤了矿监税使,内阁下一步必然提出通商惠工,如此内府的岁办,采办势必停掉,而这通州临清的皇店,苏州织造,江西陶瓷以后……也是不要想了。”

田义一听即知,通州临清的皇店,江苏织造,江西陶瓷,都是皇家每年重要的进项,也是他们这些太监们好处所在。林延潮若有此打算,那么将来他们好处就都没了。

田义道:“皇上,一旦如林延潮所请废除矿税,可谓有一必有二,此后连我们也要看那帮大臣们脸色。”

田义这一句话说得可谓恰到好处。

天子道:“空锅煮饭,不给白米,如之奈何?朕岂会在这时废除矿税。”

“可是……”田义觉得不放心。

天子微微笑道:“朕已是派人去太仓,再请王先生出山!”

田义大喜道:“皇上圣明,林延潮再如何,也跳不出你的手掌心啊!”

天子微微笑道:“诶,前有张居正,后有林延潮,这二人之才都可挽狂澜于既倒。”

“当初他要朕恢复张居正名位,但此事可等朕万年以后再办,但他却执意不肯。否则我与他君臣之间何尝不能共写一段佳话。如今朝廷非三年前捉襟见肘的局面,如此朕就不必强留他于朝堂上了。”

田义听了心底有数。

数日之后,林延潮乘轿行于宫中,正好碰着田义的坐轿。

林延潮当国之后,田义对林延潮是以首辅事从,道上相逢向来避在一旁。

这一日二人当道碰见,田义竟是不肯相让。

二人相持了一阵,田义虽最终还是避开,但此事一出林延潮左右都是不平。

林府之内。

钟骡子坐在相府客厅里。他头戴貂帽,身着新作苏样绸衫,手持沉香念珠,指尖还有一个翡翠扳指,看起来很是贵气。

这一身打扮,原本令他穿得很不舒服,但与官府中人打交道时,他却不得不穿上这一身,否则连门都进不去。

后来如此日子过得久了,他也渐渐习以为常了。

眼下钟骡子胸中默念着一会见林延潮要说的话,这都是帮中谋士教给他的。师爷说钟骡子现在是专程拜访,要与宰相说话,不能再如何过去一般随口乱讲。

当今宰相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上位者忌讳甚多,万一哪一句话讲得不得体,触了人家之忌,将来后患无穷啊。

钟骡子听了师爷的话,从临清至京城一路上背了好几遍,一直到了相府他还是反复地背诵着,不过等他一见了林延潮,就将一切都忘了。

“相……相爷,小人……”

一旁引钟骡子引见林延潮的陈济川不由笑了笑。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不用多礼,坐着说话吧。”

“不敢,不敢。”

钟骡子站在一旁。

林延潮看对方一眼打扮笑道:“眼下看来要称钟大掌柜了。”

“万万不敢,小人只是在水上讨生活的苦命人,托相爷的福,这些年我们三千船粮帮的弟兄们日子过得好多了。”

“看得出,”林延潮点了点头道,“知道这一次为何召你进京?”

钟骡子看了一眼陈济川然后道:“陈大管家之前有交待过一些,相爷是要我们与漕运衙门谈…谈判。”

林延潮道:“没错,可有什么难处?”

见钟骡子犹豫,一旁的陈济川道:“相爷问你话,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顾虑。”

“是,启禀相爷,这漕运总督是天下地方第一大员,还有那漕运总兵官,十几万漕兵都听令于他……我们船粮帮还难有这个底气,与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议事,将来…”

“不是议事,而是谈判,不过你没有这个胆量也是意料之中。”

钟骡子不敢言语。

林延潮道:“只是当初你来我府上时不过何等硬气,所依仗的乃光脚不怕穿鞋这股劲头。而今有了身家,为何反而不敢呢?”

钟骡子惭愧地笑着道:“相爷……”

“是不是漕运总督之前说,本相要以海漕取代河漕,故而你心底有顾虑?”

钟骡子没意料到林延潮有这么说一说,不由面色一僵,顿时将心底所想全部反应在脸上。

“相爷,小人死罪!小人死罪!”

林延潮没有说话,一旁陈济川冷冷地道:“钟骡子,你要好好想想,要是没有相爷,你们船粮草帮会有今天?换了以往相爷如此人物,也是你钟骡子可以够得着的?眼下居然猪油蒙了心的,听信李三才那帮人的话。”

“回禀陈大管家,这李三才手段太过厉害,连矿监都给他杀了我们着实怕得厉害。”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钟掌柜,再如何你也要记得,我在你们船粮帮有一成干股。再如何我也不会砸自己的饭碗。”

钟骡子满头大汗一直称是,林延潮道:“我问你你们船粮帮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条船?”

钟骡子道:“这些年已至五千余人,除了船夫,还有卸货,拉纤的,而漕船,货船,客船倒是只有两百多条。”

林延潮道:“李三才不敢杀你,至少今年不敢杀你。否则漕船就起不了运,进不了京,你尽管与李三才他们去谈。”

钟骡子道:“还请相爷给小人撑腰,否则小人没有这个胆子。”

林延潮微笑不语,一旁陈济川道:“怎么难道相爷还要管你们船粮帮一辈子不成吗?”

钟骡子不敢言语。

林延潮站起身来走到钟骡子身旁道:“记得你第一次见本相时,本相与你说得话吗?”

钟骡子连忙道:“小人当然记得,相爷当时告诉小人,民以食为天,若是老百姓吃不饱饭,那饭字少了个食字旁就是一个反字。”

“此乃一事。”

“相爷还曾言过,拜罗祖就是拜自己。”

林延潮点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替自己去争,自己不争,罗祖再世也没办法!”

钟骡子闻言还是犹豫。

陈济川道:“你知道为何朝廷不处置,如李三才这样的贪官?朝廷要得是什么?朝廷首先要得是一年三百五十万石的漕粮,李三才是能吏,他能办得了这漕粮,故而他要贪墨朝廷只能忍着。”

“但这不等于朝廷没有治贪的办法,海漕就是办法,若是河漕成本太高,朝廷就要支持海漕。”

“相爷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与漕运总督衙门去闹?那又闹到什么程度?”

林延潮看了钟骡子一眼,微微不悦。

钟骡子连忙道:“小人明白了,万一出了事,小人一人千刀万剐都担着就是。”

林延潮道:“不要莽撞,也不要千刀万剐,你多找几个人,到时候就说是大家的主意,同时也不要硬顶,你们在屯粮公费上与漕运衙门尽量拖着不让漕船开拨,而本辅会在漕期上严催漕衙!”

数日之后,王锡爵与天子之间的密信为百官所知晓。

为此王锡爵遭到满朝攻讦。

王锡爵遭最信任的学生背叛,于是写信给天子明言他不问世事,再无回朝之心。

天子收到王锡爵信后,默然良久。

王锡爵本就犹豫是否起复,眼下出了此事,更坚定了他养老之心,如此他是再也不会复出了。

天子虽一心要启用王锡爵为首辅,但也明白已是不可能。

而这个时候授林延潮上疏,言去年新铸的万历银币三十万两,结果老百姓持之去州县缴纳秋税时,遭到地方州县的拒收。

天子一听大怒,竟有这事?

万历银币是他当初听从张位建议,以七银三铜铸的新币。

这第一批银币是以倭人战败后,向明朝进贡的石见银山所产的白银所铸。

当时倭人赔款输银大明二十万两,天子算数很好地拿作三七二十一铸了万历新币。

新币铸成马上送至,他看过后对于成色很满意,更重要是从此朝廷要多一项财源了。

这三十万两一部分被天子作为两宫建造之费,一部分拿去赏赐王公大臣,后宫嫔妃,还有一部分作为阵亡朝鲜将士的抚恤。

而最大的部分经内阁奏请,作为河南,山西二省赈灾款项下发。

结果御史上奏就在河南,竟有地方官拒收万历新币,要不然要他们额外缴一笔火耗。

此事令天子震怒,他正要下令严办这御史,结果林延潮言先不急,派官员到地方明察暗访看看还有无此事。

结果一查不是一个县,而是十几个县都存在拒收新钱的现象,或者是要他们另缴一笔火耗。

此举令天子震怒。

大明有了石见银山的输入后,准备将银钱,从称量货币改为银本位制。

比如这二十万两倭银,铸成了三十万两万历银币,其中利差的部分就是铸币税。但此举遭到了地方官府的反对。

因为原先称量货币时,火耗是归地方所有。朝廷铸币之后,等于火耗部分收入就归中央所有了。

如此对于地方州县而言,如同短了一大笔收入,自然万历新钱遭到抵制反对。

而这只是第一批银币,今年明朝与倭国在朝鲜铁山市贸将达到百万之数。

林延潮代表朝廷,已与梅家等十几家海商谈妥。

明朝海商与倭国,朝鲜商人交易,一律采用金银铜,其余一律拒收。

而海商得来金银铜以及关税一律上缴给明朝,不得私自带回国内。明朝将负责派兵从辽东陆路将这笔钱运回京师,如此一来可以避免海上运输漂没的风险,二来明朝朝廷将海商所得的金银铜一律用万历银币的方式折算兑现。

为了方便流通,明朝第一家票号就应运而生。票号总店设在京师,太仓,朝鲜铁山各有分号。海商在铁山将海贸得来的银两上缴给朝廷后,会从票号拿到一张银票作为凭据,然后海商到了京师或太仓都可以将银票兑现成白银,票号从中向海商们收一定的手续费,同时还能放贷。

至于这票号归谁,也是引起了一番各势力的博弈。

大约有十二家海商入股其中,同时还有户部,工部的股份,天子也在其中,而且占了不小的份额。

因为海贸兴起,作为连接京师和朝鲜之间的辽东,其战略地位大大增强,设立辽东布政司的呼声再次在朝堂上被提及…

当然这一切存在的前提,都是万历银币的存在。

但眼下传来地方州县拒收银币的事情,这不是让朝廷信誉破产吗?

万历银币这样法定货币的信誉何在?

于是这个问题怎么办,摆在了视财如命的天子面前。如此王锡爵的辞疏与新钱被拒两事就放在了一起。

“看来朕还是要多多倚重林先生啊!”天子感慨了一句。

田义闻言脸色十分难看。

天子对田义笑道:“你且忍一时之气,以后道上遇上林先生,你需多恭敬些。”

田义神色一变,看来提督东厂太监孙暹已将他不肯避道林延潮的事秘密禀告了天子。

田义再看向一旁不言语的陈矩。

孙暹提督东厂经常不在宫里,眼下唯有自己和陈矩最亲近天子。

但自张诚离去后,陈矩越来越少在御前说话,看来他似惧于自己,但其实说越多错越多,他陈矩实稳坐钓鱼台。

这一刻田义觉得危机四伏。

“既是王先生暂时回不来,就晋林延潮为文华殿大学士。”

田义吃了一惊,文华殿大学士向来不肯轻授。

永乐二十二年,本朝历史上,仅有一徐州人名为权谨,他以贤良保科举出仕为山西寿阳县丞,坐事谪戍,再以荐为乐安知县,转光禄署丞,入为文华殿大学士,侍皇太子监国。

永乐年间殿阁大学士,只是太子的侍从顾问,不曾有过未预机政的待遇。

此后无人再授此职。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万历三十五年,朱赓曾于武英殿大学士晋文华殿大学士,此为破例之举。

明朝历史上仅有权谨,朱赓二人有此待遇。

而今天子授林延潮文华殿大学士何意?

明眼人看得出,这是无赏之赏。

因为不授文华殿大学士,就要直授建极殿大学士。而王锡爵也仅是建极殿大学士。

阁臣并授东阁大学士倒是很常见,但并授建极殿大学士,中极殿大学士却很少。

当年张四维以中极殿大学士丁忧在家时,天子晋申时行为中极殿大学士,此举如同告诉张四维你可以不用回来了。

至于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天子破例授予朱赓文华殿大学士,用意就是保留着建极殿大学士给王锡爵,也是告诉天下,朕无论如何都给王锡爵留着这位子,哪怕王锡爵已打定主意不回朝廷。

看来对于自己人,天子还是蛮不错的。

赐命下达之时,林延潮于心底苦笑。

天子的用意,他当然一听就知。

这对于林延潮而言,此何其让人心寒。

倒不是这一件事,从之前田义冲撞自己的仪仗,可知天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尿性。

现在密信事情被公布于世之后,即便自己入阁三年,为朝廷鞠躬尽瘁,但却还不如一位在家里与天子一起骂言官的王锡爵。

尽管百官陆续来内阁恭贺自己升文化殿大学士,但林延潮却没有多少高兴之意。

自己当初不也是推举王锡爵回朝了吗?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一个远在天边的王锡爵,却胜过一个在朝办事的自己。

在天子心目,自己做得再多,想来也不过如此。

“相爷的辅国之功,举世皆有目共睹,此非一二人可以定论的。”

这个时候能如此出口安慰自己的,也唯有陈济川了。

此刻文渊阁外正下着大雨,夏日午后这样的雷雨于京城而言,已是平常。

林延潮抚须望着大雨道:“你说辅国之功,是以每年倭国海贸之市银,再铸以银币,令太仓岁入增之百万吧。”

“仅仅为这百万之钱,又何必用我出山?”

这话换了满朝文臣任何一个人说来肯定咂舌,万历二十七年太仓岁出四百五十万白银,岁入四百万白银,这一年朝廷亏空五十万两。

万历二十八年,虽有河南,山西旱灾,但因及时得到了赈济,岁出大体可以与去年持平,而岁入却可增加一百万两,使太仓收入扭亏为盈。

要知道万历十年天子亲政以后,天子将张居正在世时积累的一千四百万两白银早早花了精光。

而到了万历二十四年时,紫禁城遭遇大火,几乎烧成白地,倭寇第二度侵朝,杨应龙在播州作乱,朝廷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天子派出矿监税使到民间四处抢钱。

而到了万历二十八年,三大征已打完,被焚毁的三殿两宫也已经重修了两个,天子终于搬进了新家,并且朝政在林延潮主政下已使国库扭亏为盈。

这时林延潮认为朝廷收支已经好转,顺势提出了废除矿监税使,然后再改以商税增加朝廷的收支,完成入阁前自己与天子的五年之约。

林延潮十分清楚天子的性格,他不会长期用己,甚至早就在物色自己的替手。自己当初提出王锡爵入阁,也就是告诉天子,他明白自己就是救火队员这样角色,没有恋栈权位之心。我干得如果让你不满意,就让王锡爵回来取而代之。

无论王锡爵是否回来,林延潮都要五年时间一到,天子不赶自己走,他也要及早抽身,否则迟早步张居正后尘。哪知没等五年,天子却不仅召王锡爵回来,甚至还要让自己走人。

眼下万历银币在地方使用出了问题,王锡爵一时又回不来,天子给林延潮‘升’文华殿大学士,让他再接再厉解决此事。

想到这里,换了任何人是林延潮是何等心情。

阁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林延潮望此大雨,对陈济川言道:“地方州县不愿使用新币,早在仆意料之中,至于办法也早有之,但是……沈四明断然不肯。”

自入阁以来,林延潮与沈一贯一直保持表面和睦的关系,之前他立足未稳,所行一直避开对内部动刀子。

换句话变法过程中的帕累托改进不能一直继续下去,现在要到了重新分配利益的时候。

片刻后,内阁公座。

林延潮与沈一贯次第而坐。

二人都是笑呵呵的,一派和睦共事的样子。

“次辅,前段日子送的辽东老参着实立竿见影,仆这一用身子立即好转了。”

“哪里,这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肩吾兄的身子骨康健就好。是了,前几天内人言令夫人送来的几件苏绣式样精巧,见所未见,真是巧夺天工也不足誉之。”

“哈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对了,我听说前几日,次辅促成运河上那些船丁与漕运衙门商谈之事。”

林延潮笑道:“肩吾兄也听说了,确实如此。朝廷本要兴海漕,但漕督再三向仆担保以后漕额不会有短缺之事,并且还能将漕期比以前提早十天半个月的。”

“仆想以往朝廷三令五申都办不成的事,眼下漕督居然自己提出来了,既然如此,不妨就给漕运衙门留一个情面,让下面的人多用用心,如此又何愁天下不治。至于海运上朝廷只侧重在海贸之事就好,此事仆就自作主张,肩吾兄不会不高兴吧!”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仆赞赏还来不及,只是有一事有些不明,还请次辅赐教,此事不知又与漕丁们何干?”

林延潮笑道:“此中关系就大了去,沈阁老想必听过四石粮完一石漕粮之说。这漕运衙门要补足漕额,若不在成色有所短缺,或者提前漕期,唯有一个办法。”

“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旦漕运衙门逼急了这些漕丁,弄得他们家破人亡,不说仆于心不忍,于河漕长久之计也未必是好事。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沿河的那些地方衙门松一松。”

“比如这漕船上的种种陋规,这过坝之费,投文之费,作保之费,让那些地方官员从十文少收作九文八文,如此运河上这十几万漕丁们也可以为朝廷效死了。”

沈一贯摇了摇头道:“这些漕丁每年修船造船向朝廷要钱,这开拨之前还要向朝廷拿一笔安家费,漕运时又向地方多收两三成耗米。兼之平日里有朝廷养着,用时又要这个要那个。朝廷对他们实在已是仁至义尽,眼下居然还敢与朝廷谈判,此风万万不可助长啊!”

林延潮道:“沈相公,朝廷确实有体恤漕丁之意,但为何漕丁却年年逃亡,以至于到了雇佣民船运输漕粮的地步?”

沈一贯闻言一阵沉默:“此中道理,一时难以辩明,仆只是怕以后酿成大患。”

林延潮心道,什么是这些道理难以辨明,分明是李三才投向了沈一贯,在自己与他之间两头下注。

林延潮,沈一贯二人心照不宣。

林延潮道:“这新币在地方受阻,圣上要我们十日内拿出一个办法来,你看如何?”

沈一贯言道:“地方有司阴阻,就必须严明律法,严惩几个以儆效尤。”

林延潮道:“法令虽明,奈何人心不服。仆主张火耗归公,你看如何?”

沈一贯闻言吃了一惊,但随即道:“难,难,难。”

林延潮道:“这朝廷收上来的火耗,一则充公,二则作为地方官员的养廉银。”

沈一贯一听到这里,立即道:“次辅,如此不是将羡余银变成明文了吗?”

朝廷地方将民间百姓缴税的杂银碎银,统一再铸成官银。

官府将杂银铸成官银必然有损耗,还有人工,器材的支出,这些一概归入火耗。

一般这火耗是定在两成至三成之间,火耗多出来的部分就是羡余,这笔钱是进地方官员自己的口袋里的。

这样例子很多,比如漕运时,地方官府要多给漕丁两三成漕粮作为路上开支所用。

而且这不是明朝独有,从汉朝起地方为京中运粮,官府都要向老百姓多征收粮食,这称为雀耗,鼠耗,名义上粮食储存里被雀鼠吃掉的部分。

但火耗的弊端很多,比如火耗地方官员自行规定,每两收二钱至五钱不等。而且越穷的地方,火耗越高,比如天下最穷的陕西,火耗竟高达五成。

对于火耗的存在,地方督抚不仅不制止,或睁一眼闭一眼,而是公然与州县分赃。所谓好处大家拿。

林延潮的火耗归公,当然是清朝的治理办法。

首先火耗银不再是不成名目的收入,而是朝廷明文规定。

然后火耗银上缴朝廷后,再下发至地方,一部分作为地方衙门的办公之用,一部分作为官员的养廉银子。

而且清朝对各省规定了火耗数额,不许官员们再随意加耗。

当然林延潮决定火耗归公,除了吸收清原先改革的优点外,更重要是在地方推行银币,使得银本位制在明朝官方民间得到贯彻。

但此举遭到了沈一贯的极力反对。

沈一贯的理由是,火耗本就是不成文的陋规,朝廷变成明法与加税何异,如此等于助长不良风气。

二人针锋相对,林延潮与沈一贯谁也说服不了,这一次林延潮不再对沈一贯让步了。

于是沈一贯愤然道:“次辅的火耗归公之策,请恕仆不能在票拟上附名。”

林延潮知道,他虽可以以次辅的身份单独上奏,但少了沈一贯的附名,无疑是告诉外人二人意见不合,同时也给朝堂上下更多反对火耗归公的借口。

林延潮想了想道:“沈阁老既是不同意,仆也不好单独列名上奏,既是如此,咱们不妨在廷议上议一议,以九卿的名义合奏如何?”

内阁既然无法达成统一意见,那么就扩大会议的人数。

沈一贯闻言心想,这一年来林延潮权势日中,九卿多听其命,在九卿廷议上,他未必有胜算。

于是沈一贯言道:”以仆之见,此事兹事体大,恐怕仅仅是九卿怕是不能决断的,不如加入六科十三道言官,让言官们也议一议,免得日后他们上奏批我等不与他们商议。”

沈一贯这一手可谓十分厉害,可谓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林延潮既是要扩大会议人数,沈一贯就扩大到更广,林延潮大怒,他主张台阁一体,决策权从内阁下放到九卿即可,但沈一贯却把言官也拉进来,这下二人就扯破脸了。

林延潮面上却笑着道:“也好,就如沈相公所议,定在五日后九卿六科十三道廷议。”

沈一贯吃了一惊,他没料到林延潮居然会答应。

林延潮与沈一贯在内阁中商定后,然后二人各自回府召集门生党羽,准备拉票然后在廷议上对喷。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