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严打

白天见了告示,晚上在家的时候,许非又听到了电台的新闻广播。

监察队更是挨家挨户通知,那些久经考验的党员干部、人民群众、工人骨干通通抽调,协助治安。

跟着第二天,仿佛一夜之间鞍城处处就贴满了相关通告,政府、银行、邮电局、曲艺团,连自家胡同里都是大字报。

通俗易懂的介绍了一下严打行动,主要是鼓励群众参与,举报揭发,积极提供线索。

接着便是警力加强,对一些群众身边的违法行为速战速决。所以老百姓感受特明显,似乎短短几天内,那些有名有号的流氓混混成批被抓,街道为之一清。

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中央对严打的决心和执行力度,人人议论,并以一种燎原之势迅速扩大,约莫在半个月之后,终于达到了首个高潮。

“小非快点!”

“赶紧的,一会没地方了!”

“来了来了!”

许非匆匆扒了最后一口饭,锁好门,跟老爸老妈挤在一辆自行车上,赶到了鞍城最大的一条主干道。

这里早已人山人海,根本挤不进去,只好在外围找了堵矮墙。许非则爬到了一棵大树上,看的还算真切。

只见马路两侧黑压压一片人头,站满了紧张期待的男男女女,连小孩子都不避讳,被家长抱在怀里,仰着脸蛋满是好奇。

没过多久,就听里面爆出一声:“来了!”

本该是情绪最高涨的时刻,人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路口。先是轰轰几声,两辆挎斗摩托车出现在视线之内,身穿白色制服的警察腰板笔直,神色严肃。

后面则是三辆卡车,每辆站着一个人,戴着手铐,脖子上挂着牌子,上写姓名和罪名,还画了个大大的叉。

再后面也是两辆摩托车,循环播放着宣传口号:“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可判可不判的,坚决判;可杀可不杀的,坚决杀……切实保障人民的人身安全和社会生活安定……”

这一套程序,有着固定的表现形式。

先是公判大会,搭建高台,将犯人押送当场,台下聚满了群众。然后还有主持人,一一宣读罪行和审判结果。被判死刑的,便要经过游街示众,最后枪决。

“轰!”

“轰隆隆!”

卡车缓慢且笨拙的驶过主干道,挤在最前面的人,能清楚看到犯人的面如死灰,瘫软发抖,要靠着警察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一股细碎的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从低语到谈论,从谈论到吵杂,最后猛地冲破阻碍,如洪流般奔涌而至。

事不关己,懵懂恐惧,哭泣喊冤……分分散散,最终又汇聚一处,洋洋洒洒的笼罩着整条长街。

许非只盯着第三辆车上的犯人,对方竟有点眼熟,仔细辨认,才发现是那个要抢自行车的哥们。

不知那名同伙哪里去了,只见他耷拉着脑袋,瞧不清面色,半个身子都靠着警察,右手紧紧攥着栏杆。

胸前的牌子上写着:成岩,抢劫犯!

“……”

许非不晓得什么心情,总之不是兴奋。而下面的许孝文和张桂琴,正在热切谈论:

“幸亏王木匠提前进去了,不然搁到这时候,准保枪毙。”

“是啊,他也是命大。”

“大个屁!”

旁边墙上的一个男子扭过头,插嘴道:“你说清水胡同的王木匠吧,早特么改无期了!”

“我听说就判几年啊。”

“开始是判几年,这不严打么,人家政府一审查,觉得太轻,给加了十年。王木匠不服要上诉,这下好,直接就无期了。”

这哥们貌似有点门道,讲的吐沫横飞,“要我说啊,还改什么无期,直接枪毙多好!你就瞅瞅现在这世道,什么猫三狗四都出来晃悠,再来一回运动才好呢,把这帮人肃清肃清。”

“……”

许父许母也不搭话了,互相瞅了瞅,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尤其许孝文,他亲身在农村改造过的。

可是,他不是坏人啊!

约莫十几分钟的功夫,游街车队才从头到尾的开了过去,人群也随之散开。

三口人回到家里,莫名的都挺沉默,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时分。

饭桌上,许孝文吃着吃着,忽然来了一句:“小非,你以后少跟小旭接触,你俩这段走的太近。”

“就是,人家有正经对象,万一被人举报了,你俩有嘴都说不清。”张桂琴道。

“嗯,我以后注意点。”

许非没有反驳,因为事实如此。

话说在1978年,中国结束了持续二十多年的上山下乡运动。随着大批知青返城,以及年轻待业人口的迅猛增长,城市中积累了一个大量、单身、又极其压抑的躁动群体。

仅京城一地,待业人口就有40万,平均每2.7户就有一人在街头胡混,而这个群体又滋生出大量的犯罪分子。

特别是83年,大案数量飞速上升,随便拎出一个就是骇人听闻,比如东北著名的二王案。

今年二月份,一对王姓兄弟潜入奉天某医院盗窃,被发现后,杀死四人杀伤三人逃离奉天。此后一路潜逃,期间又打死打伤多人,直到九月份才在某县被当场击毙。

还有更著名的迟志强案。

他是长影厂演员,正当红,结果今年在南方拍戏时,参加了一个高干子女组织的舞会,并与一个妹子自愿鼓掌。

事后,有人举报舞会为聚众鼓掌活动,警方调查后,因为没有受害人,遂不予处分。

结果有个记者来采访,胡编乱造了“强x”“淫x”等罪名,发表文章《银幕上的明星,生活上的罪犯》引起公愤,群众要求严惩,这哥们才判了四年。

随后,他在看守所又碰见两个难友,一个偷看女厕所,判了死刑,缓期两年。另一个强行搂抱了一个女青年,也判了4年……

听起来十分滑稽,却是这个年代的真实环境。

严打是特殊时期中的特殊阶段,不可用常理判断。尤其流氓罪,这就是个筐,啥都能往里装。什么猥亵啊,侮辱啊,聚众斗殴啊,寻衅滋事啊,作风不当啊,都算流氓罪。

在这种意识形态影响下,很多留长发的男青年被强行剪头,连阔腿裤都被剪掉了裤腿……

许非对严打只有一个文字上的概念,但亲身经历了,才晓得它是多么的烈火烹油。

客观的看,严打维护了社会稳定,却也造成了不少冤假错案。

就像他和陈小旭,确是清清白白,但架不住有那么多蛋疼的热心群众。这会再骑着一辆自行车去卖包,还真可能被抓喽!

(想发红包的,最好先在群里通知一声,免得都被外挂抢走了。)

(本章完)

第16章 教导

许非最近特老实,准时上班,团结同事,在家孝顺父母,帮忙家务,奖励十朵小红花都不够。

而这会儿,他正端着碗烩茄子上桌,蒸好的土豆茄子在锅里扒拉几下,加蒜加酱,喷香扑鼻。此外还有两个炒青菜,一盆苞米茬子粥。

许家吃饭讲究,许孝文一定坐上首,而且得先动筷。他也懒得管,这是父辈的观念,他只想吃肉!

其实许家在鞍城属于较高收入家庭,从屋里摆设就能看出来:最里头是炕,炕上有木板素面的大柜子,窗户底下摆着缝纫机和收音机,甚至还有台电风扇。

就是没电视,张桂琴一直念叨着买台电视,因为想看春晚。彩电甭想,那是限量商品,平民只能看黑白,但黑白也贵,还要票,买台电视机得费不少劲。

曲艺团属于文化单位编制,工资按级发放。

人道洪流之前,单田芳被评为第五级,每月八十四块,最高的是两百多。当时大学名教授的工资是三百,艺人是不能超过三百这条杠的。

而改革开放之后,单田芳到了最高级,许孝文是一百多点,张桂琴六十多,再加上许非的三十四,共二百出头。

“现在团里人心都散了,班都不正经上。”

许孝文夹了口菜,谈兴颇浓,“咱们都组织好了,田芳哥带一队,刘姐带一队,张姐带一队,三芳齐下,基本就把团里包圆了。”

“想好去哪儿了?”张桂琴问。

“首站没沟营吧,田芳哥老家在那边,以前也跑过江湖,人熟地熟。他正跟那边单位联系,好几家都有意向,估计年底就能出发……”

许孝文靠过来,笑道:“哎,你猜演一场能给多少?”

“多少?”

“这个数!”他晃了下左手。

“这么多?”张桂琴吓了一跳。

“人家大业大,不差这点钱,一年到头就图个乐呵。田芳哥以前跑江湖有经验,知道啥时候最能挣钱,就小非那样的跟过去,一个月也能混个三头五百的。”

说罢,许孝文照例恨铁不成钢,点着某人道:“你呀,你小子得争气啊!”

“嗯嗯,争气争气!”

许非扒着饭,哼哼唧唧的还是想吃肉。

哎哟,老爹老妈又愁又气,怎么跟块滚刀肉似的?

“桂琴!”

“桂琴!”

正吃着,外面就有人叫喊,进来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却是陈小旭的母亲。

“你咋这点来了,来加双筷子。”张桂琴连忙招呼。

“不用不用,我来找小非。”女人摆手道。

“出啥事了?”

“还不是我家丫头,这不高考录取了么,那谁考上了,啥地方的艺术学校……小旭上午去送了,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饭也不吃,话也不说。”

女人搭着炕沿坐下,愁道:“她爸也不在家,我就怕出点什么事,想着让你帮忙劝劝。”

“行啊,我吃完就过去。”许非继续夹菜。

“还吃个屁啊,赶紧的!”许孝文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

“……”

没办法,他只得放下碗筷,想了想又翻出一个小册子夹在怀里。

跟着陈母到了陈小旭家,这边也是杂院格局,两家同住。院里安安静静,连邻居都不敢大声,轻手轻脚的打着招呼。

“还在里头呢,谁劝也不好使,婶就交给你了。”

“嗯,没事儿。”

许非瞄了眼卧房,冲着窗户大声喊:“您别担心,不用劝,有些人就是矫情,越劝越来劲,自己哭累就活泛了……”

砰!

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小脑袋探出来,“谁要你劝了?看着就烦人!”

“小旭,怎么跟人说话呢?”陈母斥道。

“我就这么说话了,今天谁都别理我!”她就像只炸了毛的小动物,见谁咬谁。

“今天不理算什么,有本事明天也别理啊,后天也别理啊,有本事你别张嘴,别吃饭啊!”

“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

“你不伤心么,伤心还吃饭啊?你吃得出咸淡么,白瞎我婶那心思了!”

说实在的,这妹子情商真不高,为人处世各种欠缺,天生喜欢刻薄人,不仅当面KY,还当着人家父母的面KY。

比如第一期学习班时,惜春的父亲来看她,这位就跟人家爹说“哎呀,你女儿长的多怪啊,像个怪味豆。”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嘛?当然后来自己开公司,性格应该好些了。

陈母在旁已经看傻眼,俩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许非不惯那脾气,继续喷:“你都十八了,还当自己小孩呢,心里有点数行么?动不动耍性子,活这么大丢不丢人?”

“你……你……呜呜……呜呜……”

陈小旭刚送白二爷上火车,本就一肚子低落,这又噼里啪啦一通乱怼,顿觉委屈,说哭就哭。

“没事儿,我去瞅瞅。”

许非冲陈母摆摆手,进到屋里,一个月没见妹子消瘦了不少,两眼红肿,正pia在床上抽泣。他坐在板凳上不言语,过了会才慢吞吞道:“我上午去了趟同事家里。”

“呜呜呜!”

“收了套邮票,费了半天劲。”

“呜呜呜!”

“就为了给你弄件礼物。”

“呜……嗯?你为什么送我礼物?”陈小旭抬起头。

“你不快过生日(10月29)了么?好歹是合伙人,不得表示表示。”

许非一脸肉痛,装得跟真事似的,“人家本来不想卖,我也不好意思买,君子不夺人所爱么。但我想着,这东西挺适合你的,就死磨硬泡拿下来了。”

说着,他摸出小册子,“喏,《红楼梦》的邮票。”

小姑娘哪是老司机的对手,瞧他言辞恳切,神色真诚,立马又感动了,“红楼梦,红楼梦还有邮票呢?”

“有啊,81年发的,一共十二枚加个小型张,你看看?”

“嗯。”她抹着眼泪点点头。

唉,这年代的姑娘真(que)好(xin)哄(yan)……

许非叹了口气,翻开册子,“邮票别看是写信用的,其实很有收藏价值,工笔、设计都是大家手笔,平时拿来欣赏也不错。”

这套邮票出自于画家刘旦宅的手笔,采用古典小说的绣像形式,工笔与写意结合,泼墨与线描并施,刚劲而不失秀逸。

陈小旭一一看去,目不转睛,神采连连。

“这是元春省亲。”

“这是妙玉奉茶。”

“这是宝钗扑蝶……哟,宝姐姐既富态又漂亮!”

“呀,这是黛玉葬花,怎么没有花锄呢?”

她瞧过十二枚之后,目光又落在小型张上,只见一片春意盎然,轩榭掩映,红粉桃夭间,宝黛坐在山石上共读西厢。

“西厢记秒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正是《红楼梦》里的名篇。

陈小旭一时看得入神,喃喃道:“你说我们拍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你先选上再说。”

“我肯定行的,书里的对白我都背下来了,你看这段……”

她轻轻点着小型张,笑道:“宝玉说我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黛玉听了便要告状,宝玉赶紧赔不是,说自己要变个大王八。黛玉又说他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这话不错,你是倾国倾城的貌,又是多愁多病的身,没事就找点不痛快,自己哭天抹泪,说起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呸!刚觉得你是好人,又来笑我!”

陈小旭心情好转,狠狠摔过一只枕头。

“别闹,跟你说正经的。”

许非一把揪过枕头,顿了顿,“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喜欢他么?”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觉得你们俩合适么?你们有聊过各自的习惯爱好,脾气秉性,有聊过将来,有为以后的生活做过打算么?”

“……”

陈小旭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首先呢,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情况,我只是说说我的观点。

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种非常迷茫的状态。无论话剧团的工作,还是红楼梦,还是你们俩的感情,我都觉得你十分不确定。我问你,你有自己的人生目标么?”

“演红楼梦啊!”

“那演完之后呢?你想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事业也好生活也罢,都要明确目标,并且为之奋斗。比如这份感情,如果你想跟他在一起,那就得努力加油,准备在京城闯荡的苦日子。

如果你连自己的态度都不明确,那就得认真考虑,不能盲目冲动。更不要为了感动自己,而做出一些头脑发热的事情。

总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至于将来后悔。”

“……”

陈小旭垂着头不吭声,十八岁的姑娘,题目有点超纲,但肯定听进去了。

她心情有些复杂,自己也形容不出,当然嘴上是不承认的,只道:“你也不过十八岁,凭什么来教育我?”

“就凭我们一起长大,凭我真心希望你平安快乐,够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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