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5章 长寿为福,短夭为殃

长寿为福,短夭为殃。

诸葛义先的黄道十二星神里,最不合酆都氛围的,应当就是寿星,但他偏偏降此星神。其中意味,顾蚩不能不思量。

作为与熊义祯同代的强者,和熊义祯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勋贵,诸葛义先的实力渊深不测。

此刻以寿星临鬼国,在本该极端对立的矛盾环境里,竟然体现出一种莫名的和谐。

这是远超酆都鬼物不止一筹的境界表现。

街旁的鬼影低伏无声,窸窸窣窣的暗响流动如雾。

星神的光辉并不具备侵略性,反倒带来一种难言的安全感,使群鬼欲眠——或者也可以视之为危险前的安乐。

顾蚩脚步骤停,换了个谨慎的态度:“越国人从来就没有老实过,文景琇一直以来小动作不断,大动作不敢有……星神大人指的是什么?”

【寿星】直言不讳:“这些天我收回一些心力,想了又想——我看高政的死是有些问题的。”

所谓黄道十二星神,守护楚地多少岁月,不断消亡也不断修复,每一尊都有自己的意志和力量。但【寿星】此刻的发言,明显全然由诸葛义先接掌。

顾蚩露出危险的表情,沉声道:“与罗刹明月净的交易和讨伐南斗,是本国最高机密,事前绝无外泄。前者更是只有寥寥数人知,大巫是有什么怀疑吗?”

“别紧张,酆都尹。”寿星淡淡地看他一眼:“我无意指责情报工作,知情的高层也绝无可能泄密。与罗刹明月净达成交易,让她去杀高政,这件事情是福王亲自主导,也只跟天子沟通过,天子又过问了我。我的意思是——高政这么聪明的人,陷在越国的泥潭里,他对他的死亡有没有预期?他有没有提前准备些什么,在他死后启动?”

星巫不是酆都的敌人,大家都是在为楚天子效力,这也符合楚国国情,“无论神鬼,皆从君命”。

顾蚩固然有顾蚩的不满,也还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况且星巫的思考很有必要。

“我们对三分香气楼从未留手,一直到罗刹明月净出手杀高政之前,酆都都是把三分香气楼设为诛绝目标的。连我都不知此事,高政绝无可能先知。但您的考虑是对的,高政对他的死亡,应该早有预期,或者说,哪怕他自信自己不会死,也很有可能做过最坏的打算——这种聪明人,就是喜欢布局于未然。有很多是无用的功夫,但也有很多是翻盘的手段。”

这位酆都尹沉吟着道:“便以最坏的可能性来分析,高政的确为他的死有落子。此人越国的影响力无人能比,他若谋局,整个越国都是他的棋……”

他的思路愈发清晰:“我想他纵有屠龙之术,也得借力大子,不能无米而炊。酆都在这段时间,一直严密观察越国重点人物。如越国皇帝文景琇、越国国相龚知良、执掌三千越甲的甲魁卞凉、执掌钱塘水师的水师都督周思训,没有发现什么大的动静。”

“白玉瑕呢?”寿星问:“他不是回国省亲了吗?”

顾蚩愣了一下,说道:“白玉瑕早已弃国。当年白平甫的死,是革蜚恶意坐视,酆都还特意递出了相关证据,令其割绝,料想他应该不会再归越廷。且白玉瑕现今在星月原主事,代表的是姜阁老。姜阁老和淮国公府的交情天下皆知,他应当没有可能为了越国与楚国为敌。”

寿星看着他:“你堂堂酆都尹顾蚩,为何会说‘料想’、‘应该’?是姜望的名头,惊破了你的胆?姜望在齐,代表齐国。姜望在山海境,代表淮国公府。姜望在星月原,代表他自己。国家大事,能够想当然耳?”

这话已是非常严厉的指责!

你诸葛义先固然是开国功臣,固然是楚国唯一大巫,固然得到历代楚帝的尊重……但伱有没有权利这样斥责酆都的最高负责人?

酆都是天子之暗剑!

顾蚩忍着气道:“琅琊城也在酆都的监察范围里。白玉瑕我们也是有所关注的,只是重要性稍次一些,不在最高级。”

寿星道:“给他最高级的关注。我们已经小看了高政一次,不要再有第二次大意。”

他淡漠地盯着顾蚩:“来之前,我和天子通过气。”

顾蚩再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低头:“谨遵钧命!”

寿星又道:“顾蚩啊顾蚩,你很聪明。左鸿当年说,天下阴险之辈,无过于你顾蚩。我深以为然。这些天我和宋淮对弈,和王西诩棋算,分心乏术。朝廷的这盘棋下到现在,屡摘胜果,大势几成,我却有些不安。你帮我想一想——高政是不是在用他的死,掩盖什么?”

“左将军谬赞了!”顾蚩应了一声,才道:“高政不是等闲之辈,您这么一说,也确实能找出一些疑点来。容卑职汇总诸方情报,细细思量,之后再单独向您汇报。”

“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寿星以桃杖轻轻顿地,而便散于无形,只有星光归天。

顾蚩立在鬼街中央,长久不言。

“瞧他这口气!还动辄与天子通过气!”街边鬼舍,有阴森鬼声,不满地响起:“当今天子,掌权多年,握势久矣!纵然敬他如亲长,难道他就可以这么随意地说话吗?”

顾蚩猛然看过去:“多嘴!怎敢挑拨星巫大人与陛下的关系!送去拔舌!”

鬼舍里白焰一闪,鬼声渐为惨叫声。

……

惨叫声渐远渐无,轰破长空的啸声,却是迅速迫近酆都。

顾蚩眯着眼睛仰看高穹——

漫天星光才散去,就有一个嚣张的身影从天而降。

穿透星光,砸破鬼雾。

轰!

重重砸在鬼街上。

特地披了一身重甲的钟离炎,背负南岳重剑,身周一圈血气蒸腾如焰,在鬼雾之中缓缓站起。

短须鹰眼,恶似神魔。

好在他还没有嚣张得那么彻底,没有完全散开武夫气血,对耗这人间鬼国。

当代酆都尹眼皮直跳。

卫国公他忍了,星巫他忍了,现在就连钟离炎这样的帝国小年轻,也敢这么不拿他当回事,擅闯人间鬼国,招呼都不打一声。

还有王法吗?

他顾蚩可止小儿夜啼的恶名,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这般无用?

“钟离炎!”顾蚩错着牙齿,阴冷地道:“你有没有想过,擅闯酆都重地,该当——”

钟离炎高举甲手,掌中一只凤纹华丽的金令,自然有慑服鬼国的威严。

“该当坐下来慢慢聊啊!”顾蚩亲切地说道:“你这孩子,这么风风火火的,哪里是做大事的样子?来跟顾叔叔说,你需要什么帮助呢?”

“情况紧急,顾大人,我就不坐了。”钟离炎一板一眼地道:“我奉天子令,出使越国,奉礼文家太庙——前来与贵司协调相关情报,还请配合则个。”

钟离炎自认是个聪明人,他跟斗昭、姜望那种满脑子肌肉的莽夫不一样。他行事有章法,行动靠智慧。

已知情报来自姜望,已知姜望的情报是说越国有情况发生。

那么只要调查姜望在越国的行踪,就能够确定异常情况发生的地方,最后顺藤摸瓜一把抓!

而要找情报,还有什么地方能比酆都更方便呢?

当然酆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顾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钟离肇甲原话。

所以最好是有个正儿八经的公务在身,请酆都帮忙协调一下情报工作。

出使越国就很合适。

就算越地真有什么危险,也没人敢杀大楚使臣。

至于出使的理由……也太好找了。

高政已经死了很有一段时间,再去吊唁不太合适。但往越国的历史去翻一翻,不难发现,再过两天,就是越国开国皇帝的忌日。

作为越人一衣带水的好邻居,楚人前去慰问一番、上几炷香,也是很合理的——哪怕越国人自己都不太记得这个日子。

献谷钟离氏虽不能跟四大享国世家相比,运作这么一件小事,却也不算为难。

顾蚩还是第一次听到,“去越国出使”能和“情况紧急”这四个字联系到一起。心中一万个烦他,但嘴上只是道:“可以,贤侄此行代表国家,酆都肯定全力配合。”

“那感情好!”钟离炎很是满意:“顾大人比我爹爽快多了!”

顾蚩‘呵呵’地笑:“钟离肇甲没少骂我吧?”

钟离炎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承认,但他也不想违心地不承认。便装作没听见:“顾大人,您看这情报的事情,我找谁去?”

“跟我来吧。咱们这关系,我得亲自招待啊。”顾蚩背着双手,像一根竹竿在空中飘。钟离炎大踏步地跟在身后,每一步都踏得铿锵有力,十分自信。

顾蚩微微侧头,似不经意地道:“特地安个出使的名头,是你爹的主意吧?你应该不会有这么复杂——你自己去越国有事?”

钟离炎当然不愿意叫这老鬼抢功,便只打着哈哈:“身为大楚门面,朝廷叫我出使,我便去呗!国家大事,义不容辞!”

“来,这边走。这是酆都的门面。”顾蚩随意用脚尖一抵,推开街边的一扇矮门,弯腰钻了进去。

“这门面不太行啊!”钟离炎嘟囔。

“是啊!”顾蚩幽幽地道。

……

……

“星巫来鬼国了。”

鬼狱之中,熊咨度忽然抬头。那一霎华光满室,金辉盘旋如龙。

但王未眨了眨眼睛,熊咨度还是坐在对面牢房里的普普通通的人,种种异象都如幻影,在恍惚中便错过了。

“星巫是谁?”王未认真地问道。

“这还真是很难介绍。”熊咨度认真地想了一阵,最后说道:“一位劳心劳力也确实劳苦功高的老人家。”

王未“哦”了一声。

“你好像不太关心?”熊咨度问。

在鬼狱里呆了这么多天,王未也习惯了邻居的话痨:“你要是想讲你就讲吧。”

熊咨度‘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发现偌大一个楚国,你只关心淮国公府的事情啊。星巫在楚国的地位可不输淮国公!”

“没——”王未想否认,但还没太学会说谎:“我都关心的,闲着也是闲着,你讲什么都可以。你讲嘛。”

熊咨度继续道:“你尤其关心我那个表弟——左光烈!”

王未不吭声了。

反正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不过师父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不过师弟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不过就不说了。

但说不过师父是应该的,说不过师弟是没关系的。说不过外人……就很气。

他捏了捏拳头。

熊咨度如若未觉,慵懒地靠着墙壁,自有一种不能被囚服掩盖的贵气,以掌控全局的姿态,悠然说道:“你其实是想知道,苦觉大师跟左光烈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非要收左光烈做徒弟吧?你在寻找一种你认为应该存在的联系,或者说因果!”

此声石破天惊!

王未震在当场。

熊咨度又问:“我说的对么,琉璃佛子,净礼禅师?”

王未突然很想掉眼泪。

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伪装,在第一次重大行动里就失败了。

他明明很努力地在做事啊!

他非常认真,非常认真地想要做点什么。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好。

师父没了,师弟受尽了欺负,他只能听着,只能看着,他在中央娑婆世界里,做一个无动于衷的泥塑。他还不如三宝山上的一棵小草,还能跟师弟一起迎接狂风暴雨!

净礼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说不出话。

熊咨度尝试转移话题:“钟离炎也来鬼国了!”

净礼不吭声。

熊咨度又问:“你认识钟离炎吗?很欠揍的那个。”

净礼继续不吭声。

“欸你别哭啊!”熊咨度摊了摊手,很是无奈:“你弄得好像我欺负你,我十恶不赦似的!我要是连你这种人畜无害的小和尚都欺负,以后岂不是个昏君?”

净礼双手掰住镌刻了细密符文的铸铁栏杆,准备越狱了。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身份暴露之后就要被灭口的,他不想被灭口,他还有事情要做。

“小和尚!”熊咨度忽然喊道:“你有想要保护的人吧?你很努力地做一些事情,哪怕你并不擅长,因为你不想那个人再受伤害,你觉得自己有责任。”

净礼握住栏杆不说话。

熊咨度继续道:“我呢,也有我想要保护的人和事。我深爱这片土地,爱它的历史,爱它的文化,爱它的精神,爱它的山川河流。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带着这样的使命来到这个世界。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我帮你,好不好?”

净礼握着栏杆不松手,低头用袖子蹭了蹭眼泪,抬起头来,坚强地问道:“贫僧到底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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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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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26章 吹冬呼夏, 鹰视狼顾

“呵!”

大楚使臣钟离炎,终于来到了隐相峰下。

壮士披甲,撼山何易!

眼前这个小土包,根本不放在他心上。

他的官面任务是代表楚国出使越国,参与太庙祭祀,祭奠越国开国皇帝。但是怎么说呢——除非高政突然跳出来,不然钟离大爷是懒得去会稽的。

副使已经带队前往越都,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他这个正使偶感风寒在路上歇一下怎么了?

姜望那狗贼在越国的轨迹非常清晰。根据酆都的情报,此贼第一次显露行迹,就是在隐相峰下。他和白玉瑕一起去了琅琊城,吃了个家宴,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到楚国了。

那么问题就已经再明白不过,隐相峰就是姜望察觉到问题的地方!

钟离炎虽然瞧不上姜望的脑子,但也承认此人嗅觉灵敏,极擅长把握时机。这小子在迷界、在祸水、在雪国,都参与过大事件,这次在越国,应当也不会无的放矢。

隐相峰是高政闭关读书几百年的孤山。

若说高政那厮留下了什么布局,整个越国再没有比这里更可疑的地方。

钟离大爷是个急性子,又是在越国这种自问可以横趟的小池塘,一声轻“呵”还未落地,他的铁靴就已经落在山巅。

一步落下,摇动山根。

他左右看了看,只觉闻名不如见面,这破书院瞧不出名堂。随意地一脚,将大门踹开,夏日炎风扫飞叶,院中抱节树下锁着的革蜚,惊悚地往后缩了缩。

钟离炎转动鹰眸,从容地打量这里。

抱节树身有一道剑创,从创口来看应该只是神临层次,合理推断跟白玉瑕有关——因为白平甫之死,他可能是想来杀革蜚,但最后没能下狠手。

树身还有许多铁链绞出来的痕迹,好几处树皮都没了,说明革蜚经常绕树发疯,且从未挣开过这条铁链。

革蜚的状况,是安国公亲自验证过的。

堂堂献谷钟离炎,当然没兴趣欺负一个傻子。

他绕过革蜚便往后走,以少有的谨慎,认真寻找蛛丝马迹。在这座始终没有名字的书院,来来回回找了几圈后,他推开了后门,来到那悬于云雾的崖台。

石台上残局仍在,山风朝露不曾染棋子。

人死局存,尚不知能存多少年。

钟离炎眼前一亮!

献谷钟离氏乃名门也,他钟离炎虽然棋下得不怎么样,小时候也是在老爹的棍棒下背过一些谱的。

儿时曾在皇家棋社与伍陵对弈,伍陵厚子围他,他死活不肯被提子,说自己能以寡敌众。伍陵还不服气,结果被他摁在地上打了一顿。

后来一状告到安国公面前,安国公不但没有怪他,还笑着说“钟离虎子”,送了他一副寒玉棋。

他钟离炎虽然天不服地不服,跟谁都干仗,但从此再没有跟伍陵打过架。

伍陵后来还常开玩笑,说他的大小眼,就是那次被钟离炎揍出来的。

在钟离大爷的评价体系里,伍陵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错的家伙。

不错的家伙已经死掉了。

老爹常说他屁股上长了钉子,在哪里都坐不住。伍陵死后,整个郢城可能再也找不到一个能令他钟离大爷心平气和坐下来喝一顿酒、吃一顿饭的同龄人。

钟离炎不是个会伤春悲秋的,很多事情都是简单地想一想就放过。此刻坐在棋盘前,准备拿出毕生功力,认真检查这局棋,看看高政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他深呼吸一次,抚平情绪,然后……探出气血,挨个儿地触摸这些棋子。

没有异常,就是普普通通的石质棋子。

顶多从棋子本身的纹理,可以判断,它是一颗颗磨出来的。

或许是高政自己,或许是制棋的匠师,说不清了。

磨制最耗时耗力,从石子变成棋子的过程,需要超乎寻常的耐心。

没耐心的钟离炎还是逼着自己再坐了一阵,只觉得这棋局实在是莫名其妙——姜望究竟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呢?姜望难道很懂棋?

按照酆都的情报,姜望来过隐相峰不止一次。前一次来还是在去献谷要账之后——那么点小钱还上门讨要,真不嫌丢人!

高政活着的时候姜望来过这里,高政死了他还来,那异常和高政无关?

钟离炎看得心烦,抬手就准备将这局棋拂乱——他不是一个有素质的人。

但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棋台的对面,坐了一个人。

这人出现得非常突兀,但好像早就该坐在那里,或者说那个石质棋凳就是为他而设,与包括棋局在内的一切浑然一体。

高政的棋桌对面从来没有人,越国之内没人能跟他下棋,越国之外没人愿意来此上桌。这张青苔暗结的石凳,被山风吹过很多年。只有刚从山海境出来的他坐上去一次,现在他再次坐上去了。

手腕上的锁环还在,两条巨大的锁链还拖在他身后。他披头散发,面容丑陋难言。但却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斯文。

上一息还锁在抱节树前的革蜚!

神魂撕裂分陷五府海和蒙昧雾,安国公亲自查探都没有找出问题,情报里只有神临境修为的革蜚!

也是和伍陵一起带着大队人马走进陨仙林,最后却独自走出来的革蜚。

他坐在对面的棋凳,紧紧抓着钟离炎的手腕,定定看着钟离炎的眼睛,慢慢说道:“这是老师留下的最后一局棋,你不好拂乱它。”

“革蜚?”钟离炎这样问。

“革蜚!”钟离炎的声音里带了冷意。

当世巅峰武夫的气血,在这一刻再无保留,似钱塘决堤、角芜倒倾,仿佛有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这时候跳动,发出一声天鼓般的响。自此泵动山呼海啸般的磅礴力量,他的手往下压,整个隐相峰都像是下陷了!

“等我拂乱之后,你可以再摆好——如果你记得住。”

钟离炎锐利的眼睛,对着革蜚残忍的眼睛。两个人的力量就在指骨与手腕的交界处,发生最直接的碰撞。

咔!咔!咔!

有清晰的骨裂之响。

钟离炎的手坚决下沉。

革蜚的眼睛四周一瞬间暴起青筋,血丝在眼球表面交织,他的皮肤都裂开了!像是一张张小小的纸片,在狂风暴雨的摧残下,被一张张的撕开、掀起。从那皮肤撕开的缺口,可以看到这具怪异的身体——

那好像是一个可以容纳万物的虚空世界。

里面黑幽幽,又在幽黑之中,有赤红色的血肉浮现。仿佛冬眠一季的赤蛇,靠近洞口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里,革蜚的力量不断拔升。他早就可以洞真,他一念即“真”。

此刻他如山海。

他定义磅礴。

“我受够了!”

革蜚的嘴唇里呲出獠牙,乱发狂舞,近乎暴怒地低吼:“我受够了装疯卖傻!阿巴阿巴,笑着流口水,绕着一颗破树不停地打转。”

“我受够了憋屈忍闷,穿衣吃饭,套一张人的皮子。”

“受够了伱们各怀心思接二连三来看我,拿我当猴戏耍。”

“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这些废物——当我是什么?!”

在这愤怒的咆哮中,他竟然把钟离炎的手腕抬起来!

啪!

钟离炎那山石般的胳膊有细微但密集的破裂声,武夫恐怖的体魄,都难以承受这样的交锋。胳膊上爆出的血雾,已然透出甲片,漂浮在空中。

这还未止。

革蜚那凶残至极的眼睛,倏然一闭。他的眼皮,仿佛关上了世界的门。整座隐相峰,陷入了绝对的长夜。在看不到尽处的黑暗里,只有钟离炎体内爆发的气血,仍如火炬一般燃烧,光耀夺目。

覆盖一切的黑暗,似海潮般一次次涌来,每一次都能卷走大量的气血。

在这种激烈的对抗中,钟离炎始终高抬他的头颅。那咆哮的血气洪流里,隐约出现一套古老的甲胄虚影。这套甲胄临虚而立,血气在其中,填塞为人的模糊形状。撑住甲胄,展现勇力。是钟离炎所创【武道神】!

武道是新途,并无太多前人经验可循,今天的钟离炎也是探索者之一。

而革蜚的眼睛在此刻又蓦地睁开,于是天光大亮,黑夜和武道神一起消失了。灿烂的日照之下,可以看到钟离炎的脸色已经表现出惨白。

革蜚又轻轻吹了一口气,越国境内忽而狂风大作,整座隐相峰的上空,飘飘扬扬的雪花落下来了,漫天飞雪!

视昼瞑夜,吹冬呼夏。

他是压服一切山海怪物、君临山海境的烛九阴,他是山海秩序的执掌者。

今于现世……成真矣!

革蜚展现出绝对强横的洞真力量,抓着钟离炎的手腕,把他从高政的座位上抬起来:“你们,竟敢,小觑我!”

轰!

山峰之上,还有山峰。

钟离炎背上所负的重剑,不知何时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高穹之上,一座剑形的山峰,燃烧着沸涌的血气,倒倾而来。

张织在天的雪幕,被这剑峰灼破了。

南岳当魁,盖压万年。

但此刻的革蜚何等强横,他抓着钟离炎不松手,直接拔身而起,离开棋台,抬起还戴着锁链的拳头,一拳轰在了峰尖!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碰撞,都在高处发生,不曾动摇棋台分毫。

哗啦啦!

在锁链剧烈的摇响中,剑形的山峰被轰回重剑。而后落回立足不稳的钟离炎手中。

革蜚低下头来,看到自己的手中,抓着一只鲜血犹滴的、覆甲的断臂。断臂处的血肉纹路参差不齐,很显然是被生生撕裂开来——

钟离炎用这种方式,挣回短暂的自由,赢得继续战斗的可能。

革蜚咧开嘴,残忍地笑了。

这是野兽的厮杀方式,他很熟悉。

……

……

“天临圣主,立庙南天。肩承万民,担负社稷。弭祸镇恶,天不假年……”

作为越国国都,会稽城还是很有些威严的。

太庙之前,礼官高亢地诵读着祭文。洪亮的声音,在偌大的广场,一圈一圈地漾开。

越国的文武百官排成整齐队列,皆显哀容。

作为大楚副使的斗勉,有些不耐烦地扭了扭脖子。

越国开国皇帝是个什么德性,他很清楚。在他看来,不过是个侥天之幸,趁乱占得一份基业的家伙,还是欺负孤儿寡母,弑主得位。说什么“肩承万民,担负社稷”,实在过于好笑。

越国的第二任皇帝才叫有些水平,临危受命,撑挽江山。一手创建了能征善战的钱塘水师,真正奠定了越国社稷的基础,确立了越国延续至今的版图。但越国之所以能够存续下来,还是这位皇帝主动向楚天子献表称臣。楚国彼时正多方开战,分身乏术,楚天子置而不受,放任他发展罢了。

纵观整个越国历史,在斗勉的眼中,能说得上一句厉害的,也只有一个高政。

但高政也死了,在楚国伐灭南斗殿的余波里,被轻而易举地按死。这过程像是碾死一只蚂蚁,连钱塘江的波澜都掀不起。

高政也不能再算英雄。

英雄岂能有无名之死?

自古而今,南域英雄皆出于楚,唯楚有才!

这趟出使,斗勉本不愿来。他怎么说也是斗氏近五百年来,唯二摘得斗战金身的天才,且是国公嫡子,贵不可言,没道理给钟离家的小子做副手。

但朝堂上钟离炎点了名,说什么卫国公府人才济济,斗勉与斗昭可并称双骄……总之一顿捧杀,他也不能缩头示弱。

这一趟本就是说过来会稽转转,也算散心。不料想钟离炎半途就跑路,最后还是只有他带着使节队伍来观礼。

天下繁琐事,莫过于礼。

他当然是精通,却也烦恼。他虽然烦恼,却没办法像兄长斗昭一样,有碾碎一切规矩的力量,狂妄无羁。

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处理好一应出使事务,不叫大国失仪,不使天下见笑。

此刻他静静地站在使节队伍前,默默看着越国皇帝文景琇的背影,想着此人真是不似人君,不仅气质文弱,性情也软懦得很。对自己这样一个很不用心的楚国副使,都是毕恭毕敬,甚是好笑。

不知怎么,他的思维发散开来,又想到了一个叫姜望的人。

当初在迟云山的时候,他们竞争仙宫遗留,还打得有来有回。现如今就连那位号称大楚第一天骄的兄长,也隐隐被其人压过一头。

人生际遇,真是幻变难测。

那时候从迟云山回来,他还自负家世与天资,想着自己只不过输了些生死经验,早晚有一天能赢回去呢。

现在当然知道,早晚都没有可能了……

他不像钟离炎那样,被打得半死都不认输。他早就在拼命努力却越来越巨大的差距面前,认识到自己不是盖世无双的主角。明白自己永远无法追赶兄长,自然也不能追赶姜望。

认识自己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他想这些越国人,或许都需要时间。

就在斗勉听祭词听得昏昏欲睡,想法天南地北的时候,他忽然看到站在百官之前的那位越国天子动了。

其人在祭坛上巍然而立,仿佛突然得到了什么消息,身不动而回首。

那双眼睛并不是看向自己——

但斗勉却悚然一惊。

他在这张过于文秀、过于精致,也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看到一种此前从未体现的阴鸷的表情。

竟如狼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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