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喧嚣时

晏抚大摆庆功宴,几乎包下了丰城所有的酒楼。

流水席开遍全城,不管是谁,不管来自哪里,上桌就吃。

为姜望庆功的条幅,几乎随处可见。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议论魁名的声音。

此宴三日三夜不歇。

附近不少城市,都有人闻风赶来,吃这免费的宴席。一时之间,姜望之魁名,就连贩夫走卒也尽知。

曹皆是个低调的性子,却也对此不作阻拦。因为多年无魁的齐国,也确实需要这一场张扬。

主宴自然摆在齐馆,与宴者多为齐人。这并非是齐国官方的庆功活动,性质只能算是姜望友人私底下的庆祝,当然气氛也更自由。

说是宴饮达旦,实则三更不到便已歇。

原因说来有趣——酒宴的主角,天下第一内府姜望,还要赶着去做晚课。

这一晚。

豪掷万金的晏抚,尽忙着与温姑娘窃窃私语。

观河台法天象地惊天一吼的重玄胜,热情邀其堂兄参与庆功,意甚骄矜。

李龙川酒量甚佳,家世又高,帮着姜望挡了不少酒,依然神态清醒,足见世家风度。

倒是已经戒酒的许象乾面红耳赤,激动得诗情澎湃,在宴席上接连作诗十九首,首首不离“双骄”“双雄”“双壁”字样,甚至于表示已经感受到了下一个神通的呼唤,该神通就叫“诗仙人”,赶马山双骄,真乃诗剑双绝……

楼上清静些的一桌上,听着楼下的高谈阔论,照无颜有些嫌弃地道:“姜青羊之所以要赶着去做晚课,也是实在受不了这些诗句吧?”

子舒双手捧着一个大酒杯,时不时抿一口,小脸微红,嘻嘻地笑:“我感觉写得还可以啊,押上韵了都!辞藻虽有欠缺,但很写实!”

照无颜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你爹可是龙门山主,你家是饱学之家。你对诗句的要求就仅此而已?

押上韵就行?

更过分的是……

哪里写实了!

是“古今同庆姜望魁,象兮乾兮放光辉”写实,还是“赶马山绝唱,文思如水飙。人间已无敌,绝世这双骄。”写实?

但她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子舒正好也奇怪地看着她。

“怎么了?”照无颜莫名有些心虚,强自镇定地问道。

“奇怪呀。”子舒歪了歪头:“师姐你可从来不会在背后议论谁人的。”

她的食指,搭在酒杯边沿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许师兄还是第一个。”

“也学着话多了,你少喝几口。”照无颜捏了捏她的脸,便将这话题跳过。

……

姜望静静坐在房间里,巩固着新开的第四内府。

外界的喧嚣都与他有关,这一天他的名字以恐怖的速度,向整个现世传递。

西极宛、雪,北至荆、牧,南抵楚、越……凡人族活动之处,无有不知观河台上得魁名者!

此诚世间之绝顶天骄!

但外界的喧嚣,也与姜望无关。

他知道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所以他不会停下来。

行至一山,看一山风景,而后继续登高。

神魂匿蛇探索着内府房间,也寻找着新的秘藏。

这是向内探索自我的漫长过程,并不见得能有什么显见的收获。但修者唯有更加了解自身,才能够走得更远。

如今脱离了战斗状态,专注于修行上的思考。姜望才明白,为什么天府修士那么罕见。

天府修士最难的一点,其实是五府皆充塞神通时,在五府海如此“满盈”的状态下,各个神通之间如何共存。

譬如姜望当初刚摘不周风之时,三昧真火和歧途便隐藏了行迹,这亦是在避免神通之光有可能发生的冲突。

三府四府之时,这冲突尚有缓冲余地,因为五府未满,各有退路。

待得五府皆开,神通皆悬,神通之光退无可退。

在这种情况下,就要求第五个神通种子,能完美与其它神通种子相合,混同成一个整体。

如若不然,第五个神通种子就不能成型,或者成型之后,也要在冲突中崩溃。

也就是说,在已得四府四神通的情况下,哪怕是吞下了神通果那种稀世奇珍,若所得神通不能与其它神通完美相合,亦是无法成就。

重玄遵加持重玄神通之力的日月星三轮斩妄刀,就是这种神通相合的外在表现。

而五府四神通的黄舍利,之所以未能成就天府,恐怕有很大的原因在于逆旅神通。她的菩提、雷音塔很是相合,景风亦有机会融入,但逆旅这样的神通一出,什么样的神通才能将它们统合?

可以说成也逆旅,不成也逆旅。

但也不能说不幸。绝巅神通和天府相较,很难说谁更难得。以表现而论,还是绝巅神通更胜一筹。

回到姜望自身来说,他的神通都是自我升华而来,既有所修所悟,也有所经所历,可谓完美契合自身。

风火本就相合,歧途一体两面,足为核心,后来剑仙人一出,统合所有,竟然在四府就完成了神通之光的混同,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他成就天府的难度,远低于同境修士。

第五个神通只需向这个体系靠拢即可,而无需像其他等待天府的修士那样,苛求“关键”。

若将成就天府比作筑一道墙,很多修士只能求唯一能够填补空缺的那一块砖。神通本就可遇不可求,又有如此局限,无异于在大海中捞一根有特定记号的针,是难上加难。

此外还有一些单纯依靠“奇遇”来获取神通的修士,神通见异,空缺根本无法填补,五府同耀自然无从说起。

而姜望的选择余地却很大,因为剑仙人神通的特殊性,他的“墙”已经成型,最后一块砖很容易“砌”上去。

当然,这亦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仍需磨砺和探索。

此外。

新摘的剑仙人神通还有太多可以挖掘的地方,现在统共三十息的持续时间,虽然比声闻仙态的十九息长一些,但也更难恢复。

好在可以断开使用,根据需要分配使用的时间。

全部三十息剑仙人状态使用结束后,则需要整整两天的时间来恢复。

缩短恢复时间,延长使用时间,无疑是接下来对这门神通的开发重点。

非是姜望不愿意“与民同乐”,而是在经历璀璨的大战之后,修行更易得到体悟。再说前路漫长,他只不过是重复他过往的生活。

他这样走来,也这样走下去。

……

……

天下第一内府的房间里没有亮灯。

但在并不寂寞的长夜里,有一道眼神远远注视着这里。

这座城市如此喧嚣,这道眼神如此寂寞。

直到月色渐渐隐去,启明星亮在东天。

“回去吧。”有个声音说。

于是窗子被合上。

藏在斗篷下的女尼,就此隔断了自己的视线。

她凭着此窗,看了一整夜的彼窗。

不曾惊扰任何人。

(本章完)

第1181章 相见应一笑

为内府境天下第一遮蔽晚风的窗,大概不能够理解,这一夜它为何迎接了这么多视线的停驻。

明里暗里的,不知多少交错。

枣红脸的冼南魁,立在极限高处。

月光照拂,映得其人一如神像。

若有凡人能见,或将拜为神祇。

黄河之会刚刚结束,列国队伍还未完全散去。作为距离观河台最近的霸主国,以东道主自居的景国,自然有义务维持秩序。

不使一些不忍见的事情发生。

真有哪两个国家的观礼队伍,在观河台附近闹出什么影响极大的死伤事件来,那就是在打景国的脸了。

观河台上的所有建筑,都已经消失。

沃国便成了黄河之会后最多人停驻的地方。

作为景八甲之神策军的统帅,冼南魁镇在丰城,无疑是很有代表意味、也很有威慑力的。

至于沃国本身的意志……

至少在明面上,沃国朝廷非常欢迎景国人帮助维持秩序。

列国队伍齐聚的场合,也的确不是一个小小的沃国能够控制住场面的。

此刻冼南魁立在这极限高处,目光梭巡全城,以真人之尊、一军统帅之贵,亲为此事,也没人能说景国不上心。

没有任何行迹、也没有任何预兆,但是一个声音响在他耳边:“看来关注这位内府第一魁的人不少。”

冼南魁监察全城,也是难免地多看了姜望两眼。

毕竟黄河之会的魁首,聚集了最多的目光。而另外一位魁首,夺魁当日便已离去,想看也没地方看去。

冼南魁此时嘴唇未动,面无表情,但声音也寻着那隐秘暗处,递了回去:“人在低谷之时容易沦落,在高峰之时容易迷失。一个在最荣耀之日都不忘记做晚课的绝世天骄,没人能限定他的未来。”

“看来你对他的评价很高。”那暗中的声音顿了顿,问道:“以你观之,他比之太虞如何?”

冼南魁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确实是不必比的。

天下第一内府,当然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世间绝顶天骄,但在史上最年轻的当世真人面前,却也真是没有什么比较的空间。

至于“迷失”、“沦落”,李一大约永远不会出现这些时刻。

“也是。”暗中的声音这样说了一句,转道:“那件事情的痕迹已经彻底被抹干净了,总算可以安稳一些时日。”

冼南魁俯瞰着脚下的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声音传了回去:“但景国已经没有第二个太虞。若不能根除这隐患,一直靠遮掩,迟早还是会遮不住。”

“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也不知陛下究竟是如何想……”暗中的那声音道:“说起来,让太虞现在就站在台前,过早为众矢之的,确实很不合算。”

“史上最年轻的当世真人,当然能够吸引所有视线。让他站到台前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谈不上什么合不合算。但如此不得已之事,还能为几次?”冼南魁语带不满:“此事他们镜世台必须要承担责任!”

镜世台是景国的最高情报机构,号称“遍照诸方,镜映现世”。此次出现这样大的问题,当然算是镜世台的失职。

“应他们承担的,自是脱不掉。只是,谁能想到,经历过无数遍甄查、最终代表国家出战的内府境天骄,竟然是……”

暗中的声音停了停,继续道:“以至于另外两位一时也脱不了嫌疑,唯有立即召回太虞,稳定局势。”

“幸好提前发现了,不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谁说不是呢?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居然还在……”

“死灰犹可复燃,腐树仍能新生。”冼南魁叹道:“物质的毁灭尚且如此难净,又何况那些根植于心底的东西呢?”

“要我说,都是……”那暗中的声音起了这样一个话头,便戛然而止,不再说话。似乎触及了不能言之事。

冼南魁独立高处,目巡四方,寂寂然无声息。

……

……

天光微亮时,姜望便自去了牧园。

“牧园”这名字,乍听不很吉利,但牧国人并不在乎这些,苍图神的虔诚信徒,死后即往神国,便真叫了“墓园”,也只不过是另一个家。

在丰城的这一处建筑,本身是一个大庄园,渐而便这么叫下来了。牧国人自己都不介意,旁人更不在乎。

赵汝成现在身份敏感,并不适合出现在庆功宴上,姜望也只能一个人独身来见他。这本是夺魁时便已约好的。

那赫连云云看来是早就吩咐过,门子见着姜望便直接引路,半句废话也无。

迎着一些打量的视线,跟着绕了几绕,入得牧园里间。

赵汝成独住的小院格调很高,由此也能略见他现在在牧国的重要程度。

走过青石径,便见得那样一个似临风玉树的身影,立在院门前。

远远看到他,脸上就有了笑容。

姜望也不自觉地笑了。

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笑着走近。

“啧啧啧。”赵汝成这才故意上下打量着他,啧啧连声:“全城都在为你庆功,到处都是你的名字。天下第一内府,蛮威风的嘛!”

姜望笑眼相对:“你说魁名你来摘的时候,也可威风了!”

赵汝成大窘,赶紧侧身引路,咳声道:“许久未见,咱们小酌两杯!”

姜望只道:“当饮!”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院中。

随性自然,一如往时。

院中一方石桌,两只石凳。

桌上菜肴五道,鹤壶一只,玉杯两盏。

并无人侍奉。

两人都随意坐了,赵汝成很自然地挽起袖子斟酒,边斟边道:“三哥啊,不是做弟弟的挑拨离间。这亲君子远小人的道理,你须记得……”

他撇了撇嘴:“以前你是多么纯良啊,嘴可没现在这么损。”

还是像以前那样“小心眼”,半点口头上的亏都不肯吃。

姜望笑眯眯地瞧着他:“原来牧国那边管说不过你叫‘纯良’,管实话实说叫‘损’。异国风情,着实叫哥哥涨了见识!”

赵汝成窒了一下,怪模怪样地摇头叹道:“都说齐国多名士,我算是领教啦!”

名家最擅舌辩,论起机锋来,确是难有对手。

“你还是这么喜欢聊天。”姜望笑得温和,唯独在‘聊天’两字上加了重音:“回头我介绍两个朋友给你认识。”

“好啊!”赵汝成快活地答应了。

但不知怎么,笑着笑着,笑容消失了。

“三哥。”他低头,看着杯中酒,轻声问道:“这两年你是怎么过的?”

但姜望仍在笑:“就是往前走啊。”

他笑得很灿烂:“一直走,一直走,就这么过来了。”

感谢大盟帝国|秦殇给姜安安的盟主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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