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觉醒(五)

刘钰对徐亨的想法很是赞许,对大多数商人他嘴上虽骂的多,但在这件事上,倒是可以理解他们。

社会意识落后于社会存在。

这些商人的思维,还没有从行商、坐商、买办的思路,适应他们新的、对外扩张抢占市场的社会身份。

一群之前坐在家里收钱的人,要求他们去了解欧洲的市场行情,也着实是强人所难。

欧洲市场茶叶卖多少钱、有多少人喝得起,之前和他们无关。

之前他们只关心,欧洲从他们手里买茶叶定什么价。

现在西洋贸易公司的货船,才第一次前往欧洲返航,也算是大顺第一次主动把货物往欧洲卖。瑞典不算,因为瑞典大顺这边没有绝对的主动权。

这一次西洋贸易公司的船,是正大光明地在阿姆斯特丹停靠的,是大摇大摆在荷兰七省的拍卖会上拍卖批发货物的,也是真真正正卖了一批期货券的。

一旦自己把握了主动权,就要考虑更多的问题。

之前,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和奥斯坦德公司竞争茶叶垄断权的那几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赔了不少钱,但对当时的大顺商人来说,这种赚和赔与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依旧按照正常价格批发茶叶。

现在身份转变了,就必须要考虑这些情况了。

老朽一辈指望他们转变想法,太难了。

只能把他们熬死。

现在提出这些想法的,是年轻人,这就是个非常值得庆贺的事。

徐亨见刘钰点头赞许,又道:“国公自来不做这种空谈事,想来国公这么问,肯定早已派人去搜集了那边的情况。若不然,国公是不会问的。”

“国公不妨那那边的情况说出来,这样大家才能判断到底是该涨价,还是该降价。”

一众商人恍然大悟,心道是啊,国公做事向来不讲空谈卦算,他既然这么问,自是有道理可论的,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刘钰笑着点点头道:“说的没错。但问题是,这是我这个监管者该做的事吗?你们董事会是干什么吃的?如果我不说话,我不去做这些事,你们怎么办?这才是关键的问题。”

“这就跟养孩子似的,你说襁褓之中的时候,要照顾的无微不至。等着长到二十了,还得告诉孩子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吗?”

“从和瑞典合作开始,从对日贸易开始,至今也快二十年了吧?也该长大了吧?”

“不过现在就事论事,我就将搜集到的那边的情况和你们说说,你们自行判断。”

“英国现在和咱们差不多,一样是个主要以种地、养羊为主的国家。他们圈地之后,不是租赁小块维系社会稳定,而是雇工制。那些无法做工的、用不了的人,要么去死,要么出海,要么去城市做工。”

“既说卖茶叶,那就要说这足足几百万人的农业雇工。应该说,此时英国任何一个农业雇工的日子,过的都比天朝大部分的百姓强。啤酒肚,笑意满满的脸,算是标配吧。”

说着,他拿出了委托田平在英国那边搜集到的数据,不得不说,英国的农业雇工和大顺的佃农,完全是两个阶层。都是农民,或者都可以叫农民,但真不是一回事。

“我给你们念念。”

“英国养羊、种地,所以雇工最贵的时候,是割草和收获的日子。工资是按周结算,这是西洋人神创世的说法,一周就是七天,一个月是四周。”

“割草的时候,一个熟练劳动力,一周的工钱大约是10先令。一个月下来,大约是30先令,也就是1.5英镑,折合大约五两银子。”

“农闲季节,长工嘛,农闲季节也得发工资。那时候低一些,平均下来是6先令一周,一个月是24先令,大约是3两四五钱银子。”

“我随便举一个普通农业雇工的一家收入,你们自己算算,茶叶定价应该怎么算?”

“一家住在莱斯特郡马基特哈伯勒地区的一家农业雇工。”

“家长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做活老手,一年做长工,加上做计件,忙的时候加工钱,干份外的活,一年收入是大约35英镑,100两银子吧。”

“大儿子十九,年轻火力壮,但论干活,还是不如二十七八到三十七八的壮年。所以一年能能拿到大约26英镑。”

“二儿子十六,一年能赚22英镑。”

“小儿子十四,干点杂活,一年是10英镑。”

“他老婆养羊挤奶,一年能卖个3英镑;再加上农忙时候打打零工,一年能收入个大约十英镑。”

“每年农场主还给发福利,啤酒、煤块之类,积攒下来,一年也能卖个三五英镑。”

“这就是一家挺普通的农业雇工,但凡有点产业,也不至于给人去打工。这一年下来,一家人的收入是多少呢?”

“一家人收入大约100英镑,300两银子。我就不提本朝了,就说之前对日考察的时候,日本一家过的算不错的、家里雇人干活的地主,你们猜一年能不能专300两银子?能不能保证每天吃上大米饭?”

这几个简单的数字,彻底让这里的商人震惊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刘钰这么热衷于跑到外面做生意了,真的是国内的老百姓实在是买不起太多的东西。

一年一家雇工的收入是300两白银,这实在是让这里的商人难以想象。

他们虽然不务农,但也知道,大顺“中产”的标准就是当兵,一个月加上吃喝算下来大约3到4两银子,一年折合50两白银。

而这种收入,已经足够让许多百姓趋之若鹜了,因为给的实在太多了。甚至一些朝廷官员对于给当兵的一个月三四两白银的月饷也多有微词

刘钰没问大顺的农民如何,只问了隔壁的日本。

很多人是做日本贸易的,很清楚即便日本乡间的“乡贤”,也真的未必能保证顿顿吃大米。

而如果一家一年能收入300两白银,至少顿顿吃大米是吃得起的。

这样一说,在场的商人就明白过来了,这茶叶到底是该降价还是涨价了。

四口人,一年300两白银,折合一家一个月收入在25两左右。

如果一家人的月收入在25两,那么显而易见,七八两银子一斤的武夷茶,肯定是不会买的。

如果降到一两多银子一斤,应该说,对月收入25两的家庭而言,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奢侈品。

……但是,如果降到5钱银子一斤呢?

恐怕,并不会增加茶叶的出货量。

之前喝茶的依旧喝,因为买得起;之前不喝茶的,依旧不喝,因为之前也不是买不起。

当然,这是大顺定的价格。

实际上,英国的茶叶市场,还有很大的“开发”空间。

因为今年英国的茶税是120%左右,正规渠道的非走私茶,价格仍旧过高,严重制约了英国的茶叶消费市场的增长。

在场的商人不是傻子,只要正确引导,给出数据,他们自然会得出正确的推论。

虽然他们不懂经济学原理,但就如同拉瓦锡没发现氧气之前是不是地球上的人都不用呼吸呢?

只不过,这些商人们在短暂的梳理推论之后,一个个面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数据能推出正确的道理。

但是,数据本身是不是准的呢?

刘钰开口说出的这组数据,实在是有些太过骇人了。

商人们按照大顺的国情,心想国公莫不是算错了吧?

一个佃农,一家一年能收300两银子?

天朝莫说佃农,便是有个三五百亩土地的乡绅,一年收得到三五百两银子吗?

这英国是有金山呐?

还是有银海啊?

包括提出这个问题的徐亨,都觉得刘钰说的是不是有点太扯了?这天朝和英夷的百姓生活,已经有这么大的差距了吗?

再说这也根本不合理啊,种的是金子吗?一个人一年能种出来一百两银子?要是连一百两银子都种不出来,怎么可能雇人还给100两?

这组数据,实在是冲击了他们的心灵,让他们一时间难以接受。

“国公……莫不是这统计有错?一家佃农,一年能挣这么多钱?”

刘钰哈哈一笑,却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这冯梦龙的《警世通言》,有这么个故事,说是有一日王荆公写了一首菊花诗,言: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苏学士见到后,觉得荆公纯粹胡扯,你家菊花会落得满地是花瓣啊?遂提诗道: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没去过黄州的人,不会明白黄州的菊花什么样。”

“同样的道理,你们怎么就觉得,这英夷的农民,和本朝的农民,是一样的‘菊花’呢?”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同样的地主,英国的地主就支持对外扩张;而本朝的士绅就总说穷兵黩武反对扩张呢?”

“难不成,真是人的缘故?英夷的地主就武德充沛,本朝的士绅就软弱不堪?”

“英国的纺织业,都赶不上一个苏州府。真正说话有力的,还是地主,怎么就不一样?”

这听起来是政治,但实际上还是商业,是利益。

刘钰回头将幕板上的两句诗擦掉,重重地写下了司马迁的名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让大顺的人理解圈地运动是很难的,因为村社、公田,在春秋晚期就完全解体了,实际上在两千年前已经走完了圈地运动。

让一群在土地早就私有买卖的国度生长的人,去理解什么叫圈村社公田;让一群在土地早就私油买卖的国度生长的人,去理解为什么要争取土地所有权归个人而爆发的一波又一波的起义。

确实很难。

但这一步略过之后,剩下的问题,这些商人理解起来就容易了。

英国特殊的环境,造就了一群特殊的地主。

地主——羊毛——呢绒出口——地租——西班牙金山银山却没工业能力——海军确保呢绒出口——羊毛涨价——地租增加——维系地租上涨——继续扩张卖呢绒。

从根源上讲,依旧还是逐利。

而对大顺的士绅而言,这就不一样了。

士绅——战争要花钱——花钱要从他们身上收税——北部边疆区对他们而言一毛钱都不值。

依旧也是为了捍卫自身利益。

出发点一致。

国情不同。

导致一致扩张,一个保守。

对江南士绅而言,大顺对罗刹开战、征伐准噶尔,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西域的土地,白给他们,他们都不想要。就算在那投钱搞开发,弄出一堆粮食棉花来,怎么运出来卖钱?卖不了钱,粮食除了喂狗还能干啥?

但对英国地主而言,因为詹金斯耳朵开战、因为航海条例开战,这好处可就大了。

市场扩大——英国呢绒出口量上升——羊毛价格上涨——地租上升。

这不是什么民族性武德充沛、也不是什么儒家文化新教文化的区别,而是阶级利益的驱使。

对大顺的士绅而言,对外扩张,地租会上涨吗?

更近一点说,坐在家里就能收生丝茶叶的钱,为什么要扩张呢?

英国不扩张,法国的羊毛、荷兰的呢绒、西班牙的羊毛、德意志诸侯的呢绒,都会挤压英国的呢绒产业,使得英国地主的地租收益下降。

大顺不扩张,士绅的地租会下降吗?

反倒是,江南士绅眼中的朝廷武德充沛、对外扩张的结果是什么呢?

是伴随着大顺控制南洋和东南亚,大顺改变了漕米转收货币税、大顺航海术的急速发展,松江米价从一两降到了7钱,士绅的地租货币化核算之后,还比之前下降了……

他们要是支持对外扩张,那可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本章完)

第934章 觉醒(六)

理论上,可以收回佃地、改稻为桑。

但儒家的思想,是不理性的,而是人道主义的。

理性,是血腥的,且血淋淋的。

这么搞,就是在逼着上亿的佃农家破人亡。

刘钰举英国农业雇工的例子,其实也是为了和这些人一直说的“国内根本没有市场”,不是一句虚言。

国内没有市场。

想赚钱,只能往外打。

国内的百姓是真的达不到在农场做工一年收入100两的程度。

没钱,衣食尚且无法满足,怎么可能去消费呢?

也是为了让这些新兴阶层觉醒阶级意识,大顺的对外扩张,不能依靠士绅,只能依靠现在可能要出现的、扭曲的、勋贵和商人联合的财阀集团。

只有他们,对外扩张才是有利的。

按照刘钰举的数字,某种程度上讲,马戛尔尼说的“在中国农民脸上,绝难见到英国农民那样的啤酒肚和红扑扑的脸庞”这句话,实在正确的不得了。

但是。

这里面不只是马戛尔尼用的春秋笔法。

实则,拿出来详实数据的刘钰,也玩弄的春秋笔法。

因为,在英国、在法国,和在中国,农民这个概念并不一样,情况也不一样。

很多人带入的是中国农民的地位,去想象欧洲农民一定过得比工人惨,所以农民就是英国收入最低的阶层了。

在场的这些商人,听到“农业雇工”这几个字,想到的就是他们熟悉的大顺佃农。

然而,这就是一种谬误。

事实上一直到鸦片战争时期,很多英国工人的梦想,都是做工赚钱,然后去当农民。

而此时英国一名教师的工资,一年其实只有大约15英镑,大约是成手的农场雇工的一半。

英国的农业有其特殊性,英国的贵族和地主也有其特殊性。这种特殊的联系性,使得英国的土地收益很高。

加上圈地运动,土地税高且济贫税反补贴给农业雇工导致自耕农破产等因素,使得英国大农场的人均劳动面积远高于大顺。

甚至应该说,是高几十倍。

平均来看,1000英亩的土地,也就是大约6000亩土地,平均用的雇工人数是38.5人,折合每人要劳作150亩。

英国实际上是三圃制,三分之一春耕、三分之一秋耕、三分之一休耕。

加之,英国这边的羊毛出口,使得放羊实际上比种粮食赚钱。

这就使得平均每个农业雇工的劳动量,基本上达到了小农的极限——100亩。

也就是说,如果大顺平均每个劳动力,有100亩土地,那么恰好就是自耕农的极限。

如果大顺平均每个劳动力,也有100亩耕地,那么日子过得自然不会差。

然而,现在……10亿亩土地,两三亿人。

实际上按照汉唐时候的生产效率,恢复曲辕犁、牛耕、耧车、水车等,某种程度上讲,其实只需要一千万劳动力,也就是大约6000万家庭人就够了。

如果以理性的思维来看,剩下的两亿人都是“多余人”。

中国如果复刻英国的制度,那这2亿的“多余人”,只能全部杀光。

华夏几千年的道德,以及现在的现实,不允许这么“理性”。

这些“绝对理性”上的“多余人”,也得活着啊。

在这些人也得活着、大顺又不可能土改的情况下,这就是在逼着新兴的工商业集团,对外扩张。

实际上,刘钰在引诱。

因为他举得这个例子,也不是真正的平均情况。

而是拿特殊地区的最高水平,来说这是平均情况。

实质上英国的平均情况,比这个要低。

这家人属于是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一小片土地,而大部分农业雇工的家庭年收入,其实在30英镑左右,大约100两白银。

不过,即便这样,英国的农业雇工的收入,比大顺的中等农民年收入要高。

当然,这里面还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英国的农业雇工需要自己用工资买饭,英国的面包价格大约是1.5便士一斤,相当于3两银子买160斤面包;而在大顺,3两银子能买360斤大米。

因为美洲白银的开发,使得欧洲经历了价格革命,整体物价大约是大顺的2倍到3倍之间——一中世纪夸特小麦,8蒲式耳,大约400斤,售价是50先令,8两白银;而大顺的小麦价格,以白银计算,恰好是英国的三分之一。

实际上很快英国的粮价就会暴涨,暴涨到一中世纪夸特小麦最高到120先令,也就是18两银子的程度。这也就是英国后来谷物法定在一夸特4英镑不准进口、防止降价的根源,利益相关,因为工商业的势力顶不过贵族地主。这个夸特是中世纪的400斤大夸特,不是后世那种25斤的小夸特。

只是,不能说【英国的100两,不如大顺的20两】。

平均家庭年收入100两白银的、真正的、不是被刘钰春秋笔法挑选出来的农业雇工的生活水平,或许真未必如年收入20两白银的中等农民家庭。

《红楼梦》里有一段,刘姥姥说【五分一斤,十斤五钱……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

也就基本上这样的庄户人了,毕竟农业雇工没有土地,吃喝用度都得自己买。

但虽然生活水平,100两的英国雇工和大顺中农差不多,可实际上对工商业来说差距就大了。

雇工要买吃的、买衣服、买鞋、买这买那。

大顺的中等农民,吃的自己种,穿的自己纺。

况且,如刘姥姥那样的、亲家父辈当过京官的“庄稼人”,是多少呢?

故而,对大顺的工商业而言,英国最底层的农业雇工,依旧是“活人”。

而大顺中等农户以下的百姓,只能算是工商业眼中的“牲口都不如”,连被统计成数字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最多过年买条红头绳。

牲口最起码还能剪毛卖钱呢,如今一斤上好的西班牙长绒羊毛,还要6钱银子呢。

一头失踪多年被抓到的羊,剃下来了54斤的毛,30两银子呢,够在灾年买三五个大闺女了,真就人不如畜。

英国的600万人口的消费能力,如果大顺的那些中层农户、贫农、佃农也算是“人”的话,及得上大顺6000万人。

就像两淮地区一样,年收入达到英国底层农业雇工水平的,一个千把人的村子能有三户不?

在这种情况下,不说别的什么工业品,就说茶叶。

大顺的二三亿人,市场已经饱和了。

想要内部市场扩大,只有土改一条路,让百姓有钱消费。

而不是把六成的租子给地主,因为地主也只有一张嘴,他能收一千人的租子,但却不可能一年喝一千斤茶叶、穿一千匹布。

土改的目的,是纯粹的理性。

土地收益降低,才能使资本流向工商业。

百姓有了土地,才有消费能力,才有内部市场的扩大,反过来促进工商业发展。

不走这条路,不说别的,大顺连10%利息的国债,都在国内借不到。

而这条路,又是默认不可能走的。当年李自成走了一半,就走到九宫山了,大顺李家自己不想死的话,自然不敢动。

既然默认这条路不能走。

那么,自然也就只剩下对外扩张这一条路了。

所以刘钰用一个特殊的英国农业雇工的例子,来当做平均数,以此来引诱新兴集团的对外扩张欲望。

因为,按照这个数据,如果打开欧洲市场、打开英国关税,单单是茶叶贸易,就能扩大十倍不止。

刘钰要引诱他们自己做出推理:造舰,是为了利润;扩军,是为了利润;开战,是为了利润。

士绅可以反对开战,因为他们确实没好处。

但新兴阶级必须明白,只有对外扩张,才能得利。

同样,谁支持开战,谁出钱,简单的道理。

大顺对外扩张,不可能用户政府的太仓银,这一点毋庸置疑。既用不起,也按理不该用。

要不然,就得在国内夺权、土改、消灭地主。进行一整套的改造,打烂一个旧世界,再愣生生按照资本的诉求,创造一个有内部市场的新世界。

哪个难度更大呢?

不言而喻。

对外扩张,简单多了。

持续多年一亿两白银投入海军,足够控制欧洲的东方贸易品垄断,打开欧洲市场。

而一亿两白银想要彻底改造这个国家,消灭地主、分配土地,可能也就宋江方腊王庆田虎那样的动静吧。

现在这个事实就摆在眼前,刘钰面上说的是茶叶定价问题,实则说的是“去吧,去西方,那里是流着奶油和蜜的土地,那里有你们最想要的东西——白银!”

此时只是对这些商人集团进行觉醒教育,而这种觉醒教育持续下去,必然会产生一个非常可笑的结果。

一直高喊着自由贸易的大顺海商集团,会因为英国真的取消了茶叶高关税,而选择对英开战,理由是自由贸易。

到时候就会演变成一个笑话。

为什么对英开战?

因为英国高关税保护,没有自由贸易。

战争的起因是什么呢?

因为英国真的要取消高茶叶关税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英国的市场太诱人了。

诱人到刘钰说英国雇工的生活,已经让许多人想着干掉英国东印度公司了。

伴随着刘钰讲完英国雇工的生活水平,大顺西洋贸易公司,与英国东印度公司之间的矛盾,至少在董事会、大股东层面,已经迅速激化,不可调和了。

徐亨问的问题,只是单纯的商业定价问题。

但当这个问题被刘钰用这种方式阐述之后,这就不再是个单纯的商业定价的问题了。

看着幕板上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话,这个原本单纯的商业定价问题,已经逐渐演化为“我们怎么才能卖更多的茶叶”这个问题。

是“我们”。

不是大顺。

谁代表大顺?

对大顺的茶农、坐商、行商来说,英国取消茶税,是值得放炮庆祝的好事。

而对大顺已经逐渐崛起的海商财阀集团来说,英国取消茶税的第一天,公司的股价就会暴跌。

如果大顺是议会制,伴随着英国取消茶税,会看到茶农坐商行商搓茶的工业资本的代表反对开战;而海商集团则鼓动开战,并且肯定会炮制出类似于“张二麻子耳朵”的事件,煽动舆论,鼓动情绪。

当然,这是双向的。

一旦要是大顺的生产力水平不如英国,立刻就会出现逆转:

大顺的茶农、坐商、工业资本,会要求大顺保护本国人民的利益;而海商集团,则高呼自由贸易会促进竞争,放开关税,加大进口。

此时这种倾向已经很明显了,在刘钰略微夸大地说完英国雇工的生活水平之后,会堂里所有人都已经没有兴趣去谈论该“涨价”还是该“跌价”了。

而是都在讨论,怎么扩大对英国的出口。

既然英国这么有钱,怎么才能让他们多买我们的东西呢?

这就不是一个茶叶该怎么定价的问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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