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4章 衣冠镜知,德行心知

天边的铜色之躯,镕在夕阳的炉中。

一边百劫炼神,一边流光洒金。

就这样坚决地靠近了。

傀身有性,空门无缘。

在她降临之前,已有月华悬照,取代夕阳而存在。

玉真和傅东叙明明立身黄昏,彼此戒备和试探,转眼已在月下,天地已无异色,举目尽为霜光。

泠泠月色,慈悲流淌。

影影绰绰中,有数不清的月琉璃傀身伽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空中回荡着神秘的梵唱,清冽而高远。

“……耶弥若吒乌都吒,拘罗帝吒耆摩吒,沙婆诃!”

护禅意,万万众。

月无垢傀儡净土!

昔日之神傀灵域,已成长为真正的净土世界。

傅东叙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这傀世折身:“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他看着遍身佛光收敛,有如铜铸之人的月天奴:“慈心师太,还是月首座?”

洗月庵隐世多年,长期不问世事,不履尘缘,镜世台竟能知她前身!

月天奴面上表情已经十分灵动,再不见傀态,铜眉一挑,并不掩饰眸中的不满:“究竟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你们镜世台呢?”

“谁能明察秋毫?谁能洞微纤念?”傅东叙负手而立:“无非衣冠镜知,德行心知。”

“叫我月天奴吧!于今都是今日我,慈心早为昨日身!”月天奴道。

傅东叙抬起手来,掬了一把月光,又任它滑落:“月光如水,洗我尘身!”

他笑着问:“师太不回头看么?”

月天奴漠然看着他:“菩萨倒坐,是假慈悲。芸芸众生,谁能回头?得悟此间,已证禅修。月天奴是月天奴,慈心是慈心,但这大概不是傅台首需要关心的事情。”

洗月庵的关系还真是复杂!

已经圆寂的玉明师太,继承她师父的位置,成为妙有斋堂首座。又代其师慈心师太,收徒玉真。

那么玉真是慈心的徒弟。

但慈心早就死了。又以残魂寄托傀身,转修为月天奴。

月天奴说自己得握新生,已非慈心。

同时慈心真正的师父,也不是那位已经圆寂的崇瞻师太,她真个自小养在画中,是那位不履世的大菩萨教出来的。

无论玉真的过去是不是玉真,她现今即在画中行走,受教于大菩萨座下,却是真实无虚的事情。

所以月天奴和玉真,现在差不多是同门师姐妹的关系。

她的徒弟是她的师妹,洗月庵未免也太不拘礼。

“月首座!”傅东叙笑吟吟地:“怎么一来就是动手的姿态?金身也叫我见,净土也将我覆!莫非……”

他扭头看向玉真:“这位师太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而你们洗月庵又很紧张的事情?”

月天奴往前一步,截断了他的视线,站在他和玉真之间:“我这位师妹生性腼腆,怕见生人。贵国殷枢使之事,洗月庵已悉知,愿意让玉真配合禁足,等待贵方调查结果。除此之外——”

这一步之后,傅东叙和她们之间的距离,就变得很远。

她抬起铜色的眼眸:“傅台首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跟我说。”

“月首座像是对我有些意见?”傅东叙笑着问。

“傅台首多虑了!”月天奴道:“只是空门中人,喜欢清净!”

“我不清净?”傅东叙看着她。

“施主自知。”月天奴道。

“慈心师太那也是天之骄子,一时名才,曾经的事迹是那样精彩,我都听闻!”傅东叙眯起了眼睛:“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月天奴一时色变,怒不能掩。

无论是怎样的下定了决心,选择以如今之傀躯前行。前身之死,也是她最大的痛。

毕竟曾经就是妙有斋堂首座,曾经就是当世真人,如今努力了这么久,历劫度厄,也只不过回到当初位置,实力尚不及当初。虽说另得妙谛,已开新天,亦不能说曾经的痛苦就被抹去了。

禅心一动,净土顷刻泛起杀机。

密密麻麻的月琉璃傀身伽蓝,各自展开法器,化慈悲为恶形。

傅东叙却近前一步!

“就算开始忘了。到了现在,应该也会有人告诉你。”

他在月天奴的月无垢傀儡净土里无凭无借,甚至不做防护,大步而前,双手张开,眸中凶光跳跃:“死过一次,你大不如前!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敢对我不敬?”

很多人因为他任上纵容庄高羡蔑污姜望,在星月原战争后还因此事被降职,再后来,每次都避姜望之名而走,而对他有所轻视。

但执掌景国情报机构,镜照内外,悬明天下,这么多年来风雨不动,他怎么可能是只纸老虎?

此时说翻脸就翻脸,发威亦食人!

前一刻谈笑风生,这一刻杀气盈天。

景国正要立威。和国已经被打服了,原天神本来就是拴着的狗,一个和国的分量可还不够。

齐国能灭枯荣院,尚还及不上枯荣院的洗月庵,又能在景国面前撑多久?

纵观洗月庵上下,除了那位高深莫测的大菩萨,几无可虑者。

谈合作,有未来。

敢对抗,就打死!

但于此时,一只手忽而探前,将月天奴拨到身后。

被月天奴护住的玉真,这时候反而站在了月天奴身前,抬起那玉凝脂般的手来,顺势打了个响指!

啪嗒!

砰砰!砰砰!砰砰!

密密麻麻的那些月琉璃傀身伽蓝,同一时间响起擂鼓般的心跳声。

但有愚心知禅意,仿佛冥顽被点化。

此刻它们是真正的佛宗护法神!

雷音大鼓,佛光万千。

整个月无垢傀儡净土,威迫感何止倍增?

就连傅东叙,身上也飘起光的“绒”。至此他必须有十二分的警觉,要有决死的心!

可玉真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傅台首刚才说合作,不知从哪里开始?”

所有的心跳声,所有的梵唱声,一霎骤停。

偌大的月无垢傀儡净土,死寂无声。

带着敌意的月天奴,让他直接出手。出手帮助月天奴的玉真,令他准备搏命。而这个平静开口的玉真,却叫他后退了半步。

傅东叙主动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微笑地面对这两个尼姑:“你们洗月庵的人,总是用两副面孔说话,让我很是为难啊。不知哪句才算话,究竟谁做主?”

慈心和月天奴,是两副面孔。

月天奴和玉真,是两副面孔。

玉真和昧月,也是两副面孔。

傅东叙自然是言者有心的,问题是……镜世台究竟知道多少?

这是警告,还是试探?

玉真淡然道:“我和师姐在一块,当然是师姐做主。但她很照顾我的心情,在很多时候,愿意迁就我。”

“也许你今天心情不错?”傅东叙问。

玉真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再好不过。”

傅东叙道:“那希望你一直心情好。”

“谢谢。”玉真道:“这是这个春天,我听到的最好的祝福语。”

……

……

“自命人间风流客,钗头凤斜何惜春。”

“取来百花一点红,画罢蛾眉点绛唇。”

“梳洗迟,应相见,月黄昏~”

叶大豪杰哼着小曲儿,背着手,脚步轻松地走到了……呃,姜府。

任凭这个世界如何纷乱,总有一片净土,风雨不动,能让人寻见安宁。它也许就在眼前,也许在每个人心中。

今天是个好日子。

姜某人坐镇朝闻道天宫,传道天下,至少有一个法相无法调用。简单来说,不在巅峰。

宝贝女儿在忙着生意上的事情,南域那边又要开些分店。

关门弟子好像还在参加朝闻道天宫的考试呢——真是的,也不知给她开个后门。

云城姜府属于云城,云城属于云国,云国属于叶凌霄。

由此可证,姜府等于老叶家。

嘭!

他抬起靴子,优雅地踹开了自家的门。

姜望在门后。

叶凌霄吓了一跳,勃然大怒:“你在这里干什么?想吓死人啊?”

姜望走到他旁边来,抬头看了看门匾:“这好像是我家。”

“是吗?”叶凌霄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姜望跟他讲道理:“我有房契,地契,上面都写了名字,拿给你看。”

叶凌霄接过来就准备撕掉,顺眼一瞥,看到了产权人那里,明晃晃的‘叶青雨’三个字。

顿时怒发冲冠:“通通作废!”

姜望无奈地摊手:“叶大阁主,我是真金白银买的宅子!您这么做生意可不行。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岂能长久?”

“哈!”叶凌霄冷笑:“你还教我做生意?这‘商’字怎么写,你知不知啊?”

姜望一脸‘我本来不想说’的表情:“区区不才,小试牛刀,曾经创办了一个德盛商行。发展得马马虎虎吧!也就是东域第一的规模,在海上,在妖界,都有些生意。不能跟云国商会比,毕竟成立的时间太短……”

“废话少说!”叶凌霄大手一挥:“今日有些手痒!”

姜望往他身后看了看:“青雨呢?”

叶凌霄冷笑一声:“没有三五天回不来。你且放宽心!”

姜望一边卷袖子,一边道:“您毕竟是长辈,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拳下无尊卑!”叶凌霄一把将他推进院子里:“少给我装模作样!”

又反手带上了院门。

砰!

天边一朵流云落下来,化作了踏云兽阿丑,凑到了门边听墙根。

“禁法术,禁神通,不可毁了这里。”叶凌霄的声音。

“正合我意。”姜望的声音。

“修为得压在神临之下,不然不好收场。”

“也算合理。”

“今天试试拳脚。”叶凌霄的声音。

“这不太好吧?”姜望的声音:“我毕竟是一名剑客。”

“少废话!”

乒乒乓乓嘭嘭!

阿丑开心得尾巴都飘起来,挤眉弄眼。

须臾,大门拉开。

阿丑来不及走,定在那里,假装自己是一头石狮子。

叶凌霄风度翩翩地走了出来,纤尘不染,毫发无伤,潇洒非常。

阿丑踮起脚跟往里看,满意地看到姜贼左眼一团淤青。

“阿丑!”叶凌霄从他身边走过,唤道。

“欸!”阿丑高兴地应声,追上去马屁如潮:“老叶啊老叶!我说你这段时间在憋什么呢,原来在准备这么个大惊喜!你可真是老奸巨猾,一肚子坏水——”

“阿丑。”

他听到这样的传音——“驮我回去。”

院门关上了。

房门又拉开。

叶青雨俏生生地立在门外。

刚才还在揉小腹的叶凌霄,已经若无其事地拿起了画笔,在那张总也画不完的画上,细细地描。

“呀!”他有些惊讶地看向门口:“叶会长!您不是去南域视察分店了吗?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叶青雨已经是云国总商会的会长。

云国多少年来通商天下的积累,尽为她炉火,帮她熔铸商金炼仙炉。

“在南域做生意没什么难度,那些人变着法儿的给机会,把蠢灰派过去都可以。最难的反倒是怎么拒绝那些人情——”叶青雨边说边往里走:“接下来准备去北域。”

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一并堆在书桌的一角:“给你准备的礼物!”

叶凌霄咧嘴要笑,但先停了一下,拿嘴一撇:“那边呢?”

叶青雨翻了个白眼:“没给他准备!”

叶凌霄这才喜笑颜开:“真是我亲闺女!”

他走过来,一边拆礼物,一边谆谆教诲:“这男人啊,你不能太惯着。一惯,就出毛病。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爹一样好——”

“倒是听说你送了他个礼物!”叶青雨用指腹划过书桌的纹理,似不经意地道。

叶凌霄拆礼物的手顿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看来为父的实力,你也已经看到。”

他偷眼观察宝贝女儿的脸色,叹了一口气:“唉,我也不想,切磋嘛,一时失手。都怪你爹,实在是太强了!”

他又补充:“不过不严重,回头找个医师,帮他敷一敷。”

叶青雨看着那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

叶凌霄画这个女人,画了很多年。

画了很多种风格。

头上的发钗,细致到凤羽。身上的长裙,清晰到褶皱。

唯独脸上的五官,从来不真切。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长什么样子的。

“爹。“叶青雨道:“当年你跟我娘在一起,我姥姥姥爷他们……同意吗?”

“哈!你爹是何等人物!何等英俊!何等天资!跟你娘亲是何等般配!那有什么不同意——”叶凌霄正挥斥方遒间,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睛,忽然泄了气:“好吧,一开始也不太被祝福。”

“呀!”叶青雨笑着:“您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也会被为难呢。”

“我也能理解。”叶凌霄颇为唏嘘:“毕竟我太优秀,不太让人放心。”

“好在我喜欢的这个,没有您优秀。”叶青雨说:“让人很放心!”

“那是自然——呃?”叶凌霄看着宝贝女儿。

叶青雨笑着道:“爹,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处理。您不用总看着。”

叶凌霄愣了愣,拆礼物的手也停下了,有些失落:“爹明白了。”

叶青雨凑上去,捏着他的脸颊:“我的天下最英俊的父亲!笑一个?”

叶凌霄于是就笑了一个。

叶青雨松开手,后退几步,又看了一阵他,才满意地点点头:“太英俊了!您这是怎么长的!这眼睛,这鼻子,这眉毛,简直是艺术!巧夺天工!”

“彼此彼此。”叶凌霄道:“叶会长你长得也很了不起!”

“考不考虑再找一个呀?”叶青雨笑问。

叶凌霄瞬间变严肃:“闺女,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处理。你不用总看着。”

“小气!”叶青雨于是挥了挥手:“那我去北域了,别说我回来过。”

“青雨。”叶凌霄忽然唤道。

“怎么了爹?”叶青雨在门前回头。

仙姿清澈,如风中花,水中月,云上雪。

“没什么。”叶小花露出一个非常英俊的笑容:“我突然觉得,你长大了。”

第2405章 三月初四

春天再美好,也只有三个月。

三月初三这一天,就算再漫长,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都会过去的。

镇国大元帅府里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在夜色落下后,天光破晓前,以一声刺破云霄的剑鸣,宣告了终章。

老瘦青驴所拉的车,又缓缓地挪动。

时间在流动,车轮如年轮。

向前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堆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仙龙法相坐在车辕,为他驾一回车。

车也破,驴也老,一切都很简陋,驾车的人让它不简单。

向前张了张嘴,咕哝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仙龙法相瞥了他一眼:“痛你就叫出来,我不让别人听到。”

这家伙全身的骨头都被轰碎了,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但他本来就不动弹,所以问题不大。

只要不死、不废,早晚都能恢复过来,回头找个医道真人给他修补一下就行……就是花销高了点。这笔钱找谁借呢?

当然王夷吾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龙光射斗洞穿了他的通天宫,钉在蕴神殿,是被姜望及时抓出来的。

“懒得叫唤。”向前说。

仙龙法相也懒得理他。

齐国的官道修得极宽敞,但驴车走着走着,就飞上了天。

无穷声闻之线,托举着这辆驴车前行——目标是仁心馆。

东王谷当然更近一点,但他们使毒更有名,多少让人望而却步。

至于齐国太医院……哼!

那头瘦驴子还以为在平地上呢,自觉肩负重任,相当艰难地往前走。

呼啸的风声都被拨开,高速疾驰的驴车,安静得不像话。

一望无际的漆黑的天空,被晨曦撕碎在向前眼中。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忽然问道:“你觉得谁会赢?”

姜望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看了远穹一眼:“大罗山掌教。”

“那还好。”向前做作地松了一口气。

仙龙法相笑了笑。

超脱在论外。

“道”作为超凡之源流,“道门”作为从远古屹立到如今的永恒山峰,绝对是整个现世最具影响力的超凡力量。

而虞兆鸾、宗德祯、季祚这三位,就是今时今日掌握着道门最高权力的三个人。

他们的力量,根本不可想象。

姜梦熊竟然已经能够向他们发起挑战了!

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不朽的篇章。

这亦是无法逾越的可能。

向前的心态还不错。

“他们怎么会突然打起来?”向前又问。

姜望便把景国大索天下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姜望说景国人把原天神教都拆了,逼得原天神低头,向前一时愕然。

良久才道:“天马原是个很复杂的地方,殷孝恒死在那里,是否有什么隐秘?”

“我不知道。”仙龙法相摇摇头:“那里现在还被封锁,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他看着向前:“你很了解天马原?”

堂堂姜真君,都是最近才恶补了一些天马原相关资料。

向前是个能躺着不坐着的家伙,还能读史书不成?

“我有一枚永恒剑令,可以自由进出天马原,是我师父当年留给我的。也是我这一脉剑修的传承之一,是道历八三二年,永恒剑尊最后的缔约。”向前张嘴吐出一枚剑丸:“你若有需要,拿它去看看。”

当初几人围杀庄高羡,向前就是坐在天马高原驭使飞剑,参战于千里外。

彼时只以为是和国行了个方便,倒不知还有这层关系在。

永恒剑尊并不永恒,但一度接近。就是他推举了飞剑之道,使之跃升通天。直到道历七三三年,迎来飞剑道统井喷的年代,几成洪流。那一年飞剑一道连出真君,飞剑三绝巅横世,险些开启一个时代。

一直有说法,说永恒剑尊在飞剑时代开启的那一年就死了。现在看来却并不是如此。他是死在飞剑时代破碎的前几年。

“现在那里恐怕不是有剑令就能过去的。”姜望没有接:“我还没真正走进过天马原,那里是什么样子?”

当然,姜真君现在如果想要入场察看,景国人大概率也会给个面子。

只是他莫名其妙地跑去看尸体,多少不是那么回事。

向前道:“我只知那是一片永恒的黄昏。他们好像把很多被时代淘汰的事物,都封存在那里。我能进入的区域,就是飞剑时代相关。里面不剩什么,就是一些古老的飞剑之术,以及零碎的飞剑相关信息。”

仙龙法相若有所思。

他想起原天神在朝闻道天宫问“是否有仙”。

现在的天马原,成型在神话时代破碎后,其本身就是永恒天国的遗迹。

若说要留存什么“被时代淘汰的事物”……

在“神话”之后的时代,无非是近古的“仙人”、“一真”,以及道历新启之后,勉强能算半个时代的“飞剑”。

与“飞剑时代”不同,“一真时代”虽然也十分短暂,却真正成为过一个时代。

那么殷孝恒死在天马原,是因为寻找某个时代的残留吗?

杀他的人也与此有关?

“永恒剑尊最后的缔约,就是留了点没用的信息在那里么?”姜望问。

向前的死鱼眼,还能艰难地翻一下:“不然呢?飞剑时代都没了,留点痕迹已经不错。”

在进入天马高原之前,他也幻想过,会不会有些杀手锏什么的留在那里。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封存在彼的飞剑之术,都很基础。

飞剑时代的最强传承,已经在他身上。

仙龙法相瞥了他一眼。

向前又叹道:“这样即便飞剑传人都死绝,千万年后有人去到永恒黄昏,也知道飞剑曾经来过。”

这话听着不太吉利,仙龙法相道:“少说两句,休息一下吧。你伤成这样,经不起你为时代忧心。”

向前愤愤不平:“要不是你过来拦着我,那小子……”

“对!他就死定了!”仙龙法相很干脆地接话。

最后是他出手中止那场决斗,按照他和陈泽青的约定,应该算是向前输了。

但双方若是放开分生死,王夷吾也是活不了的。

至于现在,那还是向前伤得更重一些。

飞剑之道,过于弄险。要么杀敌,要么折剑。

向前本来以为损友会反驳自己,但姜望这样一捧场,他反倒觉得没意思了。又静默了一会儿,叹道:“我果然还是差一点吧?”

“差哪儿了?你没有输,陈泽青也在旁边看着呢,他担心得都不敢眨眼睛。”仙龙法相摆出一副骄傲的姿态:“只是我出手比陈泽青快!”

“姜望。”

“嗯?”

“我以后能战胜姜梦熊吧?”

“早晚的事儿!”仙龙法相表现得信心十足。

向前把眼睛闭上了。果然不客观。

但又忍不住咧开了嘴。

……

漫天的见闻之线,铺开在仁心馆的大门前。

一头又老又瘦的青驴,拉着一坐一躺两个人,就这样从天而降。

哗啦啦一大群医师就围拢过来。

这从天而降的架势,非富即贵啊。

等看清仙龙法相的脸,就更激动。

来大生意了!

仁心馆虽然善事做得多,动辄义诊,但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也是要吃饭的。

姜真君的朋友,怎么不得治个几万元石?

“我找上官真人!”仙龙法相直接喊道。

以向前如今的修为,等闲医师根本连他的皮肤都划不开,沾着他的剑气就要死,更别说为他粘骨缝筋。

仁心馆的医道真人里,姜望也就记得一个上官萼华。

以前斗昭受伤,就是请这位真人治的。他印象很深刻。

“是什么疑难杂症,非得上官萼华不可啊?”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医馆内走出来一个红光满面的中年人。简简单单的短褂、长裤、布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笑看着姜望:“她刚好不在,老夫治不得么?”

当代仁心馆馆主,亓官真!

当初姜望苦于无法摆脱天人之态,淮国公请了很多人帮忙,其中就有亓官真。

亓官真并没能帮到什么忙,坚决不要诊金,但淮国公坚决给了。毕竟人情比什么都贵。

但姜望觉得,有时候欠个人情也没什么……

因为亓官真的诊金实在是太贵了!

哪怕他只是出了一趟门,还什么都没干呢。

姜望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还这笔钱。

“我还是等上官真人回来吧。”姜望看了看向前,感觉他还能撑很久:“或许等易唐兄也行!”

向前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睛。他也没钱。

仁心馆所授予的最高荣誉就是【宗阁医师】,这荣誉并不局限于仁心馆内部,天下医修都有资格接受,非医术精深的神临修士不可得。理论上东王谷的医修也能得到这种承认,只是他们不会来罢了。

易唐现今就有此名。

再往上,每一位医道真人,都有自己的道,却是不用仁心馆来授名了。

缝补向前的神临之躯,易唐应该也做得到。

亓官真看了看驴车上的向前,呵呵一笑,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回去了。

仁心馆缺钱,非常缺钱!

想让他这个馆长稍稍打点折扣,那是绝无可能。

他不开高价,其他的医师怎么开高价?

大家都不开高价,仁心馆怎么发展?

向前传音抱怨:“我怎么感觉他在嫌我们穷?”

“你感觉得对。”仙龙法相说。

向前很是不满:“都说仁心馆悬壶济世,常常免费为人诊病,这‘仁心’之名,不仅仅是挂在匾额之上,更是刻在人心之中。怎么还嫌贫爱富?”

仙龙法相幽幽道:“他们常常免费为人诊病,那他们的钱从哪里来呢?”

仁心馆只对真正走投无路的那些人免费。对于那种有名声有产业的,开价则极其昂贵。持刀宰肉,毫不留情。

向前沉默良久,才道:“他们对我有误会!”

“对我也是!”仙龙法相叹了一声:“在这里等一等吧。最多三天,易唐就回来了。”

……

……

这三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漫长的!

对那些被景国盯上的人而言,尤其如此。

“天马原上袭杀荡魔主帅殷孝恒者,乃平等国成员!”

“平等国意图颠覆国家体制,祸乱人间。此次事件,是平等国对现世秩序的挑战!”

新上任的皇敕军副帅、军机枢使楼约,在天京城楼,公开宣示了这初步的调查结果。

三月初三殷孝恒死,同日原天神教被扫灭,原天神被强摁着低头,同日朝闻道天宫求道者皆禁足,同日大罗掌教赴临淄、战姜梦熊。

三月初四清晨,楼约宣示调查结果。

亦是在这个清晨,在楼约公宣结果的同时——

一个锦衣玉面、细扇悬腰的男子在前,一个身披绣金蟒袍、手握一对铁胆的男子在后,一前一后,走进了陨仙林。

前者乃武道宗师,玳山王姬景禄。

后者乃大景宗亲,晋王姬玄贞!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这爷孙俩同出一府,几乎是代表中央帝国晋王府,单对天公城!

自钱塘君伯鲁整治阿鼻鬼窟,建立天公城以来,短短两年时间,这座高举平等旗帜、吸纳天下“有志于平等者”的雄城,便得到了迅猛的发展。

楚国的放任是重要因素,天鬼伯鲁的手段,才是关键。

不仅广结八方志士,以“平等”结旗,还调服了天鬼两尊,一名“幽鸢”,一名“玄父”。

大量的拥有意识的鬼,在这里如人类一般生存。

这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座人鬼公开共存一地的城市,所以又有个别名,叫“两界城”,号称“阴阳贯通,两仪福地”。

所有人都知道,天公城的发展,倾注了巨大的心血。它绝不只是一个幌子,而是平等国真正入世的桥头堡——所以即便景国已经公宣,还是有许多人不相信,平等国会对景国的军事统帅下手。

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人们相不相信已经不重要,甚至平等国是不是真的出手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景国这样认为!

那么天公城不能再存在。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陨仙林在南域,这里历来不卖景国人面子。

景国人绝无可能调军队前来。

仅凭一个晋王府,两尊衍道真君,能够拔下天公城吗?

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

而两尊中央帝国国姓王,也没有让看戏的观众失望。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陨仙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也不提什么观察形势、谈判沟通,直接就拔飞而起。

姬景禄一改平日温润,极其肆意地释放气血,其身仿佛一团血色烈日,炙烤得整个陨仙林,处处嘶叫哀鸣。

就这样横趟这天下凶地,直接杀向天公城!

天空的霾雾被一扫而空,鬼祟的阴声都变作哀嚎。

阴云积怨的阿鼻鬼窟之上,亮白色的雄城高悬其上。不断地编织鬼气,调理人气。以至于城池底座和鬼窟之间,黑白两色的云团不断翻滚。

阿鼻鬼窟仿佛被盖住了!

这座城池继承了越地的建筑风格,但在原有的精致之外,更多几分大气,有广纳四海的磅礴。不无效仿天京城镇万妖门之意。

而在这一刻——

轰!

血色的烈日从天而降。

姬景禄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都炸鸣为横扫诸方的雷爆。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天公城外翻滚的光影,就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像是为此城翻新!

“伯鲁,死期至矣!”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迟到了。

……

感谢书友“千杯难买醉”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14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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